领怪神犯

作者：木古おうみ

第一卷 第一章 逐个降临的神明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低调的骏马

序

啊，就是那间仓库。情况很不寻常，对吧？

这可不是台风造成的哦。要是台风的话，不只是仓库，就连房屋和道路也应该会有损坏，不然就太奇怪了。

也不是因为施工。别在意。这既不是案件也不是事故。要是卡车撞进去了，围栏那边也不可能安然无恙，而且不管力气多大的人，也不可能把东西弄成那样稀巴烂的样子。

不过，说不定还真有可能是有人弄坏的呢。不，与其说是 “有人”，不如说是 “有什么东西” 吧。

就是到了这样的时期啊。

嗯，一年一次呢。

不，不是灾害，以前在这一天会举办祭祀活动。可不是因为参加祭祀玩得太嗨的人弄坏的哦。这里已经没有那么有活力的人了。而且也不再举办祭祀活动了。

说不定再举办一下会比较好呢。

毕竟原本这是一个向神明表达感谢的祭祀活动呀。有点类似新尝祭吧。果然因为不做这样的事了，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也说不定呢。不过，也不能祭祀引发这种事情的始作俑者呀。

嗯，已经没有（神明）了哦。与其说没有了，不如说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当这条村子通了大路的时候，据说神明就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可守护的了，于是就离开了。

啊，你走过那条路了吗？有个很大的坑吧。好像是没有施工的钱，从前年开始就一直是那个样子。

该怎么说呢。

对，除了那边，还有很多这样的大路呢。要拓宽道路的话，就会有很多像田地之类碍事的东西。还有在那里的祠堂之类的。就是因为有点碍事。

当然没有随便对待啦。神主好好地进行了祓除仪式之后，把（祠堂等）移到了别的地方。所以，我觉得神明应该不是在生气啦。

从那一年开始呢，就是神明一年一次从山上降临的祭祀活动的时候。那时候我家的二儿子刚上小学不久呢。

像往常一样摆出小小的摊位，孩子们提着灯笼跳盆舞，然后抬着神轿到神社去。

那时候村子里的孩子还很多，大家会戴着出现在周五播放的动画里的那种动物面具，跟着音乐跳舞。学校的老师也都穿着法被，平时很老实的人，也会像变了个人似的闹起来。那时候真的很开心呢。因为很热闹。

然后，当祭祀结束大家在晚上回家的时候。

从小学那边传来 “咚” 的一声巨响。

大家想着，因为天色暗，是不是卡车之类的撞到校舍了。要是有人受伤可就麻烦了，而且因为祭祀的余兴还让人精力充沛，于是大家就一起去查看情况。

我们拉着孩子们的手，在满是蚊子乱飞、青蛙 “叽叽” 叫着的田间小路上匆忙跑去。

大家一边说着 “在那儿在那儿”，一边朝着漆黑的小学跑去，不过，校门那边倒是没事。

大家想着是什么声音，是不是煤气爆炸之类的，正往那边查看的时候，从游泳池后面传来了惊叫声。

正好我孩子的班主任老师从管理员的房间拿了钥匙过来，不过他当时都吓得腿软了。

大家一边说着 “怎么了怎么了”，一边打开游泳池的灯过去查看，灯光一下子照亮的地方，出现了那个东西。

游泳池的水已经放掉了，是干涸的池底。

从二十五米长的泳池这一端到另一端，看起来像是铺着一条长长的白色软管之类的东西。

但是，在标着一到五号的跳水台那里，分别有一根长着圆指甲的手指勾在上面。

那是手臂，很大的手臂。

大家以为是谁恶作剧，还报了警，但是警察说这是真的（手臂）。

不过，哪有那样的生物啊。虽然那真的很大，但那就是人类的手臂啊。

想把这当作案件处理吧，又没有受害者，毕竟哪有手臂长达二十五米的人呢。

我们这儿的警察和医院就像邻居一样，所以大家就只是 “哎呀哎呀” 地，实在没办法了，就像抬神轿的时候那样，把那只手臂抬到了神社。

还好祭祀的时候人多，帮了大忙。大家都一脸为难，想着要是被刚好路过的卡车之类的发现可就糟了，于是在天亮之前，大家费了好大的劲，把那根又白又长、被大家的汗水弄得滑溜溜的手臂拉着抬走了。

从那以后啊。每年到了这个时期，就会有巨大身体的一部分降落到村子的某个地方。

就像我家的仓库也是这样哦。从上面 “咚” 的一声。我一直想着 “终于轮到我家了” 呢。隔壁邻居家大概是在四年前也遭遇了这种事。我家算是 “幸运儿” 了。那个大大的圆圆的东西闪着光，很有礼貌地 “咚” 的一声，落在了我家那已经稀巴烂的仓库屋顶上。

虽然说 “总会有办法的”，但其实真的是毫无办法啊。对于这种事就是这样。

嘛，反正一年一次，也没有出现伤人的情况。毕竟是神明嘛，神明是不会做出伤害人的事情的。

虽说（神明）离开了，但这里原本就是那些无法离开的人待的地方。想要逃走的人早就走了。

不过，也不知道那东西的身体是不是在天空之上，也不知道还会有多少（身体的部分）掉下来呢。

其一

这曾是常见的乡村景象。

那是在都市里难以想象的宽敞庭院。环绕着房屋的郁郁葱葱的树篱，到了冬天，应该会绽放出山茶花吧。

树木的枝条稍稍伸到道路上，可附近的居民似乎并不在意。

庭院的一角，崭新的仓库被漆成淡蓝色，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是孙子回来后给我刷的漆哟。我还说这颜色对于这房子来说是不是有点太花哨了呢。”

这家的主人，一位老妇人一边揉搓着布满紫色老年斑的手，一边朝我微笑着。我回以应酬式的笑容，但不知道自己是否笑得自然。

“这个仓库就是那件事里说的那个吧？”

老妇人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用拍立得拍的一张照片。照片背面用墨水渗出来的圆珠笔写着的日期，正是一年前的今天。

我把照片翻过来，举起来，让它与那淡蓝色的仓库重叠在一起。

这可绝不是常见的乡村景象。

有一个被惨烈地压坏的仓库。

看起来就像是台风过境后的样子，但背景的树木却没有一丝损伤。

只有仓库的碎胶合板散落在地上，里面的农具、倒在一旁的儿童自行车、木制球棒和手套也都被甩了出来。

问题在于那个把废材当作垫子，端坐在那里的巨大球体。

直径大概有一点五米左右。有着类似牛奶布丁质感的白色圆球，反射着拍摄时的朝阳，像被打湿了一样闪闪发亮。圆球上有一个比它小两圈的浅灰色内圆，内圆里还有一个更小的黑色圆。定睛细看，能看到白色球体上散布着像珊瑚一样的红色血管。

“这是…… 眼睛吗？”

“好像是呢。”

对于我那模糊的提问，老妇人露出了苦笑。

“据说去年，这个东西就落在您家的仓库里了。”

“嗯……”

我放下照片，新修缮的仓库像幻灯片一样映入眼帘。

“不知道这是右眼还是左眼呢……”

“嘛，这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也许是我的语气听起来不太高兴，老妇人缩了缩身子，微微鞠了一躬。

我并不适合做这种询问调查。我的目光投向树篱那边，一个穿着和我一样西装、像是和我一样在找工作的女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宫木（みやき），下次这种事也叫上你哦。”

从老妇人的家里出来后，我靠在未铺设沥青的路边残留的护栏上，点着了一支烟。

“我是因为在政府部门有调查工作。片岸（かたぎし）先生你也多少得习惯一下这种询问调查才行啊。”

“真搞不清咱俩谁才是前辈呢。”

我吐出一口烟，干燥的风一吹，从树木间能看到的田野里升起的野烧的烟与我吐出的紫烟交织在了一起。

“然后呢？”

宫木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

“事情是从九七年开始的呢。最初是在从这里下坡的地方，有个第三小学的游泳池。现在那所小学已经废弃了。”

“是因为少子化吧。”

我接过了资料。用 A4 纸复印的新闻报道画质非常粗糙。

我定睛细看，黑白照片上拍的是二十五米长的游泳池的边缘。

照片的中央有一个像巨大水管一样的东西，从一端横跨到另一端。在游泳池中间微微弯曲成了く字形。

“你就不能弄成彩色的吗？”

“不能浪费税金啊。烟灰要掉下来了哦。”

我叼着烟，把纸张一会儿拿远一会儿拿近，反复看了几遍，才终于看清了全貌。

在游泳池边的跳台上，挂着一根分成五岔的水管的前端。每个末端都很细，还附着着类似发黑的节拍器面板那样的椭圆形硬质物体。

“这是胳膊吧？”

“好像是呢。”

宫木一边把文件夹放回包里一边说道：

“据说从九七年开始，每年都会有一次，必定会有巨大人体的一部分坠落到这个村子里。目前已经确认的有鼻子、右臂、看起来像是犬齿的牙齿、膝盖、大概四十米长、二十千克重的毛发，还有内脏。好像是脾脏和左肾。”

轻快的汽车喇叭声响了两下，我和宫木抬起了头。

从载着木材的卡车驾驶室里，一位皮肤被晒黑的老人露出笑容，挥了挥手。我努力牵动嘴角，想要回以笑容。

“你们是从城里来的人吗？”

“是的，我们是从东京来做地方自治体调查的。”

我还没开口，宫木就用明朗的声音回答道。

“这样啊，跟上面说说，希望能有更多年轻人来这里旅游啊。”

留下和蔼的笑容和发动机的声音，载着老人的卡车开走了。

“你还真能顺口就说谎啊。”

宫木耸了耸肩。我们确实是从东京来的，这一点是真的。这样就好。

我们总不能说自己是被派来调查各地发生的那些不容忽视的怪异现象的吧。

我把烟头按进便携式烟灰缸，开始沿着坡道往下走。

落叶干枯的树木之间，排列着一些被大同小异的树篱环绕着的房屋。

再往前，可以看到一条龟裂的柏油马路，像烧过田地的痕迹一样延伸着。

“关于这里土地神的调查才刚刚开始。”

宫木一边盯着溅到高跟鞋上的泥，一边走在我旁边。

“那个我已经调查过了。”

“你应该先告诉我呀。”

“咱俩又没说要互相通报私人的调查信息，不是吗？”

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折叠着的复印纸。这是一张手写的插图，出自乡土资料馆里一本奇特的书，那本书似乎只有奇怪的学生才会去看，里面记载着各地的民间传说。

“据说这是天保十年，住在这里的一位画师画的。”

宫木凑过来看我手里的东西。泛黄的半纸上面，有我都能画出来的用直线重叠表示的山棱，还有用点表示的水田。然后，画着一个从山影里带着模糊表情窥探着的、光头的瘦高巨人。

“这画还挺有意思的。”

巨人那几乎像空洞一样的眼睛，让人读不出任何感情。画笔轻轻划过留下的线条，似乎描绘的是抬头仰望巨人的村民们。

“详细的传说几乎没有。连这个神的名字都没有。只知道山和村子的整片土地就是神体，一直守护着村民之类的，就这么点内容。”

“只有这些吗？”

“还有就是上面记载了一首像是明治初期创作的短歌之类的东西。不太明白什么意思，大概是说在某年的祭典上，因为这个村子已经足够富裕了，所以神明就回去了之类的……”

“啊，我也听说了。据说村民们还配合着那首歌在村子的祭典上跳过舞呢。”

突然，我的脚尖撞到了一个比石头还大的东西，我停了下来。

低头一看，一个像快要融化的冰一样形状的石头，一半埋在土里，露了出来。

“好危险啊，这是什么东西。”

就在我弯下腰的瞬间，直觉告诉我最好别去碰它。干这种工作，总是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预感成真。

只能看到被泥土弄脏的石头表面上被削去一部分后露出的 “穣”“道” 两个字。

“怎么了吗？”

对于宫木的询问，我摇了摇头。

坡道走完了，周围是一片金黄色的稻穗。

在视野的角落里，有一个像是被树荫埋没的、冷冷清清的加油站。红橙色线条装饰的屋顶下，一辆车都没有。

显示汽油时价的电子告示牌也熄灭了。

“这里还真是乡下啊。”

“据说就在不久前这里还进行过开发，修了很多路呢。山也被开拓了，还打通了隧道。”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九七年左右。”

我和宫木对视了一眼。

能看到一座山，天空像是被用深褐色的墨涂抹过一样，有些朦胧。凝视着山坡，可以看到有一些像细细抓痕一样的没有树木生长的地方。

那应该就是开通的山路吧。

刚才的那位老人，这会儿是不是正开着那辆老旧的卡车行驶在那座山上呢？

“宫木，说起来，村子的祭典日是哪天来着？”

我的声音微微有些拔高，宫木却没有察觉。

“据说最近已经不举办了，不过正好就是今天呢。”

就在这时，响起了雷鸣般的声音。

我一下子冲到宫木前面，一股灰色的风扑面而来。

朦胧弥漫的烟雾中夹杂着细小的沙砾，打在我们的身上。

我和宫木一边咳嗽，一边盯着那渐渐模糊的视野前方。

红橙色的加油站屋顶像折纸一样折成了 V 字形，中间被贯穿了一个洞。

正下方的汽油泵倾斜着，感觉马上就要折断了。

我想着要是引发火灾爆炸可就糟了，但问题还不止于此。

穿透屋顶掉落下来的东西正躺在瓦砾堆上。

一个像淡橙色薄片一样柔软的物体，有一半覆盖在另一个汽油泵上。在那有着复杂褶皱的布料中，有一个圆形的东西，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里面刚长出来的绒毛的影子。

那是一只巨大的耳朵。

我们把这种难以用善恶来评判、远远超出人类智慧，甚至不是人类所能掌控的超常现象，或者引发这种现象的事物，称为 “领怪神犯”。

其二

小型吊车像啄食水面的鸟喙一样来回移动，将穿透加油站屋顶掉落下来的巨大耳朵抓取了起来。

在吊车正下方等候着的卡车向后倒退，伸出车斗，那只耳朵便 “扑通” 一声落在了铺好的缓冲材料上。

“他们还挺熟练的嘛。”

我和满身尘土的宫木望着被黄色和黑色胶带围起来的现场，苦笑着。

一位年近半百的男子穿着类似雨衣的黄色塑料外套，套在西装外面，他擦着额头的汗水，朝我们跑了过来。

“哎呀，你们一定被吓到了吧…… 这种事虽说偶尔会发生，不过真不该说这种话，但不管怎么说，跟其他地方的人解释，他们也根本理解不了……”

他大概是当地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吧。在他那像是在讨好我们的笑容背后，除了焦急之外，还能感觉到一种冷漠的威压感，仿佛在探寻着什么，想要让我们顺从他的意志。

“啊，不用担心。我们自己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

男子像是被出乎意料的话惊到了，那伪装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

“是耳朵、眼睛之类的东西掉下来，是吗？”

“不是。只是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怎么说呢，难以向外界的人解释清楚的情况。我们就是来做相关调查的。”

我和男子之间交换了一个像是共犯之间才有的眼神。

宫木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片岸先生，你这说话方式……”

“难道说我该说‘我们还去过一个村子，到了盂兰盆节的时候，井水会变成某种生物的羊水’这样的话会更好吗？”

她那尖尖的手肘轻轻地戳了一下我的侧腹。

我坐在男子驾驶的轻型汽车的副驾驶座上，悠然地望着后方如波浪般流动的金色稻穗，这时，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后面行驶的卡车司机的脸。

我移开视线，为了掩饰尴尬的沉默，开始寻找话题。

“听村里的人说，掉下来的东西都被供奉到神社了，现在还在那里吗？”

“已经放不下了，现在我们把已经废弃的小学当作仓库来存放那些东西。毕竟每一件都相当大呢。把它们分别放在教室里，还能上锁，拉上窗帘从外面也看不到，总之，我们想办法处理好了。”

男子一只手离开方向盘，摸了摸满是油光的脸颊。

头顶的后视镜里反射出在后座上认真做笔记的宫木的身影。

暖气让空气变得干燥，感觉身体里的水分都要蒸发了，于是我在征得同意之前，就把车窗玻璃稍微降下了一点。凉爽的风一吹进来，还夹杂着野烧后那股焦糊的味道。

当轮胎压过道路的凹凸处，车身颠簸起来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和在加油站前看到的一样的石块碎片。

石块上沾满了泥土，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比刚才看到的那个要大两圈。

“那个像石像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呀？刚才我也看到了。”

“那个呀。”

男子加大了油门，陷入深深车辙里的轮胎扬起泥浆，然后再次加速。

“算是我们村的守护神吧，或者说是像道祖神那样的东西。以前啊，就是像这样在村子里的各个路边都立着那些东西，用来表示无论好事坏事，神明都会好好地看着呢。”

“但是，现在大多数都坏掉了吧？”

宫木隔着座位插嘴问道。

“嗯…… 以前村子进行过开发，为了让从山里穿过隧道的卡车之类的车辆通过，修了很多路。说起来不太好听，修的路越多，得到的补助金也越多。所以呢，就先把那些石像移走了。当然，我们没有不敬的意思哦。还特地请了神主来进行了祛邪仪式之后才搬走的。”

我和宫木通过后视镜交换了一下眼神。

男子闪烁着转向灯示意。

一座矗立在蓝天之下、显得陈旧的校舍映入了我们的眼帘。

“到了。”

男子把车停在校门旁边，解开了安全带。我们也跟着他下了车。

我被寒冷的空气冻得浑身一颤，抬头望向天空。

从生锈的绿色围栏的网眼里看去，校舍里还保留着静止的时钟和篮球架，仿佛还停留在往日的模样。

男子解开了围在栅栏上的双重锁链和挂锁，打开了门。卡车扬起尘土，将长长的车身开进了校园。

茶色的外墙被雨水冲刷的痕迹和藤蔓所覆盖，突出的室外机和盆栽，感觉用手指一戳就会崩塌，变成尘土，上面布满了裂缝。

“喂，你怎么看？”

我压低声音，不让走在前面的男子听到，向宫木问道。

“怎么看呢，果然还是觉得村里的石像都被破坏了不太好吧。”

“是啊。”

在蒙着灰尘、呈棕褐色的玻璃门前，男子停住了脚步，打开了通向校舍的门。

一股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后面的事就由我们来处理了，还请东京来的二位先观察一下情况……”

男子让我们进去之后，多次弯腰行礼后离开了。只听到轻轻按下开关的声音，昏暗的校舍里亮起了橙色的灯光。

“走吧？”

我从胸口口袋里掏出了手电筒，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味道，让人几乎要窒息，又长又昏暗。走到尽头，走上楼梯，只听到鞋底发出 “嘎吱” 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到达二楼后，左手边银色的紧急出口门反射着手电筒的光，把我和宫木映在墙上的脸照得扭曲变形。

把手电筒的光转向右边，只见在黑暗中飞舞的尘埃颗粒和 “二年一班” 的班牌映入眼帘。我把手电筒往下照了照，但紧闭的教室门的玻璃窗里，只映照出一片漆黑、深不见底的黑暗。

“宫木，有电灯开关吗？”

“请稍等一下哦。是这里吗？”

我感觉到宫木在我身后摸索着墙壁，随着 “咔嗒” 一声，周围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刚把手电筒放下，差点叫出声来。

从门上的小窗看到的并不是黑暗。教室里满满当当都是大量的毛发。长长的、卷成一团的头发纤维粘在玻璃上，留下了白色的皮脂痕迹。

我听到了宫木轻微的呼吸声。

“走吧。”

我紧紧握住因为出汗而有些滑手的手电筒，向教室深处走去。

二年二班的教室墙壁像吸了水一样鼓了起来，弯曲变形，生锈的图钉和打印好的公告板凸了出来。

除了小窗之外，一片类似平缓的白色山棱线的隆起向外延伸着。表面能看到类似麻叶花纹的细小纹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被拉伸的皮肤。

“要把这些都看完吗？”

不知什么时候，宫木已经走到我旁边，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虽然看了也不知道能怎样，但毕竟这是调查，还是先看看吧。”

我们来到了二年三班的教室前。我移动着手电筒的光束，照亮小窗，只确认到在教室中央，那些桌子和椅子像路障一样排列着，有一个球体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闪闪发光，于是我加快了脚步。

“也就是说，这里的守护神因为土地开发，石像被破坏得七零八落了，是吧？”

“不知道是因为破坏了石像，还是因为开通道路导致土地被分割的原因。”

我们的步伐逐渐加快。

“但是，有件很奇怪的事。这里的神明应该是住在山里的吧？为什么不是从山里出来，而是从天上掉下来呢？”

“那个…… 你看，那个……”

我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的词语来接着说，视野突然纵向摇晃起来。

“是地震吗！？”

整个校舍像发出悲鸣一样嘎吱作响，天花板上灰尘和墙皮的碎片纷纷掉落。

“总之先出去！”

我们朝着来的方向跑了起来。地面上下晃动，感觉脚都要被晃飞了。

当我们试图跑过二年三班的教室前时，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墙壁的声音。

玻璃出现了裂缝，还能听到像是有柔软的生物或什么东西在拼命挤过狭窄空间的 “沙沙” 声。

我一瞬间就后悔看了过去。刚才经过的时候，那个应该在教室中央的球体正贴在小窗上。

被压在玻璃上、充血的眼球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浑浊的浅灰色和黑色的瞳孔盯着我。

背后又传来了更强烈的冲击声。隔壁教室的门 “嘎吱嘎吱” 地摇晃着，一个巨大的白色眼球似乎马上就要冲破窗户。被分别放在两个教室里的双眼转动着，彼此对视着。

“片岸先生，这……”

“别管了，快跑！”

我抓住宫木的胳膊，头也不回地穿过走廊，跑下了楼梯。

当我们跑到一楼的瞬间，刚才还那么剧烈的摇晃突然停了下来。我强忍着因为习惯了震动而几乎要弯曲的膝盖，和宫木一起飞奔出了校舍。

那个年近半百的男子用一种看稀奇事物的眼神俯视着满身大汗、气喘吁吁的我们。

“不用这么着急的。我正打算叫你们呢…… 你们看了挺久的呢。”

男子那应酬式的笑容和冰冷的空气，从我们背上的汗水里带走了热量。生锈的围栏缝隙间，天空已经变成了黄昏的红色。

“我们，连五分钟都没待够吧？”

宫木一边擦着下巴上的汗水一边说道。我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些身体的部分都在动啊……”

我本想冲着正引导卡车驶出校舍的男子的背影发火，但发出的却只是颤抖的声音。

“那东西现在怎么样了？它是想把自己的身体聚集到一个地方才动的吧？”

听到宫木的话，我想起了在资料上看到的记录。

“那是神体。”

我用鞋尖把白色卡车留下的地面痕迹踩平。

“资料上写着山和土地就是守护神的神体本身，不是吗？那个神的本体就是这片土地。那么，支离破碎的神想要回去的地方就是这片土地。所以，地震是纵向摇晃的。它是想回到被柏油路分割后回不去的地面吧。”

仓库、加油站屋顶被巨大眼球和耳朵穿透，陷入地面的画面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事到如今，要把路都拆掉是不可能了，但至少得想办法把那些石像恢复原样…… 等它的身体全部聚集起来，恐怕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

我清了清嗓子，端正了姿势。

“不得了的事情是指什么样的事？”

“大概吧，只是猜测，那个巨大的神想要回到山里或者地下，然后会一起动起来。村子就会被夷为平地。”

一座像影子一样的山矗立在被染成茜色的天空下，仿佛触碰到了天边。

其三

我和宫木坐在村公所里的坐垫上，坐垫很薄，能直接感受到榻榻米的质感。我们面对着露出苦笑的村民们。

“简单来说，”

宫木不安地抬头看着我。我知道自己不擅长在这种讨论场合中恰当地表达，但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些眼球和耳朵，掉下来并不是结束。我认为它们是想要回到这片土地的山里或者地下。”

这里的村长，一位老人，和他的秘书，一位中年女性，相互对视了一眼。

“那样的话会怎么样呢……”

秘书率先开口问道。

“这只是我的猜测，如果那么大的东西四处移动，造成的损害恐怕就不只是仓库和加油站那么简单了。”

“也不是说马上就会发生。只是如果神体的各个部分继续增加，等它们聚合在一起开始行动的时候……”

宫木像要缓和气氛似的挥了挥手。

这里似乎被当作了孩子们的学习教室，一面墙上贴着用拙劣笔迹写着 “为了我们的纳税”“光明的未来” 等苍白标语的半纸。

“您认为我们应该如何应对呢？”

村长的双肩仿佛背负着 “纳税” 这两个字，他带着为难的表情摸着下巴。

“首先，最好把现有的神体全部归还给土地。然后，把路边那些损坏的石像都好好修复，放回原来的位置。大概是因为那些石像被破坏了，守护神的身体才变得支离破碎的。即使没办法把现有的道路都拆掉恢复原样，至少也能起到一些临时的缓解作用。毕竟人类能做的，也只有拿出诚意了。”

一阵沉默之后，秘书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战战兢兢地回答道：

“关于石像，已经没事了……”

“什么？”

我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宫木轻轻戳了我一下。

“啊，是这样的。我们也觉得事情不妙。村子里先是掉下了手臂，第二年又掉下了眼球，对吧。大家都在说，是不是真的惹神明生气了。”

村长接过了话茬。

“所以，我们把损坏的石像在神社里进行了供奉，在原来的位置重新制作了新的石像并摆放好。那些被泥土掩埋，怎么也挖不出来的旧石像就那样留在原地了。”

这次轮到我和宫木对视了。

我们背对着村公所里那有些朦胧的灯光走了出来。风里夹杂着枯叶的味道和从山下村子里飘来的生活气息，非常寒冷。

“啊，你看，在那儿。”

宫木一边瑟瑟发抖地搓着穿着单薄西装的双臂，一边指向角落的一处。

在村公所后面只有木牌立着的停车场深处，一尊石像仿佛被山茶花树掩埋着。

我弯下腰，用手指沿着被橙色灯光照亮的石像表面摸索着。仔细看那些有凹凸感的部分，发现上面刻着 “九十九年十一月三日” 的字样。

“这样的话可能还是不行吧……”

我感觉到宫木担忧的目光，以及村长和秘书不安的视线都落在我的背上。我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尘。

“我们先把这个案件带回去研究一下。”

我苦笑着这样回答。我觉得自己给出了一个像官员会说的回答。

“片岸先生，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拒绝了村长的送别，我走在没有一盏路灯的坡道上，宫木在我身后喃喃说道。

“能怎么办呢，反正只能把那些东西埋了吧……”

用手电筒照亮的前路，是一条感觉快要让人发疯的、毫无特色的土路，上面零星散落着小石子，走在上面就像在月球表面一样。

“果然是把道路分割开不太好吧。就像片岸先生您说的，现在要把道路拆掉恢复原样已经不可能了。”

“是啊。”

“就算建了新的石像，神明还是不满意吗？”

“谁知道呢。”

我只是敷衍地回答着，继续走下坡道。我感觉好像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宫木踢起的小石子蹦跳着超过了我，撞到了路边的石像上。

“遭报应了。”

宫木轻声笑了笑。

“现在到底有多少神体聚集起来了呢。眼球是两只都有了，手臂是……”

突然，脑海中那位仓库被毁坏的老妇人的声音浮现了出来。

“不知道是右眼还是左眼。”

我想起了在废弃校舍里，那两只几乎要冲破门扑过来的眼球。

其中一只眼球的瞳孔比另一只大了一圈甚至两圈。同一个身体上的眼睛，会有这么大的大小差异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宫木，是不是到现在为止只掉下了一只手臂？”

“嗯…… 请稍等一下。”

宫木在黑暗中开始翻找她的包。我走近一些，用手电筒照亮她的包。她找到相关的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着，突然轻呼了一声。

“两只手臂都已经有了呢。”

“给我看看。”

我从宫木手中夺过文件夹，寻找相关的页面。一张照片上是掉落在学校游泳池里的手臂，另一张是横在十字路口的手臂。

我叼着手电筒，双手举起照片查看，但照片上只拍到了从肘部到上臂的弯曲部分以及手腕，手指尖被折断的信号灯挡住了。

“该死……”

我从嘴里拿下手电筒，骂了一句。

“宫木，我们再去一趟废弃校舍。”

“你在开玩笑吧。”

我拍了拍满脸不情愿的宫木的肩膀，然后朝坡道跑去。

白天我偷偷看到了打开挂锁的密码，已经记在心里了。

铁门发出像惨叫一样的声音打开了，我溜进校舍，宫木带着可怜巴巴的语气说道：

“别这样了吧，公务员进行非法入侵可不好啊。”

“放心，就算不是公务员，非法入侵也不好。”

“那不就更不行了吗？”

我一只手拿着手电筒，穿过还隐约残留着白色线条的校园。抬头望去，没有灯光的校舍矗立在黑暗中，仿佛融入了黑暗。我加快了脚步，手电筒的光照射着这座像破碎神明的棺材或者共同墓地一样的废弃校舍。

“手臂到底放在哪儿了……？”

我自言自语着，跟在后面的宫木回答道：

“我不知道。而且，那手臂有二十五米长吧。不把墙壁打破的话，恐怕放不进教室里吧。”

一阵夜风吹来，校园对面那面扭曲的墙壁摇晃起来。我把手电筒的光朝那个方向照去。

墙壁上看到的横向的覆盖物被风吹得飘动着，形成了像是从里面被推出来的凹凸形状。那是蓝色的防水布。

在防水布的边缘，被雨水冲刷过的小房子上，可以看到 “男生更衣室” 的字样。

“是游泳池，走吧。”

空气变得像金属一样，寒冷且没有一丝缝隙。

我推了推倾斜的围栏的一部分，很轻松地就开辟出了一条通向消毒池的路。

“片岸先生，请您解释一下。”

“解释了的话你会跑掉的。”

我把 “你就待在那儿别乱动，帮我拿着” 这句话和手电筒一起塞给了宫木。

被手电筒照亮的淋浴喷头因为水垢变得雪白。被丢弃的节拍器面板已经被霉菌染黑了。

在视野的角落里，可以看到蓝色防水布的一端像有生命一样在飘动。

我急忙跑到了游泳池边。

覆盖在二十五米长的游泳池两端的防水布上，雨水在凹凸处积聚，在漂浮着的蜘蛛尸体和枯叶之间，月亮像被关在光的牢笼里一样摇晃着。

游泳池的中央鼓起了两个包，让人联想到摆放整齐的肘部。

我让宫木照亮我的脚下，朝着跳台排列的方向跑去。

我一个一个地解开固定蓝色防水布的黄黑相间的绳子。手被冻得僵硬，而且这些被多年的风雨侵蚀变得坚硬的绳子不容易解开。我用力拉扯绳子，反作用力让我的手弹了起来，碰到了防水布下面坚硬的东西。

那触感像是薄薄的椭圆形铁板。我猜那是指甲。

我像撕开一样解开了剩下的绳子，抓住了蓝色防水布的边缘。一阵强风袭来，仿佛黑暗都有了质量向我压过来，风比我掀开防水布的速度还快，把防水布卷了起来。

在微弱的光线下，可以看到干涸的游泳池底部。我下意识地想把目光从中央的东西上移开，但还是看到了跳台正下方整齐排列着的十根像圆柱一样的手指。

“宫木，你看到了吗？”

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手电筒的光上下晃动，仿佛在表达着内心的动摇。

“两只都是右臂。”

横躺在游泳池里的两根巨大的手臂，两只都是大拇指朝上，手掌同样朝着消毒池的方向。

“这里的守护神可没有三只手臂这种说法吧……”

宫木的声音颤抖着。

“我们在校舍里看到的眼球，大小不一样。而且，在资料上看到的守护神的画像上，可没有头发……”

那张泛黄的半纸上画着的巨人，从头顶到脚底就像一笔画成的光头。

“那么，那里的头发是谁的呢？也就是说，每年掉落到这个村子里的东西……”

“我不知道……”

村民们轻视古老的守护神，开辟了山林和土地，惹恼了神明。他们为了祭祀新的神明，在各处立起了石像。守护着这个石碑被替换、信仰也改变了的村子的，真的是原来的神明吗？

“是变成了另一种守护神吗…… 或者说，是装作原来的土地神的、全新的别的什么东西……”

游泳池里手臂前方的一根手指突然微微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被风吹动了，就在这时，那只手臂把露出青紫色静脉的手腕转向我们，开始缓缓翻转。

我听到了向后退的宫木的鞋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

手臂发出缓慢、拖沓的声音，翻转过来，手掌朝向我们，除了食指之外的手指缓缓向内弯曲。剩下的食指直直地指向天空。

就像在做 “安静，等着” 的手势。

朝阳完全升起后的村子，水田和树林都闪耀着灿烂的光芒，看起来没有一丝不祥的气息。

我们把游泳池的蓝色防水布恢复原样，盖住了手臂，像逃跑一样离开了校舍，回到了村子为我们准备的住处，什么也没说。现在我们坐在车里，望着清晨的村子。

推土机和起重机等重型机械正在穿过开辟出来的道路。阳光反射在机械的涂装上，刺痛了我一夜未眠的双眼。

“结果，你还是说要把那些东西埋了吗？”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宫木揉了揉眼睛说道。我靠在方向盘上，沉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我没说有另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神明存在。只是说把它们归还给原来的土地。”

“埋了之后，会怎么样呢……”

“谁知道呢。也许这里真正的守护神还活着，会为了村子把这个不知从哪儿来的、莫名其妙的东西打倒……”

一位老人从拖拉机的驾驶座上探出身来，向我们的车挥手。我按响喇叭回应他。

尾气在耀眼的阳光下发生漫反射，勾勒出道路对面矗立着的山的轮廓。

“我们只能祈祷了。”

实际上，人类能对神明做的，也只有祈祷了。

第一卷 第二章 吞噬人的神明

序、

我家的奶奶是个极其荒唐离谱的人。 在葬礼上，大家都念叨着奶奶是多么好的人，可只有我知道，奶奶说过的话里，没有一句是真的。 这倒不是我们家独有的情况，村子里的人小时候大多都被吓唬过，说 “要是做了坏事，就会被山里的‘吞噬人的神’抓走”。这种说法本身倒也没什么，在哪儿都能听到类似的故事。 在我出生前，父亲就离开了家，母亲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奶奶就像母亲一样照顾我。周围的人都说奶奶对我照顾得特别好，小时候我也信以为真，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奶奶本来想要个孙子，却只生了女儿，所以她只是把我当成了孙子的替代品。她对我的溺爱简直超乎寻常，真的太荒唐了。 我几乎没有被她责骂过的记忆，但还是有那么几次，她对我说 “会被‘吞噬人的神’抓走的”。每次听到这话，我都很好奇，为什么是 “吞噬人的神（ひと喰った神）”，而不是 “吃人神（ひと喰い神）” 呢。大概在我十岁左右的时候，我曾问过奶奶这个问题。 然后，奶奶说： “以前啊，那是个吃人的可怕神明，人们向它许愿，它就会吃人。但有一次，村里的巫女献上了自己，请求神明这是最后一次吃人，不要再吃村里的人了。从那以后，它就变成了守护村子的好神明啦。” 奶奶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我刚上中学不久，就遭遇了一场险些丧命的意外。 有一次放学回家，我路过附近的加油站，一辆加完油开出来的卡车突然转弯，我被狠狠地撞飞了出去。 我不记得当时有多疼或者有多害怕，只记得卡车车斗的红色像山体滑坡一样 “唰” 地朝我这边滑了过来。 后来听别人说，我当时的情况相当糟糕。据说医生看到有不该露出来的东西从我的肚子里冒出来，拼了命地把它们塞了回去。 我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了一天半，当脸色苍白的医生一脸严肃地告诉母亲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时，奶奶好像站了起来，说 “我会想办法的”。那时我觉得，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大概我在昏迷中做了个梦吧。我没有看到常说的三途川或者花田，而是看到了一条昏暗的山路。那不是我的腿，是一双瘦骨嶙峋、布满像尸斑一样的斑点、满是皱纹的腿，每走一步，景色就向前移动，黑暗也变得更浓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把视角抬高了一些，看到了天空，还有像毛细血管一样的枯枝在夜色中伸展着。 当我的视线回到地面时，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生物。它长着像鹿角一样的东西，但与其说它是个生物，倒更像是一团干枯的稻草。有点像村公所里装饰的以前的草席或者防寒用具。 这个东西没有眼睛、鼻子和耳朵。像稻草一样的毛发中间鼓了起来，还不停地动着。毛发裂开的地方，有一些像薄薄的透明红色软管或塑料袋一样的东西，我猜那是它的内脏。而且这个东西连嘴巴都没有。 我的视线向下，只看到了沾满砂石和枯叶的潮湿地面。我觉得自己好像对着它下跪求饶了，梦就在那里结束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奶奶在病床边，她告诉我已经没事了。 因为麻药的作用，我感觉不到疼痛，但我觉得肚子里空空的。毕竟我一直打着点滴，而且当时我以为是内脏的某个地方破裂了。 从那以后，有一段时间相安无事。我上大学的时候，离开了村子。 偶尔回家的时候，我看到通向山里的杂木林里修了一条以前没有的柏油路。到了天黑的时候，还能看到有人不顾旁人的目光，朝着那条路走去。 就在不久前，因为奶奶的葬礼，我回到了村子。说是葬礼，其实更像是家里出了件大事，让我赶紧回来，我就慌慌张张地赶回去了。 到了医院，有警察在，一看到我就开口说，虽然觉得这可能不是什么案件之类的话。 我心想出了什么事，就跟着他们走，看到给奶奶做完尸检的医生和母亲都一脸茫然。 他们说，死去的奶奶肚子里的内脏都不见了。 据医生说，看起来像是被野兽咬破吃掉了。奶奶生前做体检的时候什么问题都没有，八十岁做大肠癌手术的时候，内脏也都好好的。 他们只能认为，奶奶死后，有动物立刻把她的肚子里的东西都吃掉了，而且还把手术的伤口恢复得完好如初，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一直照顾奶奶的母亲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我什么都不明白，总之先把葬礼和火葬办完了。 回到家后，我拿到了一本我根本不想要的作为纪念的笔记本。奶奶好像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母亲说她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但因为有我的名字，所以就给我了。 母亲一边解释说奶奶晚年有点糊涂了，一边把笔记本递给我。我打开笔记本，第一页用圆珠笔写着我的名字。 从下一页开始，用红色铅笔写着像是小孩子在自由笔记上画的那种弯弯绕绕的线条，就像迷宫一样。 母亲笑着说：“你小时候也画过这样的东西吧。” 但不是的，我知道那画的是那个怪物的内脏。 从那以后，村子里就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死去的人在生前身体好好的，可解剖的时候却发现肚子里的内脏都不见了。

其一

狭窄的车内弥漫着咖啡的香气。

坐在副驾驶座的宫木（みやき）低头看着从被切成两半的鲷鱼烧中溢出来的豆沙馅，轻轻叫了一声。

“这个，是豆沙馅的。”

“不管是豆沙馅还是其他馅不都一样嘛。”

“完全不一样哦。”

宫木一边用湿纸巾擦拭着手上沾到的豆沙馅，一边像是认命了似的咬了一口鲷鱼烧。

我用西装袖子擦了擦因暖气而凝结了水汽的车窗玻璃，映出了车站旁一家如今少见的木质建筑的鲷鱼烧店。

在热气腾腾中，正在翻煎铁板上鲷鱼烧的老板娘与我目光交汇，她点了点头。那有着看起来像是泪痣的眼睛，即使在微笑着，却也仿佛透着悲伤，这让我脑海中浮现出了曾经和我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一个女人的脸，于是我把脸转开了。

“如果要开一个没什么客人的路边摊，随便安排一个车站工作人员不就行了嘛。”

我擦了擦被弄湿变冷的袖子，啜了一口咖啡。

宫木像是放弃了似的咬着鲷鱼烧。

如果只是从外面分不清是豆沙馅还是其他馅的话还算好。要是膨胀的小麦粉肚子里什么馅料都没有的话。

这次的案件就是类似的情况。

一座两层楼的医院坐落在郁郁葱葱、树木茂密得仿佛弥漫着朦胧烟雾的森林前。

抬头看着被雨水冲刷得脏兮兮的墙壁，屋顶上被生锈的围栏围着的晾衣竿上，白色的床单在随风飘动。要是在晚上看到，恐怕会误以为是幽灵吧。

我们把车停在没有好好划分车位的停车场后，便从面包车上下来了。

“听说这座山里有‘吞噬人的神’呢。”

宫木凝视着被阴沉的深绿色树叶覆盖的山麓，喃喃说道。

“为什么是‘吞噬人的神（ひと喰った神）’，而不是‘吃人神（ひと喰い神）’呢。”

“传说中，以前它是个恶神，在听取了村民的愿望并实现之后，就会把人吃掉。但是自从巫女将自己作为祭品献给它之后，它就改过自新，变成了善神。”

“要是善神的话，就不会把我们叫来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自己心里清楚并不是这样。

如果是被判定为恶神的存在，不管怎样把它消灭掉就好了。但要是强行破坏那些无法用人类的善恶标准去衡量的东西，就会引发不得了的事情。我已经经历过好几次这样的情况了。

医院那扇像漱口水颜色的茶色大门上，白色雕刻着医院的名字，门打开了，一位年近半百、肩上搭着白大褂的医生出现了。他开着门等着，于是我和宫木小跑着赶了过去。

或许是正值午休时间，医院里很安静，荧光灯的光线反射在油毡地板上，让走廊像洞窟一样昏暗。

在前台，一位护士大大咧咧地把病历和处方笺摊开放在柜台上，同时在打电话，宫木苦笑着。

大厅里有一部绿色的公用电话和一台售卖纸盒装果汁的自动售货机，再这样下去，这里都快成为老人们聚集的地方了吧。

我们沿着充满田园风情、一看就是乡下医院的走廊往前走，在医生的催促下，走进了里面的诊疗室。

医生关上拉门后，给我们指了指金属椅子。我坐在没有靠背、只有薄薄坐垫的椅子上，面对着医生，感觉自己像是成了病人。

“本来患者的个人信息是不能给您看的，但这次情况特殊……”

医生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的纸张都露了出来，他把文件夹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在我们医院去世的人的记录。”

“我可以看看吗？”

等医生点了点头，我才接过了文件夹。

文件夹沉甸甸地压在手上。封面和封底都没有标题。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方格笔记本纸。宫木从后面探过头来看。

用圆珠笔潦草地写着的文字，不知道是专业术语还是其他什么语言，我完全看不懂。旁边用简单线条画的圆形和方形，旁边的备注勉强推测可能是德语。

“这是，那个，怎么说……”

我刚抬起头想让医生解释一下，这时，夹在笔记本里的一张照片突然映入眼帘，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照片上看起来像是有好几排白色的拱形门。

拱形的横梁后面，是一个仰躺着的人的下巴和鼻子。这是一张躺在手术台上、被开腹的死者上半身的照片。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宫木，她并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只是越过我的肩膀盯着照片。

我再次把视线移回照片，这时才清楚地看到，那些看起来像拱形门的肋骨有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类的、机械般的结构。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

肋骨里面本应该有的内脏全都不见了。甚至连骨头之间本应有的肌肉组织都没有。这让人不禁联想到被仔细剔除了肉的炸鸡腿骨。

“内脏……”

“是的。”

听到我的话，医生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大约从两年前开始，这个村子里去世的人就会发生这种情况。他们生前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当对遗体进行开腹检查时，本应存在的内脏却全都消失了。即使在死后不久就进行解剖，情况也是如此，所以无法用腐败或者微生物来解释。”

“会不会是能溶解内脏的寄生虫之类的……”

宫木插嘴问道，医生摇了摇头。

“无法想象一个人失去了大部分内脏却没有任何自觉症状。最初的受害者唐原先生 —— 不好意思，是患者，在去世前一周拍了 X 光片，当时没有任何问题。”

“难道本应在生前存在的内脏，在人死后就立刻消失了吗……”

我合上了文件夹。

“一开始警察怀疑是器官买卖。不过死者家属作证后排除了这种可能。”

医生自嘲地笑了笑。我侧头看了看宫木。我没有问她怎么能在刚吃完饭之后就若无其事地看尸体照片。

我用相机拍下了看不懂内容的病历和解剖结果的照片，正准备离开医院时，前来送我们的医生被护士叫住了。

“唐原晴美女士的孙子又来了哦。”

护士皱着眉头，医生向她投去了劝阻的目光。

唐原。这是医生不小心说漏嘴的第一个受害者的名字。

我透过半透明的茶色玻璃看过去，看到一个还很年轻但给人阴沉印象的男人出现在停车场的车辆之间。

我们从医院出来后，那个男人也没有太在意我们的样子。

“那个，我们的车有什么问题吗？”

宫木露出应酬式的笑容问道，男人只是动了动视线。他弓着背，身体瘦削，给人一种像枯树一样的感觉。浑浊的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几乎和泪袋连为一体。

“是东京的车牌号啊……”

他声音沙哑地说道。说完后，他微微移开了视线。他那不想和爱管闲事的乡下人打交道的年轻人的样子，让我差点笑出来。

“你们为什么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宫木就走上前去。

“我们是来调查这个村子里发生的事情的。您是唐原先生吧？如果您知道些什么，能告诉我们吗？”

面对宫木不容拒绝的笑容，男人有些畏缩。我都没来得及阻止她。

我们一边走在即使在白天也像半夜一样昏暗的山路上，唐原一边告诉我们，他二十四岁，原本在东京，后来因为身体不好辞职了，现在回到了故乡的这个村子，在一家旅馆工作。很难想象这个连笑容都难以想象的男人居然从事接待客人的工作。

“说是旅馆，但这里也不是什么旅游的地方，所以来的人也就是些奇怪的推销员或者找便宜合宿场所的学生罢了…… 只要能和不是这里的人打交道就行……”

唐原把香烟叼在嘴唇上，点着了火。

“唐原先生您回到这个村子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走在旁边的宫木为了避开烟味，微微向后仰着身子问道。

“在奶奶的葬礼上我回来过一次，半年后就彻底回来了，所以应该是一年半前吧。本来我打算，要不是因为妈妈的葬礼，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唐原吐出一口烟，咳嗽了几声。

“你想问的是我奶奶的事吧？”

“首先是这样，但如果您还知道其他的事情也可以告诉我们。”

我说完后，男人像被噎到似的摇了摇肩膀笑了起来。

“外面来的人调查也不会有什么收获的。首先，这里这些人的遭遇都是自作自受。”

我正想问他这话什么意思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小小的铃铛声。

唐原停住了脚步。

一个头发束在脑后、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从环绕着山路的树木间突然窜了出来。

唐原用锐利的目光看着那个女人。香烟的烟灰掉在了男人的胸口上。

女人看到我们后，慌忙弯下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带铃铛的钥匙。

“不好意思……”

她把钥匙塞进带毛球的运动服口袋里，像逃跑似的沿着山路跑开了。

我把视线投向女人出来的方向，只见密集的树木枝叶间有一个小小的空隙，一条像被削过的痕迹一样、通向山里的兽道出现在那里。定睛一看，在被绿黑色树叶几乎掩埋的地方，隐约浮现出红色的鸟居。

唐原盯着那条兽道，把烟头扔在脚下，用脚尖碾碎。

“所以说，都是自作自受……”

男人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和宫木。

“如果你们愿意来我家，我可以给你们看看奶奶的遗物。”

一支香烟的包装纸破了，里面的烟丝溢了出来，弯曲成了一个く字形，看起来就像某种动物的尸体。

其二

“我家的奶奶，真的是个不可理喻的女人……”

唐原那仿佛自言自语的声音，几乎被沉重的磨砂玻璃拉门打开的声音所掩盖。我和宫木装作没听见，权当这是件好事。

我用手指拨开模仿木纹涂装、已经剥落的门帘，走进屋内。

从冰冷的玄关望去，木质地板的走廊上杂乱地堆放着卷起来的日历、空相框、纸箱，还有折叠式椅子和手推车的框架，显得十分拥挤。

“整理这些东西然后卖掉太麻烦了，休息的时候我就过来看看有没有生虫子。因为基本没怎么收拾过，所以才这么乱……”

我们踩着黏糊糊的地板，在这即便在傍晚时分也格外昏暗的屋子里，小心翼翼地避开各种物品，向前走去。

堆积如山的垃圾融入黑暗之中，失去了轮廓，感觉就像是走在吞噬了人类居所的魔物的食道里。

“你听说了吧，我奶奶是第一个受害者。”

唐原让我们坐在厨房的椅子上，从茶壶里倒出麦茶端了上来。

这个白底红花图案的茶壶，想必是他祖母曾经用过的吧。

唐原身上早已浸染着死去祖母家的气息，尽管他还年轻，却散发着疲惫不堪的老人般的氛围。透过他的肩膀，可以看到客厅里那张护理用的床。

“说是受害者，其实也不尽然。一半也是奶奶自作自受。”

“那另一半呢？”

宫木一边啜饮着麦茶，一边问道。唐原没有回答，背对着我们，朝客厅走去。

“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现在才说这个，有点晚了吧。”

唐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像是赠送用的和果子之类的旧盒子。

“这是奶奶的遗物，她的日记。”

他用手指翻开取出的笔记本的第一页，然后把第二页及后面的内容展示给我们看。

泛黄的纸张中央画着一个大大的椭圆形，里面有像大脑和肠子一样的线条，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

我翻动着纸张，每一页上都画着类似的图。偶尔也会混有一些在椭圆形上方两侧伸出线条的图案。

“这是……”

宫木露出暧昧的笑容，把日记还了回去。

“你肯定觉得她疯了吧。”

“您的祖母当时在与病魔作斗争吧。药物的影响也可能会导致出现妄想症状……”

看着这些用红色铅笔绘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画，我想起了小时候看到的青蛙那薄薄的腹部，可以透过肚皮看到血管和内脏的样子。

“是内脏吗……？”

我无意识地嘟囔了一句，唐原瞪大了眼睛。

“不，没什么。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他闭上了嘴，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只是抬起眼睛看着我。

“你可能觉得我也疯了……”

唐原双手在桌子上交叉。

“我小时候被卡车撞过。当时情况相当糟糕。一直处于昏迷状态。那个时候，我在梦里…… 看到了那个东西。”

他那阴沉的面容上又笼罩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我梦到在一条昏暗的山路上，周围是被森林一样的树木覆盖的山坡。爬到坡顶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生物。那是一个长着角、像干枯稻草团一样的生物。它没有眼睛、鼻子和耳朵。像稻草一样的毛发中间鼓了起来，不停地动着。毛发裂开的地方，有一些像薄薄的透明红色软管或塑料袋一样的东西，我觉得那是它的内脏。它虽然没有嘴巴，但那些内脏却像是在消化着什么东西一样蠕动着。”

唐原还没说完，就避开了我和宫木的目光。

他大概意识到自己说的话不会被理解吧。他低垂的眼睛里满是阴霾，似乎并不期待我们有任何反应。

“村子里还有其他人做过关于那种生物的梦吗？”

唐原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我也没想过去问。在这种乡下地方，如果传出我是个疯子之类的谣言，我就没法工作了。你能理解吧。”

“那么，你对这个梦中的生物有什么头绪吗？”

唐原把桌上那个像钝器一样的玻璃烟灰缸拉到面前，拿出一支烟点着了。袅袅升腾的烟雾在沉默的深渊中蔓延。

他吐出一口白烟的同时说道：

“吞噬人的神。”

我和宫木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是这片土地的信仰。你们就是来调查这个的吧。我听说过传闻。大概，我看到的就是那个东西。”

“为什么，那个东西会出现在唐原先生你的梦里呢？”

宫木的问题让他自嘲地笑了笑。

“大概是因为我奶奶向它祈祷了吧。”

烟灰掉落在桌子上，残留的火星融化了清漆的涂层。

“它曾经是个吃人来实现愿望的恶神，后来改过自新不再吃人，这都是天大的谎言。我奶奶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它仍然是个会吃人的怪物。那个女人向它祈祷了。求它救救她的孙子。”

我能感觉到他低沉的声音中夹杂着压抑的愤怒。

“唐原先生，您的祖母是向吞噬人的神祈祷，用自己被吃掉来换取救您的命，是这样吗？”

“这说不通啊。”

宫木打断了我的话。

“您的祖母是因病去世的吧？而且还是在唐原先生您长大很久之后。她又不是当时就被吃掉了……”

宫木说到这里，自己也沉默了。

“它不是袭击人然后把人吃掉。它只留下被吃掉的结果。所以不是‘吃人神（ひと食い神）’，而是‘吞噬人的神（ひと喰った神）’……”

唐原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奶奶闯下了大祸。她还不如就那样死了呢……”

唐原用烟灰缸碾碎烟头，站了起来。

“您可不能这么说。唐原先生您自己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宫木试图缓和气氛，但唐原没有回应，而是伸手去解衬衫的扣子。在目瞪口呆的我们面前，他那干燥的手指从上到下依次解开了扣子。

“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唐原解开了所有的扣子，撩起黑色内衣的下摆。我们因为另一种惊讶而说不出话来。

“我的肚子上有那次事故留下的伤疤。那是缝合了被撞得稀烂的肚子留下的伤口。最初是缝合的痕迹。但是，后来它渐渐变了。”

他那肋骨凸显的瘦弱腹部上有一道伤疤。这不是因为身体成长而挛缩，也不是因为时间久了而变色的伤口。

无数红黑色的直线层层叠叠，形成了网状的痕迹。

这就像是被试图撕开内脏的野兽锋利的爪子抓裂的伤口。

“如果是会袭击人的怪物，我们还有办法应对。但是，对于只留下被吃掉的痕迹、看不见的神，我们该怎么办呢？”

唐原那没有光泽的眼睛扭曲着，露出一丝笑容。

“宫木，我们去山里。不调查清楚它的真实情况可不行。”

宫木惊讶得愣住了，她把目光转向我，点了点头。

“如果要去山里，最好等天黑以后再去。”

唐原放下内衣，重新扣上扣子，说道。

“这样就能知道这个村子已经糟糕到什么程度了。”

窗外的夕阳从照进厨房的一侧渐渐变成了黑色的阴影，将房间里拥挤的老人遗物染上了浓重的色彩。

其三

夜晚的森林，黑沉沉地弥漫开来，与天空的界限都变得模糊不清。

“片岸先生，我在想啊，就像之前在废弃校舍的时候一样，我们是不是总是涉足到本不该深入的地方，遭遇那些本可以避免的危险呢？”

宫木小心翼翼地走在树根隆起、坑洼不平的小路上，生怕被绊倒，她用可怜巴巴的声音说道。

“你说什么呢，我们拿税金吃饭，这点事还是得做的。”

“是是，做那些民间没人愿意做的工作，这也是公务员的特权嘛。”

宫木踢起的小石子砸到了我的脚后跟，仿佛在替宫木表达着不满。

“像这种情况，要是在恐怖小说里，整个村子肯定在隐瞒着什么，还会把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当作祭品，这种情节很常见吧。”

“什么祭品不祭品的…… 说到底，除了唐原之外，村里其他人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看得那么严重吧。顶多也就是嫌被邻市的警察怀疑太麻烦罢了。”

“就是这点让人难以置信。”

头顶上如华盖般低垂的树木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就算想正常地生活，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内脏就被什么东西给吃掉了呢。而且据说受害者没有任何理由和规律可循。一般人难道不会觉得害怕吗？”

我耸了耸肩，但在黑暗中不知道宫木能不能看到。

“很多人觉得只要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事，就不会在意的。”

“真的是活着的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吗？”

我想起了唐原腹部那像是被野兽撕裂般的伤疤，摇了摇头。

“说到祭品……”

“你这开场白可真不吉利。”

被风吹动的树叶沙沙作响，仿佛被撕裂开来，月光从高高的上方洒落下来。

“那个向吞噬人的神献身的巫女，真的存在过吗？”

“谁知道呢…… 来之前我调查过，没有任何相关记录。说不定‘吞噬人的神’这种说法，是后来为了圆某些事情编造的谎言呢……”

突然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握着钢笔手电筒的右手，那触感对于树枝和树叶来说，显得过于柔软了。

我稍稍把视线移向右侧，只见漆黑的森林无尽地延伸着，什么也没有。

风突然猛烈地呼啸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这时飘起来的，不是垂下的黑色枯叶，而是一束像干燥海藻一样，湿漉漉且已经凝结在一起的黑色头发。

不知不觉中，我停下了脚步。

一个头发垂到腰间的女人站在那里。

她的脸和上半身被头发遮住看不见，但她下身穿着的绯红色的袴，一看就是巫女所穿的服饰。

袴的腰部颜色与其说是绯红色，更接近虾茶色，已经变色了。

女人的手颤抖着，触碰着垂在腹部的头发。

我想喊她住手，却发不出声音。

那黑色头发像幕布一样向两边分开，露出里面白色和服。和服腹部的中央有几道被血画出的曲线痕迹，和唐原祖母留下的笔记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女人解开了腰带，松开了和服的衣襟。

里面是一个空洞，像古老大树的树洞一样的黑色洞口大张着。

“片岸先生！”

宫木压抑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面前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顺着脊背流下的汗水迅速变得冰冷。

“怎么了……”

“该问怎么了的是我吧。你没事吧？”

宫木关切地探过头来，她的瞳孔里映出了表情紧张的我。

我把差点因为手汗而掉落的钢笔手电筒叼在嘴里，用手擦了擦侧腹的汗水，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手掌能感觉到肋骨和肉的触感，肚子里不是空洞的。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又问了一遍发生了什么事。

宫木默默地指了指兽道的另一边。

虽然不想看，但我还是慢慢地朝宫木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女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从树木间可以看到，山路的斜坡往上走一点的地方开阔了些，我意识到已经接近山顶了。

我刚要迈步向前，宫木抓住我的肩膀制止了我。

在被沙石和枯叶浸湿、微弱地反射着月光的地面上，有一个像大岩块一样的东西。

那岩块微微地颤抖着，从中传出一种仿佛被重物压迫的声音。

“求求您了，求求您，求求您……”

我立刻关掉手电筒，捂住了嘴，宫木在黑暗中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岩块原来是一个人，他全身蜷曲着，双手撑在地上，像在磕头一样，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在黑暗中，一缕缕蜷缩的白发微微颤动着竖了起来，我看出这是一位老人。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后，我看到了他那胭脂色的羽绒服后背，以及腰部系着类似旧窗帘花纹的百褶裙。

没有人俯视着这位不顾弄脏额头，将额头贴在地上的老妇人。

老妇人的声音只在风中渐渐传开。

“请杀了那个女人…… 她是个坏女人。我儿子被她骗了。我丈夫的死也是她的错。我心里明白。她就是想要我丈夫拼命工作才好不容易盖起来的我们的房子。等我腿脚不便了，她肯定会对我态度恶劣然后杀了我。我从十九岁嫁过来，一直尽心尽力地伺候公公婆婆，再苦的日子也熬过来了，现在我只剩下房子和儿子了。要是被她把这些都夺走，我可受不了。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就算下地狱我也不在乎。所以，求求您，杀了那个女人吧……”

老妇人那被压抑的声音中夹杂着的憎恶，融入了夜色之中，让黑暗更加浓重。月光勾勒出了老妇人弯曲的后背的轮廓。

就在这时，老妇人面前出现了什么东西。

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孩大小的稻草团。

它的两侧伸出类似枯枝的角。

我刚想喊宫木，那东西瞬间就到了眼前。

这是一只没有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的野兽。

它那毛发竖起、呈骆驼色的毛发中间裂开，露出像青蛙一样鼓起的、半透明的腹部。红色橡胶管一样的肠子和气球般的脏器在不停地跳动着。

我一直猜想，是不是有些人隐约知道些什么。那些本应没有理由和规律的受害者，其实都是向 “吞噬人的神” 许愿并得到了实现，然后被吃掉了内脏。

这个村子里的人，丝毫不担心死后内脏会被掏走，反而向这异形的神明许愿。

在我的右侧，那个穿着巫女服的女人站在那里。

不知为何，我感觉这只本应没有嘴巴的野兽在笑。

女人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从她头发中射出的一种催促的目光。

仿佛在说，都已经到这一步了，你难道不打算献身吗？

大概，阻止这一切的方法只有一个。

必须有人像这个巫女一样献身，让这神明停止吃人。

“我 ——”

突然，传来一阵像是从斜坡上滑下来的声音。

我转过头，宫木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

“对、对不起，我脚滑了一下……”

野兽和巫女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树木另一边听到声音的老妇人正看着我们。

“好，快跑！”

我抓住宫木的手，像滚下斜坡一样，沿着凹凸不平的山路飞奔而下。

我感觉到有视线在注视着我们，不知道是那只野兽、巫女还是老妇人的目光。

我们气喘吁吁地跑到山脚下时，看到一座和废墟没什么两样、略显脏污的医院矗立在那里。抬头望去，屋顶上还晾晒着的床单在飘动，床单上方，一轮圆滚滚、仿佛吃饱了般的满月正闪耀着光芒。

到了正午，村子里虽说不上充满活力，但也被宁静而明亮的光线所笼罩，没有了那种阴暗的感觉。

宫木坐在面包车的副驾驶座上，低头看着报告书，叹了口气。

“目前没有直接问题，是吗？”

“详细的情况不要记录下来，口头传达给值得信任的人就行。”

我用打火机点着香烟，吐出一口烟。

无人的车站在阳光下有些朦胧，看不到一个人影。既然已经被那个老妇人看到了，我们也不能在村子里久留了。

“不买个鲷鱼烧吗？”

“没什么胃口……”

“是不是因为不是豆沙馅的？”

宫木像是无奈地笑了笑。

在车站的深处，可以看到一座最多只有三四层的小酒店。一辆出租车从那像监狱一样的茶色墙壁旁驶出，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和马甲的酒店工作人员跑出来，目送着出租车远去。

我看着一个男人呆呆地站在那里，注视着尾气拖出的白色烟雾，觉得他有些面熟。

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制服，但眼下的黑眼圈和瘦削的背影，毫无疑问是唐原。

唐原一瞬间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他那原本像从事接待工作的人那样上扬的嘴角突然耷拉下来，脸上露出一种仿佛放弃了一切的毫无表情的神情。他用浑浊的眼睛扫视了一下车站和围栏另一边的铁轨，然后转过身，消失在了酒店里。

“只要活着的时候没什么事就好了。”

我打开车窗，把烟往车外弹了弹。

“我们不也是这样，互相欺骗着生活吗？有些事情不知道就算了，只要当下能应付过去，之后就不用在意了。我也不知道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想知道吗？”

我摇了摇头。

“我也没想着要去确认你这个年纪就离过一次婚的传闻。”

宫木那带着笑意的声音有些刺耳。

我看着挡风玻璃外，车站前的鲷鱼烧店，那个女人还像往常一样在看店。我把香烟按在车载烟灰缸里。她还是像往常一样笑着，但那泪痣让她看起来依旧很不幸。

“是真的。”

我关上车窗，系好安全带，踩下了油门。

第一卷 第三章 不老不死之梦的神

序、

这片海很美，不是吗？ 在这个村子里，无论从哪个地方都能看到大海，但从这里望去的景色是最绝美的。 一到夏天，就会有来冲浪、洗海水浴的人，冬天也有来钓鱼的人，对于这样一个乡下地方来说，从外地来的客人还挺不少呢。 也正因如此，卖纪念品的店铺也渐渐多了起来。 一点一点地，到现在店铺还在不断增加呢。不过，新建房子的时候，大家一定会在房子之间留出一些空间，保持一定的距离。 附近村子的人会说这是浪费土地，但这片地方这么广阔，这点空间根本算不上浪费呀。 还有更过分的人，会说这就像老人掉了牙一样，难看死了。不过嘛，我们这里大家都在招揽游客，就让他们眼红去吧。 对了对了，像这样在房子之间留出间隔，从空隙中就能看到大海，对吧？ 在清晨和傍晚光线最强的时候，波浪会一起闪闪发光，看上去就像鱼鳞一样。 客人，您看到了吗？在这一带的店铺和旅馆里，有很多都画着美人鱼的图案。 没错，以前啊，在这个村子还没有这么繁荣的时候，连防波堤都没有。那时候，广阔的沙滩和大海的交界处非常美丽，据说看上去就像有着白皙肌肤和长着鳞片尾巴的美人鱼。 沙滩就像是美人鱼腹部的肌肤，而闪闪发光的大海就是鳞片的部分。正好那个山丘的突出部分就像是美人鱼腰部的纤细之处，远处悬崖上垂下来的森林就像头发，再往那边…… 现在有点雾气，可能看不太清楚，真可惜，其实那边是有座山的，是两座不太大的小山，那就是…… 哎呀，讨厌。真不好意思。就是因为这样，渔村的老太婆才惹人嫌。净说些有的没的。 您看，我们店里卖的 “人鱼烧”，可不是人形烧哦。其实就是普通的竹荚鱼、黑鲷之类的干货，但是因为村子里有美人鱼居住的传说，而且这些是从这片大海捕捞上来的，所以大家都说它们都受到了美人鱼的庇佑。 您知道吗？说起美人鱼的肉，据说吃了就能不老不死。 这是在很多地方都能听到的传说，但在我们这儿，大家都认为这是真的。 以前，有个住在这里的渔夫，他的妻子先他而去，他一个人寂寞地生活着。有一天，他在海边散步的时候，发现有个女人被冲到了岸边。你说呢。 于是，他把她扶起来一看，她腰部以下是一条像大鲫鱼一样的鱼尾形状。 总之，渔夫救了她，因为自己一个人生活很寂寞，就把她带回了家照顾她，据说还悉心照料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他去世的妻子有些相像。 不过，说来也奇怪，在海里去世的人，在漂到岸边之前，会撞到岩石或其他东西，身体会变得破破烂烂的。美人鱼也是一样，浑身是伤，所以花了很长时间才治好。 渔夫每天早上出海捕鱼，晚上回来照顾美人鱼。但是，后来被村里的人发现了。不过，大家都是心地善良的人，都带着药和食物过来，一起照顾她。 可是，有一天晚上，美人鱼终于开口说自己不行了。她很感谢村里的人，所以在最后，她请求大家，等她死后，把她的肉吃掉。她说，这样的话，大家就能不老不死了。 说完这些，她就去世了，然后大家一起吃了她的肉。 只有最初捡到美人鱼的那个渔夫没有吃她的肉，第二天黎明，他乘船出海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嗯，这就是个童话故事啦。 不过，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久了就会知道，似乎真的有美人鱼的庇佑呢。 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夏天的时候车流量很大，有一次我小时候差点被一个年轻人开得飞快的车撞到。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预感，我一下子就觉得 “哎呀，危险”，赶紧躲开了，结果一点伤都没有受。 而且呢，人上了年纪之后，是不是都会开始依赖这种说法呢？ 这里的老爷爷老奶奶们，到了一定的年纪，都说自己做过关于美人鱼的梦。 当然，不老不死这种事是不存在的，但是他们自己都深信不疑。他们觉得已经安心了。死亡之类的不会降临。因为美人鱼会保佑他们远离死亡。 他们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这么说着，然后带着幸福的表情离开了人世。 不只是老年人，年轻人也是这样。在这个村子里去世的人都是如此。说不定以后我也会看到（关于美人鱼的景象）呢。 真的，在这个村子里，无论以多么悲惨的方式死去的人，都是带着幸福的笑容离开的。

其一

这片海美得简直像是刻意雕琢过一般。

每一朵浪花都不断地承接倾洒而下的阳光，闪耀着如同铝箔般的光泽。

与海岸垂直的道路两旁，挤满了木质的小纪念品店和炭烤店。尽管正值隆冬，这里却有着仿若海水浴季节般的热闹氛围。

一位身着厚实潜水服的冲浪者，湿漉漉的布料泛着光泽，缓缓地走着，那模样让我觉得他好似一只直立行走的海豚。

我在一家从未听说过名字的便利店前抽着烟，宫木指着 “禁止空转” 的告示牌上方随风飘动的旗帜。

“您看，上面写着‘本年度版隐秘名村排名第四位。自九六年起每年都进入前十名，持续刷新记录’呢。”

那面旗帜上印着的文字和港口小镇的插画，想必是这里的店员用画纸和彩色铅笔精心绘制的，此刻正被海风吹得飘动不已。

“真不错啊。说实话，我们平时去的地方，要么一看就像是藏着什么秘密的阴暗之地，要么就是平淡无奇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好久都没来过这么有观光地氛围的地方了。”

“拿税金来旅行吗？”

我把烟头扔进红色金属材质的立式烟灰缸里。

“要是真有这么好的地方，才不会像这样拼命宣传呢。而且，要是真的是个好地方，我们也不会被派来了。”

“来这儿之前，片岸先生您一直都看起来不太高兴呢。”

宫木耸了耸肩。

“就算是大舅子拜托的工作，那也是工作，不是吗？而且这次的条件还算不错了。”

“哪有什么好的……”

都说比起妖怪和幽灵，活着的人更可怕，这是怪谈里的老套路了。而我确实比起怪诞诡异的事物，更害怕大舅子六原。

从第一次见到他时起，他那苍白、毫无生气的脸，还有那总是像是在望向远方的习惯，以及那双不放过我一举一动的眼睛，都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有一次去他家做客，看到他打开冰箱时，我甚至想象里面装着用真空包装压缩的人的手腕和内脏。

最糟糕的是，六原虽然不是我的直属上司，但也算是我的上级。

因为在同一个单位，他能清楚地知道我什么时候忙得不可开交，什么时候又闲得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而且，他还会像这次一样，把那些证据不足、却又要正式调查的案件扔给我。

如果能通过驱邪之类的方式解决问题，那怪异现象反倒还好些。可不管我多少次想去神社求助，人事部门和户籍登记簿都不会有任何变动。

“一般来说，之前都是让我去追查那些明显是妖怪作祟的案件，可这次却让我去确认根本不存在的事情。这简直就是‘恶魔的证明’啊。要证明某件事不存在，比什么都难。”

我嘟囔着，而宫木却不理会我，径直朝着纪念品店街走去。

一个男人在店门口支起网，用木炭熏制干货，还用团扇把烟往我们这边扇来；一个卖着观光地限定的沐浴剂和面膜的女人，拿着试用品凑了过来。

一位老人在药店褪色的长椅上大字型躺着午睡，嘴角流下来的口水拉出一道亮晶晶的丝线，勾勒出他那似乎很幸福的嘴角。

“这里真的是个宁静又充满活力的观光地呢。”

宫木回头说道，她头顶上方，一个画着桃色鳞片美人鱼的招牌在风中摇晃着。

“要是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这里到处都是美人鱼元素。有用毛毡制作的吉祥物玩偶，甚至连与日本渔村风格不符的美式汽车旅馆的霓虹灯，都做成了美人鱼的样子。

宫木停下脚步，往商店的冰柜里张望。

“您看，就连冰淇淋都是美人鱼造型的呢。”

在结了霜的冰柜里，白色的、冻得硬邦邦的冰淇淋上，可以看出鱼鳍和女人长发的轮廓。

“大冬天的卖冰淇淋？女孩子吃了会让身体受凉的，真搞不懂为什么要卖这个。”

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我抬起头，一位中年女性正一边系着围裙的带子一边走了出来。

宫木回以应酬式的微笑。那女人看了一眼我们的西装，立刻就明白我们不是游客，一瞬间，她那圆圆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的神情。

“你们是来工作的吗？”

“是的，我们是来做与观光相关的采访的。今天本来只是去政府部门简单地见个面，结果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

那女人脸上露出了明显放心的表情，开始整理店头的商品。

像这样随机应变的才能，我是没有的。我只是含糊地回了个礼。

“这里真的有很多以美人鱼为主题的东西呢。”

宫木装作是第一次知道，一副很是赞赏的样子说道。

“是吧，你们听说过我们这儿的美人鱼传说吗？”

“是说有美人鱼被冲到了岸边，被救了她的渔夫和村里的人一起照顾，为了表示感谢，美人鱼把能让人不老不死的自己的肉分给了大家…… 是这样的吧？”

当然，我们还没去过政府部门。这些全都是六原塞给我的资料上记载的内容。明明应该是手写的，可那字却像电脑字体一样规整，没有一点偏差，这也让人觉得很诡异。

“没错，我们这儿一直秉持着互帮互助的精神，所以要是有人遇到困难或者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大家都会一起帮忙。作为一个乡下地方，很不常见的是，有些来旅游的年轻人最后就留下来定居了。也许就是因为这种温暖的氛围好吧。”

那女人一边把三个仿照美人鱼制作的俄罗斯套娃按高矮顺序排列在收银台前，一边说道。

我们才刚到没多久，但即便如此我也能看出来。这个村子里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谦逊。

就算是吹捧别人，也不会用这种方式来夸赞自己的村子。

与这种奇妙的团结感相呼应，美人鱼看起来就像是监视同盟或者秘密结社的徽章一样。

“您是说大家的乡土情怀很强烈，对村子充满了自豪感吧。”

我插嘴说道，宫木轻轻戳了戳我的侧腹。我本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够委婉了。

“那当然啦！”

那女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满脸笑容。

“毕竟我们可是连续多年进入隐秘名村排名前十呢。在全国这么多村子里，而且在我们这个县，就只有我们村做到了哦。”

那女人从心底发出的大嗓门，和对面店里传来的赛马广播声交织在一起。我刚把注意力转向那边，宫木又用手肘戳了我一下。

阳光像光剑一样射进了店里。

那女人眯起了眼睛。

“你们听说过吗？像这样大海闪闪发光的样子，我们叫做‘美人鱼翻了个身’。”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去，正好从店铺之间的缝隙中，太阳灿烂地闪耀着，照亮了铺着路面的坡道以及远处那片蓝色大海的水平线。

“这里阳光充足，所以住在这里的人心情也会很开朗吧。隔壁村子就像另一个国家一样，有悬崖，还和山相连，很是阴暗，所以那里的人……”

那女人装作不经意地用手捂住嘴，没再说下去。

我视线的前方，一个瘦小的人影正穿过斑马线，白色的线条在她身旁掠过。

这个女人和这个异常明亮的村子里的人格格不入，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的头发像蜷曲的毛线一样垂着，从长款羽绒服里露出光着的双腿。

纪念品店的女人沉默着，带着好奇和厌恶的目光，目送着她走过马路。

宫木看向我，我摇了摇头。

等那个外人消失后，店里的女人又恢复了笑容。

“来都来了，就慢慢参观吧。你们的采访是给旅游杂志做的吗？我可等着你们写出好文章哦，记者先生。”

那女人从店里的锅里倒了两杯甜酒，分别递给我和宫木。

“刚才在路上走的那位女士，是隔壁村子的人吧？”

宫木端着冒着热气的杯子，一边在纪念品店里走着一边问道。

“可能吧。”

我之前就听说，看似无忧无虑的这个渔村，也有唯一的阴影，那就是和隔壁村子的矛盾。

隔壁村子抱怨说，游客都被抢走了，繁荣的这边在公共事业方面总是受到优待，而他们那边却逐渐衰败，无人问津。这种事情很常见。

“嗯，确实这边很热闹，相比之下，来这儿之前路过的那个村子就很萧条。虽然我也觉得可能是因为嫉妒才会有这样的矛盾……”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还没敢告诉宫木。

大舅子找我谈这件事，起因是一封匿名举报信。

寄信人没有署名，但邮戳显示是这个渔村隔壁村子的。在那篇有些支离破碎的文章里，有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有美人鱼招牌的村子可能正面临着一些不好的事情。

如果只是为了贬低繁荣的隔壁村子，在周刊杂志上有很多办法可以做到。

会有人因为嫉妒得不行，却还要像特意让医生看一个对方都没察觉到的病症一样，做出这样的事吗？

“话说回来，这是甜酒吧。怎么有一股鱼腥味呢？”

宫木把脸凑近冒着热气的杯子，抽了抽鼻子。

“可能是因为也一起卖干货的缘故吧。”

我刚举起纸杯，手臂就被什么人撞了一下。

“不好意思……”

我视线的前方站着那个穿羽绒服的女人。

她比我想象中要年轻。

她的脸白得好像一直没晒过太阳，上面散布着几颗黑痣。敞开的羽绒服里面，胸前那像搓衣板一样的骨头让人看了难受。她穿着短款的连衣裙，脚上趿拉着凉鞋，腿上满是伤痕。

透过这个病态女人的肩膀，能听到对面定食店里一对夫妻窃窃私语的声音。

“哎呀，她又来了。”

“那边没有汽车旅馆，她却特意跑过来……”

那女人面无表情，像死人一样看着我，机械地抬起一只手挥了挥。

指尖碰到了我的纸杯，杯子从我手中掉落，温热的液体啪嗒一声洒在了柏油路上。

“那个，等一下。”

宫木走上前，刚想和她说话，那女人却推了一下宫木的肩膀。

还没等我们指责她，一辆卡车就以极快的速度从我们身旁疾驰而过，风压扑面而来。

卡车驶过，道路上只留下了汽车尾气和风声，还有那个曾经是纸杯的东西贴在地上。

如果刚才我们再往右站一点，被车轮的痕迹和地面的凹凸印在身上，贴在地上的，可能就是我或者宫木了。

过了一会儿，居民们询问我们是否安好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女人默默地摇了摇头，把手伸进羽绒服的口袋里，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嘟囔着，旁边的宫木还在盯着地面。

“片岸先生，您没喝那甜酒，说不定是对的呢。”

宫木勉强挤出一个半是笑容的表情，我把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到脚下。

柏油路上的碎石缝隙中，洒出的甜酒不知为何闪烁着光芒。我一开始以为只是阳光的缘故，但其实不是。

混杂在酒曲中的那些彩虹色的颗粒，不应该出现的，那是鱼鳞。

其二

下到沙滩上，大海显得愈发闪耀，简直亮得刺眼。

“片岸先生，您的表情好夸张呀。”

宫木脱下高跟鞋，把鞋倒过来，抖出鞋底里的沙子。

“我就是怕太刺眼的东西。”

“确实阳光很强烈呢。感觉眼睛都要被烤焦了，还会发出滋滋的声音哦。”

“这谁受得了啊。公务员要是申请工伤，手续可麻烦了。”

我把视线又转回大海。

“宫木，刚才那甜酒怎么处理了？”

“我当然扔掉了呀。”

“那里面不是有鱼鳞吗。”

“嗯，毕竟那家店也卖干货，可能是加工的时候混进去的吧……”

我摇了摇头。

在这个村子里，人们似乎把这样的景象，比如沙滩的白色比作肌肤，波浪的闪耀比作鱼鳞，还把这叫做美人鱼的肚子之类的。

一想起洒在柏油路上凹凸不平处的甜酒中闪烁的鱼鳞，那诡异的感觉让我在想象中仿佛看到那些白色扭曲的米糠形状渐渐变成了蛆虫，不禁打了个寒颤。

“老爷子，您可不能往那边走太远哦。”

一个女人的声音和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一位年近半百的女士撑着黑色的阳伞，沿着海浪边缘缓慢地走着，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产生了现在正是盛夏的错觉。

那位女士似乎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微笑着向我们点头致意。她就是这个村子里那种无比开朗、毫无顾忌且十分亲近人的村民。

顺着女士的视线方向，我看到了一位老人。

那位任由白发和胡须肆意生长的老人，站在海浪溅起的飞沫似乎都能打到的地方，一动不动。

他的布鞋被海水浸湿，原本茶色的布料渐渐变成了接近黑色。

老人低头看着鞋子，微微动了动膝盖，做出像是要向前迈步的动作。

与其说是迈出一步，倒更像是将棋的棋子那样，整个身体像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往前挪动一格，那动作十分诡异。

就好像是用遥控器把录像倒回了一秒前。

老人一边让海水浸湿双脚，一边重复着那个动作。我正看得入神时，他脸上因日晒留下的雀斑和皱纹扭曲起来，露出了恍惚的笑容。干燥开裂的嘴唇间，一缕唾液滴落下来，滴在了毛衣的胸口上。

“老爷子，再待下去会着凉的，咱们回去吧。”

撑阳伞的女士拉住了老人的胳膊。老人微笑着回头看了看女士，点了点头。

女士牵起老人的手，朝我们这边走来。

我和宫木站在原地，注视着渐渐走近的两人。

擦肩而过的时候，女士小声对老人说：

“您又梦到美人鱼小姐了吗？”

我用眼神向宫木示意 “你听到了吗”，宫木含糊地点了点头。

几只海鸥在头顶飞过。

听到它们像悲鸣一样的叫声，我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女人站在通向海边的台阶上。

她那蜷曲的头发在风中飘动，正凝视着我。

在那个女人的带领下，我们沿着海岸大道走着，能感觉到村民们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背上。

从纪念品店的柜台、立式烟灰缸旁边的长椅上偷看我们的村民们，脸上都挂着像是被挤压过的笑容，在他们细长的眼睛深处，紧紧地盯着我们。

“刚才那个……”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要是想道谢就别说了，他们会问的。”

她的声音带着酒气，有些沙哑。

“嗯…… 您是有什么想和我们说的吗？”

宫木露出应酬式的微笑，那女人瞥了宫木一眼，把手伸进了口袋里。

“在这儿没法说。”

“那去咖啡馆之类的地方吧。要是您不介意的话，去您家也可以。”

那女人停下了脚步。在她肩膀上方，那件羽绒服帽子上的人造毛轻轻晃动着，前方是一家冷清的汽车旅馆。

与其说是汽车旅馆，倒更像是一栋只留下了一楼、其余部分都被拆除的简易公寓。

“就装作是客人吧。这样最好了。”

我看向宫木。

“没关系的，片岸先生。这是工作嘛。您就好好听她讲讲吧。”

宫木不负责任地竖起了大拇指，然后又 “啊” 了一声补充道：

“只是听她讲讲哦。”

我连回答的心思都没有，像只狗一样跟在那女人后面，走进了汽车旅馆。

在前台，一位戴眼镜的老人用严厉的目光瞪着我们，我们穿过昏暗的走廊，那女人打开了她拿到的钥匙对应的房间。

房间的墙壁贴着画有贝壳和海星的廉价蓝白相间的壁纸，光线昏暗。

墙上挂着的画，在这里也还是一幅美人鱼躺在像泥浆一样的沙滩上的画。用油画那黏腻的笔触勾勒出的肚脐凹陷和锁骨轮廓，不知为何给人一种隐晦的感觉。

那女人在床边坐下，自我介绍说叫须崎，是住在隔壁村子的自由职业者。

我先把塞在桌子下面的椅子拉出来，拉开一段距离后坐下。

“你们是东京来的吧。我能看出来。而且你们也不像是观光行业的人。”

须崎拿过桌上的烟灰缸，放在了被子上，点着了一根烟。

“你们是看了那封信的人？”

我思索着。就算这个村子有问题，能断言这个女人不是同伙吗？

在沉默的时候，须崎晃荡着满是伤痕的腿。我的思绪有些混乱，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们已经听说这个村子有问题了。”

“嗯，只是听说……”

“你心里已经有数了吧。”

我挠了挠头。须崎像是在嘲笑我一样笑了起来。

“这个村子有问题和美人鱼传说有关系吗？”

须崎把过滤嘴按在嘴唇上，吐出一口烟。

“不用跟我用敬语。嗯…… 怎么说呢。这个村子一直就不怎么样，但变得危险是从美人鱼的事情之后开始的。”

“你说一直就不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这个村子很糟糕吗？他们说自己的村子多么了不起，住在这里的人也都很好，这种话正常人可不会说吧。”

我没有回答，但我想，不否认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美人鱼的传说你是知道的吧。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她也不管烟灰掉在被子上，在烟灰缸的角落里磕了磕烟头。

“有个细节……”

“嗯。”

“我觉得最开始就很奇怪。这个村子里的人不是说如果有人遇到困难，大家都会一起帮忙吗？那为什么那个渔夫不找任何人帮忙，甚至连医生都不看，就一个人照顾美人鱼呢？如果说那个渔夫是个特别奇怪的人，那倒也说得过去，但是……”

“你说得对。”

须崎交叉起双腿。

“那个渔夫确实是个怪人。但他也知道村里那些人很糟糕。他觉得要是告诉了他们，肯定会出乱子，所以才一个人照顾美人鱼。结果最后还是被发现了。”

闻到烟味，我也想抽烟了。我抿了抿嘴唇，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你知道吃了美人鱼的肉就能不老不死吧？”

“你说的是八尾比丘尼的传说吧。”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反正就是有这么个说法。所以，这里的那些人在发现美人鱼之后，就把她杀了吃掉了。”

我看了看油画中的美人鱼。她那空洞的微笑和在海边看到的那位老人很像。

“他们还真好意思把这种事编成那样的故事。这个村子里的人真的是不知羞耻、满嘴谎言的大坏蛋。而且，美人鱼的传说最开始其实是我们村子的。”

“这么说，那个渔夫是自己自愿划船出海的说法也是假的吧。”

那女人咧嘴笑了笑。那是一种不同于恍惚的病态笑容。

“说不定在美人鱼之前，渔夫就已经被杀了。那些人逼他交出美人鱼，他反抗了，就被当成了绊脚石给杀了。之后，村民们杀了美人鱼吃掉，然后在黎明的时候处理了渔夫的尸体。我说得不对吗？”

“有点不对。”

我耸了耸肩。

“他确实是差点被杀，但好歹活了下来。他和被毁坏的船一起被扔进海里后，用木板当浮板，游到了隔壁村子，才逃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须崎像个小孩子一样歪着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说：

“因为那个渔夫就是我的爷爷。”

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嘴巴张张合合。我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又想了想，还是坐了回去。

“原来是这样……”

我那愚蠢的回答让须崎大声笑了起来。

“爷爷漂流到我们村子，和照顾他的奶奶再婚了。”

如果这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又让人觉得不太靠谱的女人的爷爷真的是那个渔夫，那么这个村子里的传说就全都是谎言。

这样的话，被吃掉的美人鱼赠给村民们的东西根本不可能是什么祝福。

“爷爷一直叮嘱家里人绝对不要和他原来的村子有任何瓜葛。但是在他去世前，我听到了这个故事，就开始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村子。我去确认了一下，发现那村子真的很糟糕，但没想到比我想的还要危险……”

这时，从窗户外面传来松弛的安全带和轮胎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接着是一声类似爆炸的冲击声。

我拨开脏兮兮的蕾丝窗帘向外看去，一辆轻型汽车撞上了倾斜的电线杆，像个破旧的箱子一样被撞瘪了。不远处，一辆摩托车翻倒在地，冒着烟。

我四处寻找宫木的身影，但没看到。

“你要去就去吧。”

须崎拿着快烧完的香烟，连看都不看窗户那边。

“我还得在这儿待一会儿。我们错开时间出去比较好。”

“谢谢你的配合。”

我从钱包里拿出房费扔在桌子上，然后冲出了房间。

外面已经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人，还能听到救护车的警笛声。

宫木双臂交叉站在人群外围观察着情况，她看到了我。

“结束了吗？”

“算是吧。这是事故吗？”

“是的，两边好像都是村民。开车的那个人好像只是轻伤，但骑摩托车的那个人……”

在汽车前面，一个像是司机的男人用沾满血的毛巾按着额头。

从男人的脚下，一道黑色的擦痕呈弧形在柏油路上蔓延开来，一直延伸到撞到墙上的摩托车那里。

“救护车来了，让开点路！”

人群中有人喊道，村民们向两边避让。

我想都没想，就像滑进空出来的空间一样，靠近了事故现场。

我拨开人群，能看到还在空转的摩托车后轮。

村民们的窃窃私语也渐渐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不过，还好。”

“什么还好？”

“你看，这个孩子……”

“啊，真的。”

一个穿着机车夹克、像是大学生的年轻人倒在地上。黑红色的血像慢慢侵蚀一样在路面上蔓延开来。他的伤势比我从村民乐观的话语中想象的要严重得多。鲜血不断从他头上流下来，半边脸都被染成了鲜红色。

就在我靠近到能看清年轻人的脸的瞬间，听到了村民的话，等我后悔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确实梦到了美人鱼大人呢。”

那个年轻人虽然脑袋被撞破，流着大量的血，但他那被染红的脸上，露出了和海边那位老人一样的、绝美的笑容。

其三

救护车的警笛声渐渐远去。

那群看热闹的人一边用目光追随着那如鲜血般的红色灯光，目送着被抬走的大学生。

村民们的脸上，既没有对受害者的同情，也没有对加害者的厌恶，甚至连一丝好奇的神色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事故现场极不相称的安心表情。

我脸上挂着微笑，拨开那些一动不动的村民，寻找着人群中的空隙。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片望不到对岸的黑色大海中游泳，当我从人们肩膀之间的缝隙挤过去时，一头撞上了面前站着的一位女士的后背。

“啊，对不起……”

这位五十岁上下的女士转过身，轻轻点了点头。她眼角和嘴角的皱纹让她的五官更向脸的中心聚拢。

“出了这么严重的事呢。不过，还好啦。那孩子脸上带着笑容呢……”

我甚至忘了道歉，低头看着这位女士空洞的笑容。我的嘴里干得厉害，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孩子是个好孩子，肯定是美人鱼大人给他托梦了。这样的话，哪怕遇到再糟糕的情况也能安心啦。”

“那个，您认识骑摩托车的他吗？”

女士先是一脸茫然地看了我一会儿，不知为何，她像是有些害羞地用手背上擦了擦下巴，然后又笑了起来。

“要说认识嘛，他是我的儿子。我是那孩子的母亲。”

鲜血顺着女士鞋子的布料，爬上了柏油路面，将她白色的运动鞋染成了红棕色。

她的脚踩在浸满儿子鲜血的地面上，却依然面不改色地保持着笑容。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我准备往后退的肩膀。

“片岸先生。”

宫木强装镇定，摇了摇头。

“这里，该不会，就是那样吧……”

我压低声音，喃喃说道。

“是啊，这个村子，在我们去过的村子里，算得上是最古怪的了。”

太阳开始西斜，海岸大道两旁纪念品店的影子投射在车道上，整个街道仿佛被染成了海底般的深蓝色。

我一边留意着村民们的目光，一边向宫木讲述着在汽车旅馆里从须崎那里听到的事情。宫木频频点头，嘴里嘟囔着：“我就觉得是这么回事呢。”

“如果美人鱼是被杀死吃掉的，那村民们就不可能得到不老不死这样的好事，对吧。”

“是啊，如果我是美人鱼，就算死了也会来报复的。”

“但是，如果美人鱼的肉带来的不是祝福而是诅咒，那为什么这里的村民们还能带着幸福的笑容死去呢？”

我闭上了嘴，陷入了沉思。所有的事情似乎都能联系起来，但又好像缺少了关键的一环。我的思绪一团乱麻。

“而且，如果吃了美人鱼肉的是她祖父那一代的人，那么直接吃过的人现在几乎都不在了吧？可是，刚才那个大学生还在笑呢。难道这诅咒会一直延续到最后一代吗？”

“谁知道呢。也许只是看起来笑得很幸福，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当事人的感受，我们也不清楚。而且，不管是祝福还是诅咒，本来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不老不死啊。”

宫木托着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拍了一下手，说道：“说起来。”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关系，不过这个村子似乎保留着在现代日本很罕见的土葬习俗。”

“土葬？”

“是的。在片岸先生您进汽车旅馆的时候，我和一家说是来扫墓的人聊了聊。他们说以前这里也和其他地方一样是火葬的，但为了能让人在做着美人鱼的梦时，尽可能长久地幸福长眠，就改成土葬了。”

“看来你也四处打听了不少消息呢。”

“我可不能只让片岸先生您一个人干活呀…… 您在汽车旅馆也只是听她讲了讲，对吧？”

“还有别的什么发现吗？”

宫木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虽然她的表情有点意味深长，但比起村民们那种仿佛置身于世外的笑容，要好太多了。

在大海的对岸，混凝土的台阶和家家户户的屋顶相连的远处，有一处像是塌陷下去的低洼地带。我眯起眼睛仔细看，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石制长方体。那是墓碑。

“去看看吗？”

宫木点了点头。海风变得越来越冷了。

“说起来，您知道‘恐惧微笑’这个词吗？”

宫木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抬起头说道。

“据说人在感到恐惧的时候，会本能地露出笑容。”

“别再说些吓人的话了。”

从大海上吹过来，穿过街道的风带着一股鱼腥味，仿佛膨胀起来，让人联想到腐烂的尸体。

当我们沿着上坡路走着，汗湿的后背开始被冬日的空气吹得发冷时，我和宫木终于来到了被围墙环绕的一个小墓园。

这里没有港口的明亮灯光，像木乃伊一样干枯的树枝相互交错，如同盖子一般笼罩着墓地，和其他乡下的墓地并没有太大区别。

每一块墓碑都被茶色的松针和水垢弄得脏兮兮的。我抬头看向那面已经破旧开裂的围墙，能看到半山腰处停着一台推土机，大概是为了给游客建造酒店之类的吧。

天空呈现出水蓝色和橙色的双层色彩。我们开始在墓碑之间穿行。

“果然什么都没有呢，也没有像僵尸电影里那样从土里伸出手臂的场景。”

宫木耸了耸肩。

在那些快要枯萎的花缠绕着的花瓶中，我原以为有一朵虽然已经褪色但还插得很稳的花，结果发现是假花。

在一排整齐的四方形墓碑的另一边，我看到了一个弯曲的影子。我把视线投过去，原来是一座模仿美人鱼坐在岩石上的墓碑。

那座墓碑上的美人鱼，身体向后仰着，仿佛在对着天空呼喊，波浪般散开的长发中露出鱼鳍。

我下意识地朝那边走去，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 “哗啦” 一声。还有一股尘土的味道。

我转过头的瞬间，围墙的碎片像海浪破碎一样崩塌下来，扬起一片灰色的烟尘，朝着我倾泻而下。

“果然什么都没有呢，也没有像僵尸电影里那样从土里伸出手臂的场景。”

宫木耸了耸肩。

在那些快要枯萎的花缠绕着的花瓶中，我原以为有一朵虽然已经褪色但还插得很稳的花，结果发现是假花。

在一排整齐的四方形墓碑的另一边，我看到了一个弯曲的影子。我把视线投过去，原来是一座模仿美人鱼坐在岩石上的墓碑。那座墓碑上的美人鱼，身体向后仰着，仿佛在对着天空呼喊，波浪般散开的长发中露出鱼鳍。

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

我下意识地朝那边走去，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 “哗啦” 一声。

“果然什么都没有呢。”

宫木耸了耸肩。她的声音和动作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怎么了？”

我停下了脚步。在墓前那些快要枯萎的花中，有一朵沾满灰尘的假花。

“我们是第一次来这里吧？”

宫木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

我稍微把视线移开一点，在那些方形墓碑的尽头，应该有一座模仿美人鱼的墓碑。

从宫木的肩膀上方，我能看到用石头雕刻成的波浪状的头发和三角形的鱼鳍。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宫木好奇地看了看我，然后朝着美人鱼的墓碑走去。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

“宫木，别去！”

我下意识地大喊一声，伸出手去，就在这时，耳边又传来 “哗啦” 一声。

我的手腕被一双纤细的手抓住了。

“您没事吧？”

眼前的景象是一个冷清的墓园，寒风呼啸，这是任何一个乡下小镇都可能出现的场景。

我的全身都紧绷着。我原以为是宫木的手在颤抖，结果发现颤抖的是我的手腕。

“怎么……”

我僵硬地转动脖子，看着宫木。在她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逆光中的我。

“片岸先生，您刚才在笑呢。”

宫木的声音刚落，就传来一阵像是敲击薄铁般尖锐的声音。

“什么，不对啊。”

我转过头的瞬间，墓园最深处的围墙像海浪破碎一样崩塌了。扬起的灰色烟尘向我们这边涌来。

一块巨大的碎石猛烈地撞击在那座模仿美人鱼的墓碑上，把墓碑的上半部分撞飞了出去。翻滚着的美人鱼头部，脸朝上落在了积满松针的地面上。它的脸上带着笑容。我和宫木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动弹不得。

“太危险了…… 我们快出去吧。”

听了我的话，宫木无力地点了点头。

我和宫木头也不抬，匆匆忙忙地沿着坡道往下走。

山的影子像在驱赶我们似的，在我们的背后延伸开来，把被夕阳染成红色的柏油路面渐渐染成了黑色。

“美人鱼不是给了村民不老不死，而是把它当作诅咒给了他们。”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道。

“所谓的不老不死，并不是人们想象中那种不会衰老、不会死亡的好事。美人鱼带来的不老不死，恐怕是在临死前的瞬间永远重复的噩梦。”

“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村民们不是说好像有什么预感之类的吗。大概在遇到生命危险的瞬间，会在一、两秒内像倒带一样回到出事前的那一刻。在那期间，不会衰老也不会死亡。如果能发现脱离的办法，就能逃出来，但如果没有发现，或者遇到像生病、衰老这种无法逃避的情况，恐怕就会永远……”

我一边说着，一边感觉到一股恐惧从脊梁上升起。这就是作为诅咒的不老不死。要么永远无法从死亡的瞬间解脱，要么即使意识到了却无法逃脱，随着精神的消耗而发疯。不管怎样，这个噩梦会一直持续到肉体彻底腐朽为止吧。

宫木担忧地抬头看了看我，然后低下了头。大概她也隐约察觉到了我所看到的东西，但她什么也没说。

“也就是说，做着那个梦的人，从旁边看会觉得他们脸上带着笑容，是这样吗？”

“大概是吧。”

“如果一直这样持续到身体腐朽……”

宫木抬起头，望着坡上的墓园。

“土葬这种方式，不就真的是地狱吗……”

山的影子在斜坡上缓缓延伸，看起来就像美人鱼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身上一样。

我们来到车站附近的便利店时，看到须崎站在停车场里。

“你们要回去了吗？”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歪着头问道。

“是的，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宫木挤出一个难看的应酬式微笑。须崎没有笑。此刻，她没有笑的样子让我感到无比欣慰。

“须崎小姐，你的祖父是……”

那面宣传村子进入隐秘名村排名的旗帜在风中沙沙作响。我像是挤牙膏似的问道。

“他是笑着死去的吗？”

宫木用责备的眼神看向我。

须崎用满是伤痕的光脚玩弄着凉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爷爷在世的时候也不怎么笑。不过，他也没有痛苦。奶奶去叫他吃早饭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在睡梦中去世了。脸上是那种有点疲惫的表情。”

“这样啊。”

我想起了在墓地听到的那个声音。“不对啊”，那个女人的声音说道。

美人鱼的诅咒虽然降临在这个村子，但须崎的祖父却没有受到影响，显然这个诅咒并不是对所有和这个村子有关的人都生效。

我猜测，也许美人鱼所憎恶的那些村民的本性，那种为了私利私欲就把其他生命当作食物的行为，才是触发诅咒的条件。我的噩梦在我试图救宫木的瞬间结束了。

我们和须崎道别，正好赶上停在车站站台的一列慢车，便上了车。

一瘫倒在蓝色的座位上，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来。

“我再也不会听那家伙的请求了……”

车窗外，红色的大海灿烂地闪耀着。

列车开动后，应该会经过须崎居住的隔壁村子。

我突然想起须崎说过美人鱼的传说原本是她的村子的。那么，美人鱼为什么会流落到这个村子呢？

村子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如果一开始就是熟知村民本性的隔壁村子的人把美人鱼当作诅咒之物送进来的呢？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甩开，将目光移开。

我看向旁边，宫木从包里拿出一个像小盒子一样的机器。

“那是什么？”

“是掌上游戏机哦。可以自己建造村子。”

她给我看了看屏幕，上面有一个四季都开着各色鲜花的庭院，还有一座红屋顶的房子。

“很可爱吧？偶尔出现的野狗和虫子赶走就好，如果不满意还可以重置。”

“真没想到你在游戏里也愿意建个村子呢。”

“恰恰相反哦。做完这样的工作后，就想躲进虚构的世界里。”

宫木把游戏机放回手中，喃喃说道。

“片岸先生您推测的美人鱼的诅咒，就像游戏里的隐藏技能呢。觉得不行了就重置然后回到过去，对吧。”

“玩家是轻松了，但游戏里的那些家伙可就不好受了。”

和游戏里的人不同，现实中是有办法摆脱这个循环的。只要心地善良就行。被诅咒的美人鱼所要求的事情再正当不过了，简直就像一位严厉守护着村民的女神。

列车开动了。

我不想看车窗外掠过的渔村，便看向另一边，能看到刚才的停车场。在耀眼的夕阳中，须崎的身影静静地伫立着，她的影子像一座墓碑一样拉长着。

第一卷 第四章 水底之匣中的神

序、

那边很危险哦。 直到昨天，下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大量雨水，所以大坝的情况变得很严重。没错，我这就要去检查了。 大雨过后的第二天可真麻烦。要下到大坝下面去。其实是有电梯的，但像昨天那样下过雨之后就不能用了。只能一步一步地走楼梯下去。 倒不是说因为下雨大坝就会出大问题。毕竟大坝也不是那么脆弱的构造。 为了建这个大坝淹没了一整个村子，要是因为下雨就出问题那可就麻烦了。出大问题的其实是电梯那边…… 啊，对了。 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家伙会说这是淹没村子遭的报应之类的话，但要是事情那么简单，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被淹没的那个村子，之前是被樟树覆盖的地方，是个很阴暗的地方。我虽然是隔壁村子的人，但一直尽量不靠近那边。 毕竟那边的产业，是用那些樟树制作棺材。每天都在做装死人的箱子。能不阴森吗？ 不过，那边的那些人好像不这么认为。 据说樟树是那个村子守护神的神木。 不是像神社里那样立着一棵很大的树，而是村子周围所有的樟树都是神木。以前，他们会把死在樟树下的村民埋掉，所以，他们说用那些寄宿着祖先灵魂的树制作棺材，人就能去到神的身边。 等一下。来电话了。 什么？啊？那个笨蛋，我都跟他说走楼梯去，他还偷懒。我可不知道。叫医生也没用。再过三十分钟我就过去，让他等着。 不好意思，刚才说到哪儿了？ 啊，对了。那个村子最后也没有举行盛大葬礼的地方，所以光靠做棺材没法维持生计，就开始搞起了观光产业。好像叫寄木细工，也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东西，不过在纪念品店里卖那种用樟树做的，不解开机关就打不开的漂亮小盒子。毕竟他们做箱子是专业的。 虽然也没怎么卖出去，但因为挺稀奇的，好像也有一些人会买。 但是，从那以后，村子里的那些人不仅变得阴森，还变得很古怪。 据说能从箱子里听到声音。而且都是些已经去世的母亲、孩子或者老朋友的声音。简直是疯了吧。我有个在那个村子里住过的熟人，他妹妹在十二岁左右的时候因为生病去世了，从那以后，他就不工作了，一直摆弄那个箱子。他说能从里面听到妹妹的声音。妹妹在找他给她买的羽毛球拍，还说要是他不拿出来一起找就不行。 因为觉得太可怕了就没管他，结果那家伙用樟树把自己吊死了。不是用绳子。树干上有个像大洞一样的地方，他把头伸进去吊在那里。 像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 虽然是迷信，但从那以后，甚至有人说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丧服、大概四米高的巨人。而那个高度，正好和村子里樟树的高度一样。 然后，就提出了修建大坝的计划。因为这个村子里的年轻人都觉得很可怕，都离开了，所以也没有人反对。从市里或者县里拿了钱，很快就把村子淹没了，事情就这么结束了。然而，结束了就好了，可事情并非如此。 又来电话了。抱歉啊。我真的差不多该走了。 这和真正的报应还是不一样的。说不定如果是报应还好一些呢。 总之，我觉得你们应该不会到大坝这儿来，但如果来了，可别用电梯。 不过，其实就算不用电梯也没关系，下雨的话大坝的水位会上升。这样一来，那东西就会上来。那个家伙。 但如果可以不用，还是不用为好。 毕竟，那个村子做的箱子，其实不管原本的用途是什么，最后都变成了送死人的东西。 我也不太清楚。

其一

最糟糕的事情往往容易接踵而至，这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但事到如今，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总让人觉得像是有什么阴谋。 原本应该乘坐的飞机受强风影响而停运，行程因此被打乱。结果，这和宫木因前部门的工作交接而无法脱身的日子撞上了。我本来说自己一个人去也行，但预定要去的村子里出了状况，出于万一的考虑，我们俩还是一起去了。 而人选方面，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当宫木（みやき）在办公室里微笑着安慰正在发牢骚的我时，我从窗户看到停车场里一辆车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无论是车型，还是驾驶座上反射出的影子，都让我觉得眼熟。 “要是从那辆车下来的家伙来了，你就跟他说我死了。” 我对宫木说完，正准备离开房间时，就已经听到了敲门声。 宫木老实不客气地打开了门，向门外的人点头致意。 “片岸（かたぎし ）先生现在有点……” “他又死了吗？” 传来了一个沙哑而阴沉的声音。 “他确实死了哦。” 声音的主人轻轻笑了笑。 “我是来给我弟弟送奠仪的。” 我靠在租来的车的方向盘上，看向副驾驶座的方向。 一想到接下来要在六原（ろくはら）那阴沉且病态苍白的侧脸陪伴下工作，心情就变得十分低落。这可真是糟糕透顶。 “你看起来不太有干劲啊。” “我不是跟你说过去你拜托我去的那个村子是什么样的吗？” 六原的眼睛和黑眼圈同时扭曲了一下。 “这次还算好的了。不管怎么说，出问题的村子已经在水底了。”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更糟糕了吗？” 窗户上落下的水滴形成了像枯萎的花一样的形状。 “我们不破坏那些被认定为怪异之神相关物品的原因，可不只是因为不能破坏。万一之后出了问题，那就再也无法挽回了，不是吗？” “这和人际关系还挺像的呢。” 我决定不去理会六原那莫名其妙的总结。 用雨刮器擦去挡风玻璃上的雨滴后，巨大的水坝外壁在灰色的天空下模糊地展开。 停好车下来后，立刻就听到了像巨兽发出的巨大水声。 从前天开始一直下到现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的雨使湖水水位上升，放水的量大概也是平时的好几倍。 被湿漉漉的深绿色树木所掩盖、宛如监狱一般的水坝墙壁上，水痕像被爪子抓过一样，留下了白色的痕迹。 一个像是警卫员的男人，穿着塑料雨衣，雨衣在风中飘扬，他单手拿着红色警棍，朝我们跑了过来。 “让你们从东京大老远赶来…… 不，其实应该在这么紧急之前就通知你们的，但因为这事儿比较特殊……” 这位警卫员匆忙地开始说话，停顿了一下后说：“首先请这边走。” 他挥动着警棍，指向停车场前方的建筑物。我和六原像被车牵引着一样跟了过去。 水坝管理所内部充满了荧光灯的光亮和暖气的热气，仿佛在与外面的黑暗和寒冷对抗，让人感觉有些不舒服。 在警卫员的催促下进入的房间里，桌子和电脑整齐地排列着，占据了整面墙壁的绿色图表和显示着一些数值的监视器正在闪烁。 一个职员坐在那里，液晶屏幕微弱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看起来无精打采。他注视着我。 我和六原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姑且说一下，他是目击者。” 警卫员一边摆放着装有咖啡的马克杯，一边说道。 “目击者？目击了什么？” 那个职员动了动交叉的手指，低下了头。他穿着的深蓝色工作服套在白衬衫外，肩膀还湿着。 “最近一直下雨…… 昨天晚上，他和他的上司在水坝察觉到了异常声音，就去调查原因。一般来说，因为危险不会去现场查看的，但是上司说要去看看，他试图阻止…… 而且，大家都知道下雨的时候不能用电梯，可上司还是用了电梯。” “不能用电梯是因为故障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吗？” 六原插嘴问道，那个男人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的，总之就是不太妙…… 然后，等了三十分钟，又等了一个小时，上司都没回来。他想着上司应该没掉进大坝里吧。他觉得自己去的话万一出了事也没办法，就先给别人打了电话，然后自己去查看。结果去了之后发现，上司根本没掉进大坝里，还在电梯里呢。他瘫坐在那里，脸色发青。” 那个男人终于抬起了头。 “我跟他搭话，他的回答也很奇怪。他说什么晚饭不在这边吃了要回去，还问回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要顺便买的东西。我摇晃着他让他清醒点，他才终于看向我，说‘听到了死去妻子的声音’。” 六原看向我。我们没有去问他的上司是否有精神疾病或者药物使用史。 “这听起来像胡话一样。但是，我确实看到了。当我把瘫软的上司从电梯里拖出来的时候。在一片漆黑中，我以为电梯窗户反射的是水坝的灯光。我问了上面的人，他们却只说‘就是那么回事’之类的话……” “你说看到了什么？” 那个职员没有回答，而是半转过身，用一只手操作着键盘。监视器上的画面从绿色图表切换成了由定点摄像头拍摄的水坝景象。 水坝上有像爪痕一样的水迹，非常脏，给人一种阴暗的印象。 浑浊的土色河水以及在水平线尽头排列着的树木，让人感觉仿佛在看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和大地。 我听说有些水坝作为观光地很有人气，但在这个充满机械般的冷漠和深不可测的自然威严的地方，这种期望似乎很渺茫。 我一直盯着那大量的水倾泻而下、破碎飞溅的画面，不知道是摄像头出了故障还是怎么回事，发现有一个点变成了黑色的影子。影子周围被探照灯照亮，微微发亮。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虽然它的真实面目已经很清楚了，但我的脑子却不愿接受。 在不断落下的水花飞溅的水面上，站着一个人。 从比例尺来判断，如果身高没有四米，是不会呈现出这样的画面的。更重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可能承受得住那样的水压，还呆呆地站在那里。 “那不是灯光，是眼睛吧。” 六原托着下巴，凑近监视器看。 看起来像是探照灯的光，是从一个全身漆黑、轮廓像影子一样模糊的人形头部发出来的。两个椭圆形的金色目光，看起来仿佛浮现在那里。 “它一直是那个样子，不会带来什么危害吗？” “是的，据其他人说，之前只要一下雨，它就经常出现。” 那个职员站起来，和我们一起看着监视器。 “那个‘东西’和不能乘坐电梯，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六原一边问，一边把嘴唇凑近马克杯的边缘。真不知道他怎么能在和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隔着监视器对视的情况下还能喝得下咖啡。 “我觉得可能…… 有关系，但我也不太清楚…… 我才刚来不久，我想我的上司应该知道得更多。” 六原看向我。 “要去看看吗？坐电梯。” “我不阻止你。但我可不去。” 我又看了一眼监视器。那个黑色的身影一动不动。从那在微阴的天空和水面上隐约渗出的金色目光中，我感受不到恶意，反而觉得它有点寂寞。 既然对方没有采取任何行动，我们这边能做的也不多。这是常有的事。如果是那种能用善恶简单区分的魔物，处理起来就不会这么麻烦了。这些家伙不仅意图不明，而且仅仅是存在着，就能带来一些未知的事情。 “你的上司现在在哪里？” “在医院。” 职员回答完后，管理所陷入了仿佛时间都停止了的沉默中。监视器的画面看起来都快和静止的图片没什么两样了。 我一口气喝完咖啡，把杯子放下。 “总之，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事情陷入了僵局。我们先出去调查一下，然后再回来怎么样？” “时间也不早了，要不等到中午吧？哥哥你看起来也还没吃早饭呢。” “说得也是。” 我回答完后，喉咙深处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喘不上气。 我回答得太自然了，甚至都没有怀疑。刚才的声音是谁的呢？ 六原和那个职员默默地把马克杯放在托盘上。他们俩都不可能说出那样的话。我听到的声音是个女人的。 而且，虽然我本想忘掉这个声音，但这次的幻听却让我清晰地回忆起了这个声音，甚至到了让我自己都感到厌恶的程度。 六原示意我把面前的杯子递过去。要我把这个男人叫哥哥，实在是…… 我盯着监视器里的黑色影子。 它应该看不到我这边。 但是，那金色的光似乎微微地变了形状。 我不知道它是在笑，还是像在怜悯一样眯起了眼睛。

其二

在离大坝稍远的地方有一家定食餐厅，木质的屋顶和墙壁因吸满了湿气而变成了深褐色。

踩在已经变软的地板上，每一步都仿佛会让水渗出来，给人一种错觉。

我们被带到一张能坐四人的桌子旁，我没有坐在六原对面，而是坐在了他斜前方。

接过黏糊糊的菜单后，六原点了红烧金目鲷。我还不想吃鱼，于是点了炸猪排定食，然后把桌上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那么，那个精神变得不正常的大坝职员，他没事吧？”

六原往我的杯子里倒了些水壶里的冰水。

“嗯，好像性命没有大碍。他被送到了医院，他女儿去确认过了。说是多亏了他平时一直服用中药，所以才没事。”

“那绝对和中药没关系啦。”

挂在店门上的铃铛响了，两位老人一边甩着塑料伞一边走进了店里。

“所以啊，我当初是反对修建大坝的。这不是环境之类的问题。那个村子从以前开始就很古怪。”

“就算你这么说，就算留下那个村子也无济于事吧。大家都觉得阴森可怕，年轻人都离开了。”

老人们在我们隔了两桌的桌子旁坐下。

从店里面走出来的店员把冒着热气的定食放在我们面前，或许是因为他们是常客，店员问老人：“还是和往常一样吗？” 得到确认后又回去了。

“被大坝淹没的那个村子，”

六原拆开一次性筷子，剥开煮烂的鲷鱼背骨。

“据说主要产业是制作棺材。那里生长着很多可以用来做木材的楠木。”

“听说那是个阴森的村子，和周围村子的交流也很少。”

“人活着的时候大概都不想清楚地意识到死亡吧。明明就算态度恶劣，最终大家也还是要互相照应的。”

这家伙总是说些让饭都变得难吃的话题。

我还记得第一次去六原家的时候，围坐在摆满外卖寿司之类食物的餐桌旁，他跟我聊起日本黑帮的非法捕鱼以及和渔业的相关话题。他并没有故意刁难我的意思，只是看到鱼就想起来了而已，可这反而更让我心里不痛快。

“哥哥，不要说那样的话嘛。”

那个用我至今都能想起来的声音这样为难我，还像是关心我一样扭曲着黑眼圈微笑的女人是 ——。

“大坝是什么时候修建的来着？”

我甩甩头，抛开思绪，寻找着别的话题。

“九十九年了。”

六原停下了用筷子执着地把鱼骨头弄碎的动作。

“现在出现的那些与怪异之神相关的事件，其开端大概就固定在九十年代前后。虽然不认为是同一个原因，但总觉得好像存在着某种因素。”

我一边剥下炸猪排的外皮又重新放回去，一边思索着。

“宫木说过，感觉就像游戏里的漏洞一样。”

“漏洞？”

“就是之前那个人鱼村子的时候。确实，有些本应该正常发展的事情出现了一点偏差，就好像因此产生了扭曲。虽然只是瞎猜啦。”

“扭曲吗……”

六原喝了半杯水，然后把杯子倾斜了一下。

“虽然和现在发生的事情不太一样，但据说在大坝修建的几年前，现在位于水底的那个村子里也发生过一些奇怪的事情。说是用村子里的树木制作的木箱里会传出死人的声音。”

我装作平静地回应道：“哦？”

“据说听到已故旧友或家人声音的村民，声称必须去见他们，结果很多人用楠木上吊自杀了。那个时候，有很多人说看到了一个身高四米左右、穿着丧服的人。”

那个把腿伸进大坝里，呆呆伫立着的黑色影子。难道那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吗？

“因为把用于制作棺材的神圣树木用于世俗之事，所以受到了惩罚之类的…… 看来那边也有调查的必要啊。”

“说起来，我一直有些犹豫要不要说。”

我把完全凉透的白米饭就着水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六原。

“我在大坝和那个人对视之后，听到了实咲（みさき）的声音。”

六原微微瞪大了眼睛。

“她也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就说让我先休息一下，吃点饭之类的，我还傻乎乎地像平常一样回应了她。”

顺着窗户流下的雨痕，如同描绘着白色的漩涡一般，让窗外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

“回应死人的声音可不好啊。”

六原苦笑着耸了耸肩。这家伙就算遇到大祸事也冷静得近乎无礼，但我能看出他现在是在虚张声势。

隔了两桌的座位上，只传来老人们用牙签剔牙的声音。六原把视线投向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当初是反对你加入这个部门的。实咲已经死了。就算查明了原因，她也回不来了。我本希望你不要被过去束缚，自由地生活……”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事情。她既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妻子。”

我咬了一口挤了太多柠檬汁的炸猪排，只尝到了柠檬的味道。

“而且，你不也说了一堆有的没的，还带来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案件。”

“有些东西如果不有效利用可不行。”

六原抬起下巴，微微一笑，这时手机铃声响了。

六原拿出手机，说了两三句话后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折起来放好，又继续回去处理鱼骨头。

“是无关紧要的事吗？”

“有点微妙。是大坝的职员打来的电话。好像出了很糟糕的事情。”

“哪里都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地吃饭啊。”

六原夹起一些可有可无的腌菜，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多半就是那个精神不正常的职员变得更不正常了吧。着急也治不好他。这就跟没办法把煮熟的鸡蛋变回生鸡蛋一样。”

“要是出人命了怎么办？”

“那样的话，着急就更没意义了。死人是不会复活的。”

我觉得着急也无济于事，便喝了一口凉掉的味噌汤。

结完账准备离开餐厅的时候，我听到了老人们夹着空盘子低声交谈的声音。

“说起来，那些奇怪的家伙来过了哦。”

“奇怪的家伙是指？”

“就是在那个村子变成大坝之前经常出入的那些人。不知道是新兴宗教还是什么的。他们还分发了一些奇怪的红色饰品之类的东西。”

“就算那些家伙来了，我们也不会去做棺材之类的东西啦。”

我本来想听听他们继续说下去，但和其中一位老人目光对视了，觉得有些尴尬，就直接走出了餐厅。

外面下着细密如针的雨，让人犹豫要不要撑伞。

“你们太慢了！到底去哪里吃饭了啊！”

已经和我们混得很熟的警卫员单手拿着红色警棍跑了过来。

六原回答了餐厅的名字后，警卫员瞪大了眼睛说：“不就在旁边吗！” 我心想着没必要特意说出来吧。

从职员们全员出动的情形就能看出，这滑稽的慌张可不是闹着玩的。

几辆车身黑白相间的警车在雨中滑进了停车场。

“发生什么事了？”

“是这样的，之前那个精神不正常的职员从医院跑出来，又回到这里了。”

警卫员说话时嘴角喷出的唾沫星子间，从车上下来的警察们陆陆续续地冲进了管理所。

“他闹事了吗？”

“是闹事了，但问题不在这里，他闹了事之后跑到大坝的电梯那边去了！”

六原皱起了眉头。从管理所那边传来了男人们惊愕的声音。

“他坐电梯做什么了，是下到大坝里面了吗？”

“在下去之前，他被吃掉了！”

我和六原面面相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站在大坝底部、呆呆的、有些寂寞的黑色影子。

难道那个神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吗？

我和六原被催促着朝大坝走去。

飞溅到身上的水花，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放水时溅起的。

我们浑身湿透地穿过管理所，被带到了一条通向大坝内部的简陋粗糙的通道。

通道里没有人，但却非常嘈杂。

警察们推开我的肩膀，朝里面跑去。喧闹声愈发激烈了。

沿着贴满银色金属板、如同宇宙飞船般的通道前进时，每次声音都会在金属上回响。在这里，我终于意识到周围人们交谈的内容很奇怪。

“明天的美术手工课需要牛奶盒。”

“你怎么不早点说啊。不叫爸爸回来的时候买的话可不行啊。”

“呐，你在我生日时送我的鞋带很快就断掉了哦。”

“下个休息日得把轮胎换成冬季用的了。感觉要下雪了。”

在警察们的叫嚷声中，传来了像是在家庭、学校或职场中避不开的那些闲聊。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还在说这些啊。

我在一群人面前停住了脚步。

拥挤的警察们一边怒吼着，一边四处拉起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这是……”

六原嘀咕着的时候，我透过警察的肩膀看到了那边的东西。

毫无生气的银色电梯门大敞着，超重警报器不停地响着。

一个个如同肿瘤般巨大的凸起物层层叠叠，沉甸甸的银色电梯门被从里面推开。

那一串串看起来像熟透了的食虫植物的东西，中间裂开呈红色，还在不停地蠕动着。

嘴、嘴、嘴、嘴、嘴。

这个长满无数嘴巴、填满了整个电梯的东西，正发出叽叽喳喳的声音。

“呐，爸爸说不要粉色的，要浅蓝色的，不是吗？”

“我借给你的漫画，我差不多想借给后辈了哦。”

“也差不多到时候了，我想把墓地的管理交给哥哥负责。”

“前辈，明天的钓鱼活动你会来吗？就算只参加之后的聚餐也行啊。”

如此怪异的肿瘤，却用如此平凡的众多声音，吐出如此温和的话语。

无数的嘴巴对封锁电梯的警戒线做出反应，在空中咬合着。

那些泛黄的牙齿上还沾着鲜红的新血。

其三

被封锁的电梯剧烈摇晃，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长满带血嘴巴的肿瘤一边磨着牙，一边用无数的声音叽叽喳喳叫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银色的电梯门，倾泻而出。

包围着电梯的警察们脸上，不只是厌恶和恐惧。从他们带着愧疚咬着嘴唇的表情就能知道。恐怕从那肿瘤里传出的所有声音，都是这些警察们有关系的故人的声音。

“联系辖区。让离这里最近的部门的人与当地警察合作，马上赶过来。”

六原对着贴在耳边的手机说道。肿瘤愈发膨胀起来。本不应变形的厚重钢铁门发出声响，开始扭曲。在亡者的声音中，还夹杂着肉块膨胀的声音，以及金属扭曲的悲鸣。

“也把破坏电梯纳入考虑范围。要是它就这么出来了 ——”

无数的肿瘤瞬间消失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叫声，装满怪异之物的箱子纵向摇晃了一下，瞬间急速下降，电梯被黑暗所笼罩。是承受不住重量的箱子掉落了。

死者的呼喊声和撞击声都听不见了。

悬挂箱子的钢丝因断裂的反作用力，发出 “啪” 的一声，切断了围绕着电梯的警戒线。

我无视了目瞪口呆的警察们，看向六原。

六原握着手机，脸上露出难以言表的表情。

“这部电梯，地下还有多少米深？”

我向一个职员发问，他似乎还说不出话来，只是动了动嘴唇。

警戒线那头的黑暗无声地蔓延着，让人联想到站在大坝底部的那个身影。

“总之，看样子它一时半会儿是上不来了。”

职员像是在祈祷一样，不住地点头。

“先封锁这里。”

从远远掉落下去的电梯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传来了像是用赤裸的手一次次拍打墙壁的声音。是它在试图爬上来吗？

电梯按钮面板上沾着锈迹般的血迹。

我们穿过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来到监控室，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从毫无色彩的天空中倾盆而下的雨模糊了视线，灰色大坝的轮廓也变得朦胧不清。

我盯着其中一个屏幕上的影子。一个黑色的长影，在如瀑布般的暴雨中一动不动。

金色的眼睛像灯塔的光巡视并照亮大海那样，扫视着水面。

那耀眼却又带着些许空虚的双眸凝视着我。这是一双甚至放弃了倾诉，只是静静注视着的眼睛。

“你怎么看？”

六原打开车门，撑着塑料伞滑进了副驾驶座，开口说道。

“怎么说呢…… 虽然是它自己掉下去的，但谁也不知道那个怪物什么时候会爬上来。”

因为偷懒在进车前才收起伞，水从头上流下来。车内的暖气生效得很慢，好不容易有点暖风，却感觉全身的热量都被吸走了。

“站在大坝底部的黑色巨人和在电梯里吃掉职员的怪物之间有什么关联呢？底部的那个家伙是本体，而那个肿瘤像是它的眷属之类的吗？”

“我不知道。”

我拼命用纸巾擦拭头发，六原却置若罔闻，托着下巴陷入沉思。

“说到底，是把那个肿瘤看作一个个体，还是看作不同个体的集合体……”

“我不知道。”

我把湿掉的纸巾扔到仪表盘上，然后把胳膊肘撑在方向盘上。

守护着作为棺材原材料的神木，护送死者的神，为什么会制造出那样的怪物来伤害人类呢？

应该不是因为村子被淹没的怨恨吧。

在决定修建大坝之前，模仿死者声音的怪异现象以及被其召唤的人的离奇死亡事件就频繁发生了。

从那时起就有目击到黑色巨大身影的消息。是来追究将神木用于棺材以外用途的责任的吗？

穿着丧服、站在水中，膝盖都被浸湿，呆呆伫立的巨人。满满塞在电梯里，贴着人类嘴巴，像鬼灯一样的肿瘤般的邪恶怪异之物。

“我觉得不是。”

我脱口而出的话让六原转过头来。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我觉得那个巨大的黑色家伙和电梯里的怪物不一样。”

那个巨人金色的眼睛里，有着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寂寞，它没有能雄辩地诉说些什么的嘴巴。

虽然这只是凭感觉，但在离开管理所之前和我对视的那个 “家伙”，我不认为它能巧妙地模仿声音来引诱猎物。

六原苦笑着。

“我也觉得它们在某些方面不太一样。”

“别跟我说些比我还搞不明白的话。”

我转动钥匙，发动了引擎。暖气终于开始起作用了。

“要去村子里打听一下吗……”

这时，离开定食店时听到的老人们的对话在我脑海中闪过。

—— 就是在那个村子变成大坝之前经常出入的那些人。不知道是新兴宗教还是什么的。他们还分发了一些奇怪的红色饰品之类的东西 ——

“情况不一样…… 难道是另一个神！”

我没有回答六原的反问，而是踩下了油门。

我们沿着道路疾驰，道路两旁是被雨水打湿、更显青色的一片片水田，偶尔浮现出的道路标识和信号灯的红色格外显眼。

“就像你说的那样。电梯里的怪物大概原本就不是这里的神。而是从别的地方带来的更糟糕的东西。”

我用雨刮器刮掉试图阻挡视线、使挡风玻璃变得模糊的雨水，溅起了积在破损柏油路上的水。

我握紧了方向盘。

“六原先生，那个村子放弃制作棺材，开始制作木箱工艺品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进入村子的记录？”

“稍微开慢一点…… 确实有记录显示在村子的会馆里举办过教大家制作工艺品的讲习会，但讲习老师的来历被模糊处理了，查不出来。”

“那么，在同一时期，有没有在同一个会馆举办新兴宗教研讨会的记录呢？”

六原停顿了一会儿，嘀咕道：“有。”

“然后是选举。在选举村长之类的时候，有没有村子里的知名人士或者突然冒出来的人当选的记录呢？”

“没有…… 不过村长的秘书在大坝建设的前一年突然换人了。原本一直是由当地知名家族的人代代担任，却突然被一个从村子外面来的年轻人取代了。”

“好，有点眉目了。最后一个问题。在举办宗教研讨会或者秘书换人之前，有没有村长身边的人突然死亡的情况呢？”

六原凝视着道路上磨损的白线，像是洞察了一切似的叹了口气。

“村长的儿子大学毕业后本打算回到家乡，却在从东京返乡的途中因事故去世了……”

“原来如此……”

就在我嘀咕的同时，六原突然从旁边扑了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车就紧急停了下来，由于惯性，我的身体向前冲去，被安全带紧紧勒住。

“你在想什么啊！”

我低头看着六原，他弯着身体，钻到了方向盘下面，骨瘦如柴的白手紧握着手刹。

我用雨刮器刮掉挡住挡风玻璃的雨痕，看向外面。在白线的尽头，有一只像被雨淋湿的狗一样的动物。

“是狗，不，是狸猫吗？”

“狸猫……？”

六原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在问他看到了什么之前，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被信号灯的光反射在路面上，将全身染成红色的动物抬起了鼻尖。它正面的脸异常扁平。

一只像狗或狸猫的生物在笑。

它那像露出的石臼一样的牙齿，和满满一电梯的肿瘤上的牙齿一样，就是人类的嘴巴。

那只动物抖了抖湿漉漉的毛，消失在了灌木丛中。

我终于和松开手刹的六原对视了一眼。我们都摇了摇头。

看向动物消失的方向，一个方形的箱子放在路边，被雨淋着。我和六原把车停在路边。

下车撑开伞，雨像在斥责薄薄的塑料伞一样敲打着。

溅在地上的水很快就把裤子和鞋子浸湿了，让脚步变得沉重。

在生锈的护栏旁边，一个塑料瓶里插着一朵非洲菊，周围环绕着的零食和食玩的箱子被雨水浸湿，变得膨胀起来。

一个黑色的箱子像是俯视着这些东西一样，挡着雨水。

这是一个大得足以装下一个人的行李箱。

六原把手搭在我的伞柄上，接过伞拿着。他用眼神示意我去检查，意思是他拿着伞，让我去查看。

我咂了咂嘴，从口袋里拿出白手套戴上。我弯下腰，从伞下落下的雨帘像结界一样倾泻而下。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触碰行李箱的锁扣。行李箱的盖子毫无阻力地向前倒下。

箱子里面有无数个箱子。

大小适中的木箱，做工精细，像拼接的细木工制品，紧密地排列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每个箱子的表面都用朱红色的笔绘制着鬼灯图案。看起来像是手绘的，但每一幅都有着如同机器印刷般的精巧。

被雨水浸湿的木箱上，鬼灯的图案渗开、膨胀，让人想起电梯里的那些异形之物。

“勅命隋身保命……”

六原蹲在旁边，拿起其中一个箱子，看着箱子背面，说出了一句我不熟悉的话。

“这是中国道士贴在僵尸额头上的符上写的文字。这可不是正经的东西。这是模仿僵尸的恐怖电影在制作海报和周边产品时使用的小道具。”

箱子背面用同样的红色写着一手漂亮的毛笔字。

“果然是个低俗的新兴宗教……”

我站起来，六原也跟着直起了腰。我们默默地再次上了车。

我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六原开口了。

“鬼灯应该是用来代替迎接死者的盆提灯的吧。不管是多低俗的新兴宗教，一旦成为人们情感的寄托，自然就会聚集起各种各样的东西。但也不至于制造出怪物来。”

“现在是不是可以说，大坝底部村子的村长为了让儿子复活，信奉的那个宗教，传播了一些不正当的咒具，导致村子变得诡异了呢？”

六原点了点头。

“这个村子开始出现异常，应该也是那个邪教再次渗入的缘故。把它驱逐出去，问题应该就能解决了。”

“六原先生，你现在的权力有多大呢？”

“…… 就我的年龄而言，相当大。”

“把那些宗教相关的人驱逐出去，你能做到吗？”

六原点头时，玻璃上反射出他的侧脸，一抹红色映入眼帘。

我以为是信号灯的颜色。

但是，周围别说信号灯了，连红色的标识和路灯都没有。

突然，传来 “啪” 的一声，像是拍打窗户的声音。但不是拍打，而是贴在了上面。巨大的嘴唇紧紧地贴在了玻璃窗上。

我踩下了油门。

“怎么办？”

又传来 “啪” 的一声。我这边的玻璃变得阴暗，但我装作没看见。

“不管怎样，别停车。”

“啪嗒啪嗒” 的声音接连不断。踩油门的脚变得沉重起来。我能感觉到车在减速。

挡风玻璃被一片红色完全覆盖。

在我眼前，裂开的红色嘴唇摩擦着泛黄的牙齿。糟糕透顶。

嘴唇不停地动着。我把油门踩到底，但车却一动不动。

听不见窗外的雨声，取而代之的是喃喃自语的声音。我努力不去听，只是盯着方向盘，踩着油门。

声音越来越清晰。我本想喊 “住手”，但却发不出声音。我知道那巨大嘴唇发出的声音。

突然，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窗外的嘴唇都消失了。玻璃上沾满了比雨水更粘稠的液体。

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雨刮器开始动了起来。

我以为是幻觉，但挡风玻璃上留下了干涸的嘴唇印和前齿撞击的裂痕。

“消失了吗……”

六原呆呆地望着前方，在他肩膀的另一边，有一个黑色的影子。

我探出身，看向窗外。

那笔直的影子像一棵大树，原来是腿。被丧服一样的东西包裹着的漆黑的腿直立着。

我抬起视线。一个长得几乎让我感觉远近感都要错乱的身影。我想差不多有四米高。

我踩下油门，车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动了。

车滑进了大坝的停车场。雨刮器动了动，但已经没有水滴可以刮掉了。

下车后，发现一直下着的雨已经停了。

我们被熟悉的警卫员带进管理所的监控室，一个年轻的职员带着半是高兴半是困惑的表情看着我们。

“那个，是这样的，我们一直用监控摄像头盯着…… 那个掉落的电梯里的东西，刚刚一看，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职员像是十分困扰似的指着监控屏幕。

屏幕上，除了在黑暗中隐约浮现的银色箱子外，什么都没有。

我把视线移到旁边的监控屏幕上。

那个黑色的影子依旧把脚伸进水里，呆呆地站着，金色空洞的目光看向前方。

这个神一直以来除了护送死者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是个无力而温和的神。

或许是看不下去因为邪教的缘故，死者的灵魂无法离去，所以才在村民面前现身。肯定是想让那些恐惧的人们连同被玷污的村子一起，抛弃邪教，逃离这里。

我想起掉落的电梯的钢丝，其断面就像是被利刃齐刷刷切断的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承受不住重量，而是那个神尽了最后的抵抗将其切断的呢。

屏幕中的神看向了我。

我点了点头。即使它应该看不见我，但我觉得它能看到我。

因为那个神在村子被淹没后，也一直守护着这里。

就像等待着不会到来的客人的船夫一样，凝视着水面，一边等待着应该引导的灵魂，一边等待着能解决事情的人。

在倾盆而下的水中，金色的光芒微微扭曲，向下偏移。像是微微低下了头。

走到外面，雨已经完全停了，许久未见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照射下来。我们上了车。

“还好来了。感觉是很久以来第一个能好好解决的案件了。”

六原嘴角上扬。

“别开玩笑了。”

我简短地回答，然后看向六原。也许这个案件相对来说还算好处理，但果然还是不喜欢和他一起行动。

比起怪异之物，我更讨厌这个男人。

无论是他那看起来薄命的黑眼圈，还是他消瘦的轮廓，都比怪物模仿的声音更能勾起我的回忆，他的侧脸是我最讨厌的。

第一卷 第五章 善恶有报之神

序、

我已经年事已高，大限将至，所以想着也该依靠神佛了。但即便到了这把年纪，我还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天国和地狱的存在。 我觉得自己也不算是无神论者，反而是恰恰相反。我坚信我们村子里的神，可其他的我一概不信。 我只信我们村子的神。老天爷也好，佛陀也好，他们什么都不会为我做，但只有我们村子的神，会注视着一切，让我们为在这世上所做的事付出代价，或者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天国和地狱这种东西，原本就是弱者才会相信的吧。我并不是在嘲笑他们。毕竟没有人是绝对强大的，所以可以说，大家或许只是想相信有这样的存在罢了。 要是家人或朋友被卷入了什么坏事中，尽管你想着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抓住犯人，可毕竟我们都是凡人，能力是有限的。有时候等了又等，过了好几年，还是找不到犯人。在那种时候，想着即便在今生让犯人逃脱了，在地狱里也一定会受到阎王爷的审判，这样才能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吧。 反过来，也有些人一辈子都心地善良，没做过任何坏事，可在临死之际回顾人生，却发现自己好像也没做过什么特别好的事。这样的人，或许会想着在天国能把这辈子没享受到的福都享尽，然后才能安心地离去吧。 但是，死后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而我们村子的神，会在人活着的时候就清楚地让人们看到善恶的报应。 我的父亲以前开过公司，在一穷二白的时候白手起家，好不容易公司做大了，却被他的女秘书卷走了所有的钱。 父亲每天都懊悔不已，跑去警察局问有没有什么进展，但什么都查不出来，人也一天比一天消瘦，我看着都不忍心。 不过，有一天，警察局打电话来说女秘书被抓到了。 说是在父亲拥有的那片竹林里被发现的。父亲去警察局的时候还想着，她竟然藏在那种地方，结果到那才知道，那个女秘书已经死了。 据说在审讯的时候，她突然痛苦起来，一下子就倒下了。大家都以为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是不是服毒了，所以进行了司法解剖。 然后呢，从她的肚子里，不，应该说是她的胃里满满当当的，甚至从食道到喉咙附近都有纯金冒了出来。而且，刚好把那些金块全部取出来后，其价值和父亲被偷走的钱的数额是一样的。 像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村子里有一位非常虔诚的女性，她心地十分善良，可惜一直没有孩子。她在一户人家当帮佣，把那户人家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精心疼爱。 但是，那家的女主人去世后，男主人续弦的妻子和带来的继子非常过分，总是看不惯前妻的儿子，好像一直很讨厌他作为继承人的身份，还经常欺负他。 帮佣一直安慰着那个孩子，可那个孩子最终还是在某一天自杀了。那家的男主人是做棉织品生意发家的，后来他用自家的布料在仓库里上吊自尽了。 帮佣像自己的事情一样悲痛地生活着，可她竟然怀上了原本已经放弃能拥有的孩子。 怀胎十月，就在她请假准备迎接孩子出生的时候，那户人家的后妻和继子突然口吐棉花死去了。 而且，那位帮佣生下的是个男孩，据说他的脖子上有一圈红色的胎记。 我们村子的神，代替了天国和地狱，会把所有的好事坏事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也没少受过神的关照呢。 你问是什么事情？ 这个嘛，有点不太好说。

其一

商业街两端的电线杆上，挂着粉色和白色、浅蓝色和白色的，洋溢着欢快气息的灯笼。

或许是不太会挂灯笼的人挂上去的，有的灯笼绳子缠在了一起，这还算好的，有的挂得太高，每次晃动都感觉快要碰到电线，十分危险。从远处还传来了像是在水中听到的那种沉闷的鼓声和祭典乐曲的声音。

“片岸先生，您真幸运呀。今天好像是个祭典的日子呢。” 宫木开心地说道。 “我是来工作的。” 这样的对话也很久没有过了。 “不过，没有摊位呢。” 宫木环顾着商业街。

街道出乎意料地冷清，摆放着皮鞋的橱窗落满灰尘，整理皮鞋的老人，还有在布店前抽烟的女人，没有丝毫欢快的样子。 “说不定只是在做准备，今天不是祭典当天呢。” “可是，能听到祭典的乐曲声呀。” 我耸了耸肩。

祭典乐曲的声音虽然很远，但感觉正一点点变大。 “今天真的是祭典日吗？” 宫木一边拿起摆放在店铺里的辣椒形状和犬张子（日本传统玩偶）形状的根付（雕刻工艺品），一边和杂货店的店主搭话。 “好像是呢。不过感觉挺突然的。” 披着手工编织披肩的店主老妇人微笑着说。 “店主您也不知道呀。这么说，您是最近才来到这片土地的吗？” “不是的，我们家从三代以前就是这里的人了。” 老妇人平静地回答，宫木像是要掩饰惊讶的表情，回以礼貌的微笑。

“这个村子经常会有这种突然举行的祭典吗？” “是的，听到乐曲声就是祭典的信号。大家会赶紧把道路清空，好让神轿通过，哪怕只挂些灯笼，也要做好准备，随时迎接神轿的到来。” 宫木像是在求助般地看向我。 这种情况很危险。我用下巴示意他回来。 宫木在随便找了个理由后，慢吞吞地走到我身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是不是和邻村之类的一起联合举办祭典呢。要是村里没人知道的话，那祭典乐曲是谁演奏的呢？”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这里的风俗吧。住在山里的神主或者宫司之类的人，在合适的时候敲响祭典乐曲，然后抬着神轿飞奔而来。在那之前，村里的人做好准备，就会有福气降临之类的。” “虽然是很奇特的祭典，但也不是不可能……”

宫木歪着头，抬头看着在空中摇晃的灯笼。 那些像糖果般色彩的灯笼，悬挂得参差不齐，这可不是因为挂灯笼的人笨手笨脚。而是听到祭典乐曲声的人着急挂上去的缘故。

“祭典本身就很奇怪，但更奇怪的是，这似乎和这里的神明没什么关系呢。” “是啊……” 在绿色和白色的灯笼正下方，有一家旧书店，半透明的茶色玻璃像漱口水的颜色，上面用白色刻着店名。 店内贴着文艺奖获奖作品到货的通知，以及因盘点而停业的日期，还夹杂着一张似乎是店主手写的和纸，上面写着： “请绝对不要偷东西。就算你觉得没人看见，也一定有人在看着。做坏事会遭天谴的。”

在如今这个时代，这样的警句都很罕见，就连小孩子看了可能都会嗤之以鼻，但一想到这是这个村子的书店贴出来的，就让人不寒而栗。 毕竟这个村子所供奉的神明，是代替天国和地狱，对无人知晓的善行给予奖赏，对不为人知的恶行施以惩罚的神。

“卷款逃走的秘书肚子里被塞满金块而死，让继子遭受被真丝棉勒死般痛苦的母子口吐棉花而死。遭遇不幸的孩子会转世到将别人的孩子当作自己孩子疼爱、却一直没有孩子的女性身边…… 这就是这片土地的神明。” “听起来像是说教意味浓厚的老故事呢。” “我可都听见了哦。” 宫木苦笑着说。

“不过，要是有这样的神明，很多人应该会心怀感激吧。会有人来委托我们调查并想办法解决什么事情吗？” “就是因为有人委托了，所以我们才来到这里。” 穿过商业街扇形的拱门，零星分布着一些把二楼直接当作住所的居酒屋和西餐厅，很快就连接到了住宅区。 委托我们的人好像就住在那里。 我催促着宫木，加快了脚步。

灯笼的排列中断的时候，正下方有一个小摊位，只是在一辆老旧的轻型卡车上盖了个布帘，像模像样地摆放着一些面具，看起来很有祭典的氛围。 没有投靶游戏之类摊位的迹象，古旧的狐狸面具和阿福面具的轮廓凹槽里积满了灰尘。

我们看到了一座几乎被山茶花树篱掩埋的民宅。 从房子的院子里伸出了梅树枝条，像是什么陷阱一样延伸到道路上。 “不砍梅树的蠢货……” 我嘀咕着，摇响了门铃。 按了第二次门铃的时候，从里面出来了一个看起来像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的、皮肤白皙、身材苗条的大学生模样的青年，还有一对怯懦的夫妇，他们向我们鞠躬行礼。

房子内部是祖传的日式房屋，能看到用花壁纸和外国制造的家具，试图将其改造成有点近代风格的用心，营造出一种小巧而温馨的氛围。 平时这里可能会浮现出一家人团聚的景象，我们被带到一张整洁的小桌子和椅子前，但整个客厅不知为何弥漫着沉闷的气氛，显得有些昏暗。

这家人自称姓友井，说像我们这样从事特殊工作的人，和他们有远亲关系，所以通过这层关系来拜托我们。 “在被村里的老人们知道之前，我们无论如何都想……” 家长模样的男人脸色苍白地开口说道。

“你们知道我们的工作，也就是说，这是警察解决不了的事情吧。” 不知为何被安排坐在上座的这家独生子，像是害怕似的点了点头。

“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作为回答，友井的妻子站了起来。 椅子的脚刮擦着受损的木地板，发出长久的声响，夫人消失在了里屋的黑暗中。 我们什么也没说，等着她回来。

椅子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陵，别这样。” 被父亲制止，青年猛地回过神来，动了动身子。我还以为声音是他偷偷晃动身体发出的，便往桌子底下看了看，发现桌子还在微微颤抖着。

回来的夫人双手抱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像是圆筒一样的东西。我下意识地想，在这个村子这样的乡下商业街的蔬菜店买萝卜的话，大概就是这样包装的吧。 但是，这东西要是萝卜的话也太细了，而且很柔软。上半部分像要垂到夫人的肩膀上一样倾斜着。

夫人表情阴沉地把包裹放在桌子上。与它柔软的外观相反，发出了像是用小鸟的喙轻叩杯子边缘一样，坚硬而清脆的声音。 “我想您可能会感到惊讶，不过，也许您已经习惯了，能请您看一下吗？” 友井代替坐下的夫人，伸手去解包裹报纸的透明胶带。 我和宫木点了点头，名叫陵的青年僵硬地闭上了眼睛。

“嘶啦” 一声，干燥的声音响起，包裹打开了。 从报纸上关于纵火事件的报道之间，露出了黯淡的肤色。张开的毛孔，以及弯曲成弓形的部位上浮现出的崭新的青色瘀斑。 宫木俯身靠在桌子上。 “这是，手臂…… 吗？” 一个人的手臂放在报纸上。从粗细和结实的肌肉来看，应该是偏瘦的成年男性的手臂。 这是一条从肘部以下齐刷刷被斩断的手臂。白色的五根指甲被修剪得方方正正。

“不好意思，这到底是谁的……” 我刚一问，陵就不停地摇头，带着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说道： “我不知道，前天，早上起床准备去大学之前…… 它挂在院子的篱笆上……” “这是恶劣的恶作剧吧。” 宫木关切地说道，但不管做得多么精细，应该也做不出如此逼真的假手臂吧。

“我们不知道这是谁的，也不知道是谁带来的。我们绝对不想让这件事公开，但这个村子偶尔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友井凝视着桌上的手臂说道。 “您是希望我们调查这件事的原因吗？” “拜托您了！” 陵突然大声叫着站了起来。

“要是被村里的人发现了，就全完了。如果是人的话还好…… 要是被那个东西发现了……” 青年细瘦的手臂缠上了我的肩膀。不知道这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冷静点。那个东西是什么？” 很久没有被情绪失控的人纠缠了。我强忍着厌烦，推开陵安慰他，这时宫木开口了。

“那个东西，难不成是这里的神明吗？” 好不容易重新坐好的陵嘴唇颤抖着点了点头。母亲抱住了吓得不轻的儿子的肩膀。 “我听说这里的神明会审判那些未被揭露的罪行，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把事情交给神明不就好了吗……” “事情没那么简单。”

友井摇了摇头。 “如果确实有犯人的话，或许可以那样解决。但是，像这次这样无法解释的事件……”

祭典乐曲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友井的话。 声音大得仿佛就在耳边奏响。一家人都颤抖起来。 有鼓声、笛声，还有许多铃铛声交织在一起，演奏出急促的乐曲。 “您看了就知道了…… 请出去看看吧。” 夫人没有抬起头，说道。我和宫木交换了一下眼神，起身离开了客厅。

昏暗的走廊里也回荡着激昂的祭典乐曲声。音量大得就像在室内播放录制好的磁带一样。 在玄关穿好鞋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在如此热闹的祭典上，明明有乐器的声音，却完全听不到人的声音。

宫木打开门，我们走了出去。 树篱上没有花，只有郁郁葱葱的叶子相互簇拥着。 我探出身子，从篱笆外眺望街道，正好看到神轿从伸出的梅树枝下穿过。 我和宫木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抬着装饰着金色雕刻和红色装饰绳、庄严肃穆的神轿的，不是穿着法被（日本传统服装）的男人们。而是一群全身被像寿衣一样的白色衣服和白色头巾覆盖的、模样相同的东西。 头巾上没有露出眼睛的洞，按理说他们应该看不到前方，但所有人都整齐划一，以惊人的速度抬着神轿前行。 除了抬神轿的这些东西，没有其他穿白色衣服的身影。 也看不到演奏乐器的人，但震耳欲聋的祭典乐曲声却越来越大。

“那是什么，是人类吗……” 宫木呆呆地嘀咕道。 “好像不是……” 被白色装束的东西抬着的神轿穿过住宅区的街道，朝着商业街的方向而去。

这时我想到了。不是因为有祭典所以神轿才出现。而是恰恰相反。难道不是因为神轿出现了，所以才认定这是祭典吗？ 那个可怕的存在会突然降临到人间。 商业街的村民们一听到作为信号的祭典乐曲声，就会立刻准备好祭典的排场。 不是因为有个不明所以的可怕东西飞奔而过，而是为了让自己相信这是为神明举办的祭典。

我原本以为因果报应的神明和突然降临的神轿队伍没有关联，但我却意识到了自己不想承认的事情。 对罪行给予惩罚，对善行给予奖赏，听到乐曲声就举行祭典。 为无法追寻的事情赋予原因和结果。

总之，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圆其说。

其二

祭典的乐曲声突然消失了，就像关掉了收音机的电源一样。

“片岸先生，怎么办？” 宫木皱着眉头看着我。 “先去神社看看吧。我也有些关于那个神明的事情想问。” 我竖起耳朵听，连一点余音都没有，天空中只有枯萎的梅树枝条，它们伸展着，遮蔽了那片颜色浅淡、朦胧的蓝天。

“那到底是什么呀？” 穿过住宅区，沿着一条柏油路前行，路的两边偶尔能看到养老院和一些工厂，宫木说道。 这是随处可见的乡村风景。遇到这种情况，不出所料，表面上看这里就是一副随处可见的乡村模样。 “应该是这个村子的神明吧……”

“抬着神轿的那些白色的东西也都是神明的一部分吧？” “谁知道呢，虽然看起来神轿和抬轿的家伙们是分开的，但实际上是不是这样也不清楚。或者，反正那是神轿，说不定坐在上面的才是神明呢。” “您看到了吗，片岸先生？那个神轿，最上面本应该有的凤凰之类的装饰什么都没有。” 我闭上了嘴。

输电塔等间隔地排列着，电线延伸出去，仿佛要把远处那片杂木林围起来。那些电线既像注连绳（日本神社等地用来划分神圣区域的绳索），又像商业街里挂着的灯笼上缠在一起的绳子。 “我明白杂货店老太太为什么会说些奇怪的话了。” 我这么一说，宫木转过头来。 “不是事先定好日期，而是听到祭典乐曲声，今天就成了祭典日。因为无法接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可怕怪物抬着神轿降临这种事，所以就认定这是祭典，好让自己接受。” “为了让自己接受而自圆其说，是这样吗……”

沿着路往前走，两边行道树的颜色变深了，枝叶茂密得仿佛要压在护栏上。 我们看到了一座红色的鸟居，它被深绿色、形似蘑菇云的树林所掩盖。

我们爬上有裂缝的石阶，原以为到了坡道上方的神社境内会很狭窄，没想到里面意外地宽敞，明亮的阳光洒了下来。 我环顾了一下神社。 神社被扁柏树环绕，与一个只有秋千和滑梯、简陋得让人有些过意不去的公园相邻，整个区域很安静。 “一点祭典的迹象都没有呢……” 宫木嘀咕道。

这时我们听到了男人们的笑声，回头一看，在洗手池后面，有三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他们手里拿着香烟，正谈笑着。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打招呼，宫木已经快步走到那三个人身边了。

“不好意思，今天好像有个祭典……” 男人们先是有点惊讶，然后露出一副和蔼的苦笑，用毛巾擦了擦汗。 “啊，又有神轿经过了啊。” “不了解情况的人肯定会觉得很奇怪吧。” “我们这儿经常有这种事。你们从哪儿来的？” 他们围在一个铁桶旁，可能是在烧捡来的落叶。三个人往边上挤了挤，给我和宫木留出了站的地方。 我往那个掉了漆的绿色铁桶里看了看，里面是烧焦变黑的落叶，正冒着细细的烟，还有像红色舌头一样的火苗在闪烁。

“我们从东京来。我在大学院（研究生院）攻读民俗学，来这里做田野调查。” 宫木毫不脸红地说道。能这么大大方方地撒谎，真让人羡慕，不过也正因如此，三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我身上了。 “这位是我师从的准教授。” “啊，这么年轻就……” 穿工作服的男人们似乎信服了，一起点了点头。我暗自咂了咂嘴，不让他们听到。

“我们听说这个村子有很有意思的信仰，就过来拜访了。据说这里的神明会给好人奖赏，给坏人惩罚……” “啊，我也觉得这听起来就像老故事一样。有点像笠地藏（日本传说中能实现人们愿望的地藏菩萨）。” “才不是那么可爱的故事呢。” 那个男人一边笑着，一边把烟头扔进铁桶里。火苗的势头稍微旺了一些。 “我们这儿的神明要更严厉一些。与其说不姑息坏事，不如说神轿就像是神明派来的突然检查。” 其中一个男人露出了缺了门牙的嘴。

“说起来有点奇怪，你们当中有没有人实际见过、听说过那种像是神明审判的事情呢？” 我把从烟盒里拿出的香烟叼在嘴里，问道。三个人中最年轻的那个男人歪了歪头。 “我自己没亲眼见过…… 我爷爷刚结婚的时候，有一次在夜路上突然被人从后面袭击，受了缝了四针的伤。当时没找到犯人，但是过了一阵子，收到了一封像是我奶奶的堂兄弟写的道歉信，他之前一直反对我爷爷奶奶结婚。第二天，那个男人就用柿子树吊死了。我还听说，那时候我爷爷家的柿子树枝也折断了。”

“那个堂兄弟真的是犯人吗？” 宫木若无其事地问道，那个男人大大咧咧地点了点头。 “那肯定啊，既然神明都这么认定了，那应该就是了吧。” 另外两个人也表示赞同。 我心里有点发冷，把烟灰弹进了铁桶里。虽然并没有证据表明那个男人就是犯人，但村民们却毫不怀疑。如果把他当作安抚众人的合适的替罪羊的话。

“你们在这儿啊。” 听到从头顶传来的声音，我们抬起头，只见一个头发开始变白的男人正从一个简单的石阶上走下来，这个石阶只是在斜坡上嵌了些木头，掩映在树林中。 那三个男人突然端正了坐姿，我也没多想，把香烟扔进了铁桶里。

“我是这里的宫司（神社的负责人）。” 男人露出温和的笑容。他穿着骆驼色的夹克和衬衫，看起来没什么威严，但从那三个人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是真的宫司。 还没等我们解释，穿工作服的男人们就抢先说东京大学来了了不起的人和学生，是来做调查的。

宫司笑了笑，背对着我们，迈步朝刚才下来的石阶走去，好像在说 “跟我来”。

与充满自然光的神社境内不同，走进树林的小路被树叶投下了阴影，显得很昏暗。 从满是泥泞的地方露出来的石阶也有些腐朽了，感觉一脚踩上去就会塌掉。

“神轿就是沿着这条山路下来的。” 宫司背对着我们，用温和的声音说道。 “那个神轿，就是说，是村里的人抬的……” 我特意问了一句，在我面前，宫司稀疏的头发微微地左右晃了晃。

“刚才那些人说，神轿是神明来看望村里的大家。” 宫木似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这时，一阵轻轻的笑声混杂在树叶的沙沙声中传了回来。

“村里的大家好像有点误解我们的神明了。如果说接受超出神明本来能力的期待也是神明的工作，那倒也没错。” 宫司停下脚步，看向灌木丛的方向。在黑黢黢的树叶中间，有一个像是仓库的东西，白色的油漆已经开始剥落。

“其实，我们的神明原本没有那么厉害。以前在更远的地方有一座大的神社，村民们遇到什么事都会去那里参拜。只有在丢东西的时候，才会向这里的神明祈祷。” 宫司眼角的皱纹变得更深了。 “丢东西吗……” “是的。只要向神明祈祷丢失的东西能找回来，就会不可思议地很快找到，这在当时很有名。不过，也就是这种程度的事。你能看到那边的仓库吗？” 那个本应是白色的仓库门只开了一半。

“神轿也是从这里出发，在村子里绕一圈再回来。就像让该在的东西回到该在的地方一样。以前，祈祷就是这个意思。” 仓库门里面一片漆黑，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张着的黑洞。

“那为什么它会变成拥有惩罚罪行这种强大力量的神明呢？” 宫木凝视着仓库，仿佛在和里面的什么东西对视。 “嗯…… 据我听说，好像是从世界大战的时候开始逐渐变化的。” “世界大战，是第一次、第二次还是第三次呀？” “要是有第三次，还能受得了吗？” 我插嘴说道，宫木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宫司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清了清嗓子。

“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大家都知道，那时候村里的年轻人都被征去当兵了。表面上大家都为了国家而高兴，但作为父母，其实心里是希望孩子能平安回来的。于是，村里的父母们都去神社参拜了很多次。他们向能找回丢失东西的神明祈祷：‘把被夺走的孩子们还给我们吧’。” 难道是神明听到了村民们的愿望，原本只是让东西回到该在地方的神明，变成了甚至想要纠正因果、强大到有些傲慢的神明吗？

“那么，被征兵的那些人……” “他们都回来了。一个不少。” 我和宫木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真了不起啊……”

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在回响，与阳光的强烈形成反差的是，一点都不温暖的风拂过我的后颈。 宫司像是在嘴里咀嚼着话语一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挤出了声音。

“只是，一开始村里的人都很高兴。但后来，那些孩子的父母们一个接一个地开始说‘这不是我的儿子’。这种说法渐渐传开了。” 风停了，周围变得像洒了水一样安静。

“村里的人都涌到了神社。他们质问神明：‘你送回来的这些长得像我儿子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人？把真正的儿子还给我们’。” 宫司转过身，露出寂寞的笑容。 “据说根据村民们的一致意见，决定把那些人送回神社。从战争中回来的人们没有做任何抵抗，就沿着这条山路上去了。” “然后怎么样了呢……”

就在这时，响起了一阵仿佛在鼓膜内侧轰鸣的、盛大的铃声。 神轿以极快的速度沿着我们来时的石阶冲了上来。 伴随着疯狂的祭典乐曲声和铃声。却没有一点人的声音。 抬着没有装饰象征物的神轿的白衣男人们，用头巾遮住了脸，一声不吭，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仓库走去。

祭典的队伍在躲闪到两边的我和宫木中间疾驰而过。风卷了起来，把一个人的头巾吹到了嘴边。 他紧紧抿着的嘴唇边上有一道细细的刀伤。

祭典乐曲声突然中断，神轿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宫司平静地嘀咕着，仿佛没看到呆立在原地的我们。 “原来如此，抬神轿的应该是村里的年轻人吧。” 宫木看着我。这也是自圆其说的一部分。 如果抬神轿是这个村子年轻人的传统，那么抬着神轿的肯定就是村民。 那些白衣男人们不就是从战场经过神社被送回来的年轻士兵吗？

“您是说，回到神社的年轻人们就这样成了抬神轿的人吗？” 对于宫木的问题，宫司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我也不清楚。只是听说从那时候起，村里就开始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也只是传言。据说村里自己在处理这些事情……”

我想起了惊恐万分的友井一家。 当村里的人遇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件时，他们会怎么做呢？ 他们肯定是想解决问题，但如果自圆其说的神明会想办法处理，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害怕。 村民们是不是在自己内部寻找解决办法呢？比如，就认定找到了犯人之类的。

“片岸先生，我们回友井先生家吧。” 我点了点头。 仓库的门紧紧地关上了。

这是神明的考验吗，或者更糟糕的话，是神明的报复。 如果说神明把人们想要的东西还给了他们，人们却还不满意，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想办法把事情圆过去好了。

其三

我们离开神社，往有人烟的地方走去，此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商业街店铺的卷帘门上反射着夕阳的光辉。

那些险些碰到电线、悬挂着的灯笼已经被收拾好了。挂上灯笼就意味着有祭典，是不是也意味着那神轿还会再来呢？ 我驱散了这些不靠谱的想法，沿着商业街走去，看到一家鞋店，店主是位老人，他正用一根像拨火棍一样的长东西拉下卷帘门，橱窗里摆放着男士皮鞋，落满了灰尘。 老人看到我和宫木，从拉下一半的卷帘门后探出身来。

“你们想起来了吗？” “什么？” 我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老人带着一种像是在向来得晚的顾客解释已经关门了的、略带歉意的笑容，又重复了一遍： “你们差不多该想起来了吧？” 宫木冲我摇了摇头。老人拉下剩下一半的卷帘门，那苦笑也被遮挡住了。

一家破旧的小酒馆，红色的灯笼亮了起来，亮着灯的酒馆比关了灯时更让人觉得回去后会感到空虚。 我和宫木默默地加快脚步，穿过了商业街。 路边曾经摆放着面具的摊位已经不见了。

进入住宅区后，我们每前进一步，身后的房屋灯光就像约好了似的闪烁一下。 我们看到了疏于打理的山茶花树篱和伸出的梅树枝条。 在那粗壮的、叶子和花都已经掉落的树枝正下方，有一位头发开始变白的中年妇女，她手里拿着扫帚。

“你们是这家的熟人吗？” 那女人带着乡下人的亲昵劲儿跟我们搭话。平时的话，这种亲昵会让人觉得烦躁，但在被人莫名其妙地抛出谜团之后，这倒让我们多少感到些安慰。 “嗯，算是吧……” “能不能把这棵树砍掉呀？我个子矮倒没什么，但我孙子每天去上班的时候，早上总是差点被树枝刮到。” “那确实很危险呢。我们会转告的。”

宫木客气地回应着，伸手去开庭院的门，这时女人重新拿好扫帚，嘀咕了一句： “不管是这家的人，还是你们都行……” “我们会好好转达让他们砍掉的。” “我说的砍掉，不是指梅树哦。” 女人在脸前摆了摆手，否定了之前的表情。

“你们差不多想起来了吗？” 正开门的宫木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我回头看向那女人。 女人的嘴唇抿起，向两边咧开，微微吐出舌头。 唔，这样。 我们像逃跑似的冲进了友井家，关上了门。

“片岸先生，他说的想起来了吗，是指那个吗……” “应该是那只手臂的自圆其说吧。” 宫木表情忧郁地低下了头。 我们在玄关调整好呼吸后抬起头，看到这家的独生子陵正从二楼的楼梯上下来，在中途俯视着我们。 陵大概从我们的样子中猜到了什么，迈着轻快的脚步声跑上了楼。

“陵，起码打个招呼吧。” 夫人从昏暗的客厅探出头来，朝二楼呵斥道。没有回应。 夫人皱着眉头向我们鞠躬行礼，然后终于打开了客厅的电灯泡。

“我儿子太失礼了…… 对不起啊。” 一个薄陶杯被放在坐在桌前的我们面前，红茶从茶壶里倒了出来。一点热气都没有，我想这茶肯定是很久之前泡的，一直没再换过。 果然，这红茶像死人的皮肤一样冰冷，而且很涩。

“因为是老来子，所以我太惯着他了。” 坐在对面的友井一边发出声响地啜着红茶，一边说道。 “说起来惭愧，我也是一样。我母亲一直说她已经不指望有孩子了，就在我放弃的时候，她好像怀上了我。我完全没有被母亲骂过的记忆。”

友井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笑着，解开了衬衫领口的扣子。 宫木的视线集中到了他的脖子上。友井的脖子上有一圈红色的痕迹，像是被绳子勒过。 之前听到的传说在我脑海中闪过。 杀害继子的母子口吐棉花而死，没有得到父母疼爱的孩子会转世到没有孩子的女人身边。

“友井先生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比如她的工作之类的。” 宫木突然发问，友井有些不知所措，他放下马克杯，挠了挠眉心。 “她很安静，不太爱说自己的事情……” “不过，听说她以前在一个大户人家工作过，对吧？” 妻子插嘴道，丈夫笑着说 “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 “那户人家现在也已经没了。好像是家里遭遇了不幸什么的，那家的老爷也逃走了。”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问道： “那家的不幸是指什么呢？” “那家的夫人和孩子去世了。好像不是正常的死亡方式。也有人说是不是遭遇了强盗…… 但我觉得不是。” 他是不是想说，如果是强盗，神明不会放过犯人的。 友井到底知道多少，又隐瞒了多少呢？

“如果是发生了案件，您母亲能平安无事真是万幸。啊，难道是碰巧当时她在休产假吗？” 宫木问道，友井思考了一会儿。 “不，那样时间对不上。记得那个案件是在我出生前大概半年的时候发生的。” 我和宫木同时低下了头。传说中不是说那件事发生在女佣临产前休假的时候吗？

“这是个不太愉快的话题，所以大家都不太愿意提起。据说母子俩是在睡着后嘴里被塞满了棉花死的。因为那个后妻有不好的传闻，所以也有人说是因果报应。” 友井像是要重新开始话题似的，大声地把红茶一饮而尽。

这个男人的母亲当时并不是在休产假。如果是女佣的话，有的是办法在母子的食物里放安眠药，把他们弄睡着。如果熟悉那所宅邸，销毁证据应该也很容易。如果那个把别人的孩子当作自己孩子疼爱、却看着孩子被杀害的女人怀恨在心而犯下罪行 —— 我看着已经完全凉透的红茶。红色的茶面上飘着一缕灰尘。 仅仅因为这些就认定友井的母亲是凶手，可能有些草率，但如果真是这样，现在的情况不就是迟来的因果报应吗？ 一个杀了人却装作若无其事、自圆其说的女人所生的儿子的儿子，正在被自圆其说的神明考验着。 不好的想象在不断蔓延。

“友井先生，您之前给我们看的那个…… 那个……” 我指了指靠在墙边、像高尔夫球杆一样立着的用报纸包着的东西。还是不说那是手臂比较好吧。 友井明白了我的意思，把包裹递给了我。

我打开用透明胶带重新粘好的报纸，里面果然还是一只手臂。肘部凹陷处黯淡的青色瘀斑也没有变色。看起来不像是尸斑。 “这只手臂的自圆其说，啊……”

我嘀咕着的时候，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看，陵正弯着腰在玄关处把凉鞋拉到身边。 “怎么了？” 友井伸长了脖子问道。 “大学的朋友打电话来。说有点事，已经到附近了。” 青年瘦削的背影被透过磨砂玻璃的夕阳勾勒出黑色的轮廓。门打开一半的时候，陵像是被什么人拉着手臂，身影消失了。

“宫木，快走！” “友井先生你们别动！” 我们像用身体撞开门一样冲了出去。我的耳朵里铃声炸裂般响起。

环绕着房子的山茶花树篱内侧，有一圈更窄的圆环区域。围在那里的全都是人。 从穿着围裙的主妇到站在那里让人觉得奇怪的老人，村民们涌进了友井家的庭院，组成了一堵人墙堵住了玄关。

“陵君！” 宫木喊道。抓住陵、让他一只凉鞋都掉了的，是那些抬着神轿的白衣男子。陵苍白的脸上，红色的嘴唇在颤抖。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 震耳欲聋的祭典乐曲声响起，让我原本就因这异样场景而混乱的脑袋更加一团糟。时高时低的笛声，还有不间断地敲响的鼓声的回响。村民们随着乐曲声像波浪一样摇晃着。

陵被白衣男子猛地一推，撞到石台上停了下来。村民们一起把目光投向被推到中央的他。 祭典乐曲声停了下来。村民们先是窃窃私语地笑了起来，然后齐声说道： “你们差不多该想起来了吧？”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合唱声响了起来。陵只是颤抖着，无法回答。 一个和陵同龄的青年走上前来，用像是在和同学说话的语气说道： “你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把手涂成红色的手斧。 厚重的、能吸收光线的铁刃被缓缓地举了起来。

我推开村民们冲了过去，用肘部猛击那个举着斧头的青年的侧腹。青年失去了重心，连同旁边的陵一起摔倒了。一位主妇迅速捡起了掉在石板上的斧头。

“你们在干什么，快跑！” 陵拼命地从青年的身下爬了出来。他一边怒吼着，一边环顾着村民们组成的包围圈。到底该往哪里逃呢？

停了一会儿的祭典乐曲声再次更加猛烈地响起。主妇挥下的斧刃擦过陵的肋部。 陵发出悲鸣，用细瘦的手臂护住脸，血渗了出来，肘部被染成了青黑色。

“宫木……” 我犹豫着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斧头又朝着陵逼近了。 宫木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条细线，他背对着我。

“陵君。” 陵的右肩被抓住，他不安地抬起头。我看不到宫木面对陵时的表情。宫木的话简短得让我来不及阻止。 “对不起。”

宫木双手用力推了陵的肩膀。我看到在抬起上半身的陵的身后，一把银色的斧头正朝着他挥落下来。

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只像被砍伐过度伸展的树枝一样被砍断的手臂飞了出去。

在红色的半圆在夕阳的天空中划出一道线的瞬间，我看到那些一直站着不动的村民们慢慢地把手放在了胸前。 摔倒的青年也站了起来，主妇也扔掉了斧头。接着，响起了掌声。 村民们面带微笑地鼓掌。他们完全无视了手臂被砍断的陵和呆呆站着的我和宫木，热烈地鼓掌。

那群白衣人没有加入，他们注视了一会儿后，以整齐划一的动作转过身，从庭院的树篱处离开了。 村民们也停止了鼓掌，像军队行进一样转过身，陆陆续续地回去了。 代替消失的祭典乐曲声，救护车和警车的警笛声过早地传了过来，比夕阳更红的警灯的光芒染红了庭院。

“真是太可怕了，您儿子他……” “突然就发狂了，太吓人了。” “总之，现在你们两位做父母的一定要多注意啊。” “说起来真奇怪，还好没丢了性命，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 “是啊，要是这砍的不是手臂，而是胸口或者脑袋，那就……”

狭小的医院大厅里充满了暖气导致的沉闷空气和村民们的闲聊声。 我和宫木站在隔着一层玻璃的外面的停车场。

“听说陵没有生命危险。断掉的手臂好像也能通过手术接上……” “那太好了……” 从这里看过去，在医院里忙碌地跑来跑去的护士，还有围坐在散发着尿骚味的长椅旁安慰友井夫妇的村民们，就像被塞进了一个微型医院的人偶一样。

“神啊，将一切昭示于天。世间万物，本无定数，是吧。” 宫木勉强挤出笑容的侧脸映在了玻璃上。

“宫木。” “嗯。” “虽然不该说，但你做得很好。” 那强装的笑容先是变成了惊讶，接着又变成了错愕的笑容。

其实，对于自圆其说的神明的考验的答案，在陵的肘部磨出伤痕之前就已经隐隐约约地浮现了。 如果要在不编造犯人的情况下，解释庭院里出现手臂这一事实，最稳妥的说法就是，这是家人因意外或其他原因失去的东西。

而且，这里的神明是能让失去的东西回到原来地方的神明。陵在庭院里失去了手臂，又在庭院里找回了手臂。虽然过程和结果颠倒了，但之后再自圆其说就好了。 这似乎是造成伤害最小的答案。 只能说我没有那样的胆量，而宫木有。

“虽然这只是临时拼凑的自圆其说……” “这里的神明不也是类似的东西吗。本来它也不是能做到这些的神明吧。” 宫城耸了耸肩。 “所谓自圆其说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真的做到了，谁都不会意识到自己被自圆其说了，还会以为本来就是那样呢。”

我看着宫木苍白的侧脸，但他没有再回应。 “也许是这样吧…… 也有那样的神明。”

实际上，我所追寻的就是那样的神明。 我没有看向旁边的宫木，而是和映在玻璃中的自己对视了一眼。

看来我也差不多该跟他说说我开始这份工作的理由了。也就是，关于那个曾短暂成为我妻子的女人的事情。

“唉，不过，总之…… 今天先回去，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吧……” 仿佛融入了充满光亮的大厅景象的宫木的虚像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 “是啊”。

第一卷 第六章 孤独的神

序、

老实说，我并不太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看到新闻里的案件，我几乎不会对受害者表示同情。看到有人哭泣或吵闹，我就会想，还不如用这些时间去解决根本问题呢。 和我不同，妹妹似乎生来就拥有正直的良心和常识，她总是笑着对我说：“哥哥你不会懂的啦。” 一般人在这种时候，会流露出厌恶、回避的情绪，或者是一种觉得自己才是正确的，因而感到安心和优越的神情。但只有妹妹给予我的，是一种仿佛面对不懂事小孩的温情。

我本人倒也并不在意。 就像有些人天生没有好的体力或视力一样，偶尔也会有一些人，在精神方面存在某些缺失吧。 不过，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只是这样呢？

在某次法事或其他场合，亲戚们都聚在了一起，当时把小孩子们单独召集了起来。我已经不记得那是谁的家了，但我记得有一个铺满白色碎石，类似枯山水的庭院，庭院里有一只白色的鸟。 一个大人递给当时的我们一把对我们来说又大又重的菜刀，让我们把那只鸟杀掉。

我没有率先动手的理由，所以就看着那只鸟啄食着碎石。孩子们当中，有的试图逃跑，有的害怕地躲了起来。 妹妹紧紧抓住我的衣袖，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我觉得这种情况还是尽快结束为好。而且我也认为，鸡可以吃，那么杀掉这只鸟也没什么不合理的。

于是，我接过菜刀，把鸟杀掉了。 红色的血溅在了白色的碎石上，圆润有光泽的石头表面被血染红，血又浸湿了下面的泥土。妹妹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有个亲戚一边用手帕包扎我沾满血的手，一边跟我讲了一些话。

在这片土地上，偶尔会诞生像我这样缺乏同情心的人。但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因为这是拥有比其他人更接近神明之心的证明。这样的人会守护人类，但不会像对待自己的事情那样，为他人的不幸而哀叹悲伤。 这个村子的守护神是一个独自度过漫长岁月的孤独存在。 因为需要有人能陪伴在它身边，所以在这个村子里，具备这种特质的人会相互结合，繁衍后代。

就是这样一番话。 听了这些话后，我心想等长大以后，一定要尽快带妹妹离开这个村子。实际上，我也这么做了。

我原本就没有结婚的打算，但妹妹似乎有这样的愿望。 当妹妹告诉我她在大学里交了男朋友，希望我近期能见见他时，我想起了村里大人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在我故乡的村子里，似乎存在着近亲通婚之类的现象。即便妹妹本人是正常的，但谁能保证，代代相传的那些基因不会对她的孩子产生影响呢？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打着确认事实的幌子，其实只是想确认事情并非如此罢了。我时隔半年从东京回到了故乡。 从车站走了一段路后，我来到了村子里的一个小沼泽地，在那里遇到了一对男女。

那位女士主动跟我搭话。我自己已经不记得了，但她似乎是参加过那次亲戚聚会的孩子之一。她的同伴，那个男人是她的未婚夫，他们说正要去拜访双方的父母。

看着两人开心地谈笑，我觉得自己来这里似乎是白费功夫。但是，在他们欢快的交谈声中，一直夹杂着一种像是拖着沉重沙袋的声音，这让我很在意。

当我不经意间把视线投向沼泽地时，水面正打着旋涡。 一条巨大的蛇在搅动着沼泽，浑浊的水里满是泥土和枯叶，波纹呈同心圆状扩散开来。在旋涡的中心，我感觉看到了一张脸。

我回头一看，那个男人已经吓得瘫坐在了地上。女士收起了刚才的笑容，像看垃圾一样俯视着她的未婚夫，冷冷地说道： “就算是神社的儿子也不行吗？”

那位女士丢下男人，走进了环绕着沼泽地的灌木丛中，消失不见了。水面的旋涡像谎言一样消失了。 从那以后，我没再说什么，就回东京了。

直到现在，我有时还会想，要是当初阻止妹妹结婚就好了。 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当我看到妹妹带着她的丈夫回家，两人相视而笑时，我甚至会说服自己，也许这两个人在一起没问题吧。

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当初应该阻止他们的。 妹妹再也没有回来过，妹妹的丈夫也因为后悔而扭曲了自己的人生。

片岸或许是在寻找那个夺走了妹妹 —— 实咲的神明吧。所以，他才继续从事这份危险的工作。 明明像我这样非人的家伙，才适合去涉足与神明相关的事情啊。

其一

一尊缺了鼻子的小地藏像旁，有个石钵，里面涌出清澈的水。 从石钵的裂缝中渗出来的水，映照出石头的黑色，水看上去也像血一样浑浊。 一块靠在后面灌木丛上的木牌上写着 “净手之水”。 “真够脏的……” 我叼着烟嘀咕了一句，宫木露出苦笑，像是在无奈附和。 “还好啦。看起来不像是随口说说的。你看，这里写着，村子里霍乱、日本脑炎等疫病流行的时候，村民们认为与其他村子相连的河流等水源被污染了，所以常常依赖这口泉水。”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村子没事，其他的就无所谓了？” 我能看出宫木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 现在就算我不高兴，也只会让宫木辛苦。我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镇定了一下情绪，然后抬头望向微微倾斜的沼泽地。 两侧高耸的天然石墙挂着防滑网。铺着简陋路面的小路被青苔染成了绿色。我想，要是在这里滑倒了，估计一周都没人能发现尸体。 “片岸先生，您以前来过这个村子吗？” 宫木盯着那块牌子，似乎觉得有什么好笑的地方，一边看一边问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 “其实这次的案子委托应该是到六原先生那里的吧？您却中途截下接了这个案子。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呢？” 我真的把藏在西装夹克内的一封信捏成了一团。 宫木转过身看着我。 “片岸先生。我问个不相关的问题可以吗？” “什么事？” “您叫六原先生大舅子，但他是您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还是您夫人的哥哥呢？” “这不关你的事。” 我把烟头按进便携式烟灰缸里。 “是我妻子的哥哥。我以前结婚的那个女人叫实咲，六原是她哥哥，而我们现在来的这个村子就是六原兄妹的故乡。” 宫木微微瞪大了眼睛。 穿过昏暗的沼泽地后，道路一下子变宽了，路边有个生锈的公交车站站牌，还有一家玻璃墙的小店，看起来就像是把一个旧的冰淇淋展示柜直接放大了一样。 “不管怎样，先从打听情况开始吧。” 宫木乖乖地点头表示同意。或许是照顾我的情绪，关于实咲的事，他没有再追问。不管怎样，过不了多久我也得主动跟他说了。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带着灰尘味的暖气扑面而来，皮肤呈土色的店主在柜台后面看着我们。收银机旁边放着吃了一半的巧克力棒和一块不知道是鹿角还是什么动物角的碎片。 “不好意思。我们是来自治体做调查的……” “你们可算来了！” 店主一脚踢开折叠椅站了起来，那气势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终于有认真听我说话的人了，太好了！大家都说是我看错了！” 店主交替着握住我和宫木的手，握完手后，他松了一口气。 “嗯…… 那个，能详细跟我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宫木偷偷用夹克的布料擦了擦被店主握过的手背。 店主露出既困惑又失望的表情。 “你们不是来调查住在沼泽地里的大蛇的吗？” “大蛇？” 我和宫木同时看向对方，又同时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沼泽里住着一条超级大的蛇，大到能让整个沼泽的水都翻起波浪！它时不时会发出‘哗啦’一声，浮出水面。虽然我没见过它的样子，但有时候看到水面打着旋儿，就知道它在那儿，你看！” 店主卷起毛衣袖子，露出手臂。那只是一条土色的手臂而已。 “光是想想我都起鸡皮疙瘩了。不是亲眼见过的人，是不会有这种反应的。” 为了不让店主觉得我们在嘲笑他的认真，我们赶紧结束话题，离开了小店。 走到外面，也许是因为太阳被薄薄的云层遮住了，所有东西的色彩饱和度看起来都降低了。在公交车站前面，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主妇。 “哎呀，你们真的是来调查蛇的吗？” “不是。” 主妇从上到下打量着我们。 “那还好。那边那个店主是个蠢货。而且胆小如鼠。我和他是同学，他小时候在灌木丛里被蛇咬过，从那以后，看到水管都能错当成蝮蛇，吓得跳起来。” 我看向小店入口角落处一卷崭新的橡胶水管。 “比起这个，我希望有人能管管沼泽里跑出来的毒虫。那里有一些我从没见过的，黄黑相间的虫子。在被咬之前，能不能找专业人士来处理一下啊。” 这时，一辆大型车的行驶声打断了这位女士的话，车子的安全带松松垮垮的，长长的车身缓缓驶来，原来是一辆公交车。 车上除了我们和那位主妇，没有其他人。 我刚在最后一排的座位坐下，感觉到座椅靠背后面硬邦邦的金属，宫木就开口了。 “您带我来是为了处理您夫人家里的害虫吗？” “怎么可能。而且我妻子已经去世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看到宫木那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我才意识到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实在不好意思……” “不，是我刚才说话没注意。” 公交车开动了，地面的凹凸不平通过震动传到了我的脚上。 一路上连下一站的报站声都没有，只有车子 “嘎吱嘎吱” 摇晃的声音。 “我其实隐隐约约猜到了…… 果然是这样啊。” 宫木补充了一句，他指的是我妻子的事。 “是啊……” 我把头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只见陡峭的坡道和郁郁葱葱的树木斜着向后流逝。 “我和实咲是在大学的民俗学社团认识的。毕业后就结婚了。” “那不就是理想的恋爱结婚嘛。” 宫木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我也挤出了一点像是在笑的声音。 “只是我们俩都没什么别的好的相遇机会罢了…… 结婚前，她说自己家里只有哥哥。也没提过要去老家拜访亲戚或者扫墓之类的事。我想着她可能有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也就没多问。” 我看到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便用手按在额头上，想要把皱纹抚平。 “后来听六原说，这里似乎有一种很奇怪的守护神，还有与之相关的信仰。” “是涉及怪异神灵的案件吗？” 宫木压低了声音。我摇了摇头。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好像是故意近亲通婚，制造所谓的‘被神灵附身’的人…… 用现在的话说，就是有精神疾病之类病症的人。在乡下，这种事偶尔也会听说。” “确实…… 这真是个让人不想回去的家乡啊…… 不过，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现代了吗？” 我把手伸进夹克口袋，掏出那封已经皱巴巴的信。这封信既没有寄信人信息，也没有邮戳。真不知道它是怎么送到我手上的。 我从破旧的信封里抽出信纸，旁边的宫木凑过来看。我听到他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在一张被撕开的方格笔记本纸上，是用铅笔反复涂改后写下的一连串字。字写得像用尺子量着写的一样笔直。下笔很重，甚至还有中途铅笔折断的痕迹。 “姐姐 请来这里。 你一个人走掉 太狡猾了。太过分了。 留下来的人 很 孤独。 神明也很孤独。 我想把东西给你。 一到十不全的话 不行。 请来这里” 在信的末尾写着这个村子的名字。 “这封信是怎么回事？是小孩子写的吧……” “谁知道呢。” 我把信纸重新叠好，又塞回信封里。 “也就是说，这种荒谬的信仰可能到现在还存在着。不管是不是陷阱，不进去看看是不会知道的。” 公交车的广播通知已经到达终点站。电子显示屏上出现了 “乡土资料馆” 几个字。 听到说已经到终点站了，我才意识到自己慌乱中按了停车按钮。 公交车停了下来，我装作镇定，先于宫木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宽阔道路的前方有两个箭头标识。 一个指向湿地，另一个指向乡土资料馆。 我把目光投向转弯的道路，那里有个立着的指示牌，上面写着 “距九原乡土资料馆五十米”。 “九原啊……” “一到十不全的话不行。” 我在心里默念着信中的文字，然后朝着那条转弯的道路走去。 与其说这里是资料馆，倒更像是监狱，金属围栏之间有个小道，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 “开馆中”。看起来是个没什么干劲的国营资料馆，我不禁有点泄气。 资料馆的院子里异常冷清，完全不像开馆时间应有的样子。 “真是没什么干劲呢……” 宫木苦笑着嘀咕道。 “感觉就是土地多得没处用了，所以才建了这么个东西。” 在一片大得似乎可以打棒球的空地上，零星分布着几座没有任何说明的矮房子。令人惊讶的是，这里并不是空无一人，有两三对带着小学生模样孩子的夫妇，他们有的进出建筑物，有的坐在角落的长椅上，可能是为了完成作业才来这里的吧。 在中央稍微隆起的土堆上有一尊木雕像，据说这是这座资料馆的创立者，叫九原某某。他那阴沉消瘦的脸和六原有点相像。 虽然我知道在小村子里近亲结婚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心底还是涌起一阵不快。 从里面的建筑物里，一个戴眼镜的少年被母亲牵着手走了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僵硬得像是刚从鬼屋出来一样。指示图上写着 “防疫·与疾病的应对方法”。 建筑物的前台没有人。 穿过自动门，光线暗到了极致，昏暗的灯光在茶色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模糊地反射着。这里简直就像地牢一样。 “好暗啊，是为了节约用电吗？” “应该是用税金运营的，所以才这样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冷不丁地和一幅用黑红两色画的般若面具面对面，吓得我一哆嗦。 整面墙上都贴着画，画着病态消瘦的老虎和长着女人脸的大蛇。 “这简直就是国营鬼屋嘛。” 我厌烦地嘟囔了一句，宫木轻声笑了起来。 “看来在这个村子里，人们把疫病想象成妖怪，并画下来记录了下来呢。你看，这里。” 宫木细长的手指指着蛇的图画的注释，上面写着水疱、发热等字样。那只老虎画的难道是也被称为 “虎列刺” 的霍乱吗？ “居然还有苏联流感的记载。这种病居然都流行到日本这么偏僻的地方了吗？” “那个国家在防疫方面似乎做得还挺到位的。” 我们一边依次看着这些画，一边往前走，但除了觉得诡异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 不知不觉间，宫木走到了我的前面，他掀开里面的黑色门帘，突然轻轻地尖叫了一声。 “怎么了？” 我掀开帘子，从宫木的肩膀上方看到一个半裸的老人。 “不好意思，我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我才发现，所谓的老人其实是一个做得栩栩如生的人偶。人偶裸露着瘦骨嶙峋的上半身，盘腿坐在那里，前面有一道红色的栅栏。 人偶浑浊的眼睛里，透过栅栏，似乎透着锐利的光芒。 “这是禁闭室吗……？” 像是在回答我的问题，扬声器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噪音，接着是一段磨损的磁带播放出的声音。 “直到明治时期，各地都有这样的习俗，将患有精神疾病的人…… 关押起来…… 而在这个村子里…… 人们把被神灵附身的人当作特殊的存在，悉心对待…… 这里起到了一种结界的作用……” 我盯着扬声器的网格。声音就在这里中断了。 “这展示也太诡异了。” 我听着宫木的话，却忘了回应，只是盯着禁闭室里的人偶。人偶嵌着玻璃的眼窝里，只反射出暗淡的光。 我确信，这个村子确实存在着怪异的神灵和异常的信仰。 走出建筑物，我在柔和的阳光和冰冷的空气中舒了口气，这时，一个轻飘飘的东西撞到了我的背上。一个揉成一团的便签纸滚到了我的脚边。 我捡起纸团，抬起头，看到远处有个短发的孩子，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他（她）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手还伸在空中。 “小混蛋。” 宫木苦笑着，就在这时，那个孩子跑开了。 我展开手中的纸，目光被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吸引住了。 “谢谢你能来。 但是请你再来。姐姐，救救我。就快了。我很孤独。 五” 汉字数字写得很大，占据了便签纸的下半部分。 宫木眯起眼睛，盯着孩子消失的方向。 我把便签纸和之前的信一起塞进了同一个口袋里。 不管这是陷阱还是别的什么，我都只能往前走了。

其二

“这附近有五原（いつはら）先生的家吗？”

我向在资料馆遇到的那对母子打听，他们毫不犹豫地指了指再往山上走一点的那片森林。 从这里往前就没有公交车了。 此刻，我和宫木正走在一条山道上，头顶上仿佛覆盖着一层由树叶摩擦声，或许还有乌鸦叫声交织而成的嘈杂声，就像一个天篷。

“片岸先生。刚才和那对母子交谈的时候，您注意到了吗？那个小孩的书包上挂着写有‘三原’的名牌。” “嗯，估计这个村子里从一原到十原的人都有吧。” “信里写的‘一到十’，还有便条上的‘五’，这些数字是不是分别指村里的各个家族呢？” “应该是吧。所以，去五原那家伙的家就对了。”

“肯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等着我们…… 我们是不是不该去呢？” 宫木深深地叹了口气，看起来不只是因为山路坡度太陡的缘故。 我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看着宫木。

“宫木，你不用再跟着来了。” “您这说的什么话？” 他细长的眉毛拧成了八字。 “这次的调查基本上是出于我的私人恩怨。没必要把你也卷进来。” 西装衬里上浸满的汗水变凉了，贴在背上，让我很不舒服。

“而且，根据经验来看，这个村子可不会因为我们说是来调查就轻易配合。接下来我得以六原家女婿的身份行事。我没带妻子，却带了别的女人来，这说不过去。” “…… 就说我是您妹妹不就行了吗？” “你和她一点都不像。” 我本想笑一笑，但没笑出来。

宫木皱着眉头，抿着嘴唇，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拍了一下手。 “我还是要去。” “你没听我说话吗？” “我也觉得这件事可能和怪异神灵案件有关。我想尽可能多了解一些情况。” “你说觉得可能和怪异神灵案件有关，是指什么？” “这是在我成为片岸先生的部下之前的事了。” 宫木的脸上露出的不是抗拒，而是近乎绝望的神情。大概和我说起实咲时的表情一样吧。

“而且，我不能让您一个人就这么去。您现在这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就算是普通的地缚灵都可能把您杀了。” 不知不觉间，我额头上和脸颊上都冒出了汗，我擦了擦汗，叹了口气。 “我喘不上气是因为我是个吸烟者，而且这坡太陡了。” “您还是把烟戒了吧。” 我们交换了一个无力的笑容，然后又开始走上了山路。

在这条只能看到树木的路上，有卡车留下的车辙印。 抬头望去，在坡度稍微变缓的斜坡两侧，排列着被封闭的树篱和石墙环绕的日式房屋。 我数了数沿着蜿蜒的坡道排列的房屋数量。一共有十座。

不知从哪家传来了看门狗发疯似的叫声，还夹杂着鸡叫声。 一辆小卡车在狭窄得几乎容不下一辆轻型汽车通过的道路上颠簸着开下来，我和宫木紧贴着围墙躲避。被汽车尾气呛得直咳嗽的时候，我感觉到上方有视线传来。

在长满杂草的石墙上方，一个脸色苍白、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正俯视着我们。她狭长的眼睛和病态的皮肤，不知为何让我觉得有点像六原，又有点像我记忆中的实咲。

我正有些慌乱的时候，一块潮湿的木质门牌映入眼帘。 “这是五原先生的家吗……？” 女人投来疑惑的目光。 “我…… 是入赘到六原家的女婿。来拜访一下……” 我在脑海中组织着语言，这时，女人带着略显凄凉的眼神，歪着嘴角笑了笑。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她示意我们进去，我们被带到了一个只有停车区域铺了沥青的院子里。就算是个人口稀少的村子，也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让不是亲戚的人进来吧。我突然想到，如果六原说的是真的，说不定所有村民都像亲戚一样呢，想到这里，我摇了摇头。

院子里稀稀落落地长着枯萎的芒草和杂草。 “这位是？” 五原扶着拉门，看着宫木。 “是我妹妹。” 宫木鞠了一躬，五原回以微笑，然后打开了门。

玄关处摆放着日历和木雕摆件，像乡下的房子一样宽敞。 “一路上很辛苦吧？” “是的，我妻子突然身体不舒服…… 而且这是我第一次来，有点迷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六原先生的家已经没有了吧？他的父母也都去世了，亲戚也几乎都断了联系。” 她冷冰冰的话语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听说过实咲的父母已经去世，但并不知道亲戚的情况。 “嗯。算是吧……”

五原打开灯，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我们穿过几间拉门后面光线昏暗、亮着灯的屋子组成的走廊，来到了一间像是客厅的铺着榻榻米的房间。房间里开着暖气，但也许是因为空间宽敞，角落里还是弥漫着一股冰冷的空气。

“我家的人出去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你们慢慢等。妹妹你也是。” “不用这么客气的，我……” 宫木摆了摆手婉拒，五原却递过来一个坐垫。 “你现在也是我们家的人了。而且，今年轮到我们家当值，所以请让我们尽尽地主之谊。” “当值？” 五原让我们坐下后，面对着我们正坐下来，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我真的以为已经不行了呢。要是六原家断了后，我们又凑不齐人数，那可怎么办才好。不过，因为你们成为了我们家的人，我们又能继续维持下去了。真的太感谢你们了。” 传来几声鸟叫，在女人肩膀前方，格子状的拉门上投下了鸟的黑色影子。

“我没听我妻子详细说过…… 听说这里有从一原到十原的人家。” 五原坐直了身子，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在遭遇疫病和灾害，多次面临危机的时候，都是大家团结在一起才挺过来的。我们就像不可或缺的一家人。山下倒是来了些外人，但他们和我们家族不是一伙的。” 她那像被刀刻出来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芒。

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拉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接着听到了轻快的脚步声。 “哎呀，不好意思。” 女人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拉开隔扇，探出身子。

“小圣（しょうくん），要说‘我回来了’哦。” 走廊尽头，一双呆滞的眼睛望了过来，一个瘦巴巴的小孩探出头来。就是在资料馆朝我扔便条的那个小孩。 小孩和我对视了一瞬间，然后 “啪嗒啪嗒” 地跑向了里面。

“这是您的孩子吗？” “是我收养的孩子。我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 她冷冷的话语让我无法再回应什么。 “这孩子有点特别。都十岁了还不太会说话。” 五原关上隔扇，脸上带着能剧面具般的笑容俯视着我们。 “这屋子里气氛有点沉闷呢。我把这边打开吧。” 女人穿过房间，打开拉门，外面是一个院子，只有枯萎的草长得很茂盛。

一只啄食着倒地草根的乌鸦，突然转过头，像逃跑似的飞走了。在乌黑的翅膀前方，有一口用石头砌成的歪歪扭扭的井。

五原弯下腰捡起乌鸦的羽毛，然后朝井的方向走去。我和宫木穿上檐廊下的木屐，跟在她后面。 “这里的井水是涌出来的吧。” 宫木刚说完，五原就把湿羽毛扔进了井里。

“井已经干涸了。这里是用来丢弃脏东西的地方。” 女人优雅地笑了笑。羽毛掉进了被雨水冲刷得满是污垢、裂开缝隙的石头中，消失了。 “村里的泉水是从更上游流下来的。你看，那边有个沼泽地。” 五原手指的方向，我定睛看去。 “山下的村民说会有害兽和害虫跑出来，但那是假的。那里是个很干净的地方。” 在密集的树干之间，隐约能看到像镜面一样的光透了出来。

“难得来一趟，去看看怎么样？待在这屋子里也挺无聊的。在你们回来之前，我会准备好饭菜的。” “不用了，不用这么麻烦……” 我移开视线，却和二楼一个人影对上了眼，那人影在逆光下，背后的墙壁像黑色的幕布。正是刚才那个孩子。他站在阳台上，像玻璃球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俯视着我。小孩躲到飘动的衣物后面，很快就不见了。

宫木学着我的样子抬头看了看阳台，然后把视线移到地上，瞥了一眼干涸的井。 “哥哥，难得来一趟，去沼泽地看看吧？” 我心想这家伙适应能力还真强，这时，记忆中实咲喊六原的声音在我脑海中浮现，我含糊地点了点头。

我们从房子后面绕出去，在前进的时候，脸颊和衣服袖子被细小的树枝划过，眼前出现了一片被芦苇环绕的沼泽。

没有铺设路面的小路上有几个水洼，地面逐渐变成了积水的样子。如果不小心，脚可能会陷进去。

沼泽中央有一棵倒下的大树，像墓碑一样矗立着。 “这村子感觉还保留着战前的样子呢……” “这算是第一产业、第二产业，还是第三产业呢？” “别再说那些难懂又无聊的话了。” 宫木耸了耸肩。

冷气化作白色的水汽，漂浮在水面上。 “山下的村民说的毒虫和大蛇，好像没看到呢。” “也许是村民们搞错了吧。他们的证词也不太靠谱。” “而且，我们还没见到这里的神灵长什么样呢。”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只知道有个模糊的守护神，根本无法勾勒出这片土地信仰的轮廓。

“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五原家也是，对吧。那家的孩子……” “就是朝我们扔便条的那个小鬼吧。” “还有另一个孩子哦。” 我不自觉地回头看向宫木。 “小圣是个男孩吧。说是因为没有自己的孩子，所以收养了别人的孩子。可是，阳台上晾着女孩子的衣服和鞋子。”

我一时语塞，只是望着沼泽。 有着从一原到十原这些姓氏的家族。与山下村民的隔绝。神圣的泉水和用来丢弃脏东西的井。我反复思考着这些事，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实咲是在这样的村子里长大的吗？ 结婚的时候，她不经意间说过：“我终于也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直到现在我还在想，如果当时详细问问她，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呢？但是，那时候我觉得如果问了，实咲可能就会离我而去。

突然，一道细长的影子在沼泽地上一闪而过。

白皙的皮肤从枯萎的芦苇杆之间露了出来，就像插在那里一样。 裸露的膝盖上淡淡的疤痕，手指纤细，随意地垂在腿边。 我既感到害怕，又强烈地感到怀念。我心里想着别看别看，视线却不自觉地往上移。 那细得仿佛要折断的脖子抬了起来，转向了我们这边。

“片岸先生？” 宫木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我抬起头，却发现那里没有人。 浑浊的水面上映着狭窄的天空，红色的云彩像被撕碎了一样缓缓飘过。 “没什么。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我装作镇定，踏上了泥泞的小路。

太阳几乎已经落山，四周一片昏暗。 黑暗仿佛从像蜘蛛网一样交错的树枝间渗了出来。与此同时，村民们的声音也渐渐传了出来。虽然房子比较密集，但感觉声音特别多。

我拉着宫木的手，爬上通往五原家的斜坡，打开后门的时候，我们惊呆了。

被黑暗笼罩的五原家院子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连房子的影子都快看不见了。 村民们齐刷刷地看着我们。 “欢迎回来，六原先生。” 在篝火的映照下，村民们的脸就像涂了橙色颜料的粘土人偶。他们都长着瘦削、毫无生气且有些相似的脸。

“这是怎么回事……” 我偷偷看了看刚才过来的小路，却发现退路已经被绕到我身后的村民堵住了。后面的村民推着我们，我和宫木被向前推搡着。

“听说六原先生回来了，从一原（いちはら）到十原（とはら）的人都来了。” 五原得意地点了点头，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突然回来，吓了我们一跳，不过你们两位看起来很可靠，真是太好了。” “是啊，和山下那些没骨气的家伙可不一样。” 像涟漪一样的笑声扩散开来，五原一抬手，强烈的光线刺痛了我的眼睛。

“哎呀，不好意思。” 女人轻声笑着，把灯关掉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关掉开关的手电筒。 五原把它递给我，让我紧紧握住。 “妹妹也拿一个比较好吧。一个够吗？” “你们想让我们做什么？” 宫木语气强硬地问道，五原笑着摇了摇头。挡住我们去路的村民向两边散开。

我们面前出现了一口只是用石头堆砌起来的井。 白天看到的那口井，我们似乎被带到了它绕了一圈后的背面，紧挨着围墙的那一侧。 从院子前面看不到，井的背面有一块方形的金属板嵌在地面上。

村里的一个男人踩上去，那块金属板像是个可翻起的盖子，打开了。从里面飘出一股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为了让你们成为我们家族的一员，希望你们能进去看看。” 五原把盖子完全打开，用手指了指，示意我们进去。 “看什么……” “我们的守护神。” 我用余光瞥了一眼宫木，他的侧脸紧绷着。

“请放心，和山下的人不一样，你们两位肯定没问题的。我们大家都是为了让孤独的神灵的寂寞能暂时得到排解。” 五原眯起那双空洞的黑眼睛，在她脚边，那个小孩紧紧依偎着，盯着我。

“怎么办……” 宫木小声嘀咕着。我们没有办法突破这么多村民的包围。而且，不进去的话就无法了解真相。 “走吧。” 我按下了手电筒的开关。

我们背对着脸上都挂着同样笑容的村民们，我把脚伸向生锈的铁框。 我把手电筒照过去，光柱中出现了一段台阶。

等我们完全进入地下后，盖子被关上了。 “他们会好好帮我们打开这个盖子的吧？” “只能这么希望了。” 只剩下宫木的声音和脚步声在回响。地下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宽敞，手电筒照过去，只看到黑暗中浮起一片，照不到墙壁。

台阶走完了，当鞋底踩到泥土铺成的地面时，传来了像是拖动什么东西的声音。 我照亮身后，发现有一个木制的笼子。笼子深处，黑暗呈现出浓淡不同的层次。不对，那是个旋涡。里面有个东西盘绕了好几层，形成了旋涡状。 与此同时，传来了在地上爬行的声音和翅膀拍打的声音。

在类似禁闭室的笼子里，旋涡状的东西发出 “簌簌” 的声音，鳞片相互摩擦着转动。从缝隙中可以看到毛发和一张白色脸庞的残影。

“宫木，我有个想法，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但你说吧……” 他颤抖的声音在四周回响。 “所谓孤独的神灵，不是指独自寂寞的存在，而是和咒术有关。是‘蛊毒（こどく）’，你懂吧。”

其三

“蛊毒，就是……”

传来一阵又一阵沉重躯体被拖动的声音。 还有虫子爬行的声音，鸟翅膀扇动的声音。 带着温热的空气，以及墙壁上的凹凸不平，地下仿佛成了魔物的子宫，充满了怪异之物蠕动的声音。

笼子里的旋涡缓缓转动着，有着像西阵织般光泽的鳞片腹部转了一圈。在手电筒照亮的格子间里，露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难以分辨男女的脸，颧骨突出，脸庞瘦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那是这个村子里人的面容。 嘴巴大张着，毫无仪态地流着口水。 那张脸瞬间向后低下，紧接着，下一个瞬间，响起了如同敲击金属般的激烈声音。

“宫木，快躲开！” 我的声音被冲击声掩盖，笼子里的蛇用整个身体撞击着笼子。土块和灰尘簌簌地掉落下来。坚固的格子开始弯曲，出现了裂缝。 我抓住宫木的手臂，拔腿就跑。

“片岸先生，等一下！” “怎么了！” “看那儿！” 宫木抢过我的手电筒，照向前方。 光线扫过被挖出泥土的天花板，前方的道路白晃晃地显现出来。 长长的洞穴两侧，代替墙壁的是一排嵌入的粗木板做成的笼子。 这一带，全都是地下牢房。

被切成十字形状的黑暗鼓了起来，里面有无数的影子。 传来像玻璃纸般的翅膀相互摩擦的干涩声音，还有如同把生肉砸在地板上那样粘稠而沉重的声音。 “宫木，一口气冲过去。绝对别往旁边看。” “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看的……”

我低下头，只盯着脚下，开始奔跑。 手电筒随着我的步伐上下晃动，随意地照亮着前方的路。 在光圈边缘，可以看到长着毛的虫子的腿相互摩擦着。还有像是没有手脚和头的人的躯体，弯曲着隆起的脊背在爬行。

我感觉有细小的毛发之类的东西，或是某种触觉，轻轻触碰着我的后颈，我差点叫出声来。后面只有宫木。这是黑暗和恐惧带来的幻觉。

前方微微亮了起来。 再往前一点，道路变宽了，右侧能看到微弱的亮光。我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个像是人工挖掘的、歪歪扭扭的洞穴后，宽敞的落脚处前方，又延伸出一条狭窄的小路。 右侧看到的亮光，原来是从天花板上一个小小的开口处照进来的夜色，反射在一滩积水上。

我确认了一下宫木跟了上来。 “片岸先生，我们快点出去吧……” 她的声音沙哑而僵硬。视线正对着那滩积水。五原说过的话浮现在脑海中。她不是说地下水已经干涸了吗？

一阵又一阵，刚才听到的沉重声音冲击着我的耳膜。 我没有移动手电筒，只是将目光移向右侧。 一条闪着黑光的长躯体，像被雨淋湿的路面一样的大蛇就在正下方。黑暗中浮现出一张能剧面具般的脸。 在那没有光泽的眼睛捕捉到我们之前，我们一口气沿着令人不安的小路飞奔而去。

土壁簌簌地掉落下来，砸在我的头和背上。露出树根的地下通道，四周被墙壁包围着。这里没有禁闭室。 我大口喘着气，像是要把慌乱吐出来一样。 “…… 这里简直就是鬼屋！” “片岸先生，您以前都去过什么样的鬼屋啊！” 宫木怒吼的声音在颤抖。这家伙肯定一直在强撑着。

我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摸索着墙壁。摸到一种粗糙的触感，我惊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从怀里掏出笔形手电筒，照过去，出现了一张类似般若面具的、虚弱的老虎脸。和在乡土资料馆看到的是同样的画。

“果然是这样……” 我用笔形手电筒照亮漆黑的道路，发现墙壁两侧贴满了用旧和纸绘制的画。 “果然是这样，是什么意思…… 刚才说的蛊毒，是怎么回事？” “嗯。” 我清了清嗓子，用唾沫湿润了一下干燥的喉咙。 “山下的居民说在沼泽地看到了蛇和虫子，对吧。虽然大家都各说各的，但共同点是都提到了有毒的生物。” 我听到宫木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有，我们来这个村子的时候看到的那处泉水。那里的牌子上写着，村子多次遭受疫病侵袭，每次都靠那处泉水得救。而那口干涸的井，是用来丢弃脏东西的。大概在这个村子里，从山上涌下来的水被视为神圣之物，而地下水则被认为是污秽的。” “这么说，这里的信仰和水相关的神灵有关吗？” “大概，是更扭曲了一步的东西。” 传来像是敲击薄金属的声音，从天花板上滴下的水珠落在了我的脚边。

“乡土资料馆里关于疾病的展示占了那么大的地方。虽然只是推测，但我觉得关键在于水带来的疫病。” 我用手电筒照亮地下的空间。 “这么大的地方，肯定不是一下子挖出来的。大概这里是井水曾经流过的空洞。井和别的村子也相通，是疾病流入这个与世隔绝的村子的唯一途径。从‘地下有不好的东西流进来’，变成了‘地下有不好的东西存在’，然后这种信仰就逐渐形成了。” “也就是说，蛊毒是把毒和疾病结合起来形成的东西吗……” “只是推测而已。”

在微弱的光线下，宫木用手托着下巴。 “接下来，就是他们为什么要让我们见这个神灵了……” 一阵又一阵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们立刻把手电筒的光朝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蹲在那里。

宫木发出一声差点被憋回去的惨叫。 我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但想到退回去可能面对的是那条大蛇的怪物，而影子那边看起来比较小。 我再次把光照过去，那个人影像是被晃到了，用手遮挡着光。

“是个人……？” 一个瘦骨嶙峋、头发和衣服都脏兮兮的小孩，背紧紧地贴在墙上坐着。 在油腻的头发下，一双眼睛看着我。小孩没有移开视线，坐着伸直了背，摩擦着墙壁，然后又缩了回去。那一阵又一阵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 紧接着，黑暗深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渐渐远去。除了我们，这里面还有其他人吗？

“那个，你没事吧……？” 宫木用手遮住手电筒，降低了光的亮度，开口问道。那一阵又一阵，用背摩擦墙壁的声音还在响着。小孩用眼眶深陷、仿佛泪水就要溢出来的眼睛看着我们。 “你是谁？” 小孩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要消失。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清澈却让人读不出感情的眼睛注视着我们。 “你杀了兔子或者鸡吗？” 我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图，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小孩像要抓泥土一样竖起指甲，脊背贴着墙壁站了起来。那瘦骨嶙峋的腿，让人觉得如果不这样借力就站不起来。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 小孩轻声回答了宫木的问题，然后转过身，向前走去。我们慌忙追了上去。

我们很快就追上了那让人不放心的脚步。 “那个，我们是…… 上面的人让我们进到这里来的。所以呢，我们想从这里出去……” “是我妈妈让你们来的吗？” “你妈妈？” 在笔形手电筒的光线下，小孩瘦削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那与孩子的稚嫩不相称的阴霾，和五原很像。

“他们让我们来见这里的神灵。” 听到我的话，小孩身体颤抖了一下。宫木投来责备的目光，然后抱住了小孩的肩膀。

“见到那个神灵可没什么好事。它什么都不做，但让人感觉很恶心，还会慢悠悠地爬过来。所以，大家都告诉我，要是神灵来了，就摩擦墙壁然后逃跑。因为出声的话会有回音。” 小孩用像老人一样干燥的手摩擦着旁边的墙壁。那一阵又一阵的声音，似乎是在地下传递神灵来袭信号的暗号。

“大家是谁，还有其他像你这样的孩子吗？” 我一边问，一边思考着。这个小孩被囚禁在地下的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某种疾病吗？这个村子会把病人当作祭品吗？

“大家，都是杀了兔子或者鸡的人。” “什么？” 就在我们困惑的时候，小孩挣脱了宫木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从一原先生到十原先生的人都聚在一起，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会去杀动物。因为弟弟不想杀，哭了，所以我就代替他做了。” 只有脚步声在黑暗中回响。我希望那比我们的脚步声多的声音，只是回音造成的。

“然后，妈妈说我被神灵选中了，让我在这里生活。妈妈说神灵很孤独，所以需要像我这样能看到它本质的人。” 小孩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慨。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这里。村里的人每天会给我送吃的，还有擦身体的东西。小圣会因为觉得是自己的错而哭，偶尔会给我带漫画过来。” “小圣是你的弟弟吗？” “是的。” 我想起了五原家的少年扔出的便条。“姐姐” 说的是这个女孩吗？那张纸条就是那个小孩竭尽全力发出的求救信号（SOS）。

“要是知道送饭的地方，说不定就能出去了。” 宫木压低声音说。我后悔现在才意识到，我们几乎没告诉任何人就来到了这里。如果指望不上救援，那我们只能靠自己逃出去了。

“村里的人一般从哪里给你送饭呢？” “那边。通向只有村里的人知道的沼泽的地方。” 女孩指着更深处的黑暗。 “你能给我们带路吗？” 女孩咬着嘴唇，没有说话。水滴从天花板上滴落，像玻璃一样碎开。 “可是，现在去那边的话……” 我感觉黑暗仿佛有了轮廓，开始蠕动起来。黑色的线条微微弯曲，很像人的头到肩膀的形状。传来一阵又一阵刮擦潮湿泥土的声音。

“六原先生在那里。”

其四

伴随着温热的空气，一股强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格外响亮的 “滋滋” 声响起。 影子越来越近了。 我不顾少女的惊叫声，将她抱了起来。 “宫木，能跑吗！” “能！” 我叼着笔形手电筒跑了起来。腐臭味越来越浓，背上渐渐渗出一股类似汗水的热气。

“那边。” 我朝着少女指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在视野的边缘，黑色鼓起的影子中，能看到像参差不齐的牙齿一样的白色光芒。 “该死……” 在脸的正旁边，五只手指在空中挥舞着。浮肿的手指尖异常细长尖锐。我凭直觉认为那不是指甲，而是穿透了皮肤的骨头。 在摇晃的光线中，有一个下半部分已经坍塌的禁闭室的笼子和一小块空间。腐臭味变淡了。

背后的气息消失了。我停下脚步，确认周围什么都没有后，把少女放了下来。 “刚才，你说六原先生……” 宫木一边气喘吁吁地说着，一边擦着汗。 “六原先生一直都在那边。因为他被扔在那边了。” 少女平淡的话语让我心里一紧。

“被扔了？” “以前的六原家的人因为关于神灵的事说了谎，所以被认为是坏人。” “说谎？” 少女点了点头。 “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妈妈说，要是全都是像我这样能清楚看到神灵的人，神灵就会变弱。可是，六原先生却想着要让村里的人都不再害怕神灵。” 少女的回答有些不得要领。

我拼命地思考着。少女说 “以前”，这意味着是在实咲和义兄之前的事情。他们的父母去世，兄妹离开，家系断绝，是不是因为其他亲戚被村民杀害了呢？在那之前 ——。

“六原家做了什么？” “那个，我不太清楚。能杀死兔子或鸡的人，因为他们不害怕神灵，所以其实是不好的人。但是，六原家的祖先却谎称这样的人是好人。” 少女歪着头。

“六原家的人都离开了，当留下来的叔叔和阿姨去世后，妈妈她们收拾房子时，据说发现了像是那种研究资料之类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啊。我的后颈冒出了冷汗。 “六原先生知道他们是坏人后，就把所有的坟墓都挖开了，然后和叔叔阿姨的骨头一起，把大家都扔在了这里。从那以后，像我这样能杀死动物的孩子就必须一起被关在地下。”

“我明白了……” 宫木盯着我的脸。 “蛊毒既不是毒也不是病。这个村子里神灵的力量其实是恐惧。”

“恐惧，是吗……” “山下居民那些不一致的证词，这样也能解释得通了。大概这里的神灵会变成对方所恐惧的东西的样子。相反，对于不抱有恐惧的人，它的力量就不起作用。所以，他们找借口把这样的人监禁起来。”

义兄曾说过，这个村子通过近亲交配来制造能看到神灵的人。 但实际上却恰恰相反。 很久以前，六原家为了不让其他家族察觉，试图让不信仰这里神灵的人填满整个村子。为了尽可能削弱以恐惧为媒介的神灵的力量。

也许杀死小动物的仪式，就是六原家为了分辨出这样的人而提议的。而当村民们察觉到其中的真正意图后，情况就逆转了，这个仪式变成了找出并排除对神灵有威胁的人的手段。

我用手电筒照亮了禁闭室。在干裂的泥土中，可以看到像破碎陶器一样的人骨。 这是包括实咲的父母在内的六原家的人的骨头。 我在心里咒骂着。要是没有这样的信仰，实咲也许能生活得更好吧。

少女带着害怕的表情看着我。她大概以为自己让我生气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孩子脸上露出像样的表情。

我在少女面前蹲了下来。 “呐…… 你不想从这里出去吗？” 我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一滴水滴落了下来。 “我可以出去吗？” 孩子怯生生地抬头看着我。

我见过这样的表情。就在结婚前夕，从未抱怨过一句的实咲不经意间嘟囔了一句。 “我真的可以获得幸福吗？” 她当时是不是在想着这个村子里那些一直被囚禁在地下的人呢？即使来到了东京，和我在一起，实咲也许一直都被这个村子束缚着。 “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少女有些困惑地低下了头。

“没关系的！” 宫木用明快的声音说道。 “神灵抓不到，但人是可以逮捕的。监禁、杀人、虐待儿童，还有，这地方也属于违法建筑！我们把他们都绳之以法！片岸先生，干得好啊。好久没有遇到能真正解决的案子了！” “你看，比起神灵，人更可怕吧。”

宫木被我这么一说，露出了不满的表情。少女暧昧地笑了笑，然后又抬起了头。 “我妈妈也会被抓吗？” “这个嘛…… 我们会努力让她的罪行轻一些的！”

又有水珠从天花板上滴落下来。看来还有一点水在涌出。如果井没有干涸，也许就能限制那个神灵的行动，也不会有这样的地下牢房了。但抱怨这些也无济于事。 我摇了摇头，站了起来。

“走吧，带我们去沼泽地。” “滋滋”，“滋滋”。 声音再次响起。又一股强烈的腐臭味弥漫开来，让人眼睛深处都感到刺痛。黑暗中又出现了一个仿佛人形的东西。 我抱起少女，向宫木使了个眼色。除了跑别无他法。

像是拖着生肉的声音和水滴落下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浑浊的水正渗进鞋底。奔跑的脚步都快被绊倒了。 “说起来，是不是还有其他人被囚禁在这里啊！” 旁边奔跑的宫木提高了声音。 “活着的人只有我一个。” 少女紧紧抓住我的衬衫衣领，牢牢地依偎着我。 “但是，大家都因为讨厌神灵所以逃走了。只要发出‘滋滋’的声音，六原先生也会逃走的。” 那些脚步声，难道是至今一直被囚禁或被丢弃在这里的人的灵魂吗？

“咚” 的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眼前被尘土烟雾笼罩。 土块簌簌地剥落破碎。 从半塌的禁闭室的天花板上垂下一缕长长的头发和用剥落的鳞片制成的带子一样有光泽的东西。

“那是……” 异形的神灵用能剧面具般的脸看着我们。 我回头看了看。一个黑色的影子迈着凌乱的脚步朝我们走来。我们被四面八方包围了。

“到底该怎么办啊……” 我和影子中的目光对视。浑浊空洞的眼神锁住了我。 被丢弃在地下的六原家的死者们逼近了。 实咲和义兄的父母也在其中吗？ 我该说些什么呢？我怎么可能说出 “我会救你们的儿子和女儿，所以请放过我们” 这样的话呢。实际上我根本没能救得了实咲。

“片岸先生，振作一点，请振作起来。” 宫木催促着呆立在原地的我。依偎着我的少女的手也用上了力气。 死者们已经离得很近了。 那么，至少 ——。 “我们会毁掉这个让你们的孩子们不幸的村子……”

我不自觉脱口而出的这句话让影子们的动作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腐臭味也消失了。 刚才那一群即将腐烂的死者所在的地方，只剩下空荡荡的地下通道。

“先回到那边去！” 我确认宫木跟在后面，然后朝着原来的地方跑去。

其五

大蛇爬行的声音在四周回荡。 却完全不知道它在哪里。 “能逃出来是好事，但要是不突破那家伙的阻拦，就……” “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我和宫木互相看了看对方的脸，摇了摇头。

脚下有一个木桶，木桶上系着半道被割断的绳子，正滚落在一旁。抬头往上看，天花板上有一张铁丝网，泥土被填进网眼里，像是要把网眼封住。 原本这里应该是一口井，大概被毁掉了吧。

“那个神灵，看起来像蛇的样子呢。一般来说，蛇神都是和水以及信仰联系在一起的东西，但是……” 为什么那个怪物不选择住在沼泽里，而选择住在这口干涸的井里呢？ “因为它根本就不是神灵，不是吗？它不过是个更加怪异的怪物罢了。你看，地上涌出的泉水是神圣的，而地下的井是用来积攒污秽之物的。” 宫木唾弃地说道。

头顶的天花板上仿佛覆盖着一层冰冷的冰膜，凝结的水珠在微微颤动。

“也许就像宫木你说的那样。” 由污秽之物形成的神灵，说不定厌恶这片土地上被视为神圣的水。 “不，我只是突然想到的啦。”

“也不是这样哦。有水声的时候，就没见到那个神灵。而且，你看那个神灵像能剧面具一样的脸。我觉得很眼熟，后来想起来，这可不是比喻，真的有能剧剧目会用那样的面具。” 突出的颧骨，空洞的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渴求着空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那是叫做‘蛙（かわず）’的面具，用来表现溺水而死的人的样子。” “真够恶趣味的……” 我可没有欣赏能剧和狂言那样高雅的爱好。这是学生时代，为了陪实咲写关于传统艺术的报告时留下的记忆。

“令人恐惧的神灵害怕的东西是水吗……” 我用笔形手电筒的光照着天花板，寻找着水滴落下的源头是从哪里来的。黑色渗湿的泥土上有细微的裂缝。顺着裂缝找去，裂缝越来越深，越来越宽。

我把手电筒往下照，照亮下方。构成快要坍塌的禁闭室的材料，看起来用一只手就能轻易拆下来。 我把少女放下来，交给宫木，然后动手去拆笼子的木框。和我预想的一样，一根齐腰高的木材很快就拆下来了。 “走吧？” 我再次把手电筒的光对准天花板，黑暗中，像墨汁一样的水滴落了下来。

地下牢房里，土壁绵延不绝，毫无变化，让人几乎要发疯。如果没有少女带路，我甚至都不知道走的是不是之前走过的路。真难以想象，这么小的孩子能忍受下来而不发疯。 少女紧紧地握着宫木的手。她那与年龄相符的幼稚举动，却让人感到有些压抑。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了呢。” 我把手电筒照向手表，发现从我们被扔进来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了。 “要是我们一直待在那里不动，他们会来救我们吗？” “谁知道呢。” “你可别后悔啊！说不定会被那个神灵怎么样呢，而且也可能找不到这个孩子。” 宫木看了看少女，然后慌忙纠正了自己的话。

“前面不远，有个楼梯，从那里下去。” 少女指的方向，天花板上有一道很明显的大裂缝。用木材的一端戳了戳脆弱的泥土，碎屑簌簌地掉落下来。水滴顺着木材流下来，像蛇一样缠绕在手腕上。

“滋滋滋滋滋滋……” 一阵像是硬把塞进耳朵深处的纱布扯出来的轰鸣声响起。

在我们来时的路的前方，黑暗中仿佛有东西盘绕着。 一条长长的、像蛇腹一样折叠起来的躯体，盘成了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浮现出一张溺死者的脸。 “宫木，你带那孩子先走！”

我用力用木材敲打天花板。粗糙的木材前端削下了一些泥土，扬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

那个漩涡缓缓地向我们逼近。从蛇腹下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无数的虫子爬了出来。 我又一次敲打天花板。大块的土块掉落下来，滴下的水浸湿了灰尘。

翅膀相互摩擦的声音和湿漉漉的脚步声都响了起来。 那条蛇像一朵扭曲的花一样，一边转动着叠在一起的腹部，一边慢慢地靠近。 我一次次地用木材敲打天花板。木材弯曲得都快断了。焦急化作汗水，让我的手直打滑。 那张能剧面具般的脸似乎笑了起来。

本应该先走的宫木，此刻却站在我旁边。 “你在干什么！？” 宫木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个蛊毒之神。大蛇的腹部停止了动作。 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也只能继续这么做了。

我挥舞起木材。木材的前端碎成了木屑，被戳破的天花板里涌出了大量的水。 浑浊如泥浆的水，把那个神灵的身影冲刷得消失不见。 “趁现在快逃！” 我头也不回地推了推宫木的肩膀。

在光线的指引下，前方有一段古老的木制楼梯，抱着手电筒的少女正在楼梯上等着我们。我握住少女的手臂，跑过那些仿佛随时都会崩塌的木板。

有一扇像观音开（一种双开门样式）的门，嵌在土壁里。 就在我想用肩膀撞开门的瞬间，门自己打开了，一股冷空气和月光涌了进来。

映入眼帘的是反射着夜空的沼泽地，以及环绕着沼泽的芦苇。我连为终于呼吸到久违的新鲜空气而安心的时间都没有。 在被星光清晰照亮的草丛中，有一个人影。 大概就是打开门的那个人吧。那瘦削的轮廓和在夜光下泛白的皮肤，肯定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我松开少女的手，顺势举起刚才被拉扯着的手电筒。 就在我想把电池快耗尽的那一端朝下晃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这可不止是违反职务纪律了，连法律都敢触犯吗？” 我差一点就停住了手臂，把手电筒的光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六原不耐烦地抬手挡住光。 “六原先生！？” “六原先生？” 少女重复着我的话，然后靠向宫木。

“没事的。我不会对你们穷追不舍的。” “还有会追着我们跑的六原先生吗？” 义兄看到浑身是泥冲出来的我们，一点也没有动容。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作为回答的，是尖锐的警笛声响起，警车的红色警灯在黑暗的湿地中闪烁。 好几辆警车迅速停下，警察们从车上冲了下来。

“是六原先生你报的警吗？” “算是吧。因为你偷走了我那里的那封匿名信，我就觉得肯定有什么事，在调查的过程中，就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传言和失踪事件。而且，” 六原指了指身后。 “就是那封匿名信的寄件人报的警。”

在高高的芦苇丛中，一个瘦巴巴的小孩探出头来。他那仿佛泪水要夺眶而出的眼睛，看着我们的身后。 “小圣。” 少女摇摇晃晃地朝他走去，刚和警车一起赶到的急救队员拦住了她。

“剩下的就交给他们吧，你们赶紧上车。” 我和宫木被带到停在沼泽地角落的一辆白色面包车上。浑身是土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办法，只好坐上了副驾驶座。

“之后再慢慢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原系着安全带，看着前方说道。 “居然因为私事还带着部下到处跑，真是的……” 坐在后排座位的宫木尴尬地笑了笑。 收音机里沙沙的声音和温暖但不强烈的暖气，终于让我紧张的情绪慢慢恢复到了平常状态。

“六原先生，这个村子……” “是个很糟糕的地方，对吧。” 红色的警灯闪烁着，好几辆警车压倒芦苇，朝着民房的方向驶去，我能看到这一幕。

“这样真的好吗？毕竟这里也算是你的故乡吧。” “我才不在乎呢。” 义兄那有黑眼圈的侧脸，只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说到底，故乡什么的，不过是孕育出了一群冷漠无情之人的地方，我恨透了这样的自己和这里的人。”

我叹了口气。我到底该说出多少真相呢？ 村里的人和那个蛊毒之神都很可恶，但要说他们害怕那些不惧怕神灵的人，这一点难道能说是正确的吗？

我看着车窗外。 一个少女被抬上了干净的担架，正被抬上救护车。在明亮得有些刺眼的车厢里，她的弟弟正盘着腿坐在那里。

不知道小圣是不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不停地点着头。不，他是在低头致谢。 少女也看向我和宫木的方向。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白色救护车里，她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她这个年龄的孩子的胜利手势。

第一卷 第七章 不为人知的神灵

序、

1964 年 12 月 25 日，在某村（※查阅需提交一级特别措施申请），确认出现了神秘的发光现象。

当地自治体进行了调查，但未发现异常。 在此期间，有村民作证称仍断断续续地确认到了神秘的发光现象。

1965 年 1 月，以日本细菌研究组织委员会为主的特别调查团被派遣至此，进行了为期七天的调查。未发现异常。

同年 3 月，在某村的神社和神道研究会的共同主持下，进行了为期三天的祈祷仪式。从那以后，未再确认到神秘的发光现象。

1967 年，在外场（そとば）（当时 32 岁）在某村附近失踪。

1970 年，河原（かわら）才子（さいこ）（当时 43 岁）在某村附近失踪。

1972 年，松野（まつご）瑞树（みずき）（当时 11 岁）在某村附近失踪。 警方进行了大规模调查，但该案件以未解决事件告终。

1975 年，三河（みかわ）有途（ゆうと）（当时 30 岁）在某村附近失踪。

1977 年，新宗教团体 “沉默之神谕（黙もだしの御声みこえ）” 在某村设立了宗教设施。当地居民的反对运动持续了一年。

1980 年，领怪神犯特别调查课成立。

1981 年，钱田（せんだ）文六（ぶんろく）（当时 71 岁）在某村附近失踪。

1983 年，帷子（かたびら）经子（きょうこ）（当时 54 岁）在某村附近失踪。

1985 年，新宗教团体 “沉默之神谕（黙しの御声）” 因被检举存在不法行为以及其干部被捕而解体。某村的宗教设施被拆除。

1986 年，领怪神犯特别调查课派遣调查员白峯（しらみね）道行（みちゆき）进行调查。调查结果显示无异常。

1989 年，布施（ふせ）渡（わたる）（当时 47 岁）在某村附近失踪。

1991 年，四山（しやま）九造（きゅうぞう）（当时 82 岁）在某村附近失踪。

1993 年，领怪神犯特别调查课派遣调查员长谷部（はせべ）左门（さもん）、赤名（あかな）宗一（そういち）进行调查。调查结果显示无异常。

1996 年，线谷（せんたに）香织（かおり）（当时 29 岁）在某村附近失踪。

1998 年，须弥山（しゅみやま）坛（だん）（当时 31 岁）在某村附近失踪。

1998 年，领怪神犯特别调查课派遣调查员浅茅（あさがや）胜四郎（かつしろう）进行调查。调查结果显示无异常。

1999 年，白井（しらい）菊花（きっか）（当时 35 岁）、日継（ひつぎ）纳子（のりこ）（当时 44 岁）在某村附近失踪。

2000 年，六原（ろくはら）实咲（みさき）（当时 24 岁）在某村附近失踪。

2001 年，领怪神犯特别调查课派遣调查员六原（ろくはら）允尔（みつじ）进行调查。调查结果显示无异常。

2002 年，薄墨（うすずみ）磨人（まひと）（当时 21 岁）在某村附近失踪。

同年，领怪神犯特别调查课派遣调查员井泽（いざわ）矶良（いそら）、三轮崎（みわさき）爱次（まなじ）、片岸（かたぎし）代护（だいご）进行调查。调查结果显示无异常。

2003 年，香津（こうず）典嗣（のりつぐ）（当时 35 岁）在某村附近失踪。

2004 年，本尊（ほんぞん）铃（りん）（当时 22 岁）在某村附近失踪。

同年，领怪神犯特别调查课派遣调查员片岸（かたぎし）代护（だいご）、宫木（みやき）礼（れい）进行调查。

※本记录受到保护，仅通过二级以上特别措施申请予以公开。所有查阅者均会被记录在案。此外，严禁对外透露通过本记录所能确认的所有事项。

其一

生锈的红色水管中溅起了水花。

“哇啊，好烫。这跟温泉差不多了。” 浑身湿透的井泽高声叫着，跳了起来。就连用黑色丝带发夹束起的头发也湿了，还冒着热气。

“你可不能直接把手伸进去呀，会烫伤的。” 三轮崎眯着眼镜后面的眼睛，微笑着说。

“可上面写着这是温泉呢。” “这边不是有个足浴池吗？” “你怎么不早点说呀。”

在缓缓倾斜的坡道中途，两个人相互泼洒着从石墙伸出的水管中喷出的热水水滴，玩得很开心，就像大学生一样。

“前辈们，我们可不是来玩的呀。” 我一边感受着未铺设路面的沙石硌着鞋底的感觉，一边叹了口气。

井泽和三轮崎看向我。 “对不起，片岸君。井泽小姐总是这样。” 井泽微微吐了吐舌头。 我摇了摇头，抬头望向那被茂密树叶环绕的遥远蓝天。

这确实是典型的日本盛夏的田园风光。 郁郁葱葱的树木在阳光的照耀下颜色愈发浓郁，看上去仿佛树木本身就在散发着光芒。 树木的对面有一道红褐色、有些地方已经破损的栅栏，栅栏那边是废弃的旧铁轨。 这里曾经应该有一个车站吧。那只是在铁柱上斜着钉了些木板做成的屋顶，这里曾是一个等上几个小时才有一趟电车的地方，正下方有一个边长两米的木制围栏围起来的足浴池，土色的热水正汩汩地冒出来。

“片岸君你太认真啦。正式的调查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就当是下午的半天休假，不好好享受一下可不行哦。” 井泽比我和三轮崎移开视线的速度还快，她弯下腰，捡起脱下的长筒袜和鞋子，像举着捕获的鱼一样举了起来。 她用还没被晒黑的白皙脚趾踩着泥土，在木围栏边坐下，哼着小曲儿把脚伸进了水里。

“哎呀，就这么进去呀。说不定里面有奇怪的细菌呢。” “这里肯定被闲置了好多年了。” 井泽带着一副满不在乎的笑容向我们招手。 “我绝对不会进去的哦。”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大老远地特意扯着嗓子跟她们说话也挺累的。我无奈地走近，低头看着那个足浴池，里面喷出的不知道是黄土色的尘土，还是原本的汤水颜色的东西。

“好不容易工作结束了，结果人家说反正顺路，让我再去查看另一个案件的时候，我就在想该怎么办呢……” 井泽挺直了身子。 “这里什么异常都没有，这不就跟单纯的观光一样嘛。” “确实呢。不过，虽说是什么案件，也就是几年才发生一次的失踪事件，而且还处于不确定跟领怪神犯有没有关系的阶段呢。” 三轮崎挽起衬衫的袖子，用指尖试了试水温。

“之前好像我们的人也来过几次进行调查，但好像都没有什么收获。我觉得与其我们来，还不如正常地找警察帮忙呢。片岸君，你有没有听说过这里是自杀的有名地点之类的？” “没有呢。不过，要说偶然的话，失踪事件也太多了点。” 我简短地回答后，移开了视线。

铁丝网上，用透明胶带固定着一张被遮雨塑料布覆盖的绘画用纸做成的临时招牌在摇晃着。用马克笔写的字因为湿气几乎都快模糊掉了，勉强能看出写的是 “本线因线路中断，本站成为临时终点站”。

我把视线投向栅栏对面延伸的站台前方，铁轨上像小山一样堆积着土块和岩石。再往前有一辆黄色的推土机和堆放着的圆木。大概是因为山体滑坡之类的原因，铁轨不能用了，又因为没有足够的资金进行修复，所以就被废弃了吧。 土块中露出了一个像红色柱子一样的东西。我猜那是鸟居（日本神社的牌坊）。

“啊，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井泽探出身去，指着正前方山顶附近。 “是什么呀？” 我眯起眼睛看向她手指的方向，一个巨大的白色椭圆形物体从绿色的山间突了出来。再仔细一看，圆形里面有看起来像是眼睛、鼻子和嘴唇的凹凸雕刻。那是一张巨大的脸。

“巨人……”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三轮崎听了笑了起来。 “那不是个很大的观音像吗？不对，跟观音菩萨不一样呢。倒有点像圣母像。” “什么呀，原来是个雕塑。” 井泽一脸无趣地又往木围栏里坐得深了些。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水中，她两条腿的虚像轻轻摇晃着。

“这里以前是不是有个新兴宗教的设施呀。听说居民们还强烈反对，闹得不可开交呢。” “是‘沉默之神谕（黙しの御声）’吧。据说他们的干部都因为欺诈嫌疑被逮捕了。” “对对，因为这个设施突然被拆除了，所以说不定那个神像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还留着吧。” 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个雕塑虽然巨大，但眼睛和鼻子的雕刻相当粗糙。 这既不是观音像，也不是圣母玛利亚像，而是一个头上披着白色布的木偶人偶的雕像。

“一般来说，在原本就有信仰的地方引入别的冒牌货，事情往往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呢……” 我自言自语地抱怨着，三轮崎推了推眼镜，笑了起来。 “嗯，这就是领怪神犯的本质呀。你听我说，井泽小姐。前辈要是不认真点，后辈可就要好好成长起来取而代之啦。” 井泽一边扬起眉毛说着 “什么呀”，一边忍不住笑了出来。 和这两个人在一起，我就像被驱散了坏情绪一样，除了跟着笑也别无他法。

三轮崎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香烟，我也跟着学。她递给我打火机，我点着烟，道谢后把打火机还给她，然后吐出烟雾。青山上笼罩着一层白色的雾气。

“稍微放松点了吧？” 听到三轮崎的话，我惊讶地抬起头。 “从你来这儿开始，看起来就一直很紧张呢。” 我揉了揉自己直到刚才都没意识到的眉间的皱纹，叹了口气。

“对不起。” “六原先生也不懂得体谅人呢。明明是新人，却一直安排工作，都不让人休息一下。” “是啊……” “六原先生跟你说什么了吗？” 三轮崎一边凝视着废弃铁轨的痕迹，一边问道。

“他突然就说‘再去查看一个村子’，这还是第一次呢。之后他自己也说了不少话。那家伙，虽然实际上不是那样，但说话的方式总让人感觉有点冷漠。” “那个人一直都是那样的感觉啦。” 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转向我。

头顶上小鸟轻轻地叫着。热水冒泡又迸溅的声音，还有风吹动树木的声音，都融入了夏日的空气中。

“其实，在这儿有个和我以及六原先生有关系的人失踪了。” 六原跟我说的内容，其实没必要特意告诉这两人。但是，被三轮崎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说话方式所吸引，我感觉连那些本不该说的事情都快要说出来了。 “这样啊。” 她的回答很简短，但声音中带着关心，很温柔。我们默默地咬着香烟的过滤嘴。

“我也是。” 从足浴池那边传来声音。 “是我弟弟。虽说年龄相差挺大的，而且父母离婚了，所以姓氏也不一样。今年年初就在这里失踪了。” 井泽伸直双腿，把腿搭在对面的木围栏上。

“他是个大学生。他说‘别人都回家乡了，可我连个能回的家都没有，所以打算利用寒假去进行实地调查’。我让他来我家，他说‘已经买了夜行巴士的票了，等春假的时候再回来’，结果从那之后就没了消息。我一直以为我们关系好到他要是有烦恼至少会跟我说说的。”

我和三轮崎都闭上了嘴。 我想起了报告里的失踪人员名单。薄墨磨人，21 岁。

我从没听她讲过这么沉重的话题，她刚刚取下黑色丝带的发夹，拧着湿漉漉的头发。 不过，毕竟是明知危险还从事这份工作的人。大概都和我一样有各自的理由吧。和我不同的是，他们从不把这些理由挂在嘴边。

自从实咲失踪后，有一段时间我都不记得自己笑过。和井泽、三轮崎搭档之后，我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该怎么笑。

我身旁的栅栏上斜靠着一个浅蓝色的长椅，已经褪色发白，上面原本写着的药品广告的文字也几乎看不清了。 在长椅旁边，那个倾斜的红色铁皮立式烟灰缸里，我把烟头按灭，然后望向天空。那尊神像仿佛头顶都快碰到白色的云朵，矗立在那里。不知为何，感觉比刚才离得更近了。

三轮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也跟着看过去。 “‘沉默之神谕（黙しの御声）’那帮家伙做了不少坏事呢，不过像他们这种人，反而在细节上很讲究，好像从各种地方招揽那些渴望灵验的人。” 三轮崎一边点着第二根烟一边说。烟雾碰到眼镜框后折射着散开了。

“其实也没什么。日本全国各地不是有很多神社和寺庙嘛。听说他们不光收集那些所谓有神官血统之类的人，甚至连被狐狸附身、被岬角之灵附身之类的人都搜罗来了。” “你是听谁说的呀？” “我妈妈。” 三轮崎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我妈妈就是他们的信徒。有一次还特意从西边坐长途巴士去参加他们的集会呢。就在那个时候，传言引发了更多的传言。有个说被不好的东西缠身的人来求助，教主把手放在那人头上，然后那人就说‘身体变轻松了’之类的。嘛，肯定是耍的小把戏啦。” 他平淡地讲述着，然后像是想掩饰什么似的，把烟往空中吐了出去。

“大家都有各种各样的缘由啊……” 我自言自语地说道，井泽回应道：“那当然啦。” “不然的话，谁会去做这种每次都被派到天南海北，还会遭遇莫名其妙事情的工作呀。” 井泽从包里拿出毛巾，擦干了脚。 她把膝盖弯成三角形，开始把长筒袜卷起来，于是我和三轮崎移开了视线。

“其他国家也有像我们这样的组织吗？” “当然有啦。美国、中国、苏联都有呢。德国的话，估计东德和西德是分开有不同组织的吧。” “是这样啊。”

“…… 你们不觉得那个像有点靠近了吗？” 面朝后天方向的三轮崎顺便看了看山，嘟囔了一句。看来不是我的错觉。

“哪儿呢哪儿呢？” 井泽一边从脚下冒着热气，一边穿上浅口鞋，并排站过来一起眺望。 “与其说是靠近了，不如说是变大了吧？你看，头部的部分。”

神像原本有些模糊的轮廓看起来差不多变大了两倍。按说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想着是不是因为阳光照射产生的影子，仔细注视着，发现神像的头部笼罩着一层黑色的雾气。雾气中有比雕刻在神像上的眼睛更清晰的双眼。 “这是什么…… 人的脸……？”

那是一张黑色的人脸。看起来就像一个婴儿抱着神像的脖子，正看着我们。雾气一层又一层，那张脸仿佛刻上了老人般深深的皱纹。

“这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应该告诉六原先生？” “是啊…… 说不定这就是这里的神灵……” 井泽神情严肃起来。

在我视线的前方，黑色的雾气一动不动。 “这里也有关于神灵的传说吗？” “嗯。具体的传说倒没什么，就是像随处可见的守护神之类的东西。记得它的名字好像是……” 井泽用手托着下巴说道。

“不为人知的神灵（知られずの神）”

黑色雾气中的双眼眨了一下。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确实，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皮看着我们闭上，然后又睁开了。 它在看着我们俩。

“片岸君，你怎么了？” 听到声音我转过头，三轮崎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我把视线转回去，却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刚才看到的那个白色的、做工粗糙的雕像还在那里。

“没，没什么……” “我大概是太累了吧。” 三轮崎把烟头按灭在红色铁皮立式烟灰缸里，苦笑着说。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啊。也只能这么跟六原先生说了。” “是啊。”

蓝天白云。除了那片荒废的铁轨遗迹透着一丝不安，其他方面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这就是日本乡村的夏天。 这里曾经或许有个站前广场，边长两米的木制围栏围起来的足浴池里，土色的热水正汩汩地冒出来。

“这个足浴池到底被闲置多久了呀。应该没人会进去吧？” “肯定有奇怪的细菌。” 我突然低下头，发现木围栏的一部分有两条像是搭着湿漉漉的腿留下的痕迹，渗了开来。在旁边，还掉着一个带着黑色丝带的发夹，还没有被弄脏。

“村民们还会用这个吗？” “要是进去的话，反而可能会对身体不好吧。”

我也觉得是这样。 “那我们回去吧？” 我转过身，和三轮崎一起开始走下刚才上来的坡道。

听到蝉鸣声，我抬起头。 对面山上的绿色有一部分变白了，像是秃了一块，那尊快要腐朽的神像就伫立在那里。

其二

生锈的红色水管中溅起了水花。

“哇，好烫。这跟温泉差不多了吧？” 宫木的手被水浇得湿透，她高声叫着跳了起来。溅起的热水让她的头发也湿了，正冒着热气。

“你把手伸进去肯定不行啊，会烫伤的。” 我一边感受着未铺设路面的沙石硌着鞋底的感觉，一边叹了口气。

“可上面写着这是温泉呢。” “我们可不是来这儿玩的。” 在缓缓倾斜的坡道中途，宫木甩着被从石墙伸出的水管中喷出的热水水滴打湿的手，她那模样就像来实地考察的轻松自在的大学生。 我感觉好像曾经见过这样的场景。大概，真的是在我还是大学生的时候吧。

我摇了摇头，抬头望向那被茂密树叶环绕的遥远蓝天。

这确实是典型的日本隆冬的田园风光。 枯萎的树木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苍白，与叶脉间残留的薄薄积雪相互映衬，就像是被焚烧过之后的灰烬。 树木的对面有一道红褐色、有些地方已经破损的栅栏，栅栏那边是废弃的旧铁轨。

“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呢。” “我两年前过来的时候这里就已经是废弃的铁轨了。也没进行什么工程，就这么一直荒废下去了吧。”

曾经有过车站建筑痕迹的地方，那个只是在铁柱上斜着钉了些木板做成的屋顶，也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化。

用透明胶带固定在铁丝网上的临时招牌在摇晃着。遮雨的塑料布已经变黄、破损不堪，里面的绘画用纸也已经变得模糊，如同纸屑一般。 用已经褪色的蓝色马克笔写的字，勉强能辨认出 “本线”“本站”“临时” 这几个字。

栅栏对面是废弃的铁轨线路。 道路上堆积着沙土堆成的小山，还有生锈得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推土机，以及散乱的圆木。土堆的上部露出了两根像红色木杖一样的东西。不知为何，我凭直觉认为那是鸟居（日本神社的牌坊）。

“啊，你看。那边有个东西。” 走在前面一点的宫木指着正前方山顶附近。 “是什么？” 我眯起眼睛看向她手指的方向，在茶色的山间，一个巨大的白色雕像的头部突了出来。雕像头上披着一块面纱，但布料的褶皱毫无工艺可言，等间距地、粗糙地雕刻着，就像百叶窗帘一样。 那看起来像是眼睛、鼻子和嘴唇的凹凸部分，也模糊不清，让人觉得是不是没有打草稿就直接雕刻了。

“是观音像，不，不对。好像是圣母玛利亚像之类的东西。” “也有那种叫玛利亚观音的呢。以前，在基督教徒遭到迫害的时代，因为不能制作圣母像，所以就把圣母像做成乍一看像观音菩萨的样子。”

确实看起来像是外行制作的，也很难看出这是信仰的对象。报告书中的一句话在我脑海中闪过。

“听说这里以前有个新兴宗教的设施。叫‘沉默之神谕（黙しの御声）’。就是那帮干部因为欺诈嫌疑被逮捕后，这个组织就解体了的那个。” “啊，原来如此。因为是突然被取缔的，所以这个雕像也没来得及拆除，就这么留下来了吧。”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为了树立权威，据说他们从全国各地招揽了从神社、寺院的相关人员到像被恶灵附身的人之类的各色人等。像那样的雕像，说不定不把信仰对象限定为某一个，对他们来说更方便呢。” “片岸先生……” 宫木似乎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这些事情报告书中也写了吗？” “我调查过。”

我像是要逃避她的视线一样，把脸转了过去。我确实有印象听说过这些，但想不起来是从哪儿得知的了。是读过？还是看到过？都不是。是听说过，对，这一点是确定的。

对面山上的树叶早已枯萎掉落，也许是只剩下细细的树枝了，那座神像比我上次来的时候看得更清楚了。 对了，两年前我不也看到过这座雕像吗？为什么直到宫木提起，我才想起来呢？

从六原的故乡的村子回来已经过去好一段时间了，但记忆变得如此模糊，说不定我比自己想象的要疲惫得多。

宫木没有再追问下去，她背对着有雕像的山，转向了废弃铁轨的方向。 “那个像大盒子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呀？” 在快要崩塌的屋顶正下方，有一个用两米见方的木框围成的区域。里面满是泥土和湿漉漉的落叶。

“嗯…… 我也不知道……” 说完之后，我突然想起，以前来的时候，这个木框里满是土色的热水，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是足浴池。记得这里以前有个足浴池。” “足浴池吗？” “大概…… 因为水的颜色像泥浆一样，所以从那个时候起就没人用过了吧……” 我摸了摸太阳穴。这真的是对这片土地的记忆吗？不会和别的地方弄混了吧？

“片岸先生，您真的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宫木的眼神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是关切地看着我。 “来过的。” 我在靠在栅栏上的、已经褪色的浅蓝色长椅上坐下。来到这里之后，我的记忆就像被雾气笼罩了一样变得模糊不清。我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为了压抑住那种莫名的空虚感和焦虑，我点了一支烟。

宫木默默地在我旁边坐下。

“两年前，记得是在完成另一份工作的返程途中，六原让我顺路来这里看看，我就来了。那时候我还是新人，也很累。所以，我想可能是记忆有些模糊了。” 没人问我，我却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一样，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那您辛苦了。从那个时候起六原先生就给您安排很多工作了吗？” “从我和实咲结婚的时候起就一直是这样了。” 宫木苦笑着。受她的影响，我也笑了笑，心里的焦躁感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时候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是……”

烟灰从我的指尖轻轻地掉落。 我找烟灰缸的时候，发现旁边有一个像简陋温泉旅馆后面会有的那种红色铁皮立式烟灰缸。里面积着的可乐色雨水中漂浮着三根烟头。

“我记得是和前辈们一起来的。有个从关西来的叫三轮崎的男前辈…… 名字我记不清了，还有个女前辈…… 不，她好像没到这个村子来。大概是在前一个村子就分开了，应该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来了这里。” “我没见过三轮崎先生呢。” “你不认识他也正常。他是个很照顾人的人，但后来有点精神失常了。就连刚才说的对那个新兴宗教的调查，明明不是工作任务，他还一个人跑到这个村子来。记得在宫木你到这个部门之前，他就无限期休假了。”

这些事情也是直到现在说出口，我才想起来，之前都完全从脑海中消失了。刚做新人的时候，他很照顾我，他那温和的说话方式和眼镜后面细长的眼睛，我都能清晰地想起来，可为什么我之前会忘记呢？

“那位女性前辈呢……” “失踪了。” “没事吧，那样……” “干我们这行，这种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把烟头按灭在倾斜的烟灰缸里。

“这个村子，真的没问题吗……” “村子本身真的什么都没有。因为太普通了，我都记不住什么。” 我意识到自己像是在无意识地说给自己听。

宫木活动了一下在来这儿的长途巴士上僵硬的肩膀，深深地叹了口气。 “确实，我们也没见到村民，也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看起来真的是什么都没有呢。” “是啊…… 但是，这里发生过很多次失踪事件。从作为开端的神秘发光现象到新兴宗教。虽然还不太能把握它们之间的关联性，但感觉还是有一些线索的。实咲也是在这里消失的。” “是这样啊……”

看到低头的宫木的侧脸有阴影，我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故意大声地站了起来。 “好了，总之先像往常一样从向附近居民打听情况开始吧。然后，找六原拿到进入‘沉默之神谕（黙しの御声）’旧址的许可。不管怎样，如果不走到有人烟的地方，连电话都借不到。”

“片岸先生您没带手机吗？” “没几个人会带吧。六原好像有工作用的手机。” “要是手机能再便宜点，普及度更高就好了。”

宫木从包里拿出一个掌上游戏机晃了晃。 “你看，这么小的设备只是用来玩游戏的。我觉得如果像电话这种更常用的东西能更便于携带的话，不是会很有用处吗？” “比起有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更容易被制造出来吧。” “或者说，正因为没用，所以才被忽视了……”

宫木用似有似无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我追问了一句，但没有得到回应。

“那我们走吧？” 宫木也站了起来。

在枯叶色的山顶上，那座巨大的神像的头部依旧探了出来。有这个作为标志，感觉不用问路也能很快找到那里。

我正抬头看着上面，突然脚尖碰到了一个比石头更脆弱的东西。 我把视线移到脚下。一副镜片破碎、镜框弯折，只剩下框架的眼镜掉在地上。 细细的银色边框让我想起了记忆中那双温和的眼睛。 我记得听说精神错乱的三轮崎被保护起来的地方就在这个村子附近。

这个村子真的什么都没有吗？我感觉视野中好像有黑色的雾气闪过。 我摇了摇头，像是要驱散杂念一样。这些问题，我之后再去调查吧。

在离眼镜残骸不远处，我看到了一个埋在泥里的小三角形。 一个带着黑色丝带的发夹，就像酒店或机场工作人员别着的那种，只有坏掉的金属夹和装饰物的尖端从地里露了出来。

我不由自主地想要走近，但被宫木的声音催促着，我转过身去。

其三

这是一个仿佛从战前就被遗忘了的乡村。

这里几乎没有道路是铺设了路面的。 与其说是道路，倒不如说是干燥的土地上，树木从四面八方伸展过来垂落着，其间时不时会有看起来像废弃房屋的建筑。

“这里太厉害了，地图上几乎都没有标出来。除了那个车站，这里都被当作山区处理呢。” 宫木一边展开已经泛黄的旅游指南，一边呆呆地嘟囔着。 “就算想打听点情况，首先得看有没有人在啊。”

我环顾四周，看到了一个差不多到我肩膀高度的红色邮筒。在邮筒的阴影里，有一个小得几乎可以被错认为电话亭的烟草店。看样子借个电话还是有可能的。

绕过去后，看到一位皮肤呈茶色、看起来像融入了木制柜台的老人坐在那里。 我觉得什么都不买也不太好，于是在破开一张一千日元纸币的同时，买了一条香烟。店主既没有露出笑容，也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把香烟和一个粉红色的电话机一起推了出来。

我把听筒放在耳边，拨打六原的电话，但他一直不接。 玻璃展示柜里，除了陈列着 Short Hope（短希望香烟）、Golden Bat（金蝙蝠香烟）、峰牌香烟之外，还摆放着一些看起来与这片土地毫无关系的土产，比如犬张子（一种日本传统玩偶）和木芥子（日本传统木偶）。

宫木规规矩矩地开始打听情况，和店主闲聊了起来。隔着只有用来递香烟的洞口的玻璃交谈的样子，让我觉得就像在监狱里探监一样。

“这是不是有点像监狱探监啊？” 曾经有个女人这么说过。不是实咲，也不是其他熟人。是在哪里，听谁说的呢？ 就在像这个村子一样荒凉的地方，一个用黑色丝带发夹束着齐肩长发的人 ——

“我是六原。” 那熟悉的平淡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啊，六原先生…… 是我，片岸…… 和往常一样，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异常情况。不过，我还是会仔细调查一下居住区和新兴宗教设施曾经所在的地方……”

我听到宫木轻轻的笑声。玻璃对面的老人也板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回应着。 “在城市里生活的年轻人偶尔会想来到乡下吧。偶尔来一下就好了。要是试着在这种地方住住看。蛇啊、黄鼠狼啊之类的都会跑进家里来的。”

老人用晒黑的手指夹着香烟，摇了摇肩膀。那种像被噎到一样的笑声，以及用中指和无名指夹烟的独特拿法，让我觉得似曾相识。 我应该是没来过这家烟草店，也没见过这位老人的。以前来的时候，应该只是看了看废弃的铁轨就回去了。

“怎么了？” 听筒那头六原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没…… 那个……” 我在心里反复思考着该不该说。 “我这是第二次来这里，对吧？”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 “应该是吧。” 他冷淡地回答道。 电话发出索要十日元硬币的声音。我刚准备说要挂电话，听筒里就传来了若有若无的话语声。

“三轮崎在被保护起来的前一刻，也在这个村子里说过类似的话。”

我还没来得及追问，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就宣告了通话的结束。我掩饰着慌乱，放下了听筒。 “真的，这个村子什么都没有啊。虽然有温泉，但附近的老爷爷老奶奶都用它来洗芋头呢。” 老人和宫木还在继续谈笑。

“不过，这种地方难道没有神社之类的吗？我很喜欢那种地方。” 宫木看起来确实在认真地工作。 “啊，我们这儿没有呢。” 老人用手托着下巴，嘟囔着。 “我们这儿的神灵，不会制作神像或者神社之类的东西。因为制作了那些东西，到头来人们就不会向神灵本身祈祷，而是只对着那些制作出来的东西祈祷了。虽然什么都没有，但神灵就在那里守护着我们。这样的存在才是重要的。”

老人把香烟的烟灰在烟灰缸边缘敲落。

这个村子没有偶像。我甚至都没听说过这里信仰的神灵的名字，更不用说相关的传说了。 宫木看着我。看来调查似乎不太顺利。 不管怎样，现在只能前往宗教设施的旧址了。

很快就找到了 “沉默之神谕（黙しの御声）” 的遗迹。 一条被郁郁葱葱的森林覆盖的山路，只有那一段是用沥青铺设的路面，还立着一块写有 “私有地，禁止进入” 的告示牌。

沿着山路往上走，我抬头看到从树叶的缝隙中透出的像浓稠琥珀一样的光。 在那光线下，有两条开裂的脚，被长长的长袍的下摆包裹着。就是在废弃铁轨附近看到的那座神像。 走近一看，果然觉得很粗糙。 也许是觉得做脚趾太麻烦了，所以硬生生地把像百叶窗帘一样的下摆拉长，一直盖到了脚尖。看起来被风雨侵蚀得很厉害，已经严重老化了，真担心它会不会崩塌。完全没有一点威严。

一棵倒下的树横在有裂缝的沥青路面上，再往前是一段用大石板铺成的台阶。 “那是……” 宫木小声嘟囔着。 在像绿色云海一样的森林中，可以看到一栋沙色的三层建筑。 “看起来有点像酒店呢。” “是啊……” 被常春藤覆盖的外墙上，西式的小窗户等间距排列着，像是入口的地方，门已经掉了，黑暗张着大口。建筑物的后面，露出了那座巨大神像的身躯。 风吹在破碎的玻璃上，发出奇怪的音阶声。

台阶的尽头被一个由坚固的铁栅栏围成的区域覆盖着，看起来进不去。 “我们找找后门吧？” 我向宫木示意，然后走进了一条兽径，打算绕到建筑物后面。

我一边留意着脚下泥泞的地面，一边在森林中前进，但铁栅栏丝毫没有中断的迹象。

“‘沉默之神谕（黙しの御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宗教呢？” 宫木喘着粗气，跨过一块隆起的岩石。

“邪教组织嘛，表面上说得好听，实际上都是为了赚钱…… 不过，他们好像也宣扬能拯救那些被恶灵附身的人之类的。” “这个团体的名字很奇怪呢。” “大概是让人们保持沉默，用心聆听神的声音的意思吧。” “在基督教里也有不能随意呼唤神的名字这样的说法呢。”

长满茶色果实的常春藤伸了过来，打在了我的脸上。

“而且这个村子的神灵似乎也不搞偶像崇拜。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 “谁知道呢……” 我也开始气喘吁吁了。虽然之前也见过融合了各种信仰而形成的扭曲的神灵，但这里的神灵又有所不同。 无论怎么探究，它的真实面目都像迷雾一样，什么都抓不住。

“不管怎样，‘沉默之神谕（黙しの御声）’已经解体了。” 我打断了对话，加快了脚步。神像的背面就在正前方。大概刚好绕了半圈吧。

“我问个奇怪的问题可以吗？” 宫木的声音从我的背后传来。 “片岸先生的夫人不会是那个教团的信徒吧？” 我感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击了一下心脏。我只回答了一句 “不是”，宫木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我也曾经这么想过。” 无法忍受那像悲鸣一样的风声和沉默，我开口说道。 “听说实咲在这个村子失踪后，我就想，是不是‘沉默之神谕’的残余分子还留在这里，实咲是不是去找他们求助了。那家伙，因为她一直很烦恼……” 光线透过建筑物里残留的彩色玻璃，在我的脚下投下了七色的影子。

“实咲失踪后，我整理她的衣柜时，发现了心内科的处方笺。她什么都没跟我说，但好像是因为有幻觉的症状才去咨询的。她的老家就是那个村子。她也许是看到了什么，觉得跟我说了我也不会相信。” 我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所以她就向宗教求助了，是这样吗？” “她大概觉得宗教比我更能帮到她吧。” 我本想笑一笑，但只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你觉得这是你的错吗？” 脚步声很响，从后面赶来的宫木走到我旁边。 “失踪的人什么都不会告诉我们。比起查明真相，责备自己会更容易一些。但是，这和随意用猜测来解释怪异现象从而获得安心感是一样的。” 宫木直直地盯着我。

“你有时候还真严厉啊。” 这次我终于能好好地笑出来了。

我们本应该是步调一致地前进的，但不知不觉中，宫木走到了前面。 “呐，我也问个奇怪的问题可以吗？” “什么问题？”

从被困在实咲故乡那个村子的地下开始，我一直都很在意一件事。 我觉得直到现在，在很多关键时候，我都被宫木救过。但是，那次感觉特别不一样。

“就是在那个村子的地下，我们差点被蛊毒之神追上的时候，你突然冲了出去。那个时候，我觉得那神好像很害怕。你是不是有什么灵媒师之类的家族背景啊？” 宫木先是一愣，然后突然笑了出来。

“灵媒师？你说我吗？” 她笑着提高了声音，让我觉得自己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别笑啊，我真的是那么觉得的……” “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哦。” 宫木擦去眼角的泪水，调整了一下呼吸。

“也就是说，那只是个偶然吗？” “也不能这么说。” 她脸上还残留着笑意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神大概是以人的恐惧为食的吧。而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东西了。”

“已经没有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我的脚尖，我差点摔倒。

我低下头，看到一个粉红色的背包斜靠在树根旁。我弯下腰，拍掉了背包乙烯基表面的泥土。 上面画着一个像绿色兔子一样的卡通形象。

“这是什么？看起来挺旧的。” “也不是很旧哦。” 宫木也在我旁边弯下了腰。 “这是今年春天左右播出的一部面向儿童的动画里的角色。因为很可爱，很多大人也会买相关的周边商品呢。”

这么说至少这是今年内遗失的物品。 这里又不是登山客会来的山，就算是遗失物品，也不太可能把整个背包都丢下吧。 有可能是村民进来的时候不小心滑倒了，被紧急送去救治时把行李落下了。虽然有这种可能，但说到底，本地人也不太可能背着背包这样的大件行李来这里。 也有可能是遇到了熊或者野狗，惊慌失措之下扔下行李逃跑了。这种情况是最有可能的。

我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最初的石板台阶前。好像是绕了一圈。 “要是遇到野兽就麻烦了，我们还是快点结束调查吧。” 我这么说着，站起身来，这时听到宫木倒吸了一口气。我还以为她马上要跑开了，但并不是。 我也只能倒吸一口气。

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在那些叶子已经掉落的树木的茶色枝干上，缠绕着许多不同颜色的东西。

一件挂在粗树枝上的天蓝色羽绒服。 一个被塞进树洞的胭脂色小手提包。 一件几乎被霉菌染成灰色、埋在干枯树叶里的橙色毛衣。 一双黑白格子的运动鞋，被夹在树皮剥落的树根中间。

确实，到处都散落着有人曾经在这里的痕迹。 神像从森林上方俯视着这些失去了主人的物品的残骸。

其四

我和宫木满头大汗地下了山。

汗水像往头上浇了冷水一样冰凉，粘在鞋底和西装裤上的泥土重如铅块，阻碍着我们的行动。 “那座山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虽然我也不太敢相信，但是……” 宫木强挤出笑容嘟囔着。她摆出这种表情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往往是我最不想听到的。

“该不会这个村子的神灵会把进入山里的人变成树木之类的吧？” “不……” 我否定之后，在脑海中搜索能作为论据的东西，却什么也想不出来。 宗教设施周围散落的遗失物品，完全找不到踪迹的失踪者。 如果发疯的三轮崎亲眼看到有人变成树木，那么他精神上无法承受倒也能解释得通。为了把往坏处想的念头赶走，我回想起失踪者名单。

“很多失踪者的目击信息在废弃铁轨附近就中断了。从没听说有人登上过那座山。大概，还有其他更复杂的原因……” 我像是在说服自己一样回答道，但依然没有十足的把握。 幸好宫木没有再继续追问，而是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

我们迈着沉重的步伐，又开始走在那连绵不断的乡间小路上。 “真想至少把衣服处理一下啊。也想洗洗手和脸……” “是啊。”

我们看到一座两层的老式瓦房，仿佛被绿色的云海所掩埋。 白色的灰泥已经开始剥落，我还以为这是座废墟，但二楼阳台上垂着的蓝色旗帜上，像开玩笑似的写着 “可住宿、可当日往返洗浴”。 旁边相连的木制小屋上安装着换气扇、煤气表和一个褪色的灭火器，透过门上磨砂玻璃，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台老式洗衣机。

“这是旅馆和投币式洗衣房吗？” 就在这时，一位短发的老妇人从旅馆方向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垃圾袋。她注意到我们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我们不是住宿的客人，只是借用一下洗衣房可以吗？” 我想着这里应该至少有个洗脸台之类的，便开口询问，而这位看起来像是旅馆老板娘的老妇人豪爽地点了点头。 “请便，请便。外面挺冷的，你们可以在大厅等。”

我们没办法把西装直接扔进洗衣机里洗，于是先擦拭了一下沾满泥土的衣服，然后把已经变得漆黑的毛巾扔进了洗衣机。放入零钱，按下开关，尖锐的电子声响了起来，洗衣机发出让人担心会不会坏掉的声音，开始转动起来。 “不管怎样，先休息一下，顺便再接着打听情况吧。” “是啊，关于这里的神灵和信仰的信息，我们还一无所知呢。”

走进旅馆后，眼前的空间与其说是旅馆的大厅，倒更像是公共浴池的前台。 弧形的木制前台挂着供出租的毛巾样品，被水垢弄脏的展示柜里放着冰镇的瓶装啤酒和橙汁。

一台聚氨酯海绵露出来的按摩椅上盖着发黄的塑料罩，再加上里面一个由大圆木挖空制成的神秘摆件满是灰尘，这一切都让人觉得这里还是像座废弃的房子。

汗水以及刚才擦拭衣服时沾上的水分蒸发，让我的手臂感到一阵凉意。这时，老板娘从前台里面探出头来。 “你们是在调查这里本土的信仰吗？” 我吓了一跳，看着这位老妇人。宫木也难得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穿着西装的人来这里，大多都是来做这个的。你们是从东京来的吧？” 老板娘若无其事、平淡地叠着毛巾。 会不会有关于深入村子内部进行调查的记录呢？只是看了一下这个案件的一份报告书，我们就被要求走了相当繁琐的手续。说不定这里还保存着一些我们看不到的资料。

“这里的山被叫做补陀落山哦。” 老板娘一边把摸起来质感不太好的薄毛巾塞进架子里，一边说道，宫木点了点头。

“补陀落山据说是在印度南方的佛教圣山呢。在日本也有叫这个名字的寺院。” “啊，不是那个补陀落山。年轻人大概不知道吧。我说的是补陀落渡海。” “是指那些修行有成的高僧踏上一去不复返的航海之旅，向民众传播教义的舍身行为吧…… 不过这附近没有海啊。” 我参与到话题中，老板娘露出了干涩的笑容。

“对，是这样。所以说，虽然听起来不错，但本质上这里就跟姥舍山差不多。” 我和宫木都闭上了嘴。虽然知道日本各地曾有过在寒冷的村庄抛弃无法劳动的老人和病人的习俗，但这还是我第一次有如此真切的感受。

“这里和有抛弃老人习俗的地方又不太一样。据说这里是被抛弃的老人和病人建立起来的村子。” 老板娘不顾展示柜上会留下指纹，双手扶了上去。 “据说以前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一位僧人在山里修行时，遇到了被当作‘姥舍’抛弃的老爷爷和老奶奶，他们靠吃野果和野兽之类的东西勉强维持着生命。僧人觉得他们很可怜，就把他们藏在了寺庙里。从那以后，每当有病人和老人被抛弃，僧人就会去救助他们，不知不觉间，这里就形成了一个村落。”

前台后面，放在达磨炉上的药罐发出了响声。 “后来僧人觉得寺庙已经容纳不下这么多人了，于是僧人和那些被抛弃的人就从山上下来，来到了这里。大概是因为这里四面环山，他们觉得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吧。”

老板娘拿起药罐，轻轻摇晃了一下，然后又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逃到这个村子里来的，都是些无法在原来的地方生活下去的人。生病的人是这样，以前的人比现在更迷信，那些被说是被恶灵附身的人也是如此。据说，当村子逐渐壮大的时候，那位僧人进行了祈祷。因为如果建造大型的寺庙和佛像，就会被其他地方的人发现，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建造。他祈祷着‘希望这个村子永远不被任何人知晓，一直延续下去’。”

“所以，就是‘不为人知的神灵’啊……” 我不由自主地嘟囔道。 被赋予了不希望任何人知晓这片土地的愿望的神灵所在的村子，在多次调查中都没有露出破绽，依然充满谜团。我感觉有某种难以察觉的力量在起作用。

老板娘依然挂着干涩的笑容，但瞳孔微微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当有人毫无顾忌地建造起那么大的雕像和建筑时，大家都反对。这对我们的神灵不是很不尊重吗？而且，从全国各地召集那些内心脆弱的人，这简直就像是在模仿我们的神灵。”

宫木面对老板娘强烈的语气，含糊地笑了笑。 老板娘大概察觉到我们有些畏缩，立刻垂下眼角，敷衍了过去。

“洗衣服大概还得再等一会儿吧？” 老妇人用满是污渍的手在前台摸索着，拿出了一本笔记本。 这是一本学生常用的方格笔记本，但边角已经破损，封底有一半已经脱落，封面也因为日晒几乎变成了白色。

“反正你们现在也没事，要不要看看？有些客人偶尔会为了留作纪念写点东西在上面。” 我接过了这本陈旧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 “九十七年一月一日～”。

我翻开页面，宫木也从旁边凑过来看。 上面写的都是些平常的内容。真的只是旅行的纪念留言而已。 有的是用漂亮的字迹写的，装作是作家的毫无意义的记录；还有的像是年轻学生画的，他们没见过的漫画角色的插图，画得还相当不错。

“这里的水很不错。” “我还会再来的。” “发现了隐秘的温泉！” “明年、后年我们也要一起来哦，最爱你了。” “〇二年八月二十一日，第一次来。”

在这些不值一提的留言中，有一条只有极其简洁的日期和次数的文字。 宫木大概察觉到我在盯着这条留言看，也仔细地盯着那用快没水的圆珠笔写下的字迹。 “这是常客吧…… 像是在挑战一年来几次之类的……” 我觉得这个字迹有些眼熟。

“这写的‘M·M’是什么意思呢？应该是写留言的人的名字首字母吧？”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确实在文字旁边有歪歪扭扭的连笔字。

我继续翻动着页面。在留言中找到了同样笔迹的记录。

“〇二年十月十三日，第二次来。” “〇三年一月二日，第三次来。”

同样也有那个首字母的连笔字。只是些没什么特别意义的日期和次数，却莫名地让我在意。 作为来访的记录，为什么只写了这些呢。

我小心翼翼地捏住已经有些散开、快要破掉的页面。 即使透过被光线照透的纸张背面，也能感觉到很强的笔压。我翻过了这一页。

“〇三年二月二十三日，第四次来。 你是第几次来呢？”

一整页都被这两行大大的文字占满了。 “哇，这人还真是有热情啊…… 不过，只来四次就没下文了，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反正都写了，写成五次或者十次不更好吗……” 脸色苍白的宫木苦笑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让我感到震撼的不是这异样的笔迹。而是我想起了这个字迹的特点和首字母的主人。

三轮崎爱次。 我的前辈，他在这个村子里精神出现异常，至今仍在疗养中。

我早已遗忘的他的声音复苏了，在我的脑海中回响。 我这是第几次来这里了？

我像是要把笔记本拍在前台似的放了上去。 “宫木，你在这儿等着。” 废弃铁轨附近曾经有过的足浴池的痕迹在我脑海中闪过。 “不，还是别分开了。你跟我一起吧。” 我转过身，朝出口走去，宫木急忙跟在我后面。 “片岸先生，你要去哪儿啊！” “回废弃铁轨那边。”

我们踏上了陡峭的山路，但我并没有感到呼吸困难。现在根本顾不上这些。 每前进一步，被夕阳投下黑色影子的树木就沙沙作响，鸟儿也烦躁地鸣叫着。 我一边确认宫木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一边不停地加快脚步。

废弃铁轨上的山体滑坡痕迹和被掩埋的鸟居前端越来越近。 我看到了靠在生锈栅栏上的长椅，便停住了脚步。 “片岸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啊？请你解释一下啊！”

我说不出话来。 “我应该是第二次来这里才对……”

有一个正方形的木框，里面积满了被雨水浸湿、颜色变深的落叶，几乎要溢出来了。 我脚步踉跄地走近。

在雨后因凹凸不平而隆起的泥土中，埋着一个只露出一半的黑色丝带发夹。我不是应该早就知道这个发夹的主人是谁吗？

一阵像被铁棍刺穿脑袋般的头痛袭来。 长椅的腿旁边，掉着一副折断的眼镜。 “井泽前辈…… 三轮崎前辈……”

头痛愈发剧烈。 宫木扶住了我的肩膀，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摔倒。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上方看着我。

我拼命地抱着头，只盯着地面。我知道，如果现在抬头看，就会看到那座从山间俯视着我的神像。 还有附在神像头部的、那张布满皱纹、如同黑雾般的脸。

“不为人知的神灵……”

这个村子的神灵的本质，并不是不被任何人知晓。 而是将那些知晓真相的人，不留痕迹地、一个不剩地抹除掉，以此来持续保守秘密。

其五

一阵仿佛贯穿大脑核心的头痛微微地减轻了一些。

我意识到宫木在轻拍我的后背，便沉重地摇了摇头，站了起来。视线不自觉地抬了起来，透过像针一样细的枯枝之间，看到了那座高耸的神像。

那些试图向别人揭露 “不为人知的神灵” 的人都去了哪里呢？是被带到了无人知晓的地方吗？还是像我之前想不起三轮崎他们一样，被弄得不被任何人所认知呢？ 又或者是遭遇了更糟糕的、甚至是人力无法企及的状况呢？

“实咲……” 我仍然记得这个名字。她笑起来时却仍显得哀伤的泪痣，还有她嘟囔着 “我可以获得幸福吗” 时那沙哑的声音。

我擦了擦汗，瞪着那轮廓模糊的神像。 保护那些想要隐藏的人倒也无妨。但是，那些并不希望被隐藏的人呢？ 突然，一阵不安掠过我的心头。要是，实咲本人是希望被隐藏的呢？

“不弄清楚可不行……” 我摇了摇头，像是要打消这个念头。

“宫木，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虽然觉得无法与能将人彻底抹去的神灵抗衡，但至少比分开行动要好一些吧。我希望是这样。

“当然可以啦。从刚才起我不就一直跟着你嘛。还被你拉着在这种坡道上跑。” 她那无奈的笑容是我熟悉的样子。我还没有忘记。没关系的。 “那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补陀落山。去查明‘沉默之神谕（黙しの御声）’到底在做些什么。”

那座仿佛即将崩塌的废墟，在黑暗的笼罩下显得朦胧不清。

每往前一步，在拨开失踪者们遗留物品的过程中，手电筒的光就像受惊的瞳孔一样晃动着。 生锈的铁栅栏上伸出像剑一样的枯枝。

“怎么办？” 作为回答，我找到生锈严重的部分，一脚踢了上去。 伴随着三声仿佛能响彻整个村子的声响，铁栅栏的一部分向后倒了下去。腐朽的挂锁和锁链哗啦一声掉落下来。看来这里就是门了。

“身为公务员还这样。” “就算不是公务员，私闯民宅也是犯罪哦。” 确认宫木好好地跟在身后后，我踏上了那布满裂痕的台阶。

只听到鞋底踩在沙石上的声音。夜风时不时地发出悲鸣。

我们终于来到了被常春藤覆盖的洋楼前。入口的门倾斜着，里面的黑暗渗透出来。 我把手放在厚重的木门上，缓缓地推了推。

一股灰尘和湿漉漉的落叶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和宫木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走了进去。

一进去，眼前是一片荒废的空间。 与其说是空间，倒不如说这里的地板木板已经翘起来，下面的泥土露了出来，天花板上剥落的瓷砖像疥癣一样残留着，中间只留有一片模糊的空隙。 在破了的窗户下面，长椅像路障一样堆叠着。

“这是礼拜堂吧？” “有可能。” 还能看到窗户上残留的彩色玻璃的边框。白天时五颜六色的玻璃，现在都融入了夜色之中。

一道月光从被雨水侵蚀出缺口的天花板上洒落下来，照亮了放在阴暗潮湿的地板上的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这仿佛是在等待来客、却又如同风化了一般的场景，让我产生了幻觉，仿佛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某个人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我们，我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乍一看，挺普通的嘛。” 我的话一半是在说服自己，这时宫木那不安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有点奇怪……” “怎么了？” 宫木指着桌子和椅子。

“你看，作为一张普通的桌子，它太窄了。而且正中间还有一条奇怪的线。椅子也没有靠背。” 我仔细一看，确实，桌子只有正常桌子的一半宽，带垫子的椅子已经发霉并且倾斜着，像是从哪里的墙上扯下来后掉落在这里的。

“那不是放在忏悔室里的东西吗？放在狭小的隔间里，因为不会长时间坐着，所以没有靠背。桌子不也是用来放屏风，隔开神父和信徒的吗？” “再怎么说……”

我刚想说这是不是太牵强了，就在礼拜堂的最里面发现了一个像老式电话亭一样的东西。 这个木制的物件上有西式的雕刻，大小刚好够两个大人勉强挤进去。 宫木摆了个帅气的小姿势。 “你倒是总能找到乐子啊。”

我一边留意着从天花板垂下来的灯和房梁，一边向前走去。 忏悔室的门是对开的，格子上装饰着百合花的图案。 我试着把手放上去，门毫无阻力地打开了。一只手掌大小的蜘蛛爬了出来，我差点叫出声来。

“果然什么都没留下啊。” 我像检查一样用手电筒照了照，发现忏悔室的地板有一部分颜色不一样。只有那一部分是铁制的。 “是门吗？” 宫木从我肩膀上方探过头来。我试着弯下腰，拂去上面的灰尘查看。有一个若有若无的把手。

犹豫了一瞬之后，我用力握住了把手。伴随着仿佛要把指甲弄裂的重量，门缓缓地打开了。 门完全打开时的反作用力让我差点向前摔倒，宫木及时抓住了我的肩膀，稳住了我。

手电筒的光照向下方，那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还有看起来仿佛没有尽头的楼梯。这是一条地下通道。 “要下去吗？” “没办法，只能下去了。” 在六原的故乡所经历的噩梦至今仍历历在目，但我也不能说不下去。 我们扶着两边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往地下走去。

伸出的脚尖碰到了坚硬的地面。这是楼梯走完的信号。

“能看到什么吗？” 宫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墙壁摸起来干燥得让人心里没底，感觉就像好几层纸叠在一起。这里怎么会有拉门或障子呢。 我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像开关一样的东西。我想着这里应该不会通电，但还是用力按了下去，强烈的光线刺痛了我的眼睛。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看到眼前的景象，我惊呆了。 “这是什么啊……” 我也听到了宫木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这里到处都贴满了纸片。 一整面墙都被日本地图覆盖着。无数黑白和彩色的照片，从学术论文到写在和纸上的汉文复印件之类的东西，满满当当地填满了这个异样的空间，没有一点空隙。

我向前迈出一步，宫木也走到了我旁边。 我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踏入了这片纸的海洋。

右边的墙上全是照片。 展示寒村风景的黑白照片，逐渐变成了面无表情的村民的脸，接着是肩膀和膝盖的特写。被拍摄的人身上都有奇怪的星形斑点。 在这些照片下面，是一些拍摄水库湖和港口的比较新的照片。

左边不是影像，而是文字。 有剪下来的报纸片段，还有不知从哪本书上抄录的内容。那些被反复复印得模糊不清的文字，能看到 “老不”“梦” 这样的字样。

“片岸先生。” 宫木指着正前方的日本地图。这张已经陈旧、边角磨损卷曲的地图上，有像血一样的红笔留下的痕迹。 地图上有些地方用图钉贴着照片或剪报，但画质太差，无法辨认。

我的目光停留在一个被圈起来的点上。 我和宫木之前去过的那个每年都会有巨大眼球和耳朵掉落的村子，不就是在那里吗？ 我把视线往下移，看到沿着海边画着一条红线。有供奉人鱼的渔村。还有被水库淹没的村子。

“领怪神犯……” 我轻声说出这个词，宫木点了点头。

我走近地图，从边缘开始揭了起来。 伴随着纸张撕裂的声音，下面露出了一个坚固的书架。 空荡荡的书架里只留下了一本绿色的文件夹。 封面上什么都没有写。

一张照片从文件夹里飘落下来。 宫木在空中接住了照片并拿了起来。

这是一张棕褐色调的照片，上面有六个人，三男三女。有穿白大褂的男人，三个穿西装的男女，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还有一个穿便服的老人。 把照片翻过来，用圆珠笔写着像是每个人名字的字迹。 “上田（うえだ）、梅村（うめむら）、三原（みはら）、冷泉（れいぜい）、宫木、都贺（つが）……” 我念出这些名字后，看向了宫木。 “我不认识。”

如果宫木真的和这些人有关，她应该会有所阻挠或者引导之类的举动才对。 我重新拿起文件夹，轻轻地打开了它。

“既不称之为善，也不称之为恶，超越了人类认知，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制造裂痕的、奇异且不可侵犯的可怕神灵以及它们的奇迹，我们称之为‘领怪神犯’。 这是为了守护日本国而进行的研究。”

在这篇浮夸的序言后面，夹着大量的资料。

·出现多具面带笑容的离奇死亡尸体。调查结果显示，无需紧急处理。 ·山岳地带出现发光现象。居民目击到类似墙壁的东西。将其认定为领怪神犯 “发光手臂的神”。已处理完毕。 ·在新建成的水库湖中，居民目击到巨人。 领怪神犯 “水底匣子的神”。无需紧急处理。 ·发现内脏被摘除的尸体。领怪神犯 “食人神”。未获得居民的调查协助。 ·领怪神犯 “爬行之神”。已处理完毕。 ·领怪神犯 “火中之神”。已处理完毕。 ·领怪神犯 “孤独之神”。放弃调查。 ·确认农村地区有巨大眼球落下。领怪神犯 “逐个落下之神”。调查继续。

虽然有些是我没听说过的，但大部分都是我们去调查的地方所见到的神灵的记录。 “这是怎么回事……” “‘沉默之神谕（黙しの御声）’是一个调查领怪神犯的组织吗？”

我继续翻动着页面。在夹着一张便签纸的下一页上写着 “人为措施”。

“补陀落山出现巨大影子。此后，领怪神犯为‘不为人知的神’。谈话结果显示，将其性质应用于人为措施。”

我和宫木对视了一眼，加快了阅读的速度。

“处理完‘发光手臂的神’之后，居民河原才子主诉头痛和发热。断定是领怪神犯的影响。采取人为措施处理。 处理完‘爬行之神’之后，居民松后瑞树、三河有途声称看到有东西在山道上爬行。断定是领怪神犯的影响。采取人为措施处理。”

这些是失踪者名单上出现过的名字。

“确认‘不为人知的神’全长扩大了五十厘米。谈话结果显示，决定引入新兴宗教设施。以通过建造神像进行隐匿处理以及进一步推动人为处理为目的。 銭田文六、帷子経子，采取人为措施。”

接下来的名字，无一例外都与失踪者相符。 翻动页面的手颤抖着停了下来。

可以确定这里曾经在研究领怪神犯。 虽然难以置信，但与我们不同的是，他们似乎成功地让神灵失去了力量。 但是，之后仍然有受到神灵影响的人。于是 ——

“所谓的人为措施，是指让‘不为人知的神’把那些人抹去吗？” 宫木的声音也在颤抖。 他们通过抹去受神灵影响的人，就认定事情已经处理完毕。 在引入宗教团体的同时，还更加大肆地从各地收集领怪神犯的信息以及那些为此烦恼的人。 实咲应该也在这些人当中吧。

“别开玩笑了……” 文件夹从我手中掉落。掉在地上的文件夹里的纸张散落开来。 散开的纸上留着的字迹杂乱无章，与工整的字体截然不同。

“确认‘不为人知的神’全长再次扩大。谈话结果显示，暂时停止人为措施。 即使宗教团体已经解体，每天仍有信徒聚集。 确认‘不为人知的神’全长再次扩大。存在许多我们未察觉到的失踪者。 已向补陀落山派遣公职调查员。暂时停止所有活动。 确认‘不为人知的神’全长再次扩大。”

我用脚尖踢了踢那堆纸张。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用红笔写满字的便签纸的碎片。

“从今日起无限期停止活动。” “那些神灵，不是人类的力量能够抗衡的。”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喂，宫木……”

就在我转过身的瞬间，周围被柔和的光芒笼罩了。

其六

光芒渐渐失去了锐利感。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本不该在地下听到的声音。 是树木沙沙作响的声音。

一阵凉爽但并不让人讨厌的风拂过脸颊。 被光芒晃得有些晕眩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眼前映出了周围的景象。 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木，一条宁静的山间小道在柔和的午后阳光照耀下延伸开来。

“这不可能吧……”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幻觉，但从衬衫领口和袖口钻进来的风的温度，泥土和水汽混合的浓郁气息，鸟儿轻轻晃动树枝的细微声响，这一切都无比真实。 那个如同疯人院一般的地下研究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宫木。” 我环顾四周，却看不到她的身影。 在混乱的思绪中思考着，我对这平缓的斜坡和蜿蜒的兽道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里是我们爬上来的补陀落山。然而，“沉默之神谕（黙しの御声）” 的遗址和那粗糙的神像都不见了。只有森林仿佛包裹隐藏着整座山，遮蔽了天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脚下踩着泥泞的土地，那种滑腻的感觉让我觉得这只能是现实。

沿着这条仿佛远近感都错乱了的山路往前走，灌木丛中传来了动静。 一个瘦削的少年从树梢的阴影中探出头来，与我四目相对。他穿着一件仿佛穿越时空、洗得发白的麻质和服。

“那个，打扰一下可以吗？” 少年看了看我，然后转过身，像在引导我一样沿着兽道向前走去。 我跟在了他的身后。

走在山路上，我不禁觉得自己太轻率了。在这诡异的氛围中，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搭话，我一定是疯了。 要是宫木在的话，肯定会无奈地叹口气吧。而现在，我连这样的场景都无法奢望。 现在根本不是调查的时候。不管怎样，先和宫木会合，然后离开这里才是当务之急。

少年停住了脚步，指了指灌木丛中断的地方。 这里恰好是山中腹那座废墟所在的位置。 我快步超过他，看向他所指的方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村落。 在开垦出来的荒地上，人们聚集在一起。 村民们有的在清洗农具，有的在眺望天空，各自以自己的方式生活着，从孩子到老人都有。 这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乡村村落。 只是村民们的穿着参差不齐，既有穿着和服的，也有和现代没什么区别的服装。

在莲花刚刚发芽的斜坡上，有一个穿着不太合身西装的女人。她的长筒袜沾上了些许泥土，头上戴着黑色丝带的发夹。

女人看到我后开口说道： “片岸君？” “井泽小姐……” 直到来到这里，我才想起，她曾是我的上司井泽。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就这么来了。” 井泽含糊地笑了笑。我不由自主地靠近了她。 “你一直以来都在做什么？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的这些人和那个所谓的神灵，到底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被我的气势所压迫，井泽微微睁大了眼睛，很快又低下了头。

“片岸君，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那些在我脑海中盘旋却一直没时间整理的信息，此刻在我脑海中飞速闪过。补陀落山的村落，不同时代穿着的人们，失踪的井泽。 “这里是被‘不为人知的神’抹去的人的聚集地…… 是吗？” 井泽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终究还是被抹去了吧。恐怕宫木也是。 想要调查这里的人最终都落得这样的下场吧。就像盗墓者最终自己也变成了木乃伊。 地下室笔记本上的一句话闪过我的脑海。 神灵是人类无法战胜的。

井泽像是在安慰我一样，微笑着说： “我来到这里觉得很庆幸。我见到了我的弟弟，也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 “哪有什么好的理由。这简直就像被神灵抓走了一样……” 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几乎说不出话来。

井泽突然抬起头来。 “片岸君，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我被井泽拉着手，穿过了田地。 村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突然出现的来访者，只是投来了漠不关心的目光。

“‘领怪神犯’即使来历不明，但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神灵吧。” 井泽一边走着一边说道。 “支撑神灵的是信仰。无论它们看起来多么有害和可怕，我觉得‘领怪神犯’引发的怪异现象，是因为有相信并期望它们存在的人。” 我无法回答她的话。

“所以……” 井泽刚开口就停了下来。 “从这里开始，还是让你们自己聊聊比较好。我们到了。” 井泽的手从我的手中松开了。

一个女人背对着我站在那里。 女人转过身来。 她侧面的轮廓线条纤细。即使微笑着也显得有些不幸的泪痣。 “代护……” 我一直记得她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实咲……”

她的模样我片刻也不曾忘记。 我无法相信自己的五感。无意识中伸出的手，被她冰冷的指尖握住，这无疑是现实。 我曾经思考过，如果能再次见到她，我要说些什么呢。

“真的是你，实咲，对吗？” 实咲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轻轻地拉过我的手，放在她的脸颊上。这毫无疑问是真实的她。

“实咲，真的很抱歉。” 我的喉咙像被石头堵住了一样，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都没有察觉到，还以为只要不去问，就可以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拖到这么晚，真的很对不起。”

实咲默默地看着我，她的眼中依然充满了以往的悲伤和无奈。 “果然，已经太晚了，不是吗？” 我无法好好地笑出来。或许应该哭泣的是实咲吧。她嫁给了我这样的人，还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不是的，我没有生你的气。” 实咲伸出手，捧住我的脸。 “你来到这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世界仿佛变得寂静无声。 实咲的身后，莲花草在摇曳，老鹰在空中飞翔，但我什么都听不到。

“这不可能吧……” 实咲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笑容，摇了摇头。 “我不可能见过你却又忘记！那为什么我没有留在这里？为什么我丢下你一个人回去了？” 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低头默认。

“为什么……” 刚开口我就想到了。虽然没有记忆，但如果我真的丢下实咲回去了，那这就是唯一的理由。 实咲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想法，点了点头。 “是的。之前也是，再之前也是，你说要解决我故乡的事情，然后就回去了。你说等一切都结束了，会让我能够回去的。” “我真是个蠢货……”

我竟然两次许下承诺，却又全部忘记了。如果不是偶然收到那封投书，我甚至都不会来到这个村子。而在这期间，实咲一直在等待着。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告诉你。我害怕只有自己从那个村子逃出来然后获得幸福，更害怕告诉你之后会被你讨厌，所以我选择了逃避。” 我握住了实咲的手。左手能感觉到她手上坚硬的戒指。

“实咲，我终于来到了你的村子。我把困在地下的孩子们救了出来，交给了警察…… 一切都结束了。” 实咲松开了我的手，双臂环绕在我的脖子上。 “你做得很好。谢谢你。真的，你辛苦了。” “实咲，现在我们应该可以回去了。再也不用担心什么了。” 她湿润的气息扑在我的脸颊上。 “对不起，但是，已经不可能了。”

“为什么……” “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而且，那个神灵，我们是无法战胜的。它会一直存在于那里。即使我能回去，我还是会因为害怕那个村子里的人和神灵，再次回到这里的。” 实咲的体温渐渐从我身上离开。实咲用我在无数次梦中见过的笑容看着我。

“这座山的神灵只会保护那些想要隐藏起来的人。你能回去，而我回不去，就是因为这个。因为我太软弱了。” “那要怎么做才行呢？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了，而你又不跟我一起走，我以后该怎么生活啊？” “只要活着，总会有办法的。大家都会一点点地忘记，在回忆中封闭自己，继续生活下去。” 我甚至连伸手挽留她都做不到。我摇了摇头，像个孩子一样。

“应该还有很多像我故乡这样的村子。如果有像我这样的人，你能去帮帮他们吗？” 实咲微笑着。想必之前的每次，她都是这样送我离开的吧。 “你和我不一样，你是个坚强的人。” “我哪里坚强了……”

风声响起。在莲花田的对面，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如同幻影般的黑色身影。 即使我不想回去，宫木也不会想留在这里的。 我抬起头。 实咲像是明白了我的一切想法，点了点头，轻轻地抚摸着我的手背。

“你要好好的，代护。” “再见了，实咲。” 就在这时，实咲露出了毫无阴霾的笑容。 “傻瓜。” 风停了。

树木沙沙作响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站在能看到废弃铁轨车站的坡道上。周围已经渐渐变暗，天空被森林如同天幕般覆盖，二者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

“宫木！” 我转过身，不出所料，宫木站在那里。 “怎么了？” 在那红褐色且有些地方已经破损的栅栏上，写着 “本线”“本站”“临时” 的画纸在风中摇曳。这里的景象和我们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 我刚才在急什么呢？

“天已经完全黑了呢。可我们好像什么收获都没有。” 宫木伸了个懒腰。 “哇，好多泥土。” 宫木的西装下摆沾满了泥巴。我的手也沾满了灰尘，就好像刚刚整理过一个古老的藏书库一样。

“我们去洗一下吧，那里不是写着有温泉吗？” “万一被烫伤怎么办。上午的事情我还没忘呢。” 听到她充满活力的抗议，我苦笑着。 废弃铁轨上，从堆积的土块中露出鸟居，和我们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同。

一切都没有改变，但又好像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我感觉自己好像就这样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我们沿着坡道往下走。 在车站屋顶的遗迹下，曾经的足浴池围栏里，满是泥巴和湿漉漉的落叶。

“这里不仅没有‘领怪神犯’的痕迹，连失踪者的痕迹都没有。看起来也不像是有组织的犯罪，真的就像是被神灵抓走了一样。” “说起来，在来这里之前，有个叫‘神隐’的地名的村子呢。” “这可真不吉利。” “也不是这样啦。” 宫木走到我身边，和我并肩而行。

“叫‘神隐’的地方，以前有很多隐匿的基督徒。据说这个名字是为了不被官府发现，带着‘请像神灵一样把我们隐藏起来’的愿望而取的。” “你知道得还真详细。”

明明没有下雨，却有水滴落下来。 一滴还有些温热的水珠，仿佛在描绘着某种温暖的触感，落在我的手背上，它吸附了泥土和灰尘后流了下来，留下了一道冲刷掉污垢的纯净痕迹。

“片岸先生……” 顺着宫木的视线，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是湿的。而水滴是从比脸颊更高的地方落下来的。

宫木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在鼓励我。 “疼啊。”

我擦了好几次脸，然后再次迈步向前走去。 在遥远的山顶上，那座没有任何慈悲可言、仿佛披着白色面纱的神像，正俯视着我们。

第一卷 终 存在于彼处之神

许久未曾眺望东京的天空了。

即便曾险些被那些莫名其妙的神灵所害，即便遭遇了比死亡更难以理解的状况，唯有这里一成不变。

六原浏览着我的报告书，双手十指交扣。

“并无特别异常之处，是吗？”

六原低下头，盯着那份满是平淡无奇文字的书面报告。

所谓并无异常，意味着完全没有关于实咲的信息。我听说六原也曾涉足过那个村庄。

那座扭曲的神像、废弃铁轨的终点站、仿佛数十年都未曾改变的村庄。面对这样一个用 “停滞” 一词来形容再合适不过的村庄，他当时作何感想呢？

“看到那个村子，你有什么想法？”

六原将视线从纸张上移开，看向我问道。

“怎么说呢……”

回来之后，我一直有些感触，但却不太愿意说出口。

“明明什么都不了解，却感觉像是对某些事情有了个了结……”

六原依旧是那副阴沉的表情，回望着我，微微耸了耸肩。

“我也有同感。”

我瞪大了眼睛。

“有种无法挽回的感觉，所有事情似乎都有了定论，但又好像还残留着一点未完成的事情，心里多少有些疙瘩。不过，总之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结束了。”

高楼林立的街道上，所有窗户反射的阳光如箭矢般射来。

我和六原望向窗外。

“说不定那个村子的神灵有着某种力量，能让人产生那样的感觉。”

堆积如山的文件投下浓重的阴影。我很想问六原 “从那个村子出来的时候，你也哭了吗”，但终究没能说出口。

我一直觉得，政府机关的走廊很像医院。

宫木坐在没有靠背、聚氨酯已经变薄的沙发上，看到我从房间里出来，她抬起了手。

“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无异常’。”

宫木苦笑着。

“你之前部门的交接工作呢？”

“这边也是‘无异常’。”

我往站在阴影中的自动售货机里投进零钱，买了两罐咖啡。罐子落下的声音格外沉重。

我把一罐咖啡扔给宫木，在她旁边坐下。

宫木的膝盖上，一台掌上游戏机闪烁着灯光。

我凑近一看，画面上用粗糙的像素描绘着一团如同黑云般的东西。正中间的空白处有一座鸟居。那黑色的部分大概是森林吧。

“我在制作我们去过的那个村子。”

“你还真行啊。我可不想再在游戏里或者其他任何地方去那个村子了。”

我把沙发旁边的立式烟灰缸拉过来，拿出香烟点着。

“要是这么小的游戏机都能做这么多事情，真希望能发明出可以随身携带的电话啊。”

“我觉得不太可能哦。”

宫木放下游戏机，轻轻向我点了点头，然后拉开了咖啡罐的拉环。

“游戏因为被认为没什么用处，所以被忽视了。像便携式电话这么优秀的东西，却被假装一直都没被发明出来呢。”

“假装没发明出来，这是政府干的吗？”

“是比政府更难以对付的存在哦。”

“你啊，偶尔会说些让人听不懂又害怕的话呢。”

宫木像是想敷衍过去似的笑了笑。

“从那个村子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不为人知的神’也许不是不被任何人知晓，而是把知道它的人都隐藏起来了，你觉得呢？”

荧光灯的光线勾勒出宫木的侧脸轮廓。烟灰从我的指尖轻轻落下。

“……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真让人难以对付啊。”

“只是能做出这样的推测已经算不错了。而且从那个村子出来的人少之又少。”

宫木放下罐子，站了起来。

“真正难以对付的东西，是那种我们连尝试去应对的想法都不会有的。因为我们甚至都无法认知到存在需要应对的现象。”

宫木并没有要去什么地方，她站在走廊最里面，面对着装有防破损格子的玻璃窗。

网状的光影在走廊上摇晃，仿佛弄脏了走廊一般。

虽然至今为止我和宫木一起面对过许多难以理解的事物，但也许我最不了解的就是她了。

“说起来，你…… 你之前的部门是哪里？”

“啊，那个部门已经不存在了呢。现在的部门和以前有点不一样……”

宫木背对着我回答道。

“是宫内厅…… 吗？”

“宫内厅？”

这是个不太熟悉的词。

“你说的宫内是指千代田区的那个护城河附近吗？”

“嗯，差不多是那个感觉。”

那地方的管辖部门是宫内特别管理局。这是一个自百年前就存在，一般人连看都看不到的部门，我从未听说过它有过人员调动或改革。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就是精英吗？怎么会被调到这种地方来呢？”

“是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吗？”

从她轻松的语气中，我无法捉摸她的真心话。

窗外展现出东京的景色，蓝天白云之下，一排排白色的高楼大厦连绵不断，楼与云的边界有些模糊。

“不是有个‘协调之神’的说法吗？”

宫木突然开口说道。

“我们或多或少也在做着类似的事情吧？因为公开‘领怪神犯’的事情会引发混乱，所以进行了各种事后处理，不是吗？”

“嗯…… 差不多吧。”

我在烟灰缸的角落里轻敲香烟的烟头。

“普通人不知道我们在做的事情。他们甚至不知道有那样的神灵存在，就这样过着普通的生活。

比如说，就像普通人不知道的村子一样，也许存在着一个大规模的冷战演变成了战争的世界，或者我们这个国家也被卷入其中的世界，又或者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把这些不合理的事情都当作没发生过，因而到处都存在着扭曲的世界里。”

这些毫无头绪的话语如决堤之水般倾泻而出。我甚至忘记了吐出烟雾，只是呆呆地看着她那纤细的西装背影。

“片岸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在不知不觉中，我们也生活在经过协调处理后的现实里呢？”

“有过。”

积聚在口中的烟雾从嘴角缓缓溢出。

“和‘领怪神犯’的情况一样。对于无法应对的事情，我们只能接受并继续生活下去。因为我们根本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宫木转过身，微微一笑。

“我很高兴来到现在的部门。”

“有你这样优秀的后辈，我很幸福。虽然偶尔你会有些奇怪的举动。”

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像烟花棒燃烧时的声音。

我站起身，走到宫木身旁，俯瞰着东京的城市景观。

“东京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变化啊。”

宫木凝视着在阳光中若隐若现的冬日天空。

“片岸先生，现在是昭和多少年了来着？”

“应该是昭和一百零四年吧。”

我感觉宫木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她静静地吸了口气，又像叹息般缓缓吐出。

“真是长寿啊。”

“那当然了。因为是天上的人嘛。”

俯瞰着这片青白色的世界，其中有一座如针般贯穿天地的红色东京塔。

“这样从高处往下看，我们也都一样。无论下界发生什么，我们都一无所知。在我们看来，东京永远都没有变化。”

“是‘神明显于天，世间本无事’吗？”

“神灵已经太多了。”

在这只有天空和地面的景色中，看不到人类的影子。这简直就是神灵的视野，对人类毫不理会。

我觉得这很荒谬，但只要人类存在，神灵大概也会存在吧。而且，我们也会一直被需要。

这个国家也好，那个偏远的村子也好，东京也好，都没有改变。

〈领怪神犯第一部·完〉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间章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低调的骏马

领怪神犯特别调查课没有固定的办公场所。

唯一被允许存在的地方，只有用来保管大量资料的特别机密书库。

调查员们的会议和报告，都是在当时有空的房间里进行。

每次会议时，房门上挂着的白板上只写着一句话：“正在开会，禁止入内”。

仅仅是这一句话，就在政府机关内营造出了一个安静的结界。

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现在正在开会……”

还没等手里拿着资料的片岸说完，门就被打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面生的西装男子。

那锐利的眼神，挺直的脊背，双脚与肩同宽的站姿，让片岸觉得他像是警察或者军人。

“切间均先生。”

宫木微微瞪大了眼睛。

“关于隐匿之神的调查结果如何？还是没有异常情况吗？”

被叫做切间的男子目光扫视着两人。

“去了那个村子之后，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吗？”

那低沉且带着质问的声音和目光是对着宫木的。片岸向前迈了一步。

“也没有什么能写进报告里的事情。”

男子发出一声既像是嘲笑又像是失望的叹息。

“宫木，我还以为你能查到点什么呢。”

“没能满足您的期望，实在抱歉。”

宫木垂下眉毛，苦笑着。

片岸把资料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喂，不好意思，你是谁啊？门上不是写着禁止入内吗。这里可容不得外人随随便便插嘴。”

“片岸先生。”

看到宫木想要打圆场，男子耸了耸肩。

“宫木应该知道的。要是她清楚我是谁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男子留下这么一句话，猛地拉开门，离开了。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摇晃的白板蹭着门的声音在回响。

“什么啊，那家伙。看着像个毛头小子，却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片岸啐了一口。

“切间先生在我们还属于警察管辖的时候，也就是前身的领怪神犯对策本部时期，就是成员了。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吧。”

“那不是元老级别的人物吗？这么说他都快四十岁了？”

“是的，虽然看着不像。他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没什么变化呢。”

宫木把桌上的资料拿了起来。

“你说从以前，你们是老相识吗？”

“是的。好像他和我的父母也认识。我上学的资金之类的还受过他的帮助。因为我父亲失踪了。”

宫木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原来你吃过不少苦啊。”

“这是很常见的事啦。因为有资助人，所以我家的情况还算好的了。”

片岸叹了口气，盯着钢铁大门的另一边。

“完全就是关系户，还能当上上司啊。我还把他当成外人了。”

“你也是无心之失啦。”

宫木大声笑了起来。

男子在昏暗的走廊上走着。

荧光灯滋滋作响，忽明忽暗，男子随意地用手指把窗户的百叶窗往下压了压。

“没有异常情况，是吗……”

男子低声嘟囔着。

“怎么可能没有啊。”

窗外是一片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的东京天空，广阔无垠。

第二卷 第一章 按住盖子的神

序，

就好比是地狱的大锅要打开啦，现在的孩子们是不是都不知道这事儿了呢。

这可不是什么吓人的故事。

你看啊，所谓的地狱，有血池啊、针山之类各种各样的刑罚之地。在这些当中呢，有一口专门用来煮那些做了坏事的家伙的大锅，一直煮着他们。

这口锅不分昼夜地烧着火，一直保持着沸腾的状态。不过只有在盂兰盆节的时候会有赦免，会把这口锅的火熄灭，只有在这天，就算是那些坏人也能打开锅盖，让他们出去和子孙们见见面。

总之呢，连地狱的狱卒都要休息，所以像我们这种一直被杂事缠身的人，也该稍微休息一下啦，就是这么个意思。不过，一般人可不这么想。

啊，我们这儿的情况有点不一样。

你来到这儿之后，不觉得有点变热了吗？

你看，一般来说，来到这种深山里应该会很凉快的，可这儿却闷热得像蒸笼一样。

那么，你进入这个村子的时候，没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没有啊？那太好了。最好是没看到那种东西。

哎呀，因为连那些东西是不是人都搞不清楚呢。

我呢，因为一直住在这个村子里，所以从小时候起就见多了，都讨厌了。

该怎么说呢。那些东西看起来有点像人，可又像是被烧焦、融化后变得黏糊糊的样子。

我也不太明白那到底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它们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啊，你看那边能看到一座山吧。

那是座火山，听说是在我曾祖父那一代喷发过一次。

当时火山口烧得通红，特别吓人，所以那座山还被叫做地狱的入口呢。

你要是没亲眼看到，肯定不会相信，在那座山的山顶上有一个巨大的盖子。

就像下水道井盖一样，是个圆形的、很大的铁盖子。

很奇怪吧，一般的火山可不会有那种东西。

更奇怪的是，那个盖子啊，不分昼夜地一直嘎嘎作响。

那可是座休眠火山，不会喷发的，不应该有那种声音。

而且，要是真的喷发了，光一个盖子可盖不住。

是不是觉得很诡异？

那些奇怪的东西就是从那儿来的。

你肯定觉得这是老年人的迷信吧，但只要你亲眼看到那些东西，马上就会明白的。

有那种东西存在的地方，除了地狱没有别的可能了。没错，那些东西肯定是在地狱的大锅里被煮着的家伙。

啊，不过，别担心。

既然有地狱，那自然也有神和佛。

你肯定不相信吧。

但是，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那座山山顶有盖子的地方被森林环绕着，不太容易看清楚，不过走近了的话，应该能看到两根和树木不一样的、很粗的棒状物体。

你猜那是什么？

是手臂哦。

没错，这是这里的守护神的手臂，为了防止盖子打开后有不好的东西跑出来，一直按住盖子呢。

你看，就算在盂兰盆节，人间和地狱都休息的时候，守护神也毫无怨言地一直守护着这个村子。

听到嘎嘎的声音，村子里也没有人会害怕。

大家只是想着，今天神明也在守护着我们呢。

真的非常感谢神明啊。

你肯定不相信吧。

其一

我可不会编什么谎话。

活了二十年，我最终得出的结论，不过是像小学时被老师反复念叨的那些简单道理。

都怪我没能好好读完小学。

老爸欠下一堆债后上吊自杀，老实巴交的老妈和哥哥拼命工作，最后吐血而死，这也有点倒霉。

从那以后我就觉得，想要赚钱的话，还是不能太老实。

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做得更好，这也是我的错。

但最糟糕的，还是撞上了这种刑警。

“乌有定人，据说你的户籍被非法出售了。昭和六十四年出生…… 二十岁了吧，已经是成年人了。”

眼前的刑警吊起眼睛，目光更锐利了。

他那被太阳晒得黝黑、如同磨砂皮革般的皮肤，还有坐着都能看出的高大身材，让我觉得他是个厉害的刑警。

跟这种人，哭哭啼啼或者狡辩都没用。

“搞什么灵感诈骗，这种事很常见啊。先跟人家说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不幸的事，取得信任后，再以驱邪之类的名义骗钱。净干些缺德事。”

刑警把玻璃烟灰缸拉到跟前，发出沉闷的声响。

要是被那东西砸一下，脑袋肯定会开花。就算不砸，那黑手套下面肯定也留着不少教训嫌疑人的老茧。

我没反驳，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你这么吓唬他，他什么都不会说的。”

坐在刑警旁边的戴眼镜女人苦笑着说。

她的这个动作和眼下的情形太不搭调，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不好意思，你是谁啊？你真的是警察吗？”

刑警皱着眉头，点着了烟。我等他回答，可他嘴里只吐出烟雾。

“你我还能看出来，但旁边这位戴眼镜的女士，怎么看都不像是刑警吧。看起来倒像是小学老师。”

那女人只是垂下眉毛看了我一眼。

“我确实搞了诈骗，这我承认，也没打算狡辩。那为什么还不开始审讯？我的同伴呢？我看到博美、椿还有驹井也都被抓走了。为什么只把我叫到这儿来？来的时候也很奇怪，蒙着眼，跟政治犯似的……”

“吵死了，你这家伙。”

刑警把烟在烟灰缸里捻灭。

他弄洒了烟灰，站起身，拉下窗户的百叶窗，朝门口走去。门锁上时发出冰冷的声音。

我心想，这下搞砸了。

也许本来有办法能轻松解决的，可我自己把机会搞没了。

“那，我们开始吧。”

刑警又坐了下来，双臂交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强作镇定，回瞪着他。

刑警把一摞资料扔在桌上。

“你实施诈骗的地方肯定是这个村子。”

他戴着手套的指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我点了点头，没说这是最近刚干的。

“你好像跟村里的那些有钱人说，‘能看到很多背后有圣光的孩子的手’，为什么这么说？”

“既然是诈骗，说什么都行啊，随口胡诌的。”

他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我。

“要是随口胡诌，能说的简单事多了去了。可你还特意问村里有没有供奉夭折孩子和死婴的祠堂，这是为什么？”

“我调查过。”

“别撒谎。”

我感觉喉咙像是被刀抵着。

“关于那个村子信仰的资料都被有意销毁了。连专家都查不到的东西，一个诈骗犯不可能找得到。”

“没错，我就是专家。”

戴眼镜的女人笑着举起了手。

“凌子小姐。”

尽管刑警出声制止，戴眼镜的女人还是开了口。

“你说对了，我不是刑警。可惜不是老师哦。我是民俗学的准教授。”

“民俗学？”

为什么这种人会在警察局，还参与对我的审讯？

“这位是切间均先生，以前是杀人课的刑警。”

“杀人课？”

我不由自主地从座位上欠起身。

“你说什么呢？我再怎么也不会杀人啊。”

“咚” 的一声闷响让我的动作停了下来。

切间刑警把一张和纸拍在桌上，和他的拳头一起。

看到上面画的东西，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和纸表面被太阳晒得像玻璃纸一样，上面有干涸的墨迹。

用粗糙弯曲的笔触画出的无数只手臂，看起来就像水中折射的光线。那是短小、关节柔软的孩子的手臂。

我想找些话来掩饰，可从喉咙里只发出了像呕吐前的呻吟声。

就这一下，切间露出了洞悉一切的表情，点了点头。

“猜对了吧。”

“我就说吧？”

那个叫凌子的女人嘴角上扬，露出满意的神情。

“散发着光芒的手臂之神已经完全沉默了。信息被阻断，也采取了人力措施。机密泄露到村子外面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可你，是怎么看到这些的呢？”

“你觉得我会跟一个诈骗犯说实话吗？”

事到如今再骂人也晚了。我搞砸了这件事，这已经很明显了。

切间把梳上去的刘海弄乱。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气势逼人。他那高大的身材和锐利的眼神，要是胆子小的人，估计什么都会招了。

“乌有定人，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我闭上了嘴。有些人因为老实交代吃了大亏，也有些人因为敷衍了事倒了霉。

沉默不是个好办法，但我也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我说你有不进少管所的可能性，你怎么想？”

“…… 你想让我干什么？”

切间站着点上烟，朝我吐出一口烟。紫色的烟雾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以前是杀人课的刑警。现在从广义上来说，我在和那些有可能危害人类的东西作斗争。不过，我的对手不是人类。”

凌子从放在膝盖上的茶色信封里拿出几张宝丽来照片。

照片上有巨大的手臂，从废弃学校游泳池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有沿着山脊蔓延的火焰；有伫立在水库湖中央的黑色人影；还有立在即将拆除的综合大楼楼梯上的铁门。

这些照片就像怪奇电影里的场景，充满了异样的气息。

“乌有先生，这世上啊，有些东西，你要是正常生活，根本不会相信它们的存在。那些远远超出人类理解范围，只能称之为神的东西。”

凌子用像教导调皮学生的老师那样平静的声音说道。

“我们把那些既不能称之为善，也不能称之为恶，超越人类认知，给人们的日常生活带来裂痕的、奇怪又不可侵犯的可怕神灵以及它们的奇迹，叫做‘领怪神犯’。”

“领怪神犯……”

我像个傻瓜似的重复着。其实我就是个傻瓜。我本可以把这一切都当作胡编乱造，不屑一顾。

但从看到那些照片起，我的指尖和喉咙就一直在颤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就像这个名字里有‘犯罪’二字一样，大多数领怪神犯从长远来看，都会对人类产生极其恶劣的影响。实际上，有时候还会有人因此丧命。要是能留下尸体，那还算好的了。”

切间用烟灰缸的边缘敲了敲烟头。

“所以，才把我这个杀人课的刑警叫来了。”

“这算什么啊，你们这是…… 刑警拿税金来玩怪奇电影扮演游戏吗？”

刑警撇了撇嘴，露出犬齿。

“这里是领怪神犯对策本部，毫无疑问是警察的管辖范围。乌有定人，接下来要考验你的真本事了。”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在那堆资料下面，有我被押送来时戴的手铐和黑色眼罩。

我可不会编什么谎话。

毕竟，比起谎话，现实往往更让人难以应对。

其二

我闻到了青草的气味。

那是被焚烧过、烟熏过的青草味。

现在可不是烧荒的时节，应该是被太阳烤焦的山上的草木散发的味道吧。我想着，这是乡下特有的气味。

载着我的那辆旧车嘎吱一声停下了。

前方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发出声响，接着我旁边的车门又响了一声，一股温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像是有人喘了一口气。

“解开了啊。”

汗水让手铐滑落，我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窗外是一片草原和颜色更深一些的青山，它们被框在厢式车的车窗里。

切间把手铐的钥匙塞进西装口袋里。他的衬衫和背带裤上浸满了汗水，有些地方颜色变得更深了。

“你不热吗？”

“脱了的话不是更显眼吗？”

“你穿这么厚才更显眼吧。”

我刚说完，就注意到切间外套下露出一块黑色的、硬邦邦的铁块。

要是逃跑的话，他肯定会用那东西把我打死。

我装作没看见，下了车。

“这是哪儿啊？”

“你以为为什么要蒙住你的眼睛？”

平息下来的热气缠绕在我的脖颈间，我感觉像是背着一个有点低烧的人。

从那片颜色深黑，与其说是青色不如说更接近黑色的森林里，有空气流动着。

有股焦糊味。我本想是哪里在生火吧，但我心里明白。

这是生物的油脂被烧焦的味道。

风从山上吹下来。在热气的扭曲下，森林像是蒙上了一层淡黄色的薄膜。

走进郁郁葱葱的森林里，热气更重了。

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切间，后颈上的汗水滴落下来，打在西装的衣领上又溅开。

“喂，领怪神犯到底是什么啊？”

我本以为他会不理我，没想到切间转过身，越过肩头用锐利的目光看向我。

“最早是在明治末年到正治初期被发现的。随着交通网络和通讯手段的发展，那些原本只在各地边境深处为人所知的存在逐渐浮出水面。人类开始从依赖信仰转向依赖科学，并且开始对神的存在方式产生怀疑，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别说得这么难懂啊。我连义务教育都没好好接受过呢。”

他吊起的眼睛微微睁大。

“简单来说，就是存在一些用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可以理解成是比以前故事里出现的妖怪更凶恶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被当作神，让人敬畏和敬重。”

“神的话，是像仙人那样的老爷爷之类的吗？”

“形态并不固定。有像人形的，也有像一扇巨大的门，甚至有的根本没有具体形态。”

切间的话音刚落，就传来一阵像是摇晃着破旧不堪的门发出的嘎嘎声。

我还以为是有间小屋，可左右延伸的如雾霭般的黑森林里，既没有民房，也不见人影。

“怎么回事？”

“没什么……”

我擦了擦汗，掩饰过去。

“那些从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东西，放着不管不就好了。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危害吧。”

“这些东西不能单纯地用善恶来评判，也不能说它们没有危害。”

切间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向那些像老人关节一样扭曲的树木。

“曾经有一整个村子都消失了。”

“要是有人死了，就算犯人不是人类也得追捕啊。公务员还真辛苦呢。”

“砰” 的一声巨响传来。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带着烦躁情绪猛地关上了门。离得这么近，切间不可能听不到。

我也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就当是这样吧。

当我以为这片森林会一直延伸下去的时候，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一条浅棕色的河流穿过村子中央，一座锈迹斑斑、涂着红色的桥随意地横跨在河上，桥的尽头有一个铁皮屋顶的公交站。

公交站后面有几座旧建筑。稀疏地挂着的当日往返温泉的旗子，被泥土和雨水弄得脏兮兮的。

这是一个既没有什么工作机会，也似乎放弃了靠观光吸引游客的、破败的乡下小镇。

“去趟村公所。”

切间用下巴指了指桥的另一边。明明四周被森林环绕，山也近在咫尺，却一点也不凉快。不仅如此，我感觉热气似乎更重了。

从公交站旁边经过时，我看到一块生锈且有缺口的圆形牌子，上面写着 “矿山遗址” 几个字。

“矿山……？”

我刚嘀咕了一句，视线的边缘有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这不是因为逆光形成的影子。那是一种黑得像是全身涂满了沥青的颜色。

我强忍着没有回头。只要不直视它，就当它不存在好了。

村公所是一座毫无特色、像纸箱一样颜色和形状的建筑。

走进里面，一股冷风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可能是为了节约用电吧，接待处的灯光调得很暗，看起来就像灵堂一样。

“我是县警的切间。来了解一些情况。请找一下负责人。”

切间拿出笔记本，给接待处的女人看。

“县警？”

我不由自主地反问了一句，结果被戳了一下侧腹。

“那个，这位是……”

女人的视线没有落在警察手册上，而是盯着我。

切间停顿了一下，把视线移开。这家伙，难道根本没想好借口吗？

我深吸一口气，故意弯下身子，像是要仔细看女人的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难缠、不讲道理的家伙。

“我是举报人，举报人！我还以为你们会私下串通好呢，所以过来看看。”

女人露出明显厌恶的表情，说了句 “请稍等一下”，就离开了座位。

女人走后，有人拍了拍我弓着的背。

“你怎么知道有举报这件事的？”

“我怎么知道。只是觉得这种封闭的地方要是叫了外人来，要不是有外部举报，不然不太可能，我就这么想的。”

切间发出一声既带着无奈又有些感叹的叹息。

“我还在想怎么会被你这样的毛头小子骗到，现在稍微有点明白了。”

“多谢夸奖。”

女人带着一个穿着三件套西装的老人回来了。

明明室内开着空调，却有一股湿热的风穿过。

我和切间在会议室里，和老人面对面坐下。

“劳驾县警的各位跑一趟。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位是举报人？”

老人说完，看向我。

“举报的是我家老太太。她腿脚不好，所以我替她来了。”

切间瞪了我一眼。这是让我别再乱说话的信号。

“根据举报，最近有人目击到有奇怪的黑色人影在这个村子里出没？”

面对切间的询问，老人有些心虚地把视线移开。

“其实，我们这边对于村民的出入也……”

切间站起身，拉下了窗户的百叶窗。

“我是负责处理‘这类案件’的刑警。我也处理过很多让人难以置信的案件。请您务必跟我们讲讲。”

老人摸了摸自己的白发。

“您知道这里以前有座矿山吧？”

“知道，听说在高度经济成长期的时候，以矿害为由封山了。”

“表面上是这么说的。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影子的事。”

一道黑色的水滴顺着白色的百叶窗流下来，汇聚在积尘的地方，然后滴落在地上。我听到了水滴打在油毡地板上的声音。

“外出打工的矿工说看到了奇怪的东西，一开始大家没当回事。但后来村里的人也开始反映了。”

“具体是什么情况呢？”

“该怎么说呢，那个东西的形状和大小跟成年人差不多。但是轮廓很模糊，整个身体黑得像是头上被泼了墨，还滴着汁水，四处走动，然后就消失在某个地方了。”

“有实际的危害吗？”

“倒也谈不上危害，就是看着很诡异，而且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空调轰鸣着吹出风来。

被吹动的冷风与湿气和热气相互交织、弥漫开来。

“那些影子好像是从山上下来的。封山之后不久，一群男人为了查明影子的真相登上了山，在山顶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洞穴。从洞穴底部喷出了和那些影子很像的黑色尘土。”

“然后呢？”

“说起来有点丢人，明明这里以前有矿山，但我们从别的地方弄来铁，加工成盖子，把那个圆洞盖上了。然后还请了村里一座历史悠久的神社的神官来做法事。”

老人停顿了一下。

“从那以后，就没有再看到过那个影子了吗？”

“是的。不过，最近又有人说在村子里看到了。”

“您有什么头绪吗？”

“我觉得可能是盖子太旧了。也许是因为年久失修磨损了，有时候还能听到从山那边传来嘎嘎的响声。”

“除了盖子之外，还有采取其他措施吗？”

“也不能算是措施吧，我们用另一种方式固定着盖子。就是我刚才提到的那座神社，我们村子的守护神有点特殊……”

老人张开双手比划着。

从他身后模仿他动作的黑色双手中飞溅出的汁水溅到了桌子上。

我受不了了。

我一脚踢开桌子，站起身，冲出了会议室。

我在走廊上狂奔。身后传来湿漉漉的脚步声。

擦肩而过的接待处的女人看着我。

村公所外面炎热的空气将我包围。热气从喉咙里往上涌。

我弯下身子吐了起来。

喉咙的肌肉颤抖着，溢出的胃液滴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发出声响，腾起热气。

我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吃。

我吐了好几次，当我直起身时，一滴水滴落在我脚边的污渍上。

这滴水滴的颜色和染脏地面的颜色不同，它本来就是黑色的。

有个像是没烤熟的人一样的东西在那里。从裸露的牙龈中渗出黑色的汁水，和半融化的下巴混在一起往下滴。

别看它。看了就等于承认它的存在了。

“乌有！”

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时，那个影子消失了。

我抬起头，看到追过来的切间一脸惊愕地俯视着我。

“你刚才在吐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中暑了或者别的……”

我的耳边突然传来 “咔嗒” 一声，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切间一脸疑惑，扶住了我的肩膀。

就在这时，我正好直视前方，看到了那座山。

两根巨大的手臂，像是从入道云的边缘伸出来一样，插在山顶上。

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面的静脉。手臂上的血管因为拼命压制着什么而鼓了起来，还在颤抖着。

我本不想看到的，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可不会编什么谎话。

我心里明白，但如果不装作不知道，我就活不下去了。

其三

切间一脸严肃，像拿枪口指着人似的，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我接过水漱了漱口，然后吐在脚下的边沟里。嘴里还残留着胃酸的味道。我想抽根烟用苦味掩盖一下，可被抓的时候烟就被没收了。

切间什么也没说，等着我开口。跟这种人，耍滑头是没用的。

“我祖上好像是干巫师那行的。”

喉咙深处还疼着。

“就是那种在闹瘟疫的村子里转来转去，假装祈祷然后骗钱的骗子。从那时候起，家族里就有很多人疯疯癫癫地死去，可能是没办法从事正常的工作吧。爷爷说他是在旅行途中染上了病，但不是那么回事。我和那些死掉的人是一样的。”

我摇了摇头。

“我能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感觉背后好像还有黑色的影子缠着。

切间低头看着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父母的因果报应到了子女身上吗？”

我耸了耸肩。

“那么，你看到什么了？”

我从来没跟父母说过我看到的东西。不过，对于像切间这样同样疯狂、执着地追寻神之类事物的人，跟他说说应该也无妨。

“有很多黑色的、像快融化的人一样的影子。在村公所那个老头的背后也能看到。然后……”

我指着像被用力画出的、仿佛笔都要折断了似的黑色线条一样的山棱。

“能看到山顶上有两只手臂。”

切间瞪大了眼睛。

他肯定是藏着一些没说的信息。就像让人用超能力透视扑克牌一样，他在试探我能不能说中。

而且，我不可能只说中就完事。我的任务是去到那座山，真正找到所谓的神，查明真相。

强烈的阳光刺痛着我低垂着的脖颈。

不出所料，我和切间踏上了前往那座山的路。

在那片绵延不断、气氛阴沉的树林中的上坡路尽头，有倒塌的石墙和锈迹斑斑的铁塔残骸。闷热得让人觉得煤矿好像还在开采一样。

有影子从视野边缘闪过，我下意识地摆出防御姿势，这时后面的切间催促我快点走。

“别磨蹭了。你挡着影子了，别站在后面。当自己是日晷啊。”

切间一脸不悦地瞪了我一眼，然后超过了我。

我小心翼翼地走着，以免被埋在土里的铁轨痕迹绊倒，这时我看到了一个像巨大的茶色酒瓶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

“应该是个烧制炉吧，用砖砌成的还挺少见。”

我仔细一看，塔的正中间有个洞，看起来像个炉灶。

“应该是用来加工耐火原料，比如水合多水高岭石之类的东西吧。因为炉子本身也是用耐火砖做的，所以到现在还留着。”

“你这么年轻知道得还挺多嘛。”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我回头一看，一位老妇人从烧制炉的阴影里走出来，露出缺了牙的嘴笑着。她肯定是个活生生的人。

“你好。我们正在进行调查。”

切间公事公办地回答，老妇人爽朗地笑了。

“是因为那个声音吧？最近经常能听到呢。”

切间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沉默中，只有树木的沙沙声和枯枝的嘎吱声。还有一种微弱的噼啪声。这不是木材发出的声音，而是更坚硬的东西发出的声音。

我想象着那暗淡的铁一点点出现裂缝的样子。

“按住盖子的神。”

老妇人说话时，嘴里漏出了些气。

“我们都是这么叫的。”

又传来了刚才听到的嘎嘎的沉重声音。

“这里以前是座火山。现在倒是很安分，但很久以前经常喷发，山被黑色和红色的熔岩侵蚀得不成样子，所以大家都说这是离地狱最近的山。”

老妇人脚下的泥土是黑色的，上面有像气泡一样的洞。看起来像腐烂的影子，我把目光移开了。

“不过呢，过了那个阶段之后。火山喷发平息后，有些贪心的人不顾危险，在这里开了矿山。他们肯定是把原本被掩埋的东西又挖了出来吧？然后呢，就出现了那些黑色的影子。大家都说，那些影子是从地狱里跑出来的。”

我和切间都闭上了嘴。老妇人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但是，我们这里有守护神。守护神给那个洞盖上了盖子，不管下面有什么东西想跑出来，都能按住并守护着我们。在矿山开采之前，没有人见过守护神，但村子陷入危险之后，它就降临来守护我们了。为了不让那些东西从地狱里跑出来。”

我抬头看向被树冠遮挡住、看不见的山顶。插在山上的那两只手臂，难道就是神的样子吗？

和老妇人道别后，我和切间又继续往前走。

“你知道那个按住盖子的神吗？”

切间一边走在渐渐变得陡峭的山路上，一边点了点头。

路边有一条腐烂的锁链，“封山”“禁止入内” 的牌子被落叶覆盖着。

越往山上走，热气越重。

“既然有守护神，交给它不就行了吗？”

我喘着气，说话都觉得难受。

“村里的人可能也是这么想的吧。”

切间简短地回答道。

“既然这样，那就更应该……”

“你是怎么想的？”

藏在树枝间的乌鸦突然飞起。黑色的影子落在头顶上方。

“你看到守护神了吗？”

虽然乌鸦飞走的声音已经远去，但影子却没有消失。那根本不是鸟的形状。我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我对神不太了解。”

“别被别人的证词迷惑。相信你自己的怀疑。”

切间没再说话。

我们默默地往山上爬。

影子像从眼角渗出来似的越来越多。

像门在摇晃一样的声音也逐渐变大。

腐烂的影子出现了，仿佛要填满树干之间的空隙，把被黑色汁水浸湿的泥土染得更黑。

如果真有守护神，我本不应该感到任何警惕。

我这样告诉自己，但那些一闪而过的影子还是让我感到不安。

一股热气触碰到了我的脖颈和耳边。

一个几乎分不清下巴和脖子界限、已经融化的人形黑影围住了我。那裸露的牙齿看起来像是在笑。

嘎嘎声、噼啪声不断响起。

明明应该是守护神发出的声音，为什么这声音听起来和那些影子一样诡异呢？

“到了。”

听到切间的声音，我抬起头，周围的影子消失了。

热气却依然缠绕着。

声音大得仿佛直接在震动我的耳膜。

从树木的间隙中传来一种像是用力按住一口即将沸腾、马上要溅出来的锅的盖子的声音。

“你也听到了吗？”

切间点了点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跟在他后面。

脚下的泥土黑得像烧焦腐烂的皮肤，还坑坑洼洼的。肯定是熔岩流过的痕迹。

在那些像是冲破烧伤后长出来、皮都快剥落的树木间隙中，我看到了两根格外粗壮的树干。

从山顶上方的云层中垂下来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可以看到血管凸起，肌肉僵硬，显然是在用力。

就在那里，树木被砍伐掉，手臂正按住一个巨大的、类似下水道井盖的盖子，这个盖子被嵌入了地面。

盖子被下面某种想要冲出来的力量顶得上下起伏，而手掌则把它压了回去。

我听到切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就是按住盖子的神吗……”

嘎嘎声、噼啪声的震动传进耳朵里。

那干涩细微的声音是盖子出现裂缝的声音。每次裂缝出现，盖子表面就会像煤尘一样散发出雾气。

“你也看到了吧？”

“嗯。”

从他那像是叹息一样的回答中，我感觉有些不对劲。

湿气和热气形成了黑色的轮廓，从树阴里渗了出来。

影子们慢慢地围在了盖子周围，就像在跳舞一样。

盖子猛地大幅度跳动起来，按住盖子的手臂也紧绷起来。

是啊，果然只有我明白。

“哪是什么守护神……”

切间看着我。那些一直在周围打转的影子停了下来，齐刷刷地把融化的脸转向我。

那两只手臂依旧不停地压着盖子。大拇指用力按在盖子中央，就像在用力捏碎坚硬的核桃壳一样。

“它不是在按住盖子，而是在用力推开。这就像一扇不是向外开而是向内开的门。”

影子们流着黑色的唾液，露出牙齿，像是在威胁我。

“那些手臂是想把盖子弄碎，放出里面的东西。”

“砰” 的一声。

一直压着盖子的手臂悬在了空中。

我和切间无法移开视线。

离开盖子后，那只手臂摇晃着，手掌微微松开。除了食指外，其他手指紧握的手慢慢地转向我。

那两根手指像拿手枪指着一样，分别指向我和切间。

盖子里喷出煤尘，我的视野被染成了黑色。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一辆停在草原边的马车前。

粗糙的柏油路面硌着我的脸，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倒在地上。

“你醒了？”

切间手里夹着烟，低头看着我。

“那个神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我带着被它指着就倒下的你下了山，就这么回事。”

我忍着浑身的疼痛站起来。手上残留的地面的凹凸感，让我联想到了熔岩的痕迹。

“那，现在怎么办？”

“对了，得赶紧申请在盖子上多叠几层，还要传达一下要定期进行加固。再跟村里的人说‘光靠神的努力可不够，大家也得帮忙’之类的话。”

“直接告诉他们那不是什么守护神不是更好吗？”

“说了他们会听吗？”

切间摇了摇头。

“领怪神犯，正如其名，是神。只要有人相信它们，它们就存在。比起对付神，改变人们的信仰要困难得多。我们只能采取一些权宜之计。”

我耸了耸肩。

切间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山间弥漫，仿佛架起了一座雾桥。

“我了解人类的事情，但对这些怪异的现象一窍不通。需要一个能看透神的本质的人。”

切间夹着烟的手指指着我。

“正式任命你为领怪神犯对策本部的成员。”

我能看到本不该看到的东西。

但如果身处与领怪神犯打交道的人的位置，也许看到这些东西就是被允许的。

我已经厌倦了说谎。

“反正我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吧。”

切间回以一个略带嘲讽的微笑。

我抬起头。

青黑色的山顶上，那两只手臂依然还在那里。

第二卷 第二章 火中的神

序，

你怕火吗？

你有过被烧伤之类的经历吗？

要是在眼前熊熊燃烧，那肯定是很可怕的，不过像这样在半夜里微微亮着，难道不会让人感到安心吗？

一般来说，黑暗才更可怕吧。

人类自从发明了火之后，之所以变得越来越强大，就是因为能够战胜黑暗了。

黑暗中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东西。也许有凶猛的野兽，也许原本关系很好的朋友正拿着凶器埋伏着。

更可怕的是，因为看不见，所以会让人无止境地想象出各种可怕的东西。

很多时候，实际去看了才发现，不过如此嘛，就是这么回事。

这个村子的森林很深，大家大概都想象过一些不好的东西吧。

所以，就想着让明亮的太阳来守护大家。

你听，能听到锣鼓声了。

大家肯定都拿着火把朝着神社的方向走去呢。

我们村子供奉的是太阳神，所以像今天这样的祭典之夜，会一直把四周弄得亮堂堂的。这样一来，太阳神说不定会误以为还是白天，就下凡来了呢。

你觉得那火可怕吗？总觉得像恶灵一样。哈哈，骗你的，开玩笑啦。

不过，说起来呢。也许在神社里生火的时候，还是心怀畏惧比较好。

我们的神社很大吧。而且，在它周围有很多小的祠堂和神社。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以前，在这一带，有些小的、可怕又邪恶的东西，没办法，只好把它们当作神灵来供奉。

但是，即便供奉了它们，这些东西还是继续作恶，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于是，大家就想着从远方特意请来强大的神灵，把这些东西都除掉。

所以，在太阳神回去的夜里，那些被压制着的邪恶之物就会蠢蠢欲动，四处游荡。

在巨大而耀眼的东西的阴影下，肯定会聚集着许多又小又邪恶的东西。

别露出害怕的样子呀。

这都是以前的故事啦。

而且，这个村子里，就算在夜里也一直有 “太阳” 存在。

你见过吗？

森林深处会发光。

没错，有时候整个森林会像点着朦胧的篝火一样，闪耀着红色的光芒。

那不是太阳，是火焰。

太阳只是照亮大地而已，不管多热，也不会把人烧死。

但是，火焰就不一样了。

它会把那些又小又可怕又邪恶的东西全都聚集起来，烧掉。

现在周围的这些祠堂和神社，感觉就只剩下个形式了。

森林深处的火焰一直在燃烧着，不让那些邪恶的东西作祟。

你问那些又小又可怕又邪恶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嗯…… 我都已经忘了。现在它们大概都变成了灰烬，谁看了也不知道原本是什么东西了。

其一

盛夏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窗框像刑具一样散发着热气。

凌子想拉上窗帘，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窗棂，她慌忙把胳膊缩了回来。

“好烫啊，差点就烫伤了。”

她推推眼镜掩饰尴尬的动作，怎么看都不像是警察相关人员会有的。

被挤在警察局深处的对策本部里，空气流动得很安静。大概是因为没有像个傻瓜似的神经紧绷的切间在吧。

拉上奶油色的窗帘后，凌子开口说道：

“第一次工作感觉怎么样？”

“我也不太清楚。”

“答对了。”

她回答的方式也很像老师。

“重要的是，不要硬给不明白的事情加上能说得通的解释。因为那样会让人忽略掉各种可能性。领怪神犯本来就有很多搞不明白的地方，这是很正常的。”

我耸了耸肩。已经好几年没人表扬过我了，我想自从妈妈去世后就没有过了。

“不过，也有一些事情是我们知道的。要是有什么疑问，就问出来。乌有君你是新人嘛。”

“那为什么只有你被人用名字来称呼呢？”

凌子眨了眨眼镜后面的眼睛，微笑着。

“我不太喜欢别人用姓氏来称呼我，不喜欢那个姓。”

“是什么样的姓氏啊？”

没有回答。

“姓氏的第一个字是什么呢？”

“是‘御’字哦。”

“…… 不会是御手洗之类的吧。”

“这么说对全国姓御手洗的人可太失礼了。”

凌子苦笑着。

“也不是什么罕见的姓氏啦，只是在当地比较常见，所以要是碰到以前的熟人，也挺麻烦的。”

她看向书架的同时，背对着我，似乎在告诉我别再追问了。

就在我快要忍受不了沉默的时候，切间一脸像是刚从杀人现场回来的表情走进了房间。

“乌有，有工作了。”

他把一本用旧了的活页笔记本扔到桌子上，贴有便签的那一页摊开着。

“这次是哪里？”

凌子从后面探过头来看笔记本。

“反正不管是哪里，都是妖怪作祟吧。只要不热，去哪儿都行。”

照片上，沿着方格线贴着的画面里，在青白色的黑暗中央，有一道像闪光灯闪过一样刺眼的强光。我一开始以为是哪个蹩脚的家伙拍的，但其实不是。

这是用一次性相机拍不出来的强烈光芒。

“很遗憾，搞不好这会是世上最热的地方呢。”

切间低头看着我，像唾弃似的嘀咕道。

厢式车的轮胎压到一块大石头，“砰” 的一声跳了起来。

“真烂。”

驾驶座上的切间瞪了我一眼。

“那你要走着去吗？”

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这家伙开车，心想他也太没天赋了。

他老老实实地压到从地面突出来的树根和小石子，每次都把车颠得弹起来。感觉还没到目的地，我全身就要满是瘀伤了。

车子行驶在一条被漆黑低垂的树木和黑色泥土环绕，像隧道一样的山路上。狭窄的道路上没有阳光照射，每次车子直走的时候，突然伸出来的树枝就会刮到车身。

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就像产道一样。

在令人沮丧的黑暗中继续前行，路边突然出现了一座像是从灌木丛中挖出来并塞进去的小祠堂。

三角形的屋顶几乎都快腐烂了，纸垂被风雨吹得泛黄且破碎。双开的门是敞开着的，但里面又黑又脏，看不清放着什么东西。

轮胎又被树根缠住，车速降了下来。

所以，我有时间仔细观察这座祠堂了。

真不该看的。里面并不是因为阴影而变黑的。原本应该供奉着神像或佛像的内部，像是不小心碰倒了蜡烛被烧过一样，满是煤灰，烧焦的木板翘起，已经炭化了。

“那个，这次的神是……”

我刚开口，前方有光照射过来，切间踩了刹车。

那座祠堂已经被后面的灌木丛掩埋，看不见了。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空间，一个看起来像是村民的中年男子，腋下汗湿，向我们挥手。

切间下车后出示了警察手册，男子弯下了腰。

“让你们大老远从东京赶来，辛苦了……”

在刻意客气的寒暄之后，男子目光定住，露出一副十分困扰的表情。那表情仿佛想说，你们来的路上是不是顺手抓了个小气的罪犯啊。

“这位也是相关人员，不用担心。”

切间找了个和他开车技术一样烂的借口，捅了捅我的后背。我无奈地行了个礼，男子也含糊地回了礼。

“听说这附近有一座自古以来就被村子里的人信仰的守护神的神社。”

切间对着走在前面、带我们走进越来越茂密的森林的男子的背影说道。

“是的，没错。简单来说就是太阳神。嗯，光这么说的话，这种神社到处都有……”

男子似乎很快就喘不上气了，有点痛苦地回答道。

“是天照大神吗？神明神社的总本山在伊势，但在全国都有分布呢。”

“是的，您很了解啊……”

我没接着往下问，而是看着树上一只像用针一样的树枝啄东西的鸟，这时切间皱着眉头小声说：

“天照大神是日本神话里的太阳神。因为原本就是有名的神，所以古代的天皇们用她来巩固自己的权威。其中，持统天皇在本应继承皇位的儿子死后自己即位时，为了让人们把她和神等同起来以提高自己的权力，在各地设立了信仰太阳的神社。义务教育里应该学过这些吧。”

“我可没好好接受过义务教育。”

切间瞪大了他那吊起的眼睛，心虚地游移着视线。

“作为一个诈骗犯，至少也该了解一些能用得上的信息吧。”

说完，切间快步开始跟上男子的脚步，这时我突然感觉周围的温度升高了。还传来 “啪嗒、啪嗒” 类似拍手的声音。

像鳞片粉末一样的红色粉末在灌木丛中飘散。不知道哪里在生火。

“这边请。”

男子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

我和切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在本应是山林深处的地方，熊熊燃烧着鲜红的火焰，让整片森林都闪耀着光芒。

破碎的火焰像飞起的蝴蝶一样在空中飞舞，升腾起热气，模糊了视线。枯木燃烧爆炸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们所说的太阳神，其实更接近火焰。和一到夜晚就会消失的太阳不同，它像这样无论白天黑夜都一直燃烧着。”

男子皱着眉头说道。

一直惊愕不已的切间把视线转向我。

怎么看这都只是火焰。太阳不可能在地上燃烧。感觉又有什么糟糕的东西在蔓延了，我有这样的预感。

“这附近以前经常出现作恶的东西。你们来的路上看到祠堂了吧。有很多像恶灵一样，没办法只能当作神明来供奉的东西。”

男子不顾我们的疑虑，双手合十，平静地行了个礼。

“但是，大概在昭和初期的时候，森林深处突然就这样亮了起来。一开始大家都很惊讶，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作恶的东西了。是神明把它们都烧掉，守护了村子。”

“这样啊……”

我回了个没什么内容的答案，切间捅了捅我的侧腹。

“也只能这么说了吧。”

男子苦笑着，然后稍微压低了声音。

“但是呢，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光变得更强了。是不是神明出了什么事，还是又有作恶的东西出现，神明在和它们战斗呢。我很担心，所以才叫了你们来。”

男子的脸上满是深深的忧虑。

“您对这光出现的契机之类的事情有什么头绪吗？”

切间问道，男子摇了摇头。

“那么，那些作恶的东西，以及它们再次出现的契机呢？”

又得到了否定的回应。

“不好意思啊。但是，从我小时候起这里就一直很太平，也没有这样的记录了。村里的老人们也说，最好不要记得那些不好的东西，所以也没告诉过我。”

男子嘟囔着，侧脸被火焰包围。我大声叫着往后退。

一个裹着层层叠叠、如同红色面纱般火焰的头微微倾斜着。

“您怎么了？”

燃烧的火芯像是一个模糊的黑洞，说出了话来。切间皱着眉头看着我。

果然，只有我能看到。

“如果有什么奇怪的事情，请务必告诉我们。”

头上燃烧着熊熊红焰的男子，就像一根蜡烛一样。

其二

下了山，便听到了流水声。

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可以看到一条细细的河流潺潺流淌。

我真想一头扎进去，把那仿佛从头顶侵入、黏附在眼睑上的火焰幻觉冲洗掉。

阳光反射在水面上的光辉，看上去竟像是火焰的反光，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

“又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切间一脸不悦地问道。我犹豫了一下，但这家伙不管听到什么都一副像参加葬礼般的表情，也没必要跟他客气。

“刚才那个大叔的头…… 我看到在燃烧。”

“头，在燃烧？”

“对，就像蜡烛一样。从他朝着那片森林的火开始祭拜的时候就那样了。”

切间沉默着，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

“跟你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吧。”

“有没有用就得看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了。有时候看似是胡言乱语的证词，最后却被证实是真的。”

“说起来你还是个刑警呢。”

不出所料，切间一脸不耐烦地转回身面向前方，一脚踢飞了路边的小石子。

“靠跑腿办事这活儿，到现在也没什么变化。去打听打听情况吧。已经联系过相关人员了。”

我倒不在乎相关人员是什么样的人，但还是祈祷对方的头可别是燃烧着的。在调查像怪物一样的神的过程中，我都不知道该向什么东西祈祷才好。

我们前往的地方，是一座非常普通的乡下民宅。木制的门牌上写着 “日下部”。

磨砂玻璃拉门前，放着一盆干枯的芦荟和一辆生锈的自行车，气氛十分阴森。

切间用手背敲了几下门，那架势就像收债的。

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回应，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瘦得像大学生模样的男子。他长长的刘海下露出的脸很苍白，我不禁联想到墓地里的蜡烛，甚至脑海中浮现出他的头燃烧起来的样子，不过那男子只是轻轻地点了个头。

日下部把我们让到了玄关。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病人的味道。地板黏糊糊的，我穿上他递来的拖鞋，鞋底都粘在了地上。走廊的角落里落着像棉絮一样的毛发，我心想这里肯定住着一个久病在床的病人。

走进客厅，那股味道更浓了。果然，从破旧的隔扇缝隙中能看到一张护理用的床。在敞开窗帘的窗户下方，直射进来的浑浊阳光中，躺着一个像是干枯了的老人吧。

日下部关上了隔扇，但那股尿液和蔷薇芳香剂混合的味道还是不断地透出来。

“听说日下部先生家世代都负责组织村里的祭典，是吗？”

切间在递来的椅子上坐下，清了清嗓子后开口问道。日下部向陪坐在一旁的我投来疑惑的目光，然后含糊地点了点头。

“是的，是这样的。不过到了我祖父那一代，就不再举办祭典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祭典呢？”

“该怎么说呢…… 在祭典那天，村里的人会一起拿着火把之类的，彻夜点着火把，在森林和村子之间来回走动，营造出像白天一样的氛围。”

“像白天一样，是吗？”

“是的。据说这样一来，神明就会误以为还是白天，即使在夜里也会降临到村子里。”

隔扇另一边传来像是刮擦金属的声音，大概是老人在呻吟吧。日下部露出尴尬的表情，于是我故意弄出声响，拉过面前放着的麦茶容器。

“啊，不好意思，我考虑不周到。”

日下部慌忙摆上三个玻璃杯，倒上麦茶。切间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不周到的明明是这家伙才对。

“那么…… 祭典的日子是什么时候呢？”

切间握住那个因结露而像是冒出汗来的玻璃杯。

“每年都不一样，没有固定的日子。只是听说，是在那些最邪恶的东西会出现的日子举行。”

切间惊讶地皱起了眉头。

“邪恶的东西？”

“是的。其实这个村子开始供奉太阳神，是因为有传言说夜里会出现很多不好的东西。”

从泛黄的隔扇的破洞中漏出带着痰音的声音。

“爷爷，现在有客人来了。”

日下部转过身，提高声音说道。

“现在……”

“对，现在来了。你稍微等一下。”

老人发出一阵潮湿的咳嗽声。

“不好意思，我刚才有点走神了。”

切间挥了挥手，表示没关系。

“说到那些邪恶的东西，具体是指什么样的呢？”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就像灵异节目里常说的地缚灵或者动物灵之类的东西吧。”

日下部用手托着细长的下巴，陷入了思考。他真的是负责组织村里祭典的人家的儿子吗？他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了。

“没有留下什么记录之类的东西吗？”

面对切间的提问，日下部回答说 “要是以前的相册的话……”，然后站起身，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隔扇。

“现，现在……”

床上的老人手颤抖着。由于逆光，影子显得很浓重，看上去就像一个烧焦的黑色人偶。

“不是现在，是在客厅。客厅现在客人在用，等客人走了再说吧。”

日下部安抚了一下老人，整理好床铺后才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本像 A4 笔记本那么薄的相册，就是那种在照相馆可以免费拿到的相册。我自己没有和家人一起拍过照片的记忆，但知道有这种相册。

他撕开用旧胶水粘住的页面，翻开后，里面贴着几张棕褐色调的照片。

“就只有这些吗？”

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然后看了看切间，他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默默地低头看着相册。

照片不仅数量少，画质也很差。也许是因为在黑暗中拍摄了强烈的光源，照片严重曝光过度，只能看到拿着火把的人的指尖和森林灌木丛的轮廓。日下部的祖先拍照技术可真够烂的。

这么想着，一个不好的猜测突然在我脑海中闪过。

日下部对这个村子的神和祭典了解得太少了，也没有留下什么像样的照片记录。

“是不是有人故意不想留下记录啊……？”

“啊，您说得很对。”

日下部满不在乎地拍了下手。我和切间对视了一眼。

“其实自从不举办祭典之后，照片和流程之类的东西几乎都被处理掉了。爷爷说这些东西是和村里的人一起烧掉的。”

“为什么呢？”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不是说只要相信神明，神明就会拯救我们吗？恶灵之类的也是一样，人们觉得只要认为它们存在，它们就会作恶，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去回忆这些，大概就是这样的原因吧。”

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含糊不清。

“话说回来，为什么不举办祭典了呢？”

“好像是觉得没必要了。”

日下部用力翻开相册，指着最后一页。

照片上是一个长脸的人，分不清是男是女，穿着和服站在那里。地点是在这所房子前面。

“这是我祖父的兄弟姐妹，据说他能做类似灵媒的事情，好像是这个人说不用再举办祭典了。”

“这个人现在在哪儿呢？”

“这个嘛，据说很久以前就失踪了……”

日下部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说不定那家伙也被处理掉了吧。”

我小声对切间说，然后等着他踢我的侧腹或者小腿，但这家伙只是一脸严肃地沉默着。我甚至心想，你好歹反驳我一下啊。

“您还能想到有什么地方可能还留有记录吗？”

切间思考良久后开口问道。

“剩下的话…… 可能就是森林那边的墓地了吧。我记得墓牌或者石碑上可能会写着一些东西。我带你们去看看吧。”

日下部趿拉着拖鞋，匆匆忙忙地打开了隔壁房间的门。

“爷爷，我出去一下。”

“现在……”

“我知道啦。”

强烈的光线从窗户射进来，我猛地抬起头。日下部正在安置的老人的头上缠绕着橙色的火焰，燃烧着。

老人越过孙子的肩膀看着我，我差点从椅子上惊跳起来。火焰中心的空洞动了动，但声音沙哑，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趿拉上凉鞋，在日下部的陪同下走出了家门。

西斜的太阳依然散发着酷热，让人心情低落。感觉就好像一直被那火焰纠缠着一样。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离得挺近的啊。”

“夏天经常这样。村里老年人多也是一个原因。”

日下部含糊地说着，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据说举办祭典的时候，这种情况更多。”

“你是说有人死亡，是这个意思吗？”

这次我的小腿重重地挨了一下，我瞪了切间一眼。

“暴力刑警啊你。”

“我们家好像也有很多人在夏天去世。大概每隔几年就会有谁…… 后来这种情况没有了，恐怕还是因为恶灵不存在了吧。”

日下部皱着眉头苦笑着。

通往森林里墓地的坡道逐渐变得陡峭起来。

浑浊的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道路两旁，不规则的影子垂落在路中央。仔细一看，像灯笼一样的灯半埋在灌木丛中，密密麻麻地立着。

“这些是在祭典的时候点着的灯吧。”

日下部一边走一边指着那些灯。

没有点亮的灯笼投下的影子延伸开来，像浸湿了柏油路一样，把路面染成黑色。树木的沙沙声很是嘈杂。

我移开视线的时候，一道像萤火虫一样的光从眼前闪过。还传来一声轻微的爆炸声。

看着蠕动的影子和一粒火花，我想起了日下部家老人的声音。

想必，现在，不是在客厅，就是现在。原本应该举行祭典的日子，不就是今天吗？

其三

视野的角落里又有火花迸裂开来。

在树木的缝隙间，一个扭曲的圆形物体在蠕动着。它的表面到处都烧焦了，还裂着缝，看起来就像干燥的泥土。

不知不觉间，切间和日下部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一点。我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在切间耳边小声说道：

“喂，咱们回去吧。肯定有很可怕的东西在这里。”

“我们的工作本来就会遇到可怕的事，这很正常。”

切间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加快了脚步。

这家伙明明是个刑警，可直觉却这么迟钝。看到可怕的东西，和可怕的东西主动靠近，这是两码事。在动物园里看老虎很安全，但要是在市区碰到老虎，可就不能这么说了。

坡道前方稍微开阔了一些，取代树木的是一些齐膝高的石头杂乱地立着。

“这些是……？”

切间问道，日下部点了点头。

“像是墓地之类的地方吧。这里不仅有去世的人的，也有失踪者的。那些在某个地方成了无缘佛的人也很可怜，所以多少也算作是一种供奉吧。”

“这些是墓碑吗……”

“有规定不能立正规的墓碑。”

再问日下部也问不出什么了。我和切间走近去查看。

被风雨侵蚀过的石头又小又白，感觉就像骨头直接插在地上一样，让人毛骨悚然。切间眯起了眼睛。

“上面一个名字都没写啊。”

他这么一说，我一看，确实石头表面没有任何文字。

“是不是因为年代久了被磨掉了啊。而且好像最近一段时间没有出现失踪者了。”

“最新的墓碑上多少也该留下点字迹才对。”

切间转过身，向日下部问道：

“日下部先生祖父的兄弟姐妹的墓碑是哪一个呢？”

“嗯……”

日下部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含糊不清。

“要是知道名字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找找看。”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切间背对着我，但我能想象得出他眉间的皱纹肯定更深了。

“是因为年龄差距大所以不记得了吗？”

“我也不清楚。甚至连是哥哥、弟弟，还是姐姐、妹妹都不知道。”

“怎么会有这种事……”

我嘟囔着，绕到了排列着的墓碑后面。根据日下部的说法，这里好像有石碑，但我没看到类似的东西。

墓地的另一边是一片草丛。在郁郁葱葱的草丛中，有一个像是被折断了一半的石制灯笼。

“这个……”

就在我开口说话，切间转过身的瞬间，周围一下子变得像停电了一样漆黑。

浓稠的黑暗笼罩下来，什么都看不见。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只能听到火花迸裂的声音。我的心脏仿佛贴在了鼓膜上，自己的脉搏声烦乱地响着。

“乌有！”

听到切间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我看到这家伙被太阳晒黑的脸变得铁青，正朝我走来。明明是盛夏，可那像死人肌肤一样的冷气触碰到了我的脖颈，我搓了搓手臂。

“太阳不可能这么快就下山了吧……”

“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这么突然。而且日下部去哪儿了？”

切间皱起了浓浓的眉毛。我也逐渐能看清像刀刃一样锋利的草叶，以及朦胧的石块碎片的轮廓了。这里就是刚才的墓地。

“所以我才说要回去啊。很危险不是吗？还是说你觉得这也很正常？”

切间只是低下头，没有反驳我。情况变得越来越糟了。

黑暗的另一边飘来了一股烧焦的味道。我捂住了鼻子。

“有烧焦的味道。而且，是人类头发燃烧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的？”

切间惊讶地看着我。

“别误会啊。我可没烧过人的头发。我自己也没被烧过。”

那是我的工作伙伴犯了错，被那些危险的家伙抓住时，被用打火机烧了刘海，我闻到的味道。我没能救得了那家伙，但我被痛打一顿的时候，那家伙却逃走了，也算是扯平了。我可不想想起这些事。

切间没再追问，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怎么了？”

“没什么。在这里待着也无济于事。我们得找找线索。”

切间刚一转身，突然响起一阵像大量蝉鸣同时爆发一样的声音。

伴随着这声音，强烈的红色光芒膨胀开来，刺得人眼睛发花。

我和切间说不出话来，呆呆地站在那里。

刚才还排列着墓碑的地方，在我们的眼前和鼻尖，火焰汹涌翻腾着。

不对，那里是大量穿着寿衣的人。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称他们为 “人”。那些正坐在地上双手合十的家伙，从脖子往上像蜡烛的火焰一样熊熊燃烧着。

和我之前看到的村民的样子一样。

“切间，你也看到了吗……”

“嗯……”

那一群将黑夜烧焦、染成红色的火焰，嘴巴的部分成了空洞，从那里一心一意地念着佛号。

那声音仿佛从鼓膜侵蚀到脑髓，我几乎要晕过去的时候，切间抓住了我的手臂。

那坚硬的触感让我的意识回到了现实。

切间指着像蝴蝶鳞片粉末一样飞舞的火星的另一边。传来一阵 “轰” 的像强风一样的声音。

从草丛的尽头，像落在地上的太阳一样的光芒越来越近。

那看起来就像一个全身被耀眼的红色火焰包裹着的巨大的人。我一眼就看出，这和之前在村子里看到的一样，是一种无法理解、无法与之抗衡的存在。

那就是这个村子的神。

火焰之神停住了脚步。虽然它没有眼睛，但我直觉它在看着我们。

“快撤退！”

在我回答之前，切间用力拉着我的手臂，朝下坡跑去。

我的脚下开始不稳。这不是错觉，地面像铺了动物内脏一样，诡异的柔软。

左右两边的树木上像下雨一样落下火星。从树上隐隐传来呻吟声。我本不想看的，可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树枝间伸出无数被火焰包裹着、蠕动的手脚。情况糟透了。

切间突然停住脚步，松开了我的手。

他瞪大了眼睛，凝视着坡底。一座像巨大墓碑的石碑矗立在那里，挡住了道路。石碑中央刻着字。

“火中的神……？”

这难道是那个火焰巨人的名字？切间调整着呼吸，绕到石碑后面，脸色变得更加铁青。

“怎么了？”

我也跟着切间绕到石碑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石碑后面刻着大量的名字。

从那些不知道怎么读的名字到很普通的名字都有，我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日下部……”

不止一个。我仔细一看，有大量姓日下部的名字。难道和那个家族在祭典中担任某种角色有关系？无数像用指甲抓出来的文字，和那些蜡烛头一样的寿衣人群重叠在一起。

“原来如此……”

切间捂着嘴说道。

“之前说这里的神会烧掉那些又小又邪恶的东西，是吧？”

“嗯。”

“还说只要忘记那些邪恶东西的存在就没问题，所以没有留下记录。”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切间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大概，火中的神会把知道邪恶之神以及能烧掉它们的神的人都消灭掉。那些失踪和不明原因的死亡，恐怕都是被神消灭了吧。它会除掉知道这类神的人。”

“不是吧……”

我盯着石碑上的文字。

“那那些穿寿衣的人是怎么回事？”

“根据日下部的话推测，每次祭典都会有村里的某个人继承火中神的职责。承担起知晓所有邪恶之神存在的人的罪孽，为了把邪恶的东西聚集起来烧掉而不断祈祷。日下部的亲戚最后承担了这个职责……”

“不是说已经不需要祭典了吗？那为什么……”

“…… 说不定是因为我们来调查的缘故。”

“什么？”

“本来只要忘记神的存在就没事了，可我们又把这件事翻了出来。所以它就出现了。”

“轰” 的一声，火焰燃烧得更旺了。

不用回头，从地面强烈的反光我就知道，火中的神就在我们正后方。

切间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快逃。责任在我。”

“你想干什么？”

“只要没有知道神的人就好了。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作为一个诈骗犯，这你能做到吧。”

说完，切间转过身。

我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到切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火焰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可不是开玩笑。可我该做些什么呢？

我想起了切间的话。诈骗犯能做些什么呢？

脚下有一根树枝。

我捡起树枝，脱下衬衫把它缠在上面。拿出打火机，反复摩擦。我的手在颤抖，怎么都打不着火。火星四溅，终于点着了。

我拿着像火把一样的树枝，抬头望着坡道。切间和神的身影在远处。

我跑了起来。

手掌的皮肤火辣辣地疼。

我一边跑，一边把燃烧着的树枝插进坡道两边的灯笼里。明明没有蜡烛，火却一个接一个地燃了起来。

切间背对着我站在被红色笼罩的坡道上。在他前方，巨大的神正熊熊燃烧着。

我高高举起火把，装作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来参加祭典的愚蠢城里人。

神的火焰中心出现了两个像眼睛一样的洞，慢慢地变细了。

就在切间转过身的瞬间，黑暗消失了。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黄昏的坡道上。

脚下散落着一些小墓碑。草丛尽头的石碑也只映出模糊的轮廓，反射着红色的阳光。

完全感觉不到火焰的气息了。

我看向切间，发现他和我一样一脸困惑。

“差不多结束了吗？”

日下部还是用那副含糊不清的声音问道。这黄昏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和切间含糊地点了点头。

和日下部道别后，我们朝着停车的山路方向走去。

走在前面的切间像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刚才，你做了什么？”

我一边踢着脚下的碎石，一边回答道：

“生了火，点了火把，装作是祭典的日子。如果是因为我们来调查才出问题的话，那就装作我们不是来调查的，而是来参加祭典的就好了。就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开开心心地回去了。”

切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叹了口气。

“不愧是诈骗犯啊。”

我耸了耸肩。

寂静的虫鸣声从树木间传了出来。因为衬衫被烧掉了，从背心露出的手臂被冷气刺痛。

切间背对着我说道：

“对不起。我应该听你的忠告的。”

我一时语塞，又踢了踢脚下的碎石。

“道歉是刑警该做的事吗？与其这样，你还不如振作点。”

切间没再说话，加快了脚步。有多少年没人认真地向我道歉了呢？

从树梢间透出红色的光，我一瞬间摆出防御的姿势，但那只是夕阳而已。

我真的骗过神了吗？也许吧。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谎言。神说不定也是一样。

那个本希望被人遗忘的神，内心或许也渴望被人相信吧。

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神在虚假的祭典上，开心地眯起眼睛的样子。

算了，也许它是知道真相却甘愿被我骗吧。

无论是邪恶之神，还是守护神那可怕的真面目，大家或许都在某个地方察觉到了，却装作不知道。

“火中的神啊……”

日下部的亲戚们应该一直都在那里吧。

为了守护村子，他们牺牲自己，一直说着谎言。这真是难以置信的故事。

我觉得谎言应该是更自私的，是为了自己而说的。至少我是这样。

第二卷 第三章 铃音之神

序，

你听到铃铛的声音了吗？

太好了呢。这可是非常好的事情哦。

同学，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是来旅行的？啊，是大学的研讨小组活动呀。你们在做些什么呢？民俗学！这样的话，是来进行实地考察的吧。

这样啊，那这片土地可太合适了。

你来这里的时候，看到一座很大的桥了吧。

对，那座红色的、很漂亮的大桥。就像龙宫城一样。

那座桥从江户时代就有了，单是这一点就具有历史价值，不过它并不是什么文化遗产哦。

因为从很久很久以前到现在，它已经被多次修缮过了。以前它是一座更朴素的桥，但是逐渐地进行了扩建，就变得那么豪华了。

如果把它保持原样留存下来，说不定都能成为世界遗产了呢，不过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没错，就是要让从河下游看这座桥的人一直都能欣赏到它无比美丽的样子。

说的不是过桥的人，而是在下游的人哦。

作为学生，你应该从专业角度知道的吧。

你知道 “人柱” 是什么吗？

啊，别露出那样的表情。它可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这是个美好的故事哦。

这条河现在很平静，但是以前水流更湍急，每次暴风雨一来，桥和堤坝就会多次被冲毁，村子就会遭遇大麻烦。

特别是，那座大桥所在的地方是堤坝的拐角处，所以不管建多少次桥都会被冲毁。

大家讨论后觉得这是不是河神发怒了，最后就决定立个人柱试试。

就是把某个人埋在堤坝里，向神祈求守护村子。

以现在的观念来看，这是很可怕的事情，但是在以前，这可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当决定由谁来承担这个重大任务的时候，选中了住在村子边缘的一个贫穷人家的女儿。

那一家人是从别的地方漂泊来的，就像那种四处旅行，当有疫病或其他事情发生时就四处祈祷的行脚僧一样。

因为父亲生病了，无法再旅行，偶然间来到这个村子并定居了下来，当时地主家的儿子好像经常照顾他们。

也许是因为这份恩情吧，那位姑娘说：“如果能为如此热情接纳我们这些漂泊者的村子出一份力的话”，就欣然接受了这个任务。

村里的人很快就在堤坝上挖了个洞，建了个祠堂，把姑娘埋了进去。

按照惯例，人柱的手脚是要被绑起来的，但是那位姑娘说：“就这样绑着也行，请让我拿着父母用来祈祷的铃铛吧。”

“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会一直摇响铃铛祈祷，当铃声停止的时候，就说明我已经去往神的身边了，从那以后请再建桥吧。” 她是这么说的。

她直到最后都是个心灵美好的姑娘啊。

从那以后，铃铛的声音在村子里响了七天七夜。

终于，在第八天晚上，铃声停止了。虽说这是一件光荣的事，但姑娘的父母还是为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而感到悲痛吧。

据说那对夫妇为了追随女儿，跳进了河里，从此下落不明。

村里的人隆重地悼念了这三个人之后，修建了桥。

也许是祈祷应验了吧，从那以后，堤坝和桥都没有再被冲毁，河水变得平静得让人难以置信。

这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啊。

过了一段时间，村子里开始有人说听到了铃铛的声音。

一开始大家很害怕，但是后来再也没有暴风雨了，大家就觉得一定是那位姑娘还在为大家祈祷。

据说地主家的儿子去世的时候，为了向这三个人表达感谢，他把那位姑娘当作神明来祭祀，还留下遗言，要把桥和河修缮得漂漂亮亮的。

即使现在地主家已经不存在了，这个传说却一直流传了下来。

怎么了，同学？你脸色看起来很害怕。

你是觉得铃铛的声音很诡异吗？

才不是那样呢。这是值得感恩的声音。

你是想问，她即使成为了祭品也不怨恨村子吗？

是啊。

正因为她不这么想，她才是神明啊。

其一

我刚把手放在对策本部的门上，就听到里面传来怒吼声。

“这太危险了。”

这从心底发出、斩钉截铁的声音是切间的。真不巧，碰到了个糟糕的场面。

从门缝里偷看，只见切间双臂交叉，像个卫士般站着，对面是凌子和几个我从没见过的穿西装的家伙。

凌子摇了摇头，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危险我是知道的，切间君。”

“我们自身的危险，无论多大我都能接受。但这很可能会给普通民众带来危险。”

一个从背影能看出已近中年、头发中夹杂着白发的男人回答道。

“对策本部的初衷是保护民众免受领怪神犯的侵害。如果只是记录神的相关情况，那我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有时候牺牲小的来保护大的也是必要的吧。”

我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在争吵。最好还是别掺和进去。

在被发现之前，我松开了门把手。就在门即将关上的瞬间，我听到了切间的声音：

“收容了火中的神，村民们会怎么样！”

走廊里十分安静，与对策本部里的喧闹和糟糕氛围截然不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他们在说些什么啊……”

我讨厌自己竟然对这件事产生了兴趣。这跟我没关系。上面那些家伙的想法我根本搞不懂。

我只要尽快完成任务，摆脱降妖除魔的工作就好，只需要想着这些就行。

我这样告诫自己，正打算转身去抽根烟的时候，发现正后方有个少女，我不禁吓得叫了出来。

“这可不是你瞎闹的地方。你从哪儿进来的？”

我按住狂跳的心脏，定睛一看，少女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少女一手拿着一个瘪了的纸盒装橙汁，说道：

“我和妈妈一起来的。她说让我在这儿等一会儿……”

“和你妈妈？”

“我叫宫木礼。”

扎着单马尾的少女忽闪着大眼睛，向我鞠了一躬。她大概五六岁，但看起来比我还机灵。

“没听说过叫宫木的人啊。”

刚说完我就想起来了。凌子说过她的姓氏是以 “宫”（み）开头的。

“你是凌子女士的孩子吗？”

宫木礼露出为难的表情。我不太会和小孩打交道。

我把手伸进牛仔裤的口袋里找零钱。

“我也不太清楚情况，但可能要等挺久的。你不喝点果汁吗？”

“饭前不能喝太多。”

我把一枚百元硬币塞到少女手里，赶紧溜走了。

在屋顶的吸烟区抽着烟，紫色的烟雾融入夏日的云朵中。

从正下方的高楼林立的街区传来垃圾回收车那刺耳又欢快的音乐声。这个城市如此悠闲，完全不知道还有人在为如何处置神而争吵。

通往紧急楼梯的门打开了，切间一脸严肃地出现了，完全没有了悠闲的样子。

“乌有，你在这儿啊。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一早开始工作，知道吗？”

切间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眉间皱起了眉头。

“这次是去哪儿？”

“又是一个像粪坑一样有神的村子。跟往常一样。”

他明显很烦躁。别惹那些不该惹的神。我决定不再多问。

接下来又要去调查神的事情了。

切间从烟盒里抽出香烟，看着他的侧脸，我觉得好像和刚才看到的什么有点像。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黎明前，我们坐上了新干线，到了车站后，又换乘了好几次公交车。

这辆行驶着的老式公交车很奇怪，车内只要碰到路边的一颗小石子就会哐当哐当地响。

温暖的阳光像病人的鼻涕一样，带着黄色，洒在车窗上。

“我还是第一次坐新干线呢。”

“是吗。”

我嘀咕了一句，切间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他戴着黑手套的左手正忙着翻阅资料。

“昨天你们好像在吵架吧。”

切间的手停了下来。我以为他会发火或者保持沉默，但他合上了资料，重重地叹了口气。

“是关于火中的神的有效利用的施策方案。”

“什么？用那个根本搞不懂的东西？”

“一般人都会这么想吧。”

切间眉间的皱纹稍微变浅了一些。

“上面那些家伙似乎在摸索能不能把领怪神犯运用到日常生活中。那个神会消灭所有知道恶灵存在的人来守护村子。他们大概在想，如果好好利用，是不是能让更麻烦的神失去作用。”

“他们疯了吧。这想法就像没看过特摄片（モノホン 推测此处指特摄片）才会有的。”

“就连亲眼见过神的人都这么想。根本没办法解决。”

我耸了耸肩。

“凌子女士看起来也是赞成派呢。她还有那么小的一个女儿……”

“女儿？”

“我昨天看到的。就在对策本部前面等着。”

“没听说过她有孩子啊。”

切间歪了歪头。

公交车驶进了山路。车内空无一人，只能听到发动机的声音。

“我说，你结婚了吗？”

“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切间又翻开了资料文件夹。

“…… 结了。”

“真的假的？”

要是有这么个像佛爷一样面无表情的丈夫，就算待在家里也感觉像在监狱里吧。他老婆肯定是个很特别的女人。

“我是入赘的。”

听到这个出乎我意料的话，我觉得有点好笑。

“那在家里是不是被老婆管得很严啊？”

文件夹的角轻轻戳了一下我的太阳穴。真难以想象这个暴力刑警的婚姻生活是什么样的。

公交车窗外，那些仿佛没有尽头的树木的树干一一掠过。

我们到达的地方，出乎意料地是一个像观光地的小村子。

下了公交车，伸展了一下因为硬座椅和震动而像生锈的机器一样僵硬的身体，我闻到了河水的味道。

那是一种混合着大量泥土和青草的水被阳光晒热后的味道，就像乡村夏日的典型风景的味道。

在稀疏的商店和民房的对面，可以看到一座红色的桥。

那是一座像绘本里的龙宫城一样豪华的桥。

“这是到目前为止看起来最正常的村子了。”

我一边走一边嘀咕，切间阴沉地摇了摇头。

“但愿如此吧。”

“叮铃”，传来一阵铃铛声。大概是哪里挂着风铃吧。

走近一看，这座桥异常地大。

切间在桥前停住了脚步。他视线的前方有一块古老的木制立牌。

上面模糊的字迹不太看得清，但好像写着桥的名字。

“铃音桥……”

风铃的声音听起来更近了。

“您觉得好奇吗？”

突然有人跟我搭话，我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一个只到切间腰部那么高的小老太太。

“你们是来观光的吗？”

她那件被酱油污渍弄脏的围裙上写着 “おもかげ屋”（怀旧小铺之类，推测）。她大概是开餐馆或者纪念品店的吧。

切间放松了表情，转向老太太。

“是的，我弟弟…… 也是为了大学的实地考察。他是民俗学专业的。”

“哦，是这位吗？”

老太太看起来像是在感慨人不可貌相。

说实话这样挺好的，但切间太不擅长说谎了。

“那你们好好看看吧。毕竟这是一座从江户时代就有的、很有渊源的桥呢。”

切间立刻收起了假笑，一本正经地开口问道：

“听说这座桥有人柱的传说，是真的吗？”

老太太微微吃了一惊，很快就露出了笑容。

“那可不是你们想象中那么可怕的故事。那应该说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系，或者说是一种关爱的连锁反应吧。”

这和人柱通常给人的恐怖印象不相符，我和切间都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座桥下面的那位姑娘，原本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旅人，非常贫穷。地主的儿子看他们可怜，就连同她的父母一起照顾他们。”

我稍微踮起脚，在切间耳边说：

“他是不是想把那姑娘当情人啊？”

我的小腿被踢了一脚，差点摔倒。

老太太笑着说：“你们感情真好呢。” 就算是发呆也不会这么想吧。

切间清了清嗓子，接着问道：

“然后那个姑娘就成了人柱？”

“是的，她想报答这个照顾过他们的村子。地主的儿子虽然很伤心，但被姑娘坚定的意志打动，就做好了人柱的一切准备。然后，姑娘拿着父母给她的铃铛，自己走进了桥桁的石室里。”

老太太把手放在耳边，做出像是在听什么的动作。

“直到现在，那位姑娘还在摇着铃铛呢。这是她在保护村子免受水灾的证明。”

“所以才叫铃音桥吗？”

“是的，有些来观光的人也偶尔能听到。想必听到的人会得到一些好处吧。”

我望着那座被刷成鲜红色的桥。

“虽然说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但看起来还挺新的呢。”

“因为经过了很多次修缮。最初只是一座小桥，后来越来越豪华。而且这些都是历代地主的子孙们做的。”

“这样啊……”

桥的根部是用坚硬的石头加固的。对于这座豪华的桥来说，这是一种与它不太相称的粗犷而坚固的支撑。

可以看到桥的对面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孩正走过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铃铛声，仿佛鼓膜都要被震破了。

那声音就像在台风天里被遗忘的风铃在风中疯狂摇晃发出的声音。

切间和老太太却若无其事地继续交谈着。这声音大得我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又是只有我听到了吗？”

我想捂住耳朵，一边摇头想摆脱这声音的时候，我注意到了。

不只是我。在桥中间位置的那个女高中生也同样捂着耳朵蹲在地上。

她一瞬间抬起头，和我目光交汇。

女高中生瞪了我一眼，站起来，一口气跑过了桥。

她从我身边擦身而过的时候，低声对我说了句话。

即使在铃铛声中，我也听得很清楚。

她问：“你也听到了？”

其二

宁静的河岸边的气氛陡然一变。

我之前还以为这是到目前为止最好的村子，真是大错特错。这个村子从一开始就不正常，这个老太太就是最好的证据。

“您怎么了？”

老太太笑嘻嘻地抬头看着我。她那和围裙污渍颜色一样发黄的牙齿露了出来。

“没什么，突然耳鸣了……”

“是铃铛声吧！”

老太太双手像鼓掌一样一拍。

“太好了呢。其实不是本村的人很难听到的哦。”

老太太微微闭上眼睛，做出侧耳倾听的动作。

我含糊地笑了笑，和老太太拉开了距离。切间像抓小猫一样抓住了我衬衫的后背。

“你听到什么了吗？”

还是那副像审讯一样的语气，但他的眼神里多少夹杂着一些关切。

“是铃铛声。你也听到了吗？”

“…… 我还以为是哪家的风铃呢。”

“才不是那样呢。听起来就像几十只铃铛一起响起来似的。”

“铃音…… 吗？”

切间抬头看了看那块古老的立牌。

“‘铃生’（すずなり）这个词，就像果实成串大量生长一样，是指很多人聚集在一个地方的意思。”

我应了声 “这样啊”，就没再说什么。我预感到又要有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你们是想看看埋人柱的地方吗……”

对于切间的请求，老太太手托着脸颊陷入了思考。

“得先征得雁金家的许可才行呢。”

“雁金家是？”

“就是建造那座桥的地主家。直到现在，这座桥名义上也还是雁金家的私有财产呢。”

我挤到犹豫不决的老太太和切间中间，摆出一副像愚蠢大学生的样子。

“是这样的，我们老师是学术界很厉害的人物，他让我们把这个村子的里里外外都调查清楚。然后写一本书，再结合观光事业之类的进行各种开发。”

“哎呀呀！”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虽然他们热爱乡土，但说到底这只是个没什么特别之处的乡下地方，这里的人还挺好哄的。

“那我带你们去看看石室吧。这里是可以给人看的。”

老太太匆匆忙忙地脱下围裙。切间一脸嫌弃地看着我。我明明是在帮忙啊。

在老太太准备的时候，我望着桥，一对年轻夫妇从桥上走过。他们停了一下，把手放在耳朵上。土产店里，正在蒸包子的店主，蒸笼冒着热气，他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这是个诡异的村子。这里的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听到铃铛声，还都认为这是好事。

在老太太的带领下，我们下到了河岸。

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更浓了，夏草刺着牛仔裤的裤腿。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死鱼的肚子一样闪着光。

在晃晃悠悠走着的老太太后面，切间说道：

“乌有。”

“你还真摆出兄弟的架势啊？”

“…… 定人（さだひと ，推测此处切间想说自己的名）。”

“一下子就说出自己的名字，真让人觉得不舒服。”

“当刑警的记忆力很重要。”

我踢开缠在脚上的草。

“你下面的名字（名字一般在姓氏下面，这里指名）是什么来着？”

“没必要知道吧。”

“我可不会叫你哥哥哦。”

“…… 莲二郎（れんじろう ）。”

确实是在对策本部的资料上看到过的名字。但是，资料上的那个人姓切间吧。

“这边请哦。”

我的思绪被老太太的声音打断了。

桥的根部被茂密的草遮盖着，那里堆积着石头。

石头堆成岩洞的形状，和木板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简易的祠堂。往里一看，祠堂里没有地面，是一个让人感到寒气的洞，洞口很大。简直就像个陷阱。

“看起来像是用于舍身修行的石室呢。就是那种立志成为神佛的僧侣会闭关在这里抄写经文……”

切间话音刚落，老太太就回应道：

“是啊，也许和修行有点类似吧。毕竟这是舍弃自身、为了神明和村子而奉献的可贵行为。”

切间说了声 “失礼了”，便用手电筒照向洞内。

我倒吸一口凉气。因炎热而出的汗变成了冷汗。

我甚至听到了切间的惊呼声。

石室内部有个平缓的斜坡，能一眼看到最里面。洞壁上布满了大量可怕的划痕和红棕色的线条。

那些痕迹看起来就像是被沾满血的手抓出来的。石室底部沉淀着草、落叶和某种黑色的液体。在那上面漂浮着一片像樱贝一样的薄薄的碎片。凭直觉，我觉得那是人的指甲。

这时，又响起了铃铛声。

我们垂头丧气地回到了河岸上。

我们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切间小声对我说：

“你看到了吧？”

“嗯……”

“那个石室太大了。两个人，不，要是挤一挤的话，能装下四个人。舍身修行可不是一群人一起做的事。”

我回头看向切间。我之前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而且，这石室肯定不是真的用来修行的。”

“是啊。比起这个，更不自然的是那个斜坡。里面的人就算想爬出来也出不来。对于自愿进去的人，有必要设这样的机关吗？”

把人推下去，再用石头和木板封住洞口。里面的人想出来，用指甲抓挠洞壁的声音会响一整夜，而河水的流淌声和铃铛声会掩盖这些声音。

我赶走了这些可怕的想象。

走在前面的老太太停住了脚步。

“哎呀，是雁金家的人。”

桥前站着一个女高中生。

我瞪大了眼睛。就是刚才在桥上捂着耳朵的那个女孩。

“今天是上学的日子吗？来得正好。你家里有人吗？东京来的学生想详细了解一下这座桥……”

老太太热情地说着，女高中生却像在嘲笑我们一样撇了撇嘴。

“学生？”

她看了看我和切间。不管我们怎么装，也不像学生吧。

我以为会被她一口回绝，没想到女高中生却冷笑一声，朝我们走了过来。

“行啊，不过你们得请我点什么东西。”

我们对视了一眼。切间叹了口气。

“从经费里出吧。”

“那家伙真是个可恶的小鬼……”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

我咂了咂嘴。

我们走进了桥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这家店是日式风格，没有门，挂着印有铃铛图案的蓝色门帘，正轻轻摇晃着。

我们在女高中生的催促下，坐到了里面没有靠背的座位上。

“我要一份刨冰，夏威夷蓝口味的，上面加软冰淇淋。”

她看都没看菜单，就对店员说道。切间又加了两份冰咖啡。

确认店员离开后，女高中生交叉起双腿。真是个没礼貌的小鬼。

“你们不是学生吧，是在说谎。”

切间面无表情。

“那你觉得我们是干什么的？”

“刑警和…… 无业游民？”

“答对了。”

我一回答，就被切间用菜单拍了一下。女高中生笑了笑，表情缓和了下来。

店员端来了放着两份咖啡和刨冰的托盘。

“雁金家就是这里的地主吧？”

切间问道，女高中生点了点头。

“没错。虽然现在已经没有地主这个身份了，但乡下这种上下关系什么的还是很麻烦。”

雁金用勺子把软冰淇淋搅碎，混进蓝色的冰沙里。我觉得她吃东西的样子很让人不舒服。

“刑警先生，你来这里做什么？调查几百年前的杀人案吗？”

切间皱起了眉头。

“杀人案？”

“那边这位看起来已经察觉到了。”

雁金用勺子指着我。我用手把她的勺子挡开。

“别用勺子指人。”

“你不也会这么做吗？”

切间没有说多余的话。雁金又笑了。

“无业游民，你刚才在桥上脸色很苍白，对吧？”

果然，她当时就注意到了。

“你不也是嘛。”

“那声音能听到啊。你有灵觉吗？”

我移开了视线。雁金啜着混合了冰沙和夏威夷蓝糖浆的刨冰。

“我没有灵觉啦，但我是地主家的人，所以能听到。”

切间没用吸管，直接搅拌着咖啡。

“这和你家有关系吗？是因为建了这座桥吗？”

“嗯，差不多吧。你不觉得那个传说很奇怪吗？”

切间还在犹豫的时候，我回答道：

“那个女孩自愿成为人柱肯定是假的吧。”

不顾切间的怒视，我继续说道：

“村里最穷的人肯定是被强行选中的。而且人柱女孩的父母也都自杀了。”

“没错，但女孩被选中不只是因为穷。还因为她拒绝了地主儿子想让她当情人的要求。”

我就觉得是这么回事，果然被我猜对了。

“女孩为了求救，不停地摇着铃铛。她的父母听到后想去救她，却被村民发现，然后被推进了河里淹死了。这才是真实的故事。”

“那为什么还要特意改建这座桥呢？是为了让传说更可信吗？”

雁金收起了笑容。她原本清秀的面容此刻显得格外诡异和可怕。

“铃铛声持续响了好多周，甚至好几个月。可那个女孩早就应该死了。村里的人都害怕了。那些人明明有杀人的癖好，却又都是些蠢货。即使把桥用石头加固，还是能听到铃铛声。于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把桥加固得更坚固、更豪华，直到最后终于听不到铃铛声了。即便事实被歪曲，变成了一个荒谬的传说，这种习俗到现在还在延续。”

切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个村子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雁金用餐巾擦了擦嘴，叹了口气。

“最近，铃铛声又变大了。你们觉得是为什么呢？”

她吐出的舌头是蓝色的，像怪物一样。

其三

我们走出店铺时，天空已被夕阳染成了红色。

一想起石室中无数伤痕的颜色，我的心情糟糕透顶。

雁金背着深蓝色的书包说道：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切间一脸不情愿地回答道：

“继续调查。”

“这样啊…… 那我们去桥的另一边看看吧。”

“那边有什么？”

雁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

“我说，你不是想让我们帮忙吧？”

切间和雁金同时用疑惑的眼神看向我。

“你被铃铛声困扰着吧。”

那个在桥上蹲着的家伙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我自己。我很明白被本不该存在的东西折磨的那种蛮不讲理的感觉。

“也没什么啦。毕竟是我们的祖先做的事，遭到报应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又不是你做的，不是吗？”

雁金露出了有点为难的表情，然后冷笑了一声。

“你一个无业游民还挺善良的嘛。加油吧。”

那家伙留下这句话，绕了个大圈离开了桥边。

“我这个无业游民跟这事没关系吧……”

只听到一声轻轻的喉咙响动，切间那像鞣制皮革一样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了笑纹。这家伙，是在笑吗？

“怎么了？”

“终于有点对策本部的样子了。”

切间拍了拍我的后背。

那冲击力就像被卡车追尾了一样。

我们在深夜回到了河岸。

河水像一条黑色的大蛇，静静地泛着波纹。

红色的桥即使在没有行人的夜晚也灯火辉煌，让人联想到地狱之门。

我不想过桥，但也没有其他路可走。

这座坚固得与这个保留着各个时代风貌的村子格格不入的桥，每前进一步，脚底都能感受到坚硬的触感。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为了盖过铃铛声，我大声问道。

“吵死了。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过了桥后，切间拿出了手电筒。

“神是由信仰创造出来的。不管是不是欺骗民众，在那个传说中，成为人柱的女孩被视为与神等同。所以她才被束缚在这片土地上吧。”

“那你的意思是要解放那个女孩？要怎么做呢？”

切间闭上了嘴。

桥的另一边是一个很高的土堤。大概在桥建成之前，这里是用来当作堤坝的吧。土堤的墙壁与黑暗融为一体，边界也很模糊。

在虫鸣声中，清晰地传来了铃铛的声音。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所有事实都抖出来吧。”

切间一边走着，一边看着我。

“那个女孩并不是自愿去神那里的。要是这样公布真相，或许她能摆脱神格化，女孩也能稍微解脱一些吧？”

“没用的。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你觉得他们会因为自己村子的恶行被揭露，就放弃信仰吗？”

“也是啊……”

实际上，村里应该有一部分人已经察觉到了传说的可疑之处。他们那种刻意的虔诚，大概是为了回避内心的愧疚吧。

切间晃了晃手电筒。

“不过，雁金到底想给我们看什么呢？”

在手电筒光照亮的土堤上，布满了无数的洞。

像蜂巢，不，更像是车站的储物柜。

用石头砌成的四四方方的洞，等间隔地开凿在土墙上。这些洞很深，里面的黑暗显得格外浓重，就像盛满了黑色的水。

“这是什么……”

“这是横穴墓。”

切间目瞪口呆地看着墙壁回答道。

“这是古坟时代的墓葬形式。先凿穿岩石，建造一个埋葬死者的墓室和一个用于进出的羡道。”

“建了这么多吗？”

“是啊，基本上是墓群。有的洞穴会被多次使用…… 不过，我之前不知道这个地区有这种墓。”

当我靠近其中一个洞时，一个像毛发一样的东西飞了出来，挠到了我的鼻尖。听到我的惊叫声，切间转过身来。

“怎么了！”

用手电筒一照，我发现那个看起来像干枯女人头发的东西，其实是一个用稻草编织的草席。

“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

切间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叫‘セブリ’（暂译为 “栖身洞” ），以前那些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人会在这样的洞穴里睡觉。大概直到二十年前，这种情况还很常见。”

铃铛声像粘在鼓膜上一样嗡嗡作响。

虽然夜晚比白天凉爽，但我的汗却止不住地流。

为什么那些在这里留宿的人会留下珍贵的寝具呢？

“那个……”

我指着切间手中的草席。稻草纷纷掉落，一些比稻草更油腻的东西也掉了下来。

那是一些像是被扯下来的毛发。

切间掉落的草席摊开在碎石路上。草席中间有个洞，上面有血迹扩散开来。

铃铛声同时响起。

这根本不是一个可怜女孩在祈求帮助的声音，而是一种像在嘲笑那些乞求饶命之人的极其恶劣的声音。

从其中一个洞穴里，传来一种像是在狭窄通道里，身体拼命撞击着墙壁勉强通过的 “滋滋” 声。

切间把手电筒照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立刻照向下方。

下方也传来了声音。

“滋滋”“滋滋”“嗡嗡”“嗡嗡”。

爬行的声音和铃铛声相互回响。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切间把电筒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的时候。

在椭圆形的光照中，出现了一张脸。

一张脸从其中一个石室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张肿胀、淤血的年轻女子的脸。

“爸爸，妈妈……”

她肿胀的嘴唇动了动。女子一边呜咽，一边伸出舌头。在她的舌尖上，有一个黑色生锈的铃铛。

“嗡嗡”。女子露出了极其诡异的笑容。

女子的头像熟透的果实一样垂落下来，掠过我的膝盖。石室的深处弥漫起一阵烟雾，圆形的东西涌了出来。

那是无数干枯的人头。

每张脸上都带着笑容，伸出的舌头像在嘲笑般，上面都挂着铃铛。铃铛成串（铃生り）。

“嗡嗡嗡嗡”。

掉落在地的女子的头抬头看着我。

“乌有！”

切间拉了拉我的肩膀。响起了一声掩盖铃铛声的枪声。

切间举着的枪弹出了弹壳，女子的额头出现了一个圆孔。

石室里涌出了枯叶和泥土，长长的指甲紧紧抓住土墙。指甲上用绳子系着铃铛。

“快撤退！”

切间抓住我的肩膀，跑了起来。

土堤的泥土崩塌，传来了崩塌的声音。

铃铛声嗡嗡作响。

我和切间头也不回地朝桥的方向跑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我的脸旁边，响起了 “嗡嗡” 的声音。我和切间连忙翻滚躲避。红色桥的支柱被削掉了一块，碎片飞溅出来。

“别管了，快起来！”

在切间的催促下，我站了起来。情况糟透了。

像木乃伊手臂一样长长的影子缓缓伸展，铃铛声响起。

那家伙正试图缠绕在桥的支柱上。它难道上不了桥吗？

我和切间拼命跑到了桥的中央。

“那是什么神啊！”

切间喘着粗气回答道：

“该死，是我判断错了……”

“什么？”

“这里的神不是那个被杀的女孩。而是一个极其邪恶的神。”

桥剧烈地晃动着，铃铛声夹杂在水流声中传入耳中。

“建桥根本不是因为需要人柱…… 从一开始，这里的神就在祸害这条河，它大概是说如果不想让它继续捣乱，就送祭品过来。”

“不是吧……”

“那些横穴墓大概也是用来放祭品的地方。到了近代，他们装作把这些洞穴租给那些居无定所的人，实际上是把他们当作祭品。”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是我到目前为止见过的最糟糕的村子。

“那铃铛声是……？”

切间脸色发青，摇了摇头。

“那个女孩摇铃铛是为了求救，她的父母听到声音就来了。那个邪恶的神大概觉得，只要铃铛声响起，就会有更多的祭品送上门来。”

“最近铃铛声变得更强烈了，也就是说它是在催促送新的祭品过来……”

无数的人头从红色的栏杆后面探了出来。铃铛嗡嗡作响。

它不是上不了桥吗？

切间把我推到一边。

一道闪亮的长指甲掠过切间的侧腹。在黑暗中，我看到他的衬衫被染成了红色。

“切间先生！”

在蹲着的切间身后，我看到了怪物的头。我急忙捡起掉在地上的枪，开了一枪。

怪物掉进了桥下。真该死。

我探出栏杆，朝着正下方的草丛跳了下去。

重力压了下来，冲击力传遍了我的双腿。但我没时间在意这些。

我立刻知道邪恶的神就在不远处站了起来。

我朝着桥桁跑去。铃铛声在后面追着我。

我的目标是桥正下方的石室。

我看到了用石头和木头搭建的祠堂。我加快脚步，在祠堂的正前方趴在了地上。

铃铛声和影子从我上方掠过。巨大的身躯滑进了洞穴深处。

影子在洞穴里蠕动着。我一脚踢倒了祠堂。一张被木板和岩石砸中的脸抬头看着我。

“都是你干的好事！”

我朝它扔了块石头。在听不到铃铛声之前，我不停地扔着木头和石头。

然后我在上面盖上土，用鞋底反复踩实。

背后渐渐亮了起来，朝阳照射了过来。

听不到铃铛声了。倒塌的祠堂和石室都被草丛遮住，看不见了。

我回到桥上时，切间正坐在地上。

“你没事吧……”

切间点了点头，他用撕破的上衣包扎着伤口止血。看起来伤得不是很重。

我扶着切间的肩膀，走过了桥。

村子还在沉睡中。

清澈的蓝色光芒笼罩着四周，看上去就像在水底一样。

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了公交车站，正好首班公交车来了。

司机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浑身是泥、满身是血的我们，但没有拒绝我们上车。

我们像雪崩一样倒进了最后一排座位。

“那个村子该怎么办？”

“如果把发生的事情报告上去，对策本部应该会把那个邪恶的神当作怪物来处理吧。”

“就不能不报告吗？”

“他们好像有处理这类事情的经验。虽然我反对。但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引发更糟糕的事情。”

“如果不报告呢？”

“那就只能放任不管了。那样的话，可能还会因为那个神而有人受害。”

我沉默了。那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坏人。

但是，也有那些不知道真相、相信传说的人。还有像雁金那样接受了命运的人。

切间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嘴角上扬。

“人无法决定神的命运。也没有审判他人的权利。”

“那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呢？”

“没有正确答案。重要的是不要停止思考。”

切间脱下黑手套，撩起凌乱的刘海。

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戒指。

“你有孩子吗？”

“…… 有。”

“那你可别急着去死啊。”

切间移开了视线，望向车窗外。

怎么看，他和我都不像兄弟。

但是，我的哥哥在因过度劳累倒下之前，也总是这样的表情。还是别想那么多了。

公交车伴随着轻微的震动发动了。

第二卷 第四章 锄头之神

序，

也没什么可说的。

就算你听我这老头子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吧。老年人都很迷信，而且记忆也不可靠。

不过你既然想听，那也没办法。

我们家啊，世代都以养蚕为生。

你知道丝绸吧？为了获取丝绸，我们得把蚕从蚕茧养起。

不只是我们家。以前，家家户户都养蚕。这个村子就是靠养蚕业繁荣起来的。真的是漫山遍野都是桑树。

后来，化学纤维之类的东西出现了，大家就渐渐不再养蚕了。在我出生的时候，就只剩下我们家和后面几户人家还在坚持。

我父亲是个很固执的人。他觉得这不是赚不赚钱的问题，养蚕是一种荣耀。

所以，我们家有一个很大的养蚕房。听着蚕一起啃食桑叶的声音，即使是晴天，也感觉像在下雨，那种感觉还挺愉快的。

但是，要获取蚕丝，就必须得把蚕杀死。那么圆滚滚、可爱的虫子，最后会在冰冷的蚕茧中死去。我觉得它们很可怜，所以尽量不与蚕产生太多感情。

父亲坚持继续养蚕，但即便如此，要是连饭都吃不上，日子也过不下去。

有一年，遇到了极其寒冷的夏天，重要的桑树都枯萎了，我们家的养蚕业也彻底难以为继。

那一年，正好母亲生下弟弟时遭遇了死产，她的精神也有些失常，家里的氛围变得十分压抑。

我们一家人省吃俭用才勉强撑着，但蚕却无忧无虑地啃食着桑叶，曾经喜欢听的那种声音，也变得无比让人烦躁。

我跟父亲说，干脆别养蚕了，怎么样？要是普通的父亲，可能早就因为我这种没出息的话动手打我了，但父亲没有动手。

他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他说，蚕写出来是 “天の虫”（天上的虫子）。蚕真的是这个村子的神明，必须要好好对待。他当时的眼神有点可怕，我甚至觉得被他打一顿还更好受些。

父亲有些不对劲，但母亲的情况更糟。

她甚至会在夜里去挖已经死去的弟弟的坟墓。

父亲用自己织的丝绸把弟弟包裹起来，然后带到养蚕房，还对着弟弟说：“看，这是爸爸工作的地方。等你长大了，也要和哥哥一起帮忙做这个哦。”

弟弟的尸体就像蚕茧里干枯的蚕一样。

父亲为了谋生，会去别的村子帮忙干农活，经常不在家，但他一回来，肯定会跟我说：“别靠近养蚕房。”

就算他不说，我也不会靠近。因为那里只有精神失常的母亲，还有那些因为没怎么吃到桑叶而变得瘦弱的蚕。

从那以后，一到晚上，在养蚕房附近就会听到奇怪的声音。像是 “咕噜咕噜”“嘶溜嘶溜” 的，就好像是有人把长长的头发或者肉往地上砸的声音。

肯定是母亲在搞什么名堂。我就像蚕茧里的蚕一样，躲在被窝里等着天亮。

有一天半夜，我被很大的雨声吵醒了。

黑暗的屋子里回荡着雨声，可白天明明万里无云，真没想到会下这么大的雨。

但是，我打开窗户一看，一滴雨都没有下。

这时我才意识到，那是蚕吃桑叶的声音。

声音是从养蚕房那边传来的。

但这声音和平时那种像干燥的土地被雨水浸湿的 “沙沙” 声不一样。这声音很激烈，就像潮湿的夏日骤雨。

我没办法，还是走进了父亲不让我进的养蚕房。

在一片漆黑中，里面的养蚕台上有一个巨大的影子。是蚕茧。一个大得可以把人装进去的蚕茧。我想起了母亲用丝绸包裹弟弟尸体的情景。

蚕茧在微微颤动。

不是蚕在里面动。是有什么东西在让它动。有个长着像薄纱一样白色翅膀的东西，正在滚动着蚕茧，一点一点地把蚕茧变大。

蚕茧里面的东西似乎在反抗，让蚕茧不停地震动……

从那以后的事我就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养蚕房里的蚕茧消失了，只剩下蚕。

母亲也不见了。毫无踪迹。

你问是不是被抛弃了？谁知道呢。这种事也挺常见的。回来的父亲在我告诉他之前，就好像已经全都知道了，显得很平静。

他只说了一句：“是神明保佑了我们。”

确实，从那以后，养蚕的生意又好了起来，一切都顺利起来。

你觉得这是个莫名其妙的故事？

所以我才说，听了也没什么意义。就当是一个糊涂老头说的话，忘了吧。

我也没指望你能理解。

就像就算没人知道，老天爷也在看着一样，只要我们自己明白就好了。

其一

车窗外，行道树像洪水般飞速向后掠过。

“你没事吧，没喝醉吧？”

凌子弯腰问道。在新干线里和我面对面坐着的不是切间，这让我感觉有点奇怪。

“吃点酸的东西说不定能好点。”

凌子剥开从乘务员那里买来的冷冻橘子。粘在橘子皮上的霜花迸溅出来，飞到了她的眼镜上。

凌子有些害羞地笑了笑，把橘子递给我。

“多谢。”

这趟旅程很平静。要是和切间一起，可不会这么顺利。

我很想问为什么这次不是那家伙一起来，但一想起之前在对策本部的争吵，就有点不敢深入这个话题。

“切间君因为要向上级汇报所以出差去了。好不容易才习惯了一起工作，突然换成和我同行，不好意思啊？”

凌子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如此说道。

“完全没有。比跟那个暴力刑警一起好多了。”

“别这么说呀。你们可是被评价为很棒的搭档呢。不如说，多亏了乌有君你呀。”

“我？”

“是啊，自从你来了之后，已经接连查明了三个未确认的领怪神犯的真相。上面的人也很高兴呢。”

“上面的人倒是轻松了，我们这儿的活儿可没减少啊。”

我咬了一口接过的橘子。与其说是水果，倒更像是把果汁冻成的冰袋在嘴里被压碎了。

凌子苦笑着。

“乌有君你的灵觉就像学习或运动方面的才能一样。如果好好利用，是能帮助到别人的。就像神明一样哦。”

她这番话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开玩笑了。看到怪物，还有能看到怪物这件事，可没什么好的。”

“才不是那样呢。我的家乡也是靠这样的力量维系着。”

我不由自主地追问起来。凌子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拭着橘子汁。

“我的家乡有一位守护村子免受疫病侵害的神明。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由像乌有君你这样比普通人更接近神明的人来照顾神明，管理村子。”

“这是在打什么比方吗？”

“这是事实哦。”

凌子若无其事地笑着。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我突然想起凌子一直隐瞒着自己的姓氏。

“…… 凌子女士不想被人用姓氏称呼，是和你的家乡有关吗？”

“嗯，也许吧。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不过做我们这行的，明白的人自然明白。”

“你的姓氏是……”

我还没来得及问是不是宫木（みやき），凌子就打断了我。

“我姓三原（みはら）。我的家乡从一原到十原都有分布。因为我们祭祀的神明被称为‘孤独之神’（こどくな神），所以村民们聚在一起，让神明不感到孤单。很有意思吧？”

她不戴眼镜的目光像刀尖一样锐利。就在我一时语塞的时候，新干线停了下来。

我们的工作可不是在新干线会停靠的那种大城市。

像往常一样，换乘了慢车后到达的村子，展现出了一幅难以让人联想到夏天的奇妙景象。

“这是什么啊，看起来像过年似的。”

我不由自主地嘀咕起来，是因为木质的车站站舍上真的挂着像过年装饰一样的东西。

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桃色、橙色和紫色的球形装饰物，像花蕾一样密密麻麻的。

我感觉好像很久以前见过类似的场景，但小时候家里很穷，根本没有闲钱来搞什么年节活动。大概是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吧。

在记忆中，应该是用食用色素染过的年糕作为装饰。我伸手去摸那些装饰，明显感觉到这不是能吃的东西，手感很粗糙，于是我把手缩了回来。

“这是茧球（茧玉）哦。”

凌子轻声笑着说。

“是在小正月（日本节日，1 月 15 日）祈求丰收时装饰的。原本是养蚕地区为了祈求丰收，仿照蚕茧的形状用年糕来装饰，但这里的看起来像真的蚕茧。”

“这么皱巴巴的东西，像老太婆的手指似的，居然能变成丝绸啊。”

“你这话说得真难听。”

她用温柔教导的口吻说着，还是第一次见面时那种小学老师的气质，没有了在新干线里时那种难以捉摸的感觉。

“这里好像以前因养蚕而闻名呢。你看，有好多桑树。”

凌子指着生锈的铁轨对面。那些被流水冲刷得有些歪斜的树木，树叶闪烁着比仿制品更刻意的光泽。

“这种地方也会有领怪神犯吗？”

“对于外人来说，有些东西是察觉不到的。而且，蚕茧是象征多产和生命力的吉祥物，关于蚕的故事在日本神话里也有出现。和信仰的关系应该很深。”

“不愧是民俗学的教授啊。”

“我还只是准教授啦。”

就在凌子开玩笑地扬起眉毛时，从车站站舍那边隐约出现了一个影子。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听到那沙哑的声音和尖锐的语气，我和凌子都把目光投向了那边。

出来的是一位穿着麻质和服花纹衬衫的老人。看起来像是车站工作人员，但他的年纪大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退休了。如果有人说这个糊涂老头还以为自己是车站工作人员，我会比较信服。

面对这几乎要让人发火的剑拔弩张的氛围，我有点不耐烦了。

“你干嘛非要说这种话啊。”

老人瞪大了那双蒙着一层膜的眼睛。凌子制止了我，走到前面。

“别这样啦。突然来打扰真是抱歉。我是东京一所大学的准教授。来这里做实地考察……”

凌子递出名片后，老人突然变得老实了。看来权威还是有用的。

“因为看到这里有茧球装饰，觉得很感兴趣，就临时决定下车了，也没提前预约，真是不好意思。我想让学生体验各种不同的文化。”

“学生啊……”

老人轻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面对凌子时，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好意思，但这里已经没什么文化可言了。只剩下些不成样子的东西。”

他似乎本来就不太友善。老人像要把我们赶走一样挥了挥手，然后回到了车站站舍。

“那个老头怎么回事啊？”

凌子轻轻戳了戳我的侧腹。要是切间的话，可能会把我的肋骨戳出裂缝来。我心想他不在真是太好了。

“不成样子的东西，嗯……”

凌子嘀咕着，从无人的检票口钻了过去。

“他是不是不喜欢年轻人来这儿啊？”

“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我看向凌子视线的方向。

那里有一块陈旧的告示板。在被生锈的图钉贴着通缉令和夏日祭海报的板子上，有一张用崭新的透明胶带固定着的纸。

在复印纸的正中间画着一幅奇怪的画。

椭圆形的图案里有一个像胎儿一样蹲着的东西，是个有点让人毛骨悚然的图案。

纸的下方还残留着一些被胡乱撕下的纸片碎片。和现在贴着的这张海报的画是同样的碎片。看起来是被多次撕下，又每次都重新贴上的样子。

“真诡异…… 这就是领怪神犯相关的东西吗？”

“也许吧。看起来比较新，说不定是新兴宗教之类的。”

凌子盯着海报看了一会儿，然后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那个椭圆形的图案让我联想到眼球，我有种感觉，好像背后有视线在注视着我，浑身不自在。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村，用 “穷乡僻壤” 来形容再合适不过了。

路面的沥青已经剥落，杂草从缝隙中钻了出来，民房和看起来像是废弃房屋的无人商店稀稀落落地分布着。

走了一会儿，看到有一栋建筑里面隐约有人影。

凌子用眼神示意我，我们走近了那扇琥珀色的玻璃门。在我们触碰门之前，拉门就打开了。

“是客人吗？”

出现的是一个有点微胖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却穿着一件印着恐龙图案的 T 恤，像个小孩子。凌子有点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店里聚集的人多得让我以为全村人都在这儿了。这里看起来像是投币式自助洗衣店，但在泛黄的洗衣机和烘干机之间，有一张麻将桌，一群年近中年的男女围坐在圆形椅子上。这里似乎是村里人的聚集地。

那个中年男人把我和凌子领了进去。

“妈妈，有客人来了。”

“在外面来的客人面前别叫我妈妈啦。”

围坐在桌子旁、头发中夹杂着白发的女人抬起了头。

“嗯…… 你们不是我们这儿的客人吧？是老师的客人？”

“老师？”

我一问，周围的人都齐刷刷地点头。

“果然啊，从大老远的地方赶来呢。”

“按理说，预约的话得等上好几年呢。”

“我也是多亏了龙马治（リュウマチ）帮我治好了病。”

“这么厉害的老师还特地来到我们这种地方，真是太感谢了。”

店里充满了像涟漪一样的笑声。

我因这诡异的氛围移开视线时，发现凌子也苦笑着。

白发女人站了起来。

“既然是老师的客人，就跟我们是一伙儿的啦。请随便休息吧。四点开始有集会。还有冰咖啡吗？”

微胖的男人啪嗒啪嗒地跑到店铺后面去了。

不知不觉中，话题被不断带偏。

这些人是在搞什么集会，那个 “老师” 又是谁呢。凌子之前说的 “新兴宗教” 在我脑海中闪过。

一位老人挪动着屁股，往里面挤了挤。

“来，坐这儿。”

没办法，我刚迈出一步，就感觉到鞋底有异样。我还以为是进了小石子，结果感觉更柔软。

我弯下腰解开鞋带，把运动鞋倒过来。我的手腕上像是被无数婴儿的手指划过一样，有奇怪的触感，接着大量的虫子从鞋子里涌了出来。

我叫了一声，把鞋子踢飞了出去。

运动鞋撞到了烘干机上，上面掉下来几本旧漫画书。

滚到一边的鞋子上只有些泥土，一只虫子也没有。又是只有我能看到的东西。

我按着怦怦直跳的胸口。那些虫子看起来像毛毛虫，但颜色是白色的，而且很粗。

那是蚕。

其二

凌子看到我脸色发青，便把我从投币式自助洗衣店拉了出来。

我抓起扔掉的鞋子，一只脚光着走到了外面。

阳光很炽热，可我的身体却感觉冰冷。穿着鞋子的那只脚的脚底，感觉有软软的东西蠕动，我立刻把鞋脱了下来，可里面什么也没掉出来。

我能感觉到洗衣店里那些人诧异的目光，但我还是光着脚一屁股坐在了碎石路上。光脚的脚底被石头和树枝的断茬扎着。

凌子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轻轻地凑过来问：

“你看到什么了吗？”

“是蚕…… 从鞋子里密密麻麻地钻出来…… 然后马上就消失了。”

凌子露出为难的神情，把我扔掉的鞋子拿了过来。

“能穿上吗？”

我小心翼翼地把脚塞进被踩扁了后跟的运动鞋里。只感觉到平平的鞋底的触感。

凌子没有像责备我一样多说什么，而是温和地低头看着我。不知怎的，我想起了在玄关看着我穿鞋的母亲。

“乌有君你真的能‘看到’呢。”

“我只能看到这种连线索都算不上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太糟糕了吧。”

“这也能成为线索哦。毕竟，你看到蚕了，不是吗？”

凌子平静地说。

“车站的茧球装饰、蚕的幻觉，我们已经知道这个地方的领怪神犯和养蚕有关了。这可是很大的进展哦。”

“不愧是准教授啊。我可不会这么想。”

“工作就是要互相弥补彼此的不足呀。乌有君你负责观察，至于如何利用这些发现就由我来思考。这就是团队协作，不是吗？”

眼镜后面凌子的眼眸又闪烁着利刃般的光芒，她一点也不像我的母亲。

我和凌子走在村子的小路上。

“我们得去见见村民们说的那个‘老师’。据说四点开始集会，应该很快就到了吧。”

我还半脱着鞋子，踢着小石子。

“按照你的推测，这应该是新兴宗教吧。和这里的神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不能这么断定哦。毕竟神是由信仰创造出来的。再微不足道的东西，只要有了信仰，也能成为神（鰯の头も信心から ，直译为沙丁鱼的头也因信仰而被尊崇）。”

凌子快步走到前面，把我踢出去的小石子又踢飞了。石子 “嗖” 地一声飞进了竹林里，看不见了。

“进球！”

“老师，你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凌子摆出了胜利的姿势。

周围的房子，就像乡下常见的那样，虽然很古老，看起来也没什么钱，但却格外的大。

很多都是三层楼，奇怪的是，一楼很低很矮，可二楼和三楼却特别高。就好像把平房压扁了然后又在上面长出了两层楼一样。

“养蚕的农家就是这样的。”

凌子说。

“一楼是居住区，所以天花板比较低，二楼和三楼要符合蚕棚的规格，所以比较高。你能看到那些竖长的窗户吧？”

果然，白色的墙壁上有一些窄得只能勉强伸进去一只手臂的窗户。

“那是清扫用的窗户。把窗框放低到地面，就能很容易地把垃圾扔到外面去，这样蚕棚就能一直保持干净了。”

“这房子的标准不是人，而是蚕啊。人看起来就像虫子的奴隶一样。”

我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这里的神明是蚕的话，那倒还挺合适的。

凌子把汗湿的头发撩起来，笑了。

“神被认为是比人类更高层次的存在，但在我看来，神是人类的奴隶。是为了那一点点面包和水（指简单的信仰供奉）的需求，就什么都愿意做的可怜奴隶。”

我闭上了嘴。凌子因为没亲眼见过，所以才能这么说。

我见过的那些怪物，没有一个是人的样子。

现在也是这样。

我尽量不去看，但还是能看到在那些大房子之间，有东西一闪一闪地露出来。

那是一个像巨大的、畸形的椭圆形的蛋一样的东西。

我祈祷着不要靠近它，但这毫无意义。哪有什么仁慈的神明。

凌子一步步地往前走，朝着那个蛋形的茧靠近。

我的注意力被这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吸引，所以没及时注意到，不知不觉间，道路已经铺上了柏油，周围的建筑也变得稍微有点现代化了。这一带是政府投入了资金吗？

与此同时，我看到路边缠绕着一些白色的、像脆弱的丝线一样的东西。

我问凌子，她露出疑惑的表情。看来又只有我能看到这些东西。

我抬起头，看到有一个预制板搭成的小屋，看起来夏天很热，冬天很冷。

一个木制的牌子上写着 “公民馆”。

周围聚集了一群人。是在洗衣店里的那些人。

凌子堂堂正正地朝着人群的中心走去。

那个带着穿恐龙图案 T 恤儿子的、头发中夹杂着白发的女人转过身来。

“哎呀，是刚才的人。你没事吧？”

这个女人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眼神却带着异样看着我。

我突然脱掉鞋子，尖叫着跑出去，她肯定觉得我是个疯子吧。

凌子鞠了一躬说：“打扰您了。”

那个女人迅速走到凌子身边，凑到她耳边说：

“那个，您旁边这位也是……？”

我猜不透她的意图，所以没有说话。

凌子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我。

“嗯。这是我的外甥，可能是在城市里生活太累了…… 应该会好起来的吧。”

“老师您的话肯定没问题的。他会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那个女人很快就以对待同族的随意态度拍了拍凌子的肩膀。

那个女人再次回到人群中后，凌子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我随口编了些话。”

“没关系。和切间不一样，跟你一起调查还挺轻松的。不过，那个‘老师’是那个人吗？”

我指了指村民围成的圈子对面。

在一群头发油腻的人上方，有一个面容看起来很干净的男人。

大夏天的，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从中间分开，怎么看都和村民不一样。而且，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根本不像人类。

那个男人面带微笑地听着村民说话，还故意多次点头。

“您夫人的腰痛怎么样了？”

“现在她都能去送货了。真的多亏了老师您。”

“这是您自己的力量哦。虽然说‘执念’这个词有点贬义，但意志的力量是确实存在的。仅凭意志力就能治愈疾病。我只是稍微帮了点忙而已。”

那个男人像神父一样张开双手。凌子的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

我没有说话，但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

在那个男人的正后方，我看到有什么东西在拉着粘乎乎的丝线。再往后看，公民馆的屋顶上，那个脏兮兮的预制板小屋上，有一个白色的茧盘踞在那里。

这家伙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呢？

“咦？”

那个男人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我以为他看到了我的脸，但他很快就把视线移开了。

我也转过头，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蓝染衬衫的老人。是那个车站的老爷爷。

村民们脸色变得很难看。一个中年男人说：

“你又来啦，老头。要是来捣乱的话就回去吧。”

“就是啊。我们可没给任何人添麻烦。”

头发中夹杂着白发的女人也语气强硬地说。

“大家冷静一下。”

被称为 “老师” 的男人看了看村民，然后转向老人。

“能听听您想说的话吗？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老人清了清嗓子，咳出了一大口痰，我都以为他的内脏要咳出来了。痰沫溅到了我的脚边。这老头怎么这样。村民们也投来了轻蔑的目光。

白发女人嘀咕道：

“所以说，那些拘泥于传统的人…… 你说说这里的神明为我们做过什么？”

那个男人始终面带微笑，握住了女人的手。

“我只希望大家能相信我就好了。”

凌子小声对我说：

“乌有君，仔细看。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男人在包里翻找着。

“这里人也挺多的，就在这里开始吧。”

他拿出来的是一个塑料洗脸盆和一把医用手术刀。这两样东西，不管是和黑色的皮包，还是和乡下的公民馆，都显得格格不入，吸引了我的目光。

“小悠（ゆう），过来一下。”

白发女人把她的儿子叫了过来。

微胖的男人顺从地走了出来，伸出了穿着半袖的手臂。

“一开始会有点疼哦。”

“老师” 抓住女人儿子的手臂，用手术刀划了下去。

我和凌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血像蛇一样流下来，滴落在洗脸盆里，发出轻微的声音。明亮的黄色塑料盆里渐渐充满了黑红色的血。

“自古以来，坏血就是所有疾病的根源。通过这样做，疾病也会和坏血一起从身体里排出哦。”

村民们毫无怀疑地听着。那个男人盯着装满血的盆子，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丝线一样细。

这场景让我差点晕过去，但凌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回过神来。

她让我仔细看的。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然后立刻把脸转开了。

拿着装满手术刀和血的洗脸盆的男人背后，无数白色的丝线从公民馆的茧上延伸出来，连接到他的身上。

那些丝线像等待羽化的幼虫吐出的丝一样，黏黏的。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这真的是新兴宗教，而且他们真的在创造神明吗？

我往后退的时候，撞到了刚才的那个老人。

老人用像猛禽一样锐利的眼睛盯着那个男人。

“哎呀，不好了。锄头之神来了。”

老人沙哑的声音在炎炎烈日下，像冰一样冰冷。

其三

“锄头之神……？”

我重复了一遍。老人摆出一副跟我说什么都没用的样子，转身离开了。

身后投下一道影子，我回头一看，那个被称作 “老师” 的男人近得几乎要撞到我的鼻子。

“听说这位是从城里特地来见我的。”

从盛满血的洗脸盆中散发出铁锈的气味，直冲进我的鼻子，让我几乎喘不上气。

“第一次见到的人都会很惊讶呢。不过，效果如何，这里的大家会给出证明的。”

村民们纷纷点头。

我本想后退离开，但凌子抓住了我的胳膊，不让我走。她的手指深深嵌入我的肉里，像死人的手一样冰冷。

凌子脸上浮现出和那男人相似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老师，您刚才做的是泻血疗法吗？”

我凑到她耳边问 “泻血疗法是什么”，凌子回答说：“是一种很古老的治疗方法。不过一般不会用手术刀割破皮肤啦。”

“有点不一样呢。这不是治疗，只是在一旁辅助而已。”

“辅助的是‘什么’呢？”

凌子没有问 “是谁”。那男人始终面带微笑。

“很难跟您解释清楚，如果您有时间的话，我可以慢慢讲。”

“…… 我外甥好像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今天就先参观一下吧。”

那冰冷的手指终于从我胳膊上松开了。凌子和那男人直到最后都保持着微笑。我感觉自己就像被两个怪物夹击了一样。

我们离开公民馆，我和凌子沿着桑树茂密的小路前行。桑树遮挡住了阳光，让人感觉很凉爽，但我身上还起着凉鸡皮疙瘩，心里不禁怀念起阳光来。

“乌有君，你看到什么了吗？”

凌子直视前方问道。她的声音和她的手指一样冰冷。

“我看到了像茧一样的东西。然后还有白色的丝线。好像缠绕在那个叫‘老师’的男人身上。”

“果然还是和蚕有关啊。不过，我觉得这里的神和那个新兴宗教之间不像是有紧密联系的样子。也许只是偶然选择了一个信仰对象相似的村子……”

当桑树形成的林荫道中断，温暖的阳光照射下来时，我看到灌溉水渠旁边是一排石砌的梯田。

层层叠叠的石砌梯田里积着枯草和泥水，一张蓝色的网沉在其中。这里以前应该是梯田吧。

在梯田的边缘，那个车站的老人正坐着。

我们走近后，老人叼着一根已经发黄的烟，抬头看着我。

“又是你啊。”

“又是你啊。”

“小鬼。”

老人吐出一口烟，嘲笑道。他的笑容比那个男人和凌子的笑容自然多了。

“喂，你刚才说的‘锄头之神’是什么东西啊？”

老爷爷沉默了。只有烟雾代替话语缓缓散开。过了一会儿，老人开口说道：

“外人是不会明白的。”

“又是这句话啊。”

“真的是这样。只要我们自己明白就行了。其他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老爷爷咬着烟站了起来。凌子看着他的背影说：

“他说的是‘锄头之神’吗？”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吃掉什么东西的意思吗（くわす 也有 “吃掉” 的意思）？”

“…… 全是不明白的事情。看来，我们得深入了解一下了。”

夕阳照在凌子的眼镜上，反射出光芒。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和凌子又来到了那座公民馆前。

“公务员这样算非法入侵吧？”

“就算不是公务员，非法入侵也是不行的。”

凌子迅速绕到预制板小屋的后面。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但凌子用取下的发夹摆弄了几下，锁就打开了。

“你比我还习惯干这种违法的事啊。”

“承蒙夸奖了。走吧？”

我无奈地跟在凌子后面。

在黑暗中，屋顶上的茧发出白色的光芒，看上去就像月亮落下来了一样。

凌子拿出了手电筒。公民馆里面的景象很怪异。

狭窄的木制走廊上，贴满了在车站看到的那种椭圆形图案，密密麻麻的。不仅如此，

墙壁上红色的纹路像血管，白色的纹路像绢丝，它们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某种巨大生物的体内。

就连见多识广的凌子也脸色发青。看来不只是我，她也看到了这些东西。

从里面传来类似心跳的 “咚” 的响声。随着这声音，走廊上红色的纹路也跟着跳动起来。

凌子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去。每迈出一步，脚底就会传来柔软的触感，让我想起从鞋子里涌出的蚕的幻觉。

就在凌子伸手去拉里面那扇拉门的瞬间，我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沙沙的蠕动声。无数白色的虫子爬了出来，在走廊上吐丝，织成的绢布也跟着扭曲起来。

凌子比我反应更快，一下子拉开了拉门。

一股刺鼻的气味和热气扑面而来，我赶紧捂住鼻子。

一个皮肤被剥掉的巨人。一尊由血肉组成的观音像。

只能这么形容了。

这个人形物体大得头顶都快碰到天花板了，是由一层层粉红色的肉堆叠而成的。暴露在外的血管不停地跳动着，破损的地方冒着热气、散发着腐臭，还喷溅出血液。

这个肉块在墙壁之间布满了像蜘蛛网一样的毛细血管，盘踞在那里。

“这是什么啊……”

“晚上好，三原老师。”

一个与这场景格格不入的平静声音响起。

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照向拉门的方向。

白天从村民那里收集血液的那个男人站在那里。

他果然来了。

我想和他保持距离，但一想到背后的肉块，就僵在了原地。不管往哪边去，都是怪物。

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他叫出了凌子的姓氏。

“好久不见啊。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还记得我呢。”

凌子用像敲击钢铁一样生硬的声音说道。他们果然认识啊。

“明明已经采取了人为措施，不是吗？”

男人眯起了细长的眼睛。我重复着这个我没听过的词。

“人为措施……？”

“这位什么都不知道呢。还是老样子，喜欢多管闲事。你们不是真正的亲戚吧。”

我偷偷看了凌子一眼。手电筒的光反射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脸比月亮还要冰冷、苍白。

“他是谁？你们在说什么啊？”

“他曾是某个村子里供奉领怪神犯的神社的继承人。因为那个神很危险，所以对策本部让它失去了力量。”

“我觉得你们组织才更危险吧。”

男人朝着那片血管的 “海洋” 迈出了一步。

“我觉得三原老师您会明白，所以才在这里留下了关键线索。”

“那个椭圆形的图案和骗人的治疗方法，和你村子里曾经的神很像呢。向‘吞噬之神’献上血液，制造出和献血者很像的傀儡，再让他们成为自己的信徒。”

背后的肉块冒着热气，一股腥臭味的热气触碰到了我的脖颈。

我强忍着恐惧，开口说道：

“可是，村民们的病不是治好了吗……”

“并没有治好。他只是向‘吞噬之神’献上血液，制造出了村民的复制品而已。说不定把真正的人都杀掉了呢？”

“村子里的人都没有察觉到他们被替换了。这样可以建立一个平和地供奉唯一真神的、更好的团体。这哪里算得上是恶神呢？”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是为了夺取这个村子里与‘锄头之神’名字相似的信仰，才来这里创造‘吞噬之神’的吧？”

“信仰是由神创造的。这是三原老师您说过的话。”

墙壁上的血管像蛇一样鼓了起来。肉块慢慢地抬起了身体。

它是打算把我们怎么样吗？

肌肉组织和血管发出凄惨的声音，裂开了，腐败的血液倾泻而下。没有嘴巴的肉块喷出热气，仿佛是在发出惨叫。

这和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我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道：

“这样可怕又虚无的东西，怎么能算是神呢？”

就在这时，血肉上的红色纹路被白色覆盖。

像光线照射一样的绢丝盘旋着，缠绕住了肉块。

丝线悄悄地爬到了男人的脚边。男人轻呼了一声：“啊。”

转眼间，包裹住男人和肉块的丝线结成了茧，紧紧地收缩，然后消失了。

墙壁上的血管、血肉怪物，还有男人的身影都不见了。

周围只是一间普通的公民馆大厅，里面只有旧榻榻米和叠放着的坐垫。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他们……？”

手电筒从凌子手中掉落，照亮了地面。榻榻米上有几个小小的、轻盈的茧球在滚动着。

我和凌子呆呆地站在那里，这时，一个影子从窗户掠过。一个像茧一样的东西从屋顶缓缓落下。

我和凌子冲了出去，但外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屋顶上的茧也不见了。

“那就是锄头之神吗……？”

“是的。”

一个沙哑的声音回应了我的低语。

我以为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那个穿着蓝染衬衫的老人站在那里。

“您一直跟着我们吗？”

凌子问道，老人歪了歪头。

“我不是跟着你们。我是跟着我们的神明。”

老爷爷望向远方。

“‘くわす’写成汉字是‘桑に巣食う’（在桑树上筑巢而食）。它是蚕的神明。自古以来，每当这个村子遭遇困境，无法应对的时候，它就会降临，用茧把一切都包裹起来，然后带走。”

“所以……”

那个男人和血肉怪物都消失，是因为这个吗？

“锄头之神去哪儿了呢？”

“谁知道呢。事情一办完，它就马上消失了。说不定它觉得没必要和我们见面。”

“为什么？”

“它能消除祸患，却无法真正治愈伤痛。它就是这样一位认真的神明。也有人说它的坏话，但只要我们自己明白就行了。”

那位神明不求任何回报，解决了村子的危机后就离开了。又或者，老爷爷的信仰对它来说已经足够了吧。它就像蚕一样谦逊，用桑叶作为代价，给饲养者留下珍贵的绢丝后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深蓝色的黑暗中，只剩下反射着星星和月光、闪闪发光的白色丝线。

我们拖着脚步走在连一盏路灯都没有的田埂小路上。在这寂静得让人觉得自己都要发疯的氛围中，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发生了这么多事，可我感觉好像什么都没做……”

“这次我们被耍了呢。”

“对手是神，也没办法啊。”

“不过，我们也有收获。桑巢之神很善良，索取的代价也很少，而且力量强大。如果好好利用，也许能用来铲除恶神。”

凌子的声音虽然疲惫，但依然坚定有力。

那个异端的男人、奇异的怪物、桑巢之神。只要稍有差错，我们可能就会在这场冲突中粉身碎骨，可她还能这么说，真不简单。

“不招惹神明，就不会被神明降罪，不是吗？”

凌子放松了脸颊，轻轻笑了笑。

“如果只是那种不招惹就什么都不做的神明，倒也还好。我们得赶紧回去汇报了。”

我唯一同意的就是想快点回去。

好不容易走到车站，终于看到了灯光。告示板上的那张广告已经被撕掉了。应该是车站的老爷爷做的吧。

车站没有被封锁，我们很顺利地走了进去。

说不定，这是老爷爷的关照呢。不管怎样，我一屁股坐在了车站的长椅上。

离首班车还有一段时间。我不想去想那些可怕的记忆，也不想去思考堆积如山的疑问，只想好好睡一觉。

凌子在我旁边坐下，轻轻地叹了口气。

灿烂的朝阳渐渐照亮了村子的斜坡。

干枯的梯田闪耀着鲜艳的橙色光芒，就像无数面镜子，美丽却又毫无用处，无法给人带来救赎。

第二卷 第五章 影之神

序

据说，在这儿能见到死去的人。

这种说法很常见呢。

就像都市传说，或者学校里的怪谈那样。

比如往连接着灵界的公用电话里投入十日元，就能和死去的人通话；又比如在深夜零点看镜子，镜子里就会映出幽灵。

一开始，我还以为我们村子里的这个传说也属于那类。

但其实，不一样。

虽然说起来有点难以置信，但我们村子里的这个传说是真的。

我们村子里有个沼泽。

那片沼泽水很浅，而且水质浑浊，根本称不上是什么观光景点，是那种谁都不会靠近的沼泽。

沼泽上面有一座桥。那是一座从很久以前就存在的、已经有些腐朽的吊桥。

只要到那里去，就能见到死去的人。

从前，常有那些伴侣先离世，或者失去孩子的大人，会不经意间跑到那儿去，然后整个村子就会闹起来，大家都出去寻找他们。

在我上幼儿园之前，村里有个无依无靠的老爷爷在沼泽里去世了，所以父母就告诫我不要靠近那儿。

在高中最后一个暑假，我的一个同班同学在家庭旅行返程的路上遭遇了车祸。

车子严重受损，我那个同班同学和他父亲受了轻伤，但他母亲好像情况很不好。

那个原本开朗得有些烦人的家伙，变得像换了个人似的，把自己封闭起来。从秋天左右开始，他不再准备升学考试，而是频繁地往那座桥跑。

因为我们关系还算不错，我有些担心，就去和他搭话，那家伙跟我说：“我能见到妈妈。”

据我那个同班同学说，以前有兄弟俩住在沼泽地附近，在搭桥的过程中，弟弟溺水身亡了。

哥哥每天都思念着弟弟，最终完成了这座桥。弟弟成了沼泽的守护神，出于对哥哥的怜悯，他让这座桥连接了死者的世界。

那个平时对这类传说毫无兴趣的家伙，滔滔不绝地讲着这些，让我不禁毛骨悚然。

我并不相信他说的话。我觉得他一定是疯了。

同班同学很激动，他说：“我证明给你看，你跟我来。”

那天晚上，我和同班同学一起去了沼泽地。

沼泽边上有一块陈旧的石碑，上面写着 “俤” 这个字。

白天只是一片脏兮兮的沼泽，此时雾气弥漫，月光反射在水面上，看起来就像一面镜子。

在那如镜的水面上，映出了我的弟弟。

我很震惊。那是我小时候在海边去世的弟弟。

虽然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喊着 “哥哥”，向我挥手，掉了的乳牙还没长出来。

同班同学看着脸色煞白的我，露出 “看吧” 的表情。

不过，我并没有看到他的母亲。

从那以后，不知怎么的，我们俩就像有默契似的，经常一起去那片沼泽。

我甚至都忘了还有升学考试这回事。

在冬天来临前的一天，我找借口说在补习学校落下了东西，晚上又想去沼泽地。

我骑着自行车，被一个表情严肃的大叔叫住了。

聊了之后才知道，他是那个同班同学的父亲。

他说：“最近我儿子的状态很奇怪。他几乎不怎么回家，整天晃晃悠悠的。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沼泽的事。

我心想，他的妻子去世了，他难道不想见见她吗？

然而，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那个大叔跟我说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他说：“我知道车祸让他受到了很大的冲击，但他就这么扔下受伤的母亲不管，自己到处闲逛，这让我实在难以忍受。”

原来，他的母亲没有死吗？

就在这时，那个大叔身后出现了一个女人，她的脸像木乃伊一样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她向我点了点头。

是啊。虽然听说他母亲情况不好，但没人说她去世了。

那么，我那个同班同学在沼泽里见到的 “母亲” 又是什么呢？

我找借口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如果是因为车祸受到了冲击，最好还是送去医院之类的话，然后骑着自行车拼命往回赶。

一回到家，我就立刻把衣柜里的相册全都翻了出来。

奇怪的是，没有一张弟弟的照片。

就算是因为太伤心而不想看所以扔掉了，至少佛坛上也该有张遗像吧，没有的话就太奇怪了。

佛堂里只有爷爷奶奶的遗像。

说起来，之前去世的那个老爷爷不是也说自己无依无靠吗？

会有什么样的家人，能让那样的老爷爷被他们的身影吸引，最后溺亡在沼泽里呢？

我不明白。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那片沼泽。

那个同班同学不久后就搬走了，我为了去东京上大学也去了东京。

本来我打算再也不回来了，但因为要照顾父亲，我又回到了这里。

最近，我不知不觉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朝着沼泽的方向走去。

我感觉弟弟还在那儿。

我仿佛能感觉到他正用缺了牙的嘴喊我 “哥哥”。

可是，弟弟真的从一开始就在那儿吗？

其一

我到达东京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

这里人潮涌动，散发着阵阵热气，比外面还要闷热。村子里那种缠绕在我身上的气息仿佛被剥离了一般，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今天辛苦啦。收获可不小呢。”

凌子从检票口钻了出来，笑着跟我搭话。可她的笑容，我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坦然接受了。

“我说，你们真的打算利用桑巢之神吗？”

“目前还在审核阶段啦。从明天开始的年假得用来整理资料了。”

“休假的时候还要工作啊。”

“做研究工作的就是这样啦。”

凌子迈步向前走去。我明明知道叫住她又会陷入麻烦的问答中，可还是张开了嘴。

“要是守护神不在了，那个村子会不会有麻烦啊？”

凌子瞪大了眼睛。

“真没想到乌有君你会说出这种话呢。”

我自己也很惊讶。我本应该是个更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啊。

“我虽然不了解那个村子。但一旦对神明之类的东西动手，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心里总是不安。”

凌子笑了笑，可在被热气模糊的眼镜后面，她的眼睛一动不动。

“我们其实已经在利用神明来守护这个国家了哦。”

“什么？”

“以前，有个能预知未来的领怪神犯。我们能找到这么多神明，多亏了他呢。”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才找到些话来回应。

“你说的以前，那现在那个神……”

这时，一辆列车滑进站台，涌出大量的乘客，周围顿时喧闹起来。

“等我回去再跟你说吧。我接下来会很忙。我得回乡探亲，还要去给我丈夫扫墓呢。”

原来凌子的丈夫已经去世了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对于对策本部的事，还有里面那些人的事，我什么都没说。

在凌子消失在人群中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切间今天也出差回来了哦。你要是等一等，说不定能见到他呢。”

“我下班之后为什么非得见那家伙啊？”

我可没心思等他。

我坐在站台的长椅上，是因为太累了。

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可我的脑袋显然不够用。

我数着从电车上涌出的人流，数着数着就数不清了，然后又重新开始数，就这样反复着。当末班车也快到的时候，一张熟悉的面孔从银色的车门里走了出来。

“乌有？”

下车的切间怀里抱着一个戴着草帽的少女。

“你出差还顺便拐个孩子回来啊？”

小腿被踢了一脚，那种钝痛也是好久没有过了。一点都不让人开心。

被抱着的少女用力拍了拍切间的手臂。

“爸爸，不可以这样。”

切间有些慌乱。那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爸爸？”

“什么拐孩子。我妻子住院了，我把女儿寄放在娘家，现在把她接回来。”

切间被太阳晒得黝黑，表情严肃，而这个皮肤白皙、眼睛大大的少女，他们一点都不像。不过，这个少女我有印象。之前在对策本部的走廊上见过的那个孩子。我指了指她。

“宫木礼！”

少女从切间的怀里下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切间看看我，又看看女儿。

“你们认识？”

“她请我喝了果汁。”

切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也一样觉得难以置信。

“别胡说了。你们一点都不像，而且姓氏也不一样啊。”

“不像的话真是抱歉啊。我不是说过我是入赘的嘛。因为嫌麻烦，工作的时候就一直用旧姓了。”

宫木礼乖乖地抬头看着我们。虽然难以置信，但他们真的是父女吗？

切间叹了口气，解开了领带。

“…… 你吃晚饭了吗？”

我摇了摇头。

“就当是还你果汁的人情了。这个时间应该没有什么好的店还开着了吧。”

切间拉着女儿的手，快步向前走去。

我们出了车站，走进了高架桥下面。

有一家拉面店，昏暗的灯光比黑暗还要显得空洞，把破旧的店面染成了暗红色。

“这里就行。”

切间和女儿礼像是常客一样，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你们常来这儿吗？”

“这个时间除了酒馆，还开着的也就只有这儿了。”

在里面的座位上坐下后，礼一脸老成地摇了摇头说：

“去居酒屋也可以啊。”

“带着孩子能进居酒屋吗？”

切间一边无奈地把女儿抱上高脚椅，一边露出了父亲的神情。

我翻开油腻腻、黏糊糊的菜单。

本来想点些贵的东西，花别人的钱嘛，可现在没了那个心思。

我没好气地向店主点了一碗酱油拉面和一份半份炒饭，切间父女俩却只点了拉面。

“切间先生你不怎么吃别的吗？”

本来还想再补上一句 “你块头这么大”，但还是忍住了。

“反正这小家伙吃不完的会留给我。”

“我今天会把拉面都吃光的。”

礼鼓起了脸颊。这种时候，她看起来才像个正常年纪的孩子。

切间轻轻拍了拍晃荡着双腿的礼的膝盖，说：“危险，别晃了。”

可他自己却总是往危险的怪物堆里钻。

很快，拉面就端上来了。

礼用筷子夹起一片叉烧，扔进了我的汤里。

“你干嘛？”

“谢谢你的果汁。”

切间叹了口气。

“你就是不喜欢吃叉烧吧。不好好吃饭可长不高哦。”

“我才不想长得像爸爸一样呢，对吧？”

在桌子下面，切间趁女儿看不到，踢了我的小腿一脚。

还好女儿不像他。要是有两个暴力刑警，可受不了。

酱油汤的味道很淡，炒饭也油腻腻的，但礼却吃得很香，把脸凑近热气腾腾的拉面。

切间甚至都忘了吃自己那份，一会儿给女儿擦擦脸。

果然，礼把吃了一半的拉面推给了父亲。看着切间一边叹气一边吸着长长的面条，我也不想再问关于神明和对策本部的事了。

在这样普通的父女面前，在这个看似平静无事的夏日深夜，水面下却潜藏着人力无法控制的神明。

“真不想知道这些啊。”

我的喃喃自语，似乎切间他们并没有听到。

我们从拉面店出来的时候，车站的灯光都已经熄灭了。

宫木礼困得揉着眼睛。切间熟练地背起女儿，礼就像关了开关一样，立刻睡着了。

看着她把脸颊贴在切间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我第一次觉得她的鼻梁附近有点像她父亲。

我们在斑驳的霓虹灯下走着，我开口问道：

“我说，你为什么会想到入赘呢？”

“我想换个姓氏。”

“什么？”

切间把滑落的女儿重新背好。

“我出生在一个小渔村，那里挺糟糕的。我很想快点忘掉那里。”

凌子也说过，她隐瞒自己的姓氏是因为那个姓氏的出身太明显了。

“你说的那个村子和领怪神犯有关系吗？”

“…… 有。”

“真的假的？”

“我当时想离开村子，就进了警察学校，当了刑警。可即便如此，有些东西还是摆脱不了啊。这就是命运吧。”

切间在空无一人的路口，还是规规矩矩地在红灯前停了下来。温热的夜风吹动着施工现场的蓝色篷布，篷布上映着的霓虹灯也跟着摇晃起来。

信号灯变绿了，切间迈步向前。

“…… 我在杀人课的时候，处理过一个案子，和领怪神犯有关。本来这个案子会被当作普通的意外死亡处理，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就因为这个，对策本部注意到了我。”

我故意大声笑了起来。

“真傻啊，你要是不插手，本来可以相安无事的。”

“你不也是一样吗？”

切间轻轻扬起嘴角笑了笑。我咂了咂嘴。

巷子里有人在抽烟，飘来的烟雾在林立的大楼间弥漫，仿佛搭起了一座桥。我突然很想抽烟，但一想到在切间背上睡着的礼，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宫木家，”

切间刚开口，犹豫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

“是对策本部的创立者。好像是个自古以来就参与国家祭祀活动的正统家族。说实话，我心里也挺不甘心的。”

“你都入赘了还不甘心啊？”

“入赘的身份又能怎样呢。”

“…… 你不会是被他们利用了吧？”

“也许吧。”

切间很干脆地承认了。

“不管怎样，如果对神明放任不管，肯定会出事的。作为一名前刑警，我不能坐视不管。只要我还在四处奔走，我的妻子和女儿就能平安无事。这样就够了。”

我想起在对策本部和切间争吵时，他的背影。现在他背着女儿，身上还背负着其他各种各样的东西，和那些身份不明的人以及神明打交道。

我试图在记忆中寻找父亲的影子，

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切间在三岔路口停了下来。

“我走这边。乌有，你呢？”

“我走反方向。”

“那再见啦。说不定明天又会见面呢。”

“你出差刚回来马上又要工作啊？”

“别啰嗦了，你个吃皇粮的（税金泥棒直译为 “偷税金的人”，这里意译为 “吃皇粮的” ）。”

切间确认女儿还在睡觉，然后对我说：

“据说这次的神明是‘影之神’。具体的事情明天再跟你说。”

“影之神（おもかげ直译为 “模样、样子”，这里意译为 “影之神” ）……”

我重复着，这时切间已经转过身离开了。

在三岔路口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已经被拆除的大楼。

一个小小的自动售货机和夜间警卫员的引导灯像萤火虫一样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这里明明和我印象中的东京没什么不同，但和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相比，却感觉像是两个世界。

其二

死者之都。脑海中首先浮现出了这样的表述。

我一下公交车，村子里就弥漫着浓雾。空气的温度如同死人的肌肤一般。

我搓了搓起满鸡皮疙瘩的手臂。旁边的切间却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还真不觉得冷啊。”

“那是因为你穿着那种花衬衫。”

“我穿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都怪你穿得像个傻瓜一样，害得我们的调查工作都不好开展。”

“就算我不在，你本来不也不擅长调查嘛。”

我的小腿被踢了一下。切间和昨天照顾女儿时简直判若两人。

大概是因为和凌子一起行动了一段时间，我有些掉以轻心了。

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切间嗤笑了一声。

“又要和我一起工作，很遗憾吧。”

“凌子小姐也差不多啦。那家伙不是挺可怕的嘛。”

切间瞪大了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终于察觉到了啊。”

“你不也这么觉得嘛。”

切间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快步向前走去。

“这个村子，凌子小姐已经调查过了，据说没发现什么异常。所以才又派我们过来。”

“为什么又派我们来？这不是多此一举嘛。”

“谁知道呢，那家伙的想法我可搞不懂。”

我耸了耸肩。

“跟你搭档还比较好一点。这算是排除法吧，虽然咱俩我都不喜欢。”

切间没有再踢我的小腿，继续往前走。

“说得也是。不管跟谁搭档，最好的是根本别和什么神明扯上关系。”

我们沿着弥漫着浓雾的坡道往下走去。

好不容易到达的沼泽，映照着雾气的颜色，看上去就像在泥里泼了牛奶一样。

水边被阴森的树木环绕，生长着枯萎的芦苇，一艘木质小船底朝上被丢弃在那里。

从沼泽的这一端到另一端，架着一座破破烂烂的吊桥，刚一踏上去，感觉就会掉进浑浊的水底。

“就算不是领怪神犯作祟，这地方也感觉会出点什么事啊。”

我实在忍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开口说道，切间则一脸阴沉地眺望着沼泽的对岸。

他的嘴角紧绷着，睁得大大的眼睛连眨都不眨，变得干涩。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

“切间先生？”

切间终于回过神来。

“我觉得那块石碑有点不对劲。”

“石碑……？”

别人看不到我能看到的东西这种事很常见，但别人能看到而我看不到的东西，这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有些着急，朝着石碑的方向走去。

“看，就是这个。”

走近后，发现石头表面刻着字。字迹的凹槽里长满了青苔，很难辨认，但看起来像是某种汉字。

“片假名的‘イ’和‘弟’，‘イオトウト’……？”

切间凝视着石碑，然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你个笨蛋，这个字读‘俤（はらがみ）’。”

“别胡说了。‘面影（おもかげ）’不是两个字吗？”

“也有一个字表示的情况啊。”

“…… 昨天听说这里的神明名字叫‘影之神（おもかげ）’，说的就是这个吧。”

“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非得用这个不常用的汉字来表示。”

“这和这里的传说有关吧。”

突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吓了我一跳，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了我们面前。

他的头发蜷曲且很长，松松垮垮地垂着，瘦骨嶙峋的身体上衬衫紧紧地贴在上面，给人一种像是刚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感觉。

“你是谁？”

“应该是我问你们是谁吧。你们不是村子里的人吧。”

切间皱着眉头回答道：

“我们是来调查这里的传说的……”

“哦，之前也有从东京来的家伙，是个戴眼镜、看起来像老师的女人。你们认识吗？”

他说的是凌子。

那男子把我们推开，摸了摸石碑，用手指抠掉了上面的青苔。

“调查，哼。一直这样下去，出事也是难免的。”

“一直这样下去会出什么事？”

“意外死亡啊。你们不知道就来了？”

我和切间面面相觑。

那男子突然指着沼泽对岸。

“你们能看到什么吗？”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但只看到像女人刚褪了色的头发一样垂着的芦苇。切间默默地低下了头。

看到我们这样，那男子耸了耸肩。

“看来你们也察觉到那个大家伙了。”

那男子一脸疲惫地撩起头发。

“说实话，我也快受不了了。要是能想点办法就好了。虽然觉得你们不太靠谱。”

“你这求人办事的态度可真够可以的。”

我刚想凑近他，就被切间在背上推了一下。

“这里没有咖啡店之类的地方，就在这里说吧。”

男子带我们去的是一间像是公交车候车室的木质小屋。

空心的长椅上积满了灰尘，靠背的地方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

那男子自称甲斐，然后拿出了香烟。

“你们了解到什么程度了？”

切间站在长椅前问道。

“听说在那个沼泽的桥上能见到死去的人。”

“坐吧…… 没错，那座连接着此岸和彼岸的吊桥，这是很常见的怪谈吧。”

“意外死亡和这个有关系吗？”

“大概吧。以前，有兄弟俩住在沼泽地附近，在搭桥的过程中，弟弟溺水死了。哥哥完成了那座桥。弟弟成了沼泽的守护神，出于对哥哥的怜悯，让那座桥连接了死者的世界。这就是这里的传说。我是从同学那里听来的。”

“所以，石碑上才会有‘弟’这个字吗？”

我喃喃自语，甲斐点了点头。

“我的那个同学也疯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父亲也是。他得了脑病，变得痴呆，开始四处徘徊，半年前被发现溺死在了沼泽里。”

“你父亲在沼泽里看到谁了？”

“…… 他说看到了儿子。就是我死去的弟弟。”

甲斐把还剩下大半截的香烟折断了。

“真浪费啊。”

他那无奈的笑容，像是在给年纪小的孩子看一样。

甲斐吐出一口长长的烟，说道：

“最近，我也能看到我弟弟了。”

“弟弟是溺水死的。当时他小学二年级，刚开始换牙。我还记得把他掉的牙放进盒子，然后放进棺材里的情景。葬礼上，我妈妈哭着说‘是不是因为没有把牙齿埋在屋檐下，所以在新牙长出来之前就死了啊’。”

切间闭上了眼睛。他可能在脑海中浮现出了自己女儿的样子吧。

我代替切间问道：

“可是，真的能见到死人吗？那真的是你弟弟吗？”

甲斐撩起蜷曲的头发。

“我本来也不相信的。但是，我真的看到了。我本来不想去沼泽的，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里。他喊我‘哥哥’。因为掉了牙，喊出来是‘にいひゃん’，以前我嘲笑他的那些事，他全都记得……”

甲斐低下头，摇了摇头。看起来他是真的已经被折磨得不行了。

甲斐把折断的香烟塞进烟灰缸里，然后转过身。

“你们赶紧想办法解决吧。我在‘甲斐自行车’店，有事的话就来找我。”

走了几步后，甲斐回头看了看我们。

“如果身边没有死去的人，你们觉得在那个沼泽里会看到什么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应该什么都看不到吧。”

“一般来说是这样。”

甲斐没再说什么就离开了。

切间把铁皮烟灰缸拉过来，拿出香烟。我也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划着了打火机。烟雾融入了雾气中。

“这村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啊。”

“是啊。”

切间叼着香烟，捡起被扔在候车室角落里的报纸。从他背对着我的样子，我感觉到一种拒绝交流的态度。

我放弃了询问他在沼泽里看到了什么，也看起了报纸。

“有什么有趣的新闻吗？”

“上面说苏联正在研发核动力航空母舰。”

“那很糟糕吗？”

“说不定会引发一场真正的战争。”

“要是那样的话，哪还有心思管这种乡下地方的神明啊。”

“也不能这么说。”

切间把潮湿的报纸叠了起来。

“对策本部打算利用领怪神犯。以后恐怕不只是用来铲除恶神，还会有其他用途。其他国家说不定也在发生类似的事情。”

“国外也有领怪神犯吗？”

“谁知道呢。不过，只要有信仰存在，就算形式不同，出现这种东西也不奇怪。”

这话题的规模太大，我都有些理解不了了。我吐出一口烟和气息。凌子说过的话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神是人类的奴隶吗……”

切间用余光看了我一眼。紫色的烟雾在雾气中仿佛架起了一座桥。

我有些漫无目的地站了起来，结果候车室摇晃得厉害，感觉都要翻了。这破屋子也太不结实了。

我感觉震动还在持续。

这震动可不是我的错觉。

雾气中渗透出像魔物眼光一样的红色，我正觉得它朝着我们逼近，一辆救护车疾驰而过。

是朝着沼泽的方向去的。

我们对视了一眼，追着被浓雾淹没的救护车的警笛声跑了过去。

沼泽边警察已经拉起了黄色警戒线。

推着担架车的急救队员把警官推开，勉强腾出了一点空间。

“又来了，半年前是她丈夫……”

周围有人议论纷纷。透过围观群众的肩膀，我看到了从沼泽里被打捞上来的人。

两个人合力抬着的身体像人体模型一样僵硬。蜷曲的头发这次完全湿透了，衬衫上沾满了沼泽的泥巴。

是甲斐。

我听到了切间痛苦的呻吟声。

救护车发动了，浑浊的沼泽全貌展现在眼前。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沼泽边缘那长满青苔的石碑上，本应该刻着 “俤” 字。

现在却被刻成了 “甲斐”。就像几十年前就立在那里的墓碑一样。

其三

甲斐好像在被送往的医院里去世了。

在我们前往从他那里听说的自行车店的途中，切间一脸凝重，沉默不语。

作为前刑警，他大概是觉得自己有责任吧。说实话，在旁边看着他，我也心情低落。

路边有一台老旧得让人担心里面的东西会不会已经腐烂的自动售货机。我投进一百日元，拿出一罐咖啡，拍了拍切间的肩膀。

“干嘛？”

“这不是你的错。”

切间瞪大了眼睛，盯着罐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接了过去。

“算我欠你个人情。”

“我是还你人情。请我喝的果汁和拉面可抵不了。”

切间低下头，小声说了些什么。感觉好像是在说礼的事。

“乌有，你不喝吗？”

“不需要。那台自动售货机那么破，里面的东西感觉都要腐烂了。”

“那你还硬塞给我？”

我无奈地咂了咂嘴，耸了耸肩，这时 “甲斐自行车” 店映入眼帘。

生锈的卷帘门和积着雨水的绿色顶棚显得阴森森的，我不由得绷紧了表情。

自行车的打气筒倒在地上。一个五六十岁的女人无精打采地坐在那里，也没有去扶起来。

她蜷曲的头发和疲惫的侧脸，让我立刻就猜到她是甲斐的母亲。

我们走近后，女人只是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

“你们是谁？”

这充满防备的语气，和她儿子简直一模一样。切间稍微停顿了一下，回答道：“我们是警察。”

女人嘴角微微上扬。

“我丈夫出事的时候，也来了很多警察呢。这次是我儿子。你们在怀疑什么吗？”

切间摇了摇头。女人长长的叹了口气，吐出一口烟，这一瞬间，她和甲斐的模样重叠了起来。

“那孩子说能看到他弟弟。我丈夫也这么说，说能看到儿子。还说什么神明怎么怎么样，都变得不正常了。”

女人按着太阳穴，仿佛在忍受头痛。

“过去的创伤隔一段时间后偶尔会再次浮现。”

“我根本就没有小儿子！”

女人突然叫了起来。

“本来确实应该有个小儿子的。但是，我流产了。他根本就没有出生。我的孩子就只有那个在沼泽里溺死的孩子！”

“你说什么……”

我们面面相觑。女人用手捂着脸，抽泣起来。

甲斐临死前说的话在我脑海中闪过。

如果身边没有死去的人。

如果 “影之神” 不是展示死者幻影的神明，那么这个传说的根基就会彻底改变。

切间脸色发青地说道：

“我们去沼泽那边。”

浓重的雾气遮住了夕阳，把水边完全染成了白色。

只有芦苇反射着暗红色的天空，看上去像沾满血的针。

切间紧咬后槽牙，凝视着水面。泥土溶解在沼泽里，变得漆黑浑浊，看起来就像吸走了甲斐等村民生命的死水潭。

我下定决心，问切间：

“我说，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切间继续盯着石碑。

“是我老家的一个熟人。他还活着，但遭遇了很糟糕的事情。他的姓氏写在了石碑上。”

我把视线投向长满青苔的石碑。

石碑根部，树木的根像人的肠子一样盘绕着。黑色的水面上，石碑投下影子，低垂的倒下树木的枝叶也……

不对。那不是叶子，而是头发。一个人影蹲在那里，长长的头发浸在水中。

我把视线从水面的虚像上移开，看到原本石碑所在的地方坐着一个全身雪白的男人。

他赤身裸体，身上缠绕着长满青霉的水藻来代替衣服。头发和皮肤都是白色的，像煮鸡蛋一样光滑。他用来遮住脸的手肿胀着，布满了伤痕。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踩过芦苇跑了过去。

身后传来切间喊我的声音。

周围一片黑暗。原本白色的雾气变成了黑色，周围好像充满了烟雾。

我停下脚步，那个雪白的男人把手放了下来。他浑浊的眼睛和像被枯叶划过一样布满伤痕的脸露了出来。男人用肿胀的手指着沼泽。

我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破破烂烂的吊桥下面，漂浮着一个趴着的人。长长的头发在水中散开，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沾满泥的和服已经破破烂烂，感觉随时都会脱落。

得去救他。

我拨开芦苇，走进沼泽。一阵寒意袭来，水像死人的手一样缠绕在我的小腿上。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突然感觉全身被一股力量压住，脚下一滑。

伴随着 “扑通” 一声沉闷的声响，我的五感消失了。黑色的水包围了我，我意识到自己掉进了沼泽里。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痛苦。

我好不容易翻过身，看向压在我背上的家伙。

那个雪白的男人正把我往水底按。他的手掌冰冷且肿胀。

这就是溺死的死人的手。

“你是被人杀了吗？”

虽然在水里，我的声音却清晰地响了起来。

传说中的弟弟肯定是被他哥哥在沼泽里杀害的。原因我不知道。

但正因为如此，这家伙才变成了怪物。

他展示死人的幻影，让村民像他一样溺死在沼泽里。

对于身边有死者的人，他展示死者的模样；对于身边没有死者的人，他让他们误以为自己有像他一样的弟弟。

“你这么想杀我吗……”

“影之神” 俯视着我，微微皱了皱眉头。他肿胀的嘴唇动了动。

“你，什么都没有。”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他的意图，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上去。

“乌有！”

我刚从水里出来，冰冷的空气就包围了我，我突然感到一阵难受。我吐出嘴里的水，咳嗽起来。

鼻子和眼睛像被刺了一样疼痛，嘴里满是泥沙硌牙的感觉。

“你在干什么！突然跑出去，还跳进沼泽里……”

把我拉上来的切间像个傻瓜一样焦急。他那副表情让人想笑。

“对不起……”

我吐出嘴里的沙子，站了起来。冷静下来的瞬间，恐惧姗姗来迟。

那个雪白的男人还在那里。

他浑浊的眼睛正盯着我们。

我甩开切间要扶我的手，指着 “影之神”。

“糟了，他还在那儿！”

“什么……？”

他明明就在眼前，切间却好像看不到。该死，难道只能逃跑了吗？

但是，就这样不管他，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像甲斐一样被召唤过来。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一条像蛇一样的东西悄悄地爬到了那个白衣男人的脚边。

男人用浑浊的眼睛向下看去。与被泥和水藻弄脏的他不同，一根没有任何污渍的白色丝线缠绕在他身上，像茧一样把他包裹了起来。

丝线散开，在空中如雾气般消散。最后只剩下了石碑。

切间一脸困惑地看看我，又看看石碑。我松了口气，摇了摇头。

“大概，没事了。”

“什么没事了？”

切间嘴角向下撇，拍了拍我的背。这股力道让我嘴里的泥水飞溅出来，我笑了。

我装作若无其事，但不这样做的话，我实在坚持不下去。长满青苔的石碑上，像我们来的时候一样，只刻着 “俤” 这一个字。

我们在渐渐变黑的村子里走着。

因为衣服湿了，冷得我感觉都要冻僵了。我几乎都要忘记现在还是夏天。

切间低声说道：

“你看到什么了？你说没事了之后，幻影也消失了。”

“…… 我看到了之前那个村子里的神。”

包裹 “影之神” 的白色丝线，确实是桑巢之神的。

“凌子小姐说这个神可以用来抓住其他神明。真没想到她真的会这么做。”

切间脸色阴沉地低下了头。

“他们那帮人会这么做的。”

“这样真的好吗？利用神明。”

“我之前没告诉你，对策本部好像已经在利用神明了。据说有能预知未来的神。”

这和我从凌子那里听到的话一样。

“…… 那个神是什么样的？”

“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被称为‘那件事的神’。”

我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路的前方，能看到卷帘门拉下的 “甲斐自行车” 店。

甲斐的母亲说她流产了。切间看到的那个熟人还活着。

“我觉得‘影之神’大概是被他哥哥杀了。”

我若无其事地喃喃说道。

“所以，他展示的不是真正的死人，而是那些怀有后悔或罪恶感的人，不是吗？”

“…… 也许是这样。”

我快步从 “甲斐自行车” 店前走过。

“其实，我什么都没看到。凌子小姐大概也是。我还以为自己真的是个坏人呢。因为我没有让任何人觉得我是坏人，所以什么都看不到。”

我笑着掩饰过去，但切间一点都没笑。

“坏人可不会说这种话。”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切间说道。

“你和凌子小姐他们不一样。你害怕利用神明，对吧？”

“我才不怕。”

“这样就好。别想着去利用神明。神明不是人类能够掌控的。”

在斜坡上，能看到公交车候车室。几个小时前，甲斐还在这里活着。

我的香烟湿透了，肯定没法抽了。

第二卷 第六章 唤潮之神

序、

我的村子糟糕透顶。

流着那里血液的我，恐怕有朝一日也会变成最坏的人。

这真的让我感到恐惧。

我村子里的人皮肤都是浅黑色的。

因为那是一个常年阳光照耀的渔村。自我懂事起，我的皮肤就是这样。村子里的孩子们没有一个肤色是白的。

我回忆起来的，是在海边渔夫们唱的一首歌。

“大潮小潮。潮水涨满时道路消失，潮水退去时道路显现。

潮水有四尾。被呼唤着到来。”

小孩子们也一边和大人一起解开黏着鱼鳞的渔网，一边含糊不清地唱着。

我和那家伙也混在那队列之中。

那家伙瘦骨嶙峋，被太阳毫无保留地晒着，看起来像个干货。和同龄男子中个子最高的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是最矮的。

每次被脾气不好的年长的人瞪视时，那家伙就会紧紧地挨着我。因为我的体格和眼神，没人愿意招惹我。

我赶了他几次后，那家伙就开始在我后面跟着。虽然我们同龄，但他就像我的弟弟一样。

那家伙和我一样，出生于村子里的四大家族。

说是大家族，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据说这是拥有召唤神明力量的家族，但事实并非如此。

这些家族靠吸食村民而壮大，长大后又会被村民当作食物。这就是这些家族存在的模式。我是在十二岁的时候才明白这一点的。

村子里每隔几十年会举行一次祭祀活动。

那家伙跑来跟我说他在祭祀中担任重要角色。他说：“我要成为主祭（おうず样）了。”

我知道在村子里聆听神谕的神主会被这样称呼，而且知道是从四大家族中选出的。

虽然不太清楚具体情况，但一直躲在我身后的那家伙一脸自豪的样子，让我很开心。

祭祀那天的情景我至今还记得，有令人烦躁的铃声，还有傍晚海边如血海般闪耀的波浪。

大人们像玩开火车游戏一样拿着注连绳排成一列，朝着山崖的方向走去。

那家伙在队伍中央，与其说他是神主，我觉得他更像是被押送的古代罪人。

那家伙在大人们中间看到了我，微微一笑。

大人们说孩子们不许再跟着了，但我一个人偷偷躲着走到了山崖后面。

山崖下有漩涡，一旦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了。我听说有不少看错潮水的渔夫，还有瞒着大人跑到山崖下洞窟玩耍的孩子死在了那里。

太阳下山了，黑色的波浪像怪物一样咆哮着。

大人们在洞窟入口处，晃动着绳子。

我感觉听到了混杂在浪花中的惨叫声，便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在那里，我看到了主祭。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幕。

空洞般的眼睛、鼻子和嘴巴，皮肤异常肿胀发白，根本让人想不到这是我们村子里的人。而且他没有一根头发。

在他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

我逃跑了。

尖锐的岩石划破了我的脚底。每走一步，潮水冲洗着伤口，剧痛袭来，但我还是不顾一切地跑到了海边。

当我跑到沙滩上时，我看到从洞窟到这里，我的脚印被染成了红色。我产生了被追赶的错觉，又继续跑了起来。

很快，海浪就把带血的脚印冲刷掉了。

祭祀结束后，夜晚的大海比平时更加寂静、清冷。

我知道了这个村子是多么的糟糕。

从第二天起，那家伙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小孩子们谁都不谈论那家伙，大人们偶尔会说起 “主祭” 的事情。

我多次想去那个洞窟，但都被潮水挡住了去路。当时，要是我没有逃跑就好了。

我一边这么想着，可最终还是选择了逃跑。

来到东京后，我的肤色依然没有改变。这让我深知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那个村子的人。

我成为刑警，是因为想尽可能地远离那些最坏的东西。

每次别人说我死脑筋时，我都会否认。这不是谦虚。无论我做什么，我抛弃了那家伙的事实都无法改变。

但实际上，仅仅是我的存在，就已经很糟糕了。

接手的这个案子，是一起在杀人课不算罕见的意外死亡事件。

在同事们像往常一样处理工作的时候，我却知道这起案子不一样。这不是人类犯下的罪行。

在那个洞窟里看到的神明的影子在我脑海中闪过。

就在案件即将解决的时候，一群不认识的人涌入了杀人课。

他们把案件资料全都抢走了，最后把我带到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这是我熟悉的审讯室，但我还是第一次成为被审问的一方。

和我对面的戴眼镜的女人自称凌子。

“你是切间莲二郎先生吧。作为长子却叫二郎？”

凌子轻声笑了笑，还说出了我的出身。

“你怎么知道的？”

“这是我的专长。所有与神明和信仰有关的事情。你也有印象吧？你知道这起案件不是人力所为。”

我闭上了嘴。

“切间家是你们村子的四大家族之一。应该拥有召唤神明的能力吧。所以，说不定这次的案件才会发生。”

“…… 你是说因为我的缘故才发生了这起案件？”

“不是。但是，也不能断言以后不会因为你而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如果这是事实，即使离开了村子也无法改变的话，那我就是抱着解决案件的想法，却在增加受害者。

我用颤抖的手紧握成拳。凌子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微笑着。

“你为什么不把你的能力用在保护人们上呢？”

我没有其他选择。

我加入了对策本部。

在稀里糊涂继续工作的过程中，上层的一个男人来跟我谈关于我女儿的婚事。对方是宫木家的人，宫木家是对策本部的创立者之一。

这是一个和我的村子一样深不可测的家族。

想到入赘的话可以改姓氏，而且如果能更深入内部，就能获取更多信息，也能预防更多的案件，我就答应了这门亲事。

我知道自己会被当作棋子利用。

我的妻子是一个普通的体弱多病的女人，她对自己的家族了解并不多。

她皮肤白皙，眼睛大大的，看起来很温柔，和村子里的人一点都不像。每次她以这样的形象迎接我，无论工作多累，我都会感到安心。

我很高兴女儿礼长得像她的母亲。

我在那个村子出生，拥有召唤神明的能力，现在做着这样的工作。我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没关系。我觉得这是我应得的。

至少，我希望妻子和女儿不要受到牵连。

还有，最近又多了一个人让我牵挂。

最近我发现，乌有在我身边忙碌的样子，和那家伙的身影重叠了。

他虽然是个愚蠢、不成器、脾气又坏的灵媒骗子，但他不是坏人。等一切都结束后，我希望他能堂堂正正地生活。

为了他能这样，我想尽可能地做些什么。

因为我没有可以祈祷的神明。

其一

船的螺旋桨欢快地切割着海面。

“吵死了！”

身后的切间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我没听到他说话，不过看样子他刚跟我说了些什么。

“不是说你，是船，船太吵了！”

切间一脸无奈，把手臂搭在船的栏杆上。

阳光很强烈，但明明是一片大海，不知为何却感觉有些昏暗，这大概是因为螺旋桨激起的飞沫让周围变得雾蒙蒙的。

这好像是一艘由渔船改造的船，但我看不出具体改造了哪里。只不过是甲板上载的不是鱼，而是人罢了。

从早上开始就不断换乘电车，好不容易才坐上了这一天只有一班的船。虽然不知道目的地的详细情况，但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提高了声音。

“这声音就没办法解决一下吗？”

“没办法吧。这个村子可没有能停靠大船的港口。”

“交通费用也是用的税金呢，也没法抱怨啊。”

“你个公职人员（公仆直译为 “公仆”，这里意译为 “公职人员” ）。”

我刚想回怼，却注意到有个陌生的声音混了进来。

我往旁边一看，在我和切间中间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女人，吓得我差点跳起来。

“你是谁！”

“我叫冷泉玲濑（れいぜい ）。”

“不，你到底是谁啊？”

切间叹了口气。

“冷泉是对策本部的成员。这次她也和我们同行。”

“你从什么时候就在这儿的？”

“从我们上船的时候就在了。”

“你就不能吱个声吗！”

冷泉微微一笑。她穿的像丧服一样的连衣裙，还有那苍白且有很多雀斑的脸，浑身散发着刚从葬礼回来的气息。

切间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家伙就是那个灵媒骗子。乌有你是真能看见东西的。”

“真可怜。”

“别这么想啊。”

对策本部的女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古怪。也许不这样的话，就没法继续做这种工作吧。

“冷泉和凌子小姐一样是民俗学者。她还有当过灵异杂志记者的经历。”

“我可不想和她一起行动。”

切间又叹了口气。

冷泉向我凑近了些。

“你已经见过凌子小姐了吗？”

“何止是讨厌。她是个很可怕的女人。”

“你很清楚嘛。你知道吗？她的丈夫也曾是我们的职员，但失踪了。是在和凌子小姐意见对立之后。”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冷泉眯起了眼睛。

“这种小道消息就只当是听个乐子吧。马上就要到了哦。”

切间皱起了眉头。我觉得不只是因为阳光刺眼。我居然能察觉到他这么细微的情绪变化了。这可不是一段愉快的相处经历。

“切间先生，这次的村子是……”

“是我的故乡。”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切间凝视着汹涌的波涛，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一直觉得迟早有一天要面对的。在上个村子的时候，我终于下定决心了。”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如果是你故乡祭祀的神明……”

“别管了。我是抱着毁灭故乡的决心来的。”

我再也说不出什么了。此时螺旋桨如擂鼓般的轰鸣声反倒让我觉得庆幸。

在这轰鸣声中，我听到了孩子的歌声。

“大潮小潮……”，很奇怪。船的马达声和波涛声那么嘈杂，但这歌声却像在耳边唱的一样清晰。

切间和冷泉在旁边说着什么。这歌声似乎只有我能听到。

我探出身子，看向栏杆外，一根白色的绳子漂浮在波浪间。如果说是用来停船的绳子，也太细了，而且形状很奇怪。

是注连绳。

本应在海边的、断了的注连绳像细胳膊一样在海里搅动着。

船一停下来，在波浪上流动的空气都变了。

海风突然变得黏糊糊的，弥漫着一股像是汗津津的病人身上散发的那种气味。

像鲨鱼牙齿一样的礁石张开着 “大嘴”。我感觉在被波浪淹没的礁石的一部分上，有个白色的影子站在那里。

一踏上海边，沙子就钻进了我的运动鞋鞋底。硌得慌，而且感觉沉甸甸的，很不舒服。

冷泉穿着带跟的浅口鞋，摇摇晃晃地，挽着切间的手下了船。她环顾四周，但唱歌的孩子连个影子都没有。

“咦，那个孩子……”

冷泉惊讶地看着我。

“我在船上听到有孩子唱歌的声音。”

切间瞪大了眼睛，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安。

“唱的什么歌？”

“我不太清楚，好像是‘大潮小潮’什么的……”

切间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有什么不对劲的吗？”

“倒也不是不对劲。是我小时候经常听到的歌。”

载我们来的船像逃跑似的离开了。这样一来，不管怎么挣扎，在明天之前都没有回去的办法了。

船消失的同时，海岸那头出现了一群黑色的影子。

和切间一样被太阳晒黑的村民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他们一脸凶狠，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我们，就像是来清除入侵的异物一样。

他们黝黑的皮肤，只有眼白和牙齿闪着光，那整齐的动作，就像一大群虫子。

“这可真是……”

冷泉若无其事地喃喃自语。切间向前迈出了一步。

一位年近半百的女人也同样向前走了一步。

“莲二郎？”

切间像接到了死刑宣判一样，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我回来了。”

村民们脸上的表情不可思议地缓和了下来，然后把我们迎了进去。

从沙滩往港口走的这段路，我们几乎被村民们围得什么都看不见。刚才跟切间打招呼的女人，黑黝黝的脸上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多少年没见了？得有十年以上了吧？我还以为到死都见不到你了呢。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就突然回来了。”

“对不起。是因为紧急工作才来的。”

“什么，不是回乡探亲啊。我们这儿可没有罪犯哦。”

“刑警的工作可不只是抓罪犯。”

切间一脸凝重地回应着。

我在切间耳边小声问。

“这人是谁啊？”

“…… 是我母亲。”

“莲二郎（莲二郎）？”

“…… 是我。”

我很快就想象出他们母子关系肯定不怎么样。与其说是和母亲的关系，不如说是和整个村子的关系。我故意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说。

“二郎（二郎）的话，那你是次子吗？”

“不，我是长子。”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切间终于微微扬起了嘴角。

我们被村民们簇拥着，渐渐走上了坡道。潮水的味道渐渐淡了，我知道我们走进了被树木环绕的林间小道。

走在最后面的冷泉几乎被一群黑皮肤的人挡住，都快看不见了。

切间的母亲走在前面，不时地和儿子搭话。

“另外两个人是什么人啊？”

“是单位的同事。”

“哦，这样啊。不过看起来可不像刑警。”

这个女人一次都没有看我和冷泉，除了切间，也没有和其他人搭话。村民们默默地跟在后面，我感觉就像送葬队伍一样。

当我们走完坡道时，村民们突然向左右分开，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眼前异样的景象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在开辟出的林间空地上，正中间放着一块像是被巨大力量劈成四瓣的石头。被枝叶的影子笼罩，染成黑色的石头，露出惨烈的断面。

石头的四个尖端缠绕着注连绳，分别连接着四根像佛塔一样矗立向四方的柱子。

柱子上分别写着 “切间”“上户（うえと ）”“桝（ます ）”“江里（えさと ）”。

“切间……”

我在嘴里重复着这个词。

切间的母亲倒吸了一口气。从她的嘴唇间漏出像吹口哨一样的气息。

这个女人像弓一样向后仰着身子，尖叫起来。

“切间家的孩子回来了呀！”

“回来了呀！”

左右的村民们也跟着扯着嗓子喊起来。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回来了”，尖叫声在树林里回荡。

我被吓得不轻，环顾四周。这些人到底怎么了。

冷泉也吓得直冒冷汗。只有切间一脸阴沉地看着他的母亲。

女人仍然向后仰着身子，叫嚷着。

“现在的主祭（おうず样）很快就要退位了！”

村民们跟着重复着这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切间突然一惊，抬起了头。

“对神明如此尽心竭力的人，我很心疼！”

“我们也心疼！”

女人摇晃着脑袋，眼睛和嘴巴张得大大的，模仿着哭声。村民们也跟着模仿哭泣，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悲伤的神情。

干涩的痛哭声震动着树林。

我终于明白切间为什么讨厌这个地方了。

这个村子太不正常了。

其二

本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骚乱终于结束了，我们三个人被邀请到切间的老家。

我还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尖叫声还在我的鼓膜上回荡。

那块裂开的石头、刻着切间姓氏的柱子，还有村民们的声音。我见过不少有奇怪神明和古怪之人的村子，但像这里这么离谱的还是第一次。

切间真的是在这样的村子里长大的吗？

那个淡定地走在前面的女人，只有粗眉毛和吊梢眼确实让我觉得有点像切间。

我们好不容易到达的房子，是一座看起来湿漉漉的木质房屋。屋顶上沾着像干掉的白色精液一样的污渍。大概是海风的缘故吧。

冷泉抬头看着精心打理过的树篱，说道：

“这是女贞（ヒメユズリハ）吧？”

切间的母亲第一次看向除了她儿子以外的人。

“你很懂嘛。因为这种树抗海风，所以我们村子里大家都种这个。”

切间代替那个把摇摇欲坠的门弄得嘎吱作响的女人，打开了门。

“你一弄门就开了。这门还真是不知好歹。”

那个女人一边擦着汗一边走进屋子，她的背影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母亲。

房子出奇的宽敞。从玄关延伸出一条黑黢黢的长廊，长得让人看了都头晕。两边的拉门多得数都数不清。我脱鞋的时候，觉得自己脏兮兮的运动鞋与这里格格不入，就像要把它藏起来似的放在了角落里。

“吃素面可以吧。莲二郎，你也来帮忙。你们两位先休息一下。有客房。”

那个女人小步跑着沿着走廊向前走，一边走一边打开了一扇拉门。切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和他母亲一起消失在了里面。

客房的磨砂玻璃窗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都有些凝滞。这里安静而沉闷，像火葬场的等候室一样。

只有安装在纯日式房间里的空调显得现代而突兀。

冷泉迅速地拿过桌子旁边的坐垫坐下。我也在旁边跪坐下来。

“这村子太邪门了。”

“是啊，我印象中的渔村应该更明亮一些。”

冷泉展开裙子，换了一下交叉的双腿，我把目光移开了。

“我说，这家看起来很有钱啊。”

“应该是村里的有势力的人家吧。那根柱子上写着他们家的名字呢。”

“像是立铜像之类的吗？不过看起来像佛塔。”

“确实。”

冷泉用手指沿着桌子边缘划了一圈，看着手指上沾上的污渍。

“别做出一副嫌弃婆婆的样子。”

“哎呀，我是说还有这么多灰尘…… 不是啦。这是沙子。”

手指肚上沾着的确实是浅茶色的沙子。

“看来海风真的很大，沙子都吹进来了。”

“有一部小说就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

“讲的是一个男人去了沙漠中的村子，结果被村民抓住，最后被困在洞穴里生活的故事。”

“别说些不吉利的话。”

切间端着放有玻璃器皿的盘子，他母亲端着一个装有天妇罗的托盘走了进来。

切间的盘子里装着大量的素面，他母亲的托盘上盛着天妇罗。素面上还放着罐装橘子。

“哇，吃饭还放水果。果然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你个笨蛋。”

切间轻轻撞了我一下，把盘子放在桌子上。冷泉伸长了脖子。

“夫人您不吃吗？”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和外人一起吃饭呢。而且还得叫醒你父亲。”

切间用余光看了看他母亲。

“我父亲呢？”

“在睡午觉。因为晚上要准备祭祀活动。”

“祭祀是什么时候？”

“谁知道呢。主祭（おうず样）一退位就马上举行。下次轮到上户家了，所以也得通知他们家的人。”

那个女人放下天妇罗后，很快就转身走了。

切间给我们递上筷子和餐具，然后在对面坐下。

“不好意思。这村子确实很疯狂。”

“这不是你的错。”

“我承认这里很奇怪。”

我瞪了冷泉一眼，她耸了耸肩。

我们开始吸溜素面。我犹豫着要不要把橘子蘸进面汤里，最后还是浸了进去，结果咸味和甜味混合在一起，让我后悔不已。

冷泉咬了一口海苔天妇罗，说道：

“差不多可以给我们讲讲这个村子的情况了吧？”

切间把还飘着素面的汤碗推到一边，把旁边的烟灰缸拉了过来。

“我也不太清楚详细情况。我没有去了解全貌就逃走了，这是我的责任。而且，从村子外面看，也会有一些察觉不到的偏见和先入为主的观念。所以，别全都相信我说的。”

切间划着了打火机，皱着眉头，像祈祷一样盯着冒出的烟。

“这个村子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由四个家族负责祭祀活动。我家，还有上户家、桝家、江里家。”

“就是那块石头那里的柱子上写的名字吧。”

“祭祀活动是指什么呢？你刚才说有祭祀。”

“我想你来这里工作的时候就已经能猜到了，这个村子里祭祀着某个神明。唤潮之神。它能平息汹涌的波涛，带来渔业的丰收。这是很常见的说法。”

“也就是说我们的工作，涉及到的是不常见的部分，对吧？”

“有一个类似听取唤潮之神神谕的神主的存在。被称为主祭（おうず样），但是……”

切间在烟灰缸边缘磕了磕香烟。

“‘おうず’是漩涡（涡巻き）的意思吗？”

冷泉插嘴道。

“也有珍贵、了不起的意思哦。”

“应该是两个意思都有吧。祭祀的最后，会把被选为下一任主祭的人带到海边的洞窟那里。从那以后，只有极少数人能跟着去，所以最后怎么样就不清楚了……”

“够了。”

冷泉把长发撩到一边。

“唤潮之神似乎与生死有着很深的关联呢。”

“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听说村子里种着女贞。这种植物会一起掉落老叶子，然后长出新叶，这可以和通过世代交替实现的延续联系起来。”

“和主祭的情况一样吗？”

“是的，而且叫‘唤潮’这个名字。神明似乎住在海里，所以‘唤潮’也有呼唤它的意思吧？而且祭祀的时候会摇铃铛，不是吗？”

“嗯，我觉得这很常见。”

“有一种习俗，为了让死者复活，会在耳边呼喊名字或者摇铃铛。”

“这样就能复活吗？”

“大概只是从假死状态中苏醒过来吧。以前可没有验尸之类的。那种仪式叫做‘唤魂’（魂呼ばい）。”

切间的香烟上掉下了烟灰。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原来如此”，声音在客房里回响。

我摇了摇头。

“但是，很多事情都很模糊。说到底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明，为什么需要主祭呢？”

“现阶段还不清楚。之后会知道的。正好有祭祀活动。”

切间郑重地点了点头。

“外人是不能参加的，但有我在的话，也许能想办法。”

“真的能有办法解决吗？”

“如果不行的话，就该你出场了。”

冷泉眨了眨一只眼睛。

“你是能看见东西的人，对吧？”

“…… 不只是能看见而已。”

我没有说出来。

自从来到切间家，在船上听到的孩子的歌声就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其三

祭祀活动似乎是在之前提到的那块裂开的石头和柱子所在的树林里进行。一想到又要和村民们打交道，我就心情低落。

我们三个人走在被昏黄的夕阳照耀着的路上。

之前被村民们围着走的时候没怎么看到村子的景色，现在能看得很清楚了。古老的房屋、电线杆，还有路边生锈的废料，都像被撒上了一层白色的盐粉。

我们沿着郁郁葱葱的林间小道往上走，村民们已经聚集在那里了。

“既没有神轿也没有提灯呢。”

正如冷泉所说，完全没有一点祭祀该有的样子。村民们坐在地上编着白色的绳子。也许是因为渔民比较多，他们手法娴熟地搓着像大蛇一样粗的绳子。

村民们注意到了我们，停下了手中的活。他们黝黑的脸上，露出的眼白带着浑浊的光，直直地盯着我们。那眼神仿佛在质问我们是什么人。

在我开口之前，切间走上前去。村民们低声议论起来。

“这不是切间家的儿子吗？”

“还带了些莫名其妙的人来。”

切间像石像一样一动不动。一个瘦瘦的男人站了起来。

这个男人瘦得好像干不了捕鱼之类的活，浑身透着一股阴气，但他的皮肤却被太阳毫无保留地晒得黝黑。

“事到如今还回来干什么？”

“江里……”

男人背后有一根刻着和他被喊的姓氏相同的柱子。这家伙也是四大家族的人吗？

“切间家暂时轮不到担任主祭（おうず）的职责，所以才安心回来的吧。”

“不是的，我是因为工作……”

“你是刑警？想抓谁啊。把我们所有人都抓了吗？”

“只是单纯的调查。”

“犯人是我们，受害者是村民。你没忘记我们的祖先做过的事吧。他们找到了神明。这份责任必须承担。”

在一旁的冷泉眯起了眼睛。

江里慢慢靠近，切间往后退。

“切间，你也该明白了吧。你知道吗？上户的父母在海里去世了。本来主祭该轮到那家伙，但照这样下去上户家就要绝后了。”

切间脸色变得苍白。我插到他们两人中间。推了推江里单薄的腹部，他很轻易地摇晃了一下。

“乌有，住手！”

切间把我拉开。江里充满敌意地看着我。

“外人别插进来。你连我们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但我不喜欢你的态度。”

“乌有！”

“别闹了，在祭祀之前……”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一个女人像靠在柱子上似的站在那里。她穿着蓝染的上衣和裙子，露出的皮肤比其他村民稍微白一点。

切间小声嘀咕了一句。

“上户……”

女人无力地笑了笑。江里像放弃了一样摇了摇头，然后离开了。

冷泉取而代之走了过来。

“乌有先生，你好厉害。像个小混混呢。不过，感觉还挺不错的。”

冷泉竖起了大拇指。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我压低声音说。

“上户就是说要成为下一任主祭的那个人吧？”

“是啊。还说什么上户家要绝后之类的。”

“你耳朵可真灵。”

切间和那个女人面对面站着。切间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那个被叫做上户的女人默默地摆弄着她的凉鞋。

“气氛有点奇怪啊。”

“她是切间以前的女人之类的吧？”

“真的假的？”

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便转过头，只见江里为首的村里那帮人正狠狠地瞪着我，仿佛要把我看穿。

冷泉迅速走到柱子那边，毫不客气地检查着石头和绳子。

要说待着舒服点的话，还是切间那边最好。我无视村民们，朝那边走去。

“莲二郎，多少年没见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那个叫上户的女人有些羞涩地说。她真的是切间以前的女人吗？

“啊…… 你父母的事，是真的吗？”

“嗯，船翻了。他们把鱼的加工外包出去后，就坐着自己的船离开了村子。他们以为自己对恶劣天气已经习惯了，就大意了。我弟弟也一起在船上。”

“怎么说呢…… 生活还过得下去吗？”

“大家都在帮我。毕竟我是上户家的人。”

上户的凉鞋从她脚上掉了下来，朝切间那边飞去。切间特意弯下腰把鞋捡起来递给她。

“不用这么麻烦的。”

上户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盯着手中握着的凉鞋。

“你也听说了吧。下一任主祭是我。这也没关系。毕竟这是我们必须做的事。但是……”

女人把凉鞋扔掉，抱住了切间的胳膊。

“莲二郎，你又要回东京吗？不留在这儿吗？”

上户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脸，但从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和切间狼狈的表情，我知道事情变得有些严重了。

“我要是成了主祭，家也就没了。但是，如果有个孩子，也许还能让上户家延续下去。”

“你在说什么……”

“求求你，莲二郎。我们是一样的，不是吗？就算去东京，我们也一起吧。我们两家的人都是……”

我好像听到她说了 “众人（つみびと）” 这个词。

我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狠狠地摔了一跤。

真倒霉。脚下的东西是注连绳。村里那帮人肯定又在瞪着我了。

切间和上户惊讶地看着我。我露出了像个傻瓜一样的笑容。

“不好意思……”

女人松开了切间的手，轻轻地往后退了一步。

周围开始燃起篝火，火星被风吹了过来。

切间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就不能安分一秒钟吗？”

他衬衫的袖子上留下了女人手的形状的褶皱。

“你振作点，孩子他爸。我会告诉礼酱的哦。”

切间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

被推到前面后，我突然发现上户还在那儿，吓了一跳。

“你有孩子了吗？”

女人笑了笑。在篝火的逆光下，她看起来像个幽灵。

“情况没什么变化呢。”

冷泉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污渍说道。

我们回到切间家，围坐在客房的桌子旁。感觉就像在敌人的大本营里开作战会议一样。

“拜托了，民俗学者。”

“我真的不知道啊。”

冷泉理所当然地拿过我的香烟。

“一般来说，为神明服务的职责，不管表面上怎么说，都应该是很光荣的事。但是，对于主祭（おうず样）这个角色，却看不出来有什么光荣的地方。看起来更像是某种惩罚或者是不得不承担的使命。”

“惩罚啊……”

缠绕在石头上的绳子确实很像用来绑犯人的。

“切间先生，你们家为什么在村子里拥有权力呢？”

切间双手交叉，一脸严肃。

“包括我们家在内的四大家族，以前是从别的地方移居到这个村子的外来者。”

“外来者成了名门望族？”

“这是江户时代或者明治时代的事了。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明治之后是昭和吧？”

我插嘴问道，切间摇了摇头说：“你个笨蛋。”

冷泉像是要打圆场似的说道：

“昭和之后是什么来着？”

“你也别瞎闹了。未来的年号谁知道啊。”

被切间这么一说，冷泉露出了一副受到打击的表情。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总之，我们的祖先漂流到这里，教给了村子里一些原本没有的技术和捕鱼方法。村子繁荣起来了，四大家族的人也受到了拥戴。所以，他们就变得骄傲起来了。”

切间用玻璃烟灰缸把香烟摁灭。

“村民们绝对不会踏入的禁地，那个岩石场的洞窟，他们也踏进去了。在那里，他们发现了唤潮之神。”

不知不觉中我张大了嘴巴。舌头和嘴唇都变得干燥。

“就像冷泉说的，唤潮之神让人难以理解。为了探寻它的意志，调查它会不会给村子带来危害，似乎需要有一个能得到神谕的存在。”

“所以找到神明的责任就在四大家族之间轮流承担，是这个意思吗？”

“这故事真够残酷的。父母做的事，不该让孩子们承担责任吧。”

切间没有回答，低头看着像毛毛虫一样被摁扁的烟头。

冷泉换了一下交叉的双腿。

“总之，要想探寻真相，似乎只能参加祭祀活动了。”

切间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这时客房的拉门开了。切间的母亲站在那里。

“莲二郎，上户家的女儿情况很不好。”

“什么？”

“据说在家里上吊了。医生来的时候，好像已经没有呼吸了。”

切间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

在荧光灯的照射下，切间的母亲面无表情，像戴着能剧面具一样。

我本就没指望这些人能有正常的情感反应。但是，上户不是下一任主祭吗？她为什么能如此平静？

冷泉率先开口问道：

“那么，祭祀活动呢？”

这家伙居然能若无其事地问出这种让人难以启齿的问题。

“就是这个问题，”

切间的母亲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你们当中，是不是有个叫‘冷泉’的人？”

其四

从离开家开始，震耳欲聋的波涛声就一直响着。

不，那是村民们的声音。

就像在石头和柱子那里听到的一样，整个村子都在大声呼喊。

“上户家就这样断绝了，我很伤心！”

“我们也很伤心！”

“他们家为村子付出了那么多！”

从家的围墙边，到电线杆的阴影下，村民们都张大嘴巴叫嚷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们三个人在切间的父母带领下，沿着林间小道前进。

这疯狂的喧嚣声几乎要把我的思绪冲垮，但我必须保持清醒。

上户死了。我有些担心地用余光看了看切间，他表情紧绷，一言不发地走在我旁边。

他一定很震惊吧，但也许是使命感让他勉强振作起来了。

对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问题。

走在最后面的冷泉说道：

“那个，我是有什么问题吗？”

切间的父母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着。村民们的声音像乌鸦的叫声一样回荡着。

当我们走完林间小道的坡道时，我叫出了声。

我也听到了切间的呻吟声。

“这是假的吧……”

冷泉皱着眉头喃喃自语。

被篝火照亮的四根柱子像被涂上了血一样闪闪发光。柱子上分别刻着的字是 “切间”“桝”“江里”，还有 “冷泉”。

“这是什么意思，恶作剧吗……？”

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村民们停止了叫嚷，齐刷刷地看向冷泉。

切间的父亲，一个身材魁梧、肌肉发达的男人，转过身面向我们。

“就是这么回事，冷泉小姐。”

“什么这么回事……”

切间从紧咬的牙齿间挤出一丝气息。切间的母亲则像是在安抚一样苦笑着。

“顺序就是顺序，对吧？”

这对夫妇大声笑了起来。

切间突然瞪大了眼睛，朝他父亲扑过去打了一拳。那个男人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到了柱子上。

冲击力让树林都摇晃起来，与此同时，村民们骚动起来。他们像一大群虫子一样，带着一种团结的气势把我们包围了起来。

我觉得凭我们的力量不可能突破这么多人的包围。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试一试。

与我握紧拳头的动作相反，冷泉平静地问道：

“你的意思是我要成为下一任主祭（おうず样），对吗？这样可以吗？让一个外人担任这么重要的角色。”

切间的母亲在倒下的丈夫和冷泉之间来回扫视着。

“嗯，反正这是神明决定的事情。”

村民们整齐地点了点头。冷泉叹了口气，也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也没办法了。”

这肯定是在说谎。切间也呆呆地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村民们稍微放松了一下紧张的情绪，向后退了一步。切间的父亲一边揉着脸颊一边站了起来。

“还好你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你也学着点，莲二郎。”

这对父子打架被别人看到后，父亲那种为了掩饰尴尬而露出的笑容，显得非常不正常。

“那么，得赶紧准备了。其实上户家的女儿去世的同时，主祭也去世了。啊，太伤心了！”

切间的母亲这么一说，村民们又开始模仿着哭泣。

趁着这阵骚乱，我凑近冷泉。

“你在想什么啊！”

“我也不想成为祭品啊。但照这样下去我们根本逃不掉。先接受这个安排比较明智。而且这也是一个了解唤潮之神到底是什么的机会。”

这个女人也疯了吧。冷泉把我和切间叫到跟前。

“幸好切间先生是四大家族的人。肯定会参与祭祀活动的吧。到时候看准时机想办法救我。”

“你说得倒轻巧……”

切间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像下定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村民们在叫冷泉过去。她对我们耳语了几句，然后朝村民们走去。

切间压低声音说：

“乌有，从海边到洞窟有一条小路。你在那里等着。”

篝火映照出村民们的影子在晃动。江里用浑浊的眼神看着我们。

夜晚的大海像一条巨大的黑龙的腹部一样翻滚着。

我一边听着潮水拍打着岩石的声音，一边朝着切间说的那个洞窟走去。

海岸在中途断掉了，我只能踩着漂浮在波浪间的岩石过去。两个漩涡像怪物的眼睛一样并排着。

要是踩空了就会被卷进去，一切就都完了。

运动鞋鞋底里积的沙子吸满了水，像铅一样沉重。我屏住呼吸，在岩石上慢慢前进。

我到达了从船上看到的像鲨鱼的下颚一样的岩石场。确实，在岩石的尽头有一个挖空的空间，看起来像是连着洞窟。

汹涌的海浪溅起的水花像霰弹一样打在我身上。真该死。

当我搓着冰冷的手臂时，洞窟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我屏住呼吸观察着情况。在黑暗的深处，有几个人正搬运着像板子一样的东西。板子上面有凸起的部分。

就在我想象着担架上躺着死人的瞬间，黑暗变得明亮起来。

不是因为点起了灯火。而是一个穿着白色和服的人影，一瞬间充满了整个洞窟。

他们都一动不动地呆呆站着。让人感觉不像是人类。

他们和村民们不同，皮肤白得好像几十年都没晒过太阳。不知道是因为滑坡、裂伤，还是潮水的原因，他们皮肤的一部分像肿起来一样发红。有的手臂或鼻子残缺不全，有的眼睛也凹陷下去了。

脑海中浮现出像溺死者一样的诡异的神灵形象。所以，切间当时才会吓得脸色铁青吗？

但是，这些白色的影子都和那个神明不同，脸上挂着空洞的笑容。

我差点掉进海里，慌忙抓住了岩石的突起。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

“该死，还没来吗……”

我刚骂了一句，就听到了混杂在波涛声中的铃铛声。

同时，也听到了歌声。

“大潮小潮。潮水涨满时道路消失，潮水退去时道路显现。潮水有四尾。被呼唤着到来。”

和在船上听到的是同一首歌。不过这次不是孩子的声音，而是村民们的声音。

我伸长脖子朝海边望去。

黑色的海岸上星星点点地散布着红色的火焰，像被波浪揉碎的花朵一样上下起伏。

应该是村民们在摇晃着篝火吧。

差不多该进洞窟了。

我下定决心往里面窥探，却发现人影都不见了。

火焰的颜色像在舔舐着洞窟的墙壁一样蔓延开来。

脚步声、铃铛声和歌声在洞窟里回响，然后在中途突然中断了。

看来是村民们在墙壁上插了火把。只听到 “嗖” 的一声，洞窟被照亮了。

地面上的水洼里倒映着村民们的脚。在他们中间，穿着白色和服的冷泉站在那里。和我之前看到的人影穿的是同一件衣服。

我四处寻找切间，视线扫过人群。在村民们的最前面，切间和江里站在一起。

切间母亲的声音在洞窟里回荡。

“虽然水有点凉，但没关系哦。很快就会把你拉上来的。”

我看到水洼里漂浮着一根旧的注连绳。仔细一看，地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钉着生锈的楔子。

听到 “拉上来” 这个词，再看看像罪人一样被围起来的冷泉，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象。

用那根绳子把人绑起来，扔进海里。被漩涡卷进去，像被锥子搅碎一样，吐着泡泡，快要溺死的时候，村民们再把人拉上来。

但是，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呢？

村民们开始把带来的注连绳系在地面的楔子上。

我悄悄地向前走。

突然，我意识到我和切间根本没有约定任何暗号。那家伙在这种事情上总是这么马虎。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冲出去。

我竖起耳朵，听到了微弱的声音。

“切间，你又在想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吧。”

江里在旁边对切间小声说着什么。

“你也别再调皮捣蛋了。我弟弟那时候也偷偷躲着跑到洞窟这里来。要是神明出现了，你打算怎么办？”

听说江里家出过前任主祭。这是他的弟弟吗？

切间的脸被篝火的反光映照出来。

“我可不想像你一样活着。”

洞窟里响起了雷鸣般的轰响。正在系注连绳的村民们惊慌失措起来。

我以为唤潮之神出现了，但并不是。

“所有人，都不许动！”

切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手枪，枪口指向天空。洞窟的天花板上掉下石块和潮水。

我强忍着想要笑出来的冲动，一口气冲进了洞窟。

“你们这些家伙！”

在切间的父亲呼喊村民们之前，我借着奔跑的冲劲，用膝盖狠狠地撞向他的腹部。他被我撞得飞了出去。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了。

“真是一场灾难啊！”

我用身体撞开那些围着穿和服的冷泉的人。切间用枪牵制住从里面慌忙赶来的村民们。

“切间先生，这算什么暗号啊！”

切间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

冷泉一脸惊恐。

被抓住的时候她都没这么害怕。

还有一个人也露出同样的表情。江里望着我们身后的大海，脸色苍白。

就在这时，一声响彻四周的咆哮声充斥了我的所有感官，我几乎要昏过去了。

我想起了冷泉曾在我耳边说过的话。

––––因为相关的传说很少，所以才让人难以理解。说不定唤潮之神是人类不应该认知的存在呢。

其五

四根手指，仿佛直接滑进了我的脑袋里。

我以为它们在刮擦着脑壳内侧，紧接着一阵剧痛袭来。

那种尖锐的刺痛感，和粗糙的指腹肆意搅动带来的钝痛，同时传遍全身。

我的呼吸在喉咙深处堵住，连叫喊都发不出来。感觉自己快要被呼出的气憋死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侵入我的身体。我只能痛苦地挣扎。

泪水、唾液和鼻涕模糊了我的视线。

要是看到白色浪花那头的东西，一切就完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那四根手指从我的脑袋里，缓缓向下移动到眼窝深处。坚硬的指尖从内侧撬开了我的眼皮。

在我的脑袋里，有个像四脚动物一样的东西。

“潮水，有四尾…… 被呼唤着到来……”

我听到了歌声。当我意识到那是我自己的声音时，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等我回过神来，白色的雾气消散了，洞窟里昏暗的光线弥漫开来。

我的喉咙像被火烧一样刺痛，随着吐出的气息，胃液从嘴里涌了出来。酸臭味和苦味。情况糟透了，但我的五感还在。

脑袋里手指的触感已经消失了。

我擦了擦嘴边，环顾四周。

村民们都像刚才的我一样，抱着头在地上打滚。

潮水从天花板滴下来，熄灭了火把的火焰。

“切间…… 冷泉……”

水洼里躺着两个人。我爬过去摇晃他们的肩膀，切间和冷泉醒了过来，同时开始呕吐。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切间声音颤抖着呻吟道。

“是唤潮之神，对吧？”

冷泉穿着湿漉漉的和服，站起身来。

“你们搞什么名堂？”

我回头一看，江里靠在墙上，用手支撑着身体。他那紧绷的喉咙像另一个活物似的，不停地动着。

“本来做好主祭就赶紧离开就没事了，结果你们全看到了，这下可好了。”

在江里的背后，有个像四脚动物的东西蠕动着。

“别看！”

切间尖锐地叫了起来。头痛又一次袭来。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我感觉到背上有热乎乎的手的触感。

我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切间右手抓住我和冷泉的衣领，左手抓住江里的手臂。他使出了蛮力。

“快跑！”

我被他拖着，往洞窟外冲去。

冰冷的空气和溅起的浪花拍打在身上，我的恶心感终于渐渐平息。

我们双脚站稳，站在那里。

“主祭也好，神明也好，这个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里低下头，水珠从头发上滴落下来。

“你们也看到了吧。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它一出现，大家都快疯了。那是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远古神明。”

切间闷闷不乐地叹了口气。

“我小时候也见过一次。我以为自己不记得了，其实不是。只是当时无法理解。”

“我弟弟跑过来的时候，你也追过来了。”

江里苦笑着，他的声音和波涛声重叠在一起。

冷泉穿着湿透的和服，浑身颤抖着说道：

“仅仅是看到就会让人发狂的神明…… 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但是普通人又没有办法。所以，才故意把人弄成不正常的状态，对吧？”

江里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意思？”

冷泉嘴角抽搐着笑了笑。也许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真的会笑吧。

“你看到那根注连绳了吧？把人绑在上面扔进海里，等快淹死的时候再拉上来，然后反复这样做。缺氧会破坏脑细胞。这样做出来的，就是主祭（おうず样）。”

我从干涸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声音。

“这也太过分了吧……”

切间用比我们任何人都更严厉的表情看着江里。

“你早就知道吗？知道还让她……”

“没办法啊。总得有人看守那个神明。要是它移动了怎么办？别说村子了，整个日本都得完蛋。”

切间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人。我可不想看到这个死脑筋的家伙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用力拍手，声音大得盖过了波涛声。

“你们这些乡下人的争吵，等会儿再说吧。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办？”

我像个愚蠢的小混混一样，粗声粗气地说道。反正事实就是如此，所以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唤潮之神，只要有主祭（おうず样），它就会满足，是吧？我去当。”

切间抓住我的肩膀。

“你在想什么！你已经知道主祭是什么样的了。你要是去……”

“没关系啦。我能看到幽灵和怪物。我本来就不正常，不是吗？”

切间一时语塞。还是那张死脑筋、熟悉的脸。

冷泉喃喃说道：

“说不定乌有先生真的可以。”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莫名的自信。果然是个奇怪的女人。我甩开了切间的手。

“我会想办法的，你们就准备好逃跑吧。要是等着船来，到早上都走不了。”

我无视切间想要说的话，穿过岩石场，朝洞窟走去。

洞窟里的海风中，混合着胃酸和呕吐物的气味。村民们还在水洼里蠕动着。

我像迎接神明一样，在岩石上跪坐下来。

我看到洞窟深处有个像四脚动物的东西在晃动。头痛比刚才减轻了一些。

那个四脚动物靠近了。

洞窟里充满了微弱的光。是一群穿着白色装束的东西。

看吧，我能看到幽灵。

唤潮之神需要主祭（おうず样）。我可以呼唤它。

有个小小的影子站在那里。

看起来像是个瘦巴巴的小孩。他那细得仿佛一推就会折断的脊背，像在保护我一样，挡在唤潮之神面前。

“大潮小潮。”

我听到了歌声。我知道是那个孩子在唱歌。那个四脚动物停下了动作，静静地退了回去。

头痛消失了。小小的主祭（おうず样）回头看了看我。

那是个被太阳晒黑的、像干巴巴的东西一样的小孩。不知为何，我觉得他有点像我。

他看着我的身后，像是找到了家人或朋友一样，突然笑了起来。

我回头的时候，嘈杂的马达声在洞窟里响起。

刺眼的灯光毫无顾忌地扫过洞窟的墙壁。

在从岩石场的小路能看到的海面上，有一艘巨大的渔船正在破浪前行。

“上船！”

从船上探出身来的是江里。后面还有切间和冷泉。

主祭（おうず样）们已经消失了。

我一口气跑出了洞窟。

我跳上船的时候，船差点翻了。

“你个蠢货，想把船弄沉吗！”

驾驶座上的江里怒吼道。还没等我站稳，船就开动了。

“乌有，你没事吧！”

我紧紧抓住船舷，生怕被甩出去，这时切间走了过来。

“嗯。”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呼唤了主祭（おうず样）。不用再制造新的，以前那些还在的话，应该能解决问题。虽然只是权宜之计。还出来了个小孩。”

切间倒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地说道：

“那孩子…… 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不过，他看起来很开心。”

切间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我感觉驾驶座上的江里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船继续前行，像鲨鱼的下颚一样的岩石场渐渐远去。

江里可能是切换到了自动驾驶，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切间点了点头。

“谢谢你救了我们。”

“别开玩笑了。我再也回不了那个村子了。”

我一屁股坐在甲板上。

“真意外啊。我还以为你会完全遵循村子里的习俗呢。”

“我只是放弃了而已。但我可不觉得放弃是件好事。”

江里又背对着我们，回到了驾驶座。

冷泉披着切间的西装上衣，坐了下来。

“没想到最后要穿着和服回去。感觉就像刚从鬼屋逃出来一样。”

“实际上也差不多吧。”

“你以前都进过什么样的鬼屋啊？”

冷泉爽朗地笑了起来。我和切间盘腿坐了下来。

“我说，你为什么觉得我可以呢？”

“江里先生说那是远古的神明，不是吗？”

冷泉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在民俗学里有个概念叫‘既存者（きそんしゃ）’。就是守护村子，对违反规矩的人施以严厉惩罚的原始神明。像‘村八分’这种连带责任的意识，就是从这里产生的。”

“然后呢？”

“村民们一遇到不幸的事情，反应都很一致，对吧？就好像是做给神明看的。”

村民们合唱的画面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切间皱起了眉头。

“你是觉得唤潮之神是让村子背负连带责任的神明吗？”

“是的，即使实际情况不同，信仰也能创造出神明。”

我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也许她察觉到我有些着急了，冷泉笑了笑。

“我觉得神明不会让那些无法承担责任的人成为祭品。”

“你是说外人吗？但是，上户死了之后，柱子上出现了你的名字。”

“关键就在这里。乌有先生，这是你的本名吗？”

“嗯，虽然我把户籍都卖了。”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不，不是……”

冷泉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

“乌有这个姓氏是不存在的。”

我像个傻瓜一样重复道：

“不存在？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但确实没有这个姓氏。”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旁边的切间默默地低下了头。

云朵吹散了夜空的黑暗，天空的颜色渐渐变浅。弥漫着晨雾的港口越来越近，船停了下来。

切间问江里：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谁知道呢。去一个认识的渔民那里，先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吧。总比待在村子里强。”

江里头也不回地跳下了船。他的背影和那个主祭（おうず样）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我们也下了船。

旁边一艘盖着绿色布的船上，传来沙沙的收音机声，播报着冷战怎么样了，氢弹怎么样了。

冷泉捏着和服的裙摆。

“就这样回去可不行啊。我联系本部，让他们来接我们吧。”

我的脑袋里一团乱麻，反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一片空白。

我想起自己刚才狠狠地吐了一顿，胃里已经空空如也。

“我饿了。”

“你还真够淡定的。”

切间无奈地说道。

在泛白的天空下，有一个鲷鱼烧的摊位。

“应该买得起吧。我把钱包落在村子里了，你请我吧。”

“你又想白吃白喝啊！”

切间揉了揉太阳穴。

“希望店主在吧。要不要买点特产回去？礼只吃豆沙馅的。要是有卖就好了。”

“你也挺淡定的嘛。”

我明明知道他没什么事，却故意拍了拍他的后背。切间嘴角上扬，露出了笑容。

海浪的声音静静地响着。再也听不到孩子的歌声了。

第二卷 第七章 存在于彼处之神

序、

《关于将 “领怪神犯” 作为可持续的治安保护机关加以利用的草案》

三原凌子

《资料六》“领怪神犯” 的实验性使用案例

·斑纹之神

在某村确认。据记录，其形态为高四米、直径一米的圆柱体。

实际形态是类似巨大囚室的 “领怪神犯”。

其权能为收容与神秘相近的存在，已查明过去曾收容过二十四名人类以及两尊未确认的存在。

以收容 “领怪神犯” 为目的的实用性已获批准，且已投入使用。

·未知之神

在某村的山间地带确认。※备注：位于新兴宗教 “沉默的御声” 的旧设施遗址处。

长期以来无法确认其详细信息，一直仅采取观察的处理方式，但后来发现它拥有抹消认知其神体的人类的权能。

以隐蔽 “领怪神犯” 为目的的人为措施的实用性已获批准，且已投入使用。

另外，被未知之神抹消的人相关的记忆会从周边人的记忆中消失，但其完整性并不确定。

对于目标人物未被完全抹消的情况，除了与照片、文件等个人记录有关之外，当目标人物是与神秘相近的存在，或者与 “领怪神犯” 存在某种关联时，推测其完整性会降低。

目前仍在继续调查中。

·爬行之神

在某村的沿岸地区确认。是有着蛇头的神。

当认知到与神秘相近的存在时，会发出类似巨大带状物爬行的声音。

原本在探讨以发现 “领怪神犯” 为目的的实用化，但后来查明其在地下隐藏着长达十五公里的躯体。爬行的声音是其躯体移动时产生的声音，并且已明确蛇头部分会捕食与神秘相近的存在。此外，它还具有身体长度会放大的特征。

已放弃实用化，目前已由斑纹之神收容。

·桑巢之神

在某村确认。拥有白色茧状的本体以及无数类似绢丝的触腕。

已确认它拥有抹消对人类造成危害的 “领怪神犯” 以及与神秘相近的人物的权能。

虽已就以废弃 “领怪神犯” 为目的的实用性进行了咨询，但由于对策本部成员切间莲二郎、冷泉葵两人的强烈反对，正式运用尚未确定。目前已在某村针对 “影之神” 进行了实验性运作。

·那件之神

在某村确认。拥有人的头部和类似牛的躯体。

原本在部分巡游巫女群体中受到信仰。据记录，由于其特质，它不会停留在特定的场所，而是具有出现在与神秘相近的人面前的特殊性。

从江户后期到明治初期，在某村，拥有巡游巫女谱系的祈祷师乌有家族转变为祭祀那件之神的形式。

已确认它拥有预知未来的权能。

在对策本部成员乌有伯郎的协助下，以收容 “领怪神犯” 为目的的实用性获得批准。

虽然已正式投入运作，但预知的不确定性增加了。

以此为契机，乌有家族内部反对的风潮高涨，最终放弃了运作。已对乌有家族采取了人为措施。已确认存在分家，但尚未找到。

目前仍在收容中。

追记：疑似乌有分家后裔的乌有定人已被召集至对策本部。对他的处置方式尚未确定。

·存在于彼处之神

在某村确认。拥有类似古民居拉门的形状。据记录，它是自平安时代起就参与神事的宫木家族所拥有的神社的门扉。在宫木家族的协助下，已完成收容。

从外面看，通过这扇门的人就好像只是进出了一下而已，但通过的人会带着在类似巨大佛堂的空间里度过了一天的记忆走出来，具有这样的特征。除此之外的权能尚不明确。

它是那件之神预言会 “引发足以动摇国家的变革” 的 “领怪神犯”，但目前完全看不到任何相关征兆。

“领怪神犯” 是日本国可持续且有效的资源。

本资料需在严格保管下，禁止阅览。

正如切间先生所说。我们全都是错的。

众神，不是人类所能抗衡的。

其一

东京下着雨。

对策本部办公室的窗户上附着大颗的雨滴，雨珠之中，街道上往来的行人和车辆仿佛都被压缩在了一起。

我讨厌夏天的雨。明明都八月了，却冷得要命，感觉像是被人骗了一样。

我想着喝杯咖啡吧，可我一个人连咖啡壶放在哪儿都不知道。今天这儿一个人都没有。感觉就像在别人家替人看家一样。

“这么拼命地工作，却还是被当作外人啊……”

一说出这话，那种疏离感愈发强烈了。那句话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乌有这个姓氏并不存在。我无法想象老爸老妈会用假名。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门没有敲就开了，切间出现了。

“你在这儿啊。”

“只有我在哦。大家都在干什么呢？”

“谁知道呢。大概又是在搞什么利用神明的鬼把戏吧。”

切间耸了耸肩。看来他和上面那帮人很不对付。

切间嘟囔着 “别着凉了”，拿出了一个红黑花纹的咖啡壶。我猜这是凌子的喜好。

咖啡壶缓缓冒出的热气，让对策本部办公室像被雾气笼罩一样变得朦胧起来。

切间还是老样子。从目睹了故乡村子里那些疯狂的事然后逃回来，到现在才过了几天而已。我手肘撑在桌子上，嘟囔着。

“之前那次可真是够呛啊。”

“彼此彼此吧。”

“冷泉呢？”

“送她去医院了，据说没什么问题。她很快就会来。”

“江里呢，就是放我们逃走的那家伙？”

“他没事。为了不被村子里的人发现，他逃走了，现在好像在朋友的帮助下待在东京。”

“那家伙居然还有朋友啊。”

“别瞎想也别乱说。”

回答得很平淡，但我能明白他在背后压抑了很多内心的纠结和挣扎。

我坐在钢管椅上，望着窗外。这就是我接受调查时坐的那把椅子。

从夏天刚开始来到这里之后，一切都变了。遇到的大多都是些我根本不想知道的事，但也有那么一点点不错的事。

咖啡壶里的水烧开了。

“那个…… 我那个姓氏不存在，这是真的吗？”

切间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门开了，抱着资料的冷泉走了进来。

“气氛有点尴尬呢。我打扰到你们了吗？”

冷泉气色很好，完全不像是经历过村子里那件事的样子。

“进来吧。我们正好在聊这个呢。”

切间用下巴指了指冷泉双手抱着的资料。

桌子上放着烟灰缸、冒着热气的咖啡杯，还有一堆从古籍到装订成册的资料混杂在一起的书山。

冷泉在我和切间对面坐下。我想着，当初我接受调查的时候，站在冷泉现在这个位置的可是我啊。

“那么，关于乌有先生的事情。我又重新调查了一下，果然，乌有这个姓氏是不存在的。切间先生您也知道吧？”

“真的假的？”

切间双臂交叉，点了点头。

“之前调查你的户籍时就知道了。只是觉得说出来只会徒增混乱，所以没告诉你。”

“你为什么要调查啊。我可没有其他罪行哦。”

切间露出无奈的表情。

冷泉轻轻笑了笑。

“你不知道吗？有人想把乌有先生卖掉的户籍买回来，或者重新补办呢。”

“…… 为什么？”

切间重重地叹了口气。

“没有户籍的话，就没法正常就业吧。你还年轻。从这里解脱之后，好歹要正儿八经地生活啊。”

我低头看着咖啡中倒映出的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张着嘴。

我从没想过自己能正儿八经地生活，也没想过会有人无偿地帮我做到这一步。

切间居然是这么想的吗？

“…… 多谢。”

我轻轻点了点头，却被切间踢了一下小腿。真搞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

冷泉啜了一口咖啡，然后加入了牛奶和砂糖。勺子刮擦着杯子底部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刺耳。

“回到正题。那么，为什么会自称一个不存在的姓氏呢？”

冷泉竖起一根手指。

“也许不是不存在，而是曾经存在过，后来被抹去了也说不定。”

我听到切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意思……”

冷泉从桌上的书山之中，抽出了一本用和文书写、看起来随时都会散开的古籍。

“关于乌有这个姓氏的资料只有两本。是各地民间传说的记录。根据这些资料，乌有是巡游巫女一族的姓氏。”

“巡游巫女？”

“就是不属于任何神社，在各地进行祈祷和招灵的，类似于流浪艺人的巫女。不过，据说乌有家族在江户后期在某个地方定居下来，开始祭祀神明。”

冷泉翻开书给我们看，但那些像蚯蚓一样的文字我完全看不懂。

“据说他们祭祀的神明，就是那些巡游巫女们所信仰的那件之神。”

钢管椅发出嘎吱声，切间向前探了探身子。

“切间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 在我加入之前，对策本部就收容了那个‘领怪神犯’。它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

我突然回想起从凌子那里听到的话。

对策本部已经在利用神明了。难道这就是和我有关的神明吗？

冷泉拿出香烟点着了。

“对策本部的上层在利用好几个神明，用来发现和收容‘领怪神犯’。我和切间先生一直都持反对意见。那件之神也是其中之一。”

“哦……”

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冷泉露出责备的表情。

“你之前应该还欠我烟呢。”

“你啊，听了这些事之后还真够…… 没心没肺的。”

切间皱起了眉头。

突然，我想起了当时被凌子糊弄过去的那个疑问。

“那个神明现在……？”

“那件之神逐渐开始反复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预言，似乎被判断为没有利用价值了。现在大概是被养着，没什么实际作用了吧。”

“那个，莫名其妙的预言是指？”

“它预言第三次世界大战会让日本灭亡。”

这说法太离谱了，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切间把香烟叼在嘴里。

“想想现在冷战的加剧，这也不能说是妄想。”

“是啊。”

冷泉笑了笑，很快又收起笑容，把一个文件夹拉到面前。

“这是另一份资料。”

冷泉举起的是一沓写着 “领怪神犯对策本部” 的文件。在哥特字体的文字上方盖着 “严格保管” 的红色印章。

切间皱起了眉头。

“把这个带出来不会有问题吗？”

“会有问题的。不开玩笑，要是被凌子小姐发现了，资料就会被销毁。所以，这是秘密进行的。”

“有那么严重吗？”

“就是这么严重。”

我差点就问出 “是资料严重还是凌子严重”。

冷泉打开资料。这次的内容我也能看懂。

她那长长的指甲指着关于那件之神的那一页。

“在对策本部成员乌有伯郎的协助下，以收容‘领怪神犯’为目的的实用性获得批准。”

“乌有……”

原来我的家族里有人在对策本部吗。我用目光追着下一项内容。

“以此为契机，乌有家族内部反对的风潮高涨，最终放弃了运作。对乌有家族采取了人为措施。”

“这里说的人为措施是什么？”

冷泉和切间同时摇了摇头。

“我们也不知道。不过，从这份资料来看，确实曾经有姓乌有的族人存在。这也许和现在这个姓氏不存在有关系。”

我的脑袋都快炸开了。我的家族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啊。

我拼命挤出一句话。

“我是不是摊上大麻烦了？”

“是大麻烦。”

“你们也有点紧张感好不好！”

冷泉转向正在烟灰缸边缘弹烟灰的切间。

“切间先生你也有大麻烦哦。”

“什么？”

冷泉抽出一张纸。

“你的登记姓名还是旧姓。我也查了你的户籍，显示你是未婚状态。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提交结婚申请啊？”

切间瞪大了眼睛，思考了很久后说道。

“是我岳父拿去政府部门提交的……”

在一切仿佛都停滞的沉默中，只有烟雾在飘动。

问题堆积如山，我们离开了对策本部。

雨还在下着。

冷泉撑开了伞。

“我能调查到的就只有这些了。之后就靠你自己努力了。”

“嗯，谢谢。”

冷泉扔过来一样东西。我慌忙接住，发现是一盒香烟。

“我也谢谢你的香烟了。那么，再见。”

雨水顺着塑料伞流下，冷泉挥手的身影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我盯着香烟盒。

“没想到这烟还挺有分量，抽抽看吧。她果然是个奇怪的女人。”

切间望着冷泉离去的背影。我趁他没注意，想从伞架上随便拿把伞，却被切间敏锐地发现，轻轻戳了我一下。

“我不是叫你正儿八经地生活吗？”

切间撑开黑色的伞，把伞偏向我这边一半。我弯下身子躲进去。激烈的雨声像敲击声一样响着。

“叫我正儿八经生活的是你吧。”

我一边比平时走得更慢，一边嘟囔着。

“你不也被宫木家利用了吗。感觉随时都会被他们抛弃。”

“有可能。”

切间的侧脸和他背着女儿的时候一模一样。即便如此，他大概还是会说那样也没关系吧。

我们在十字路口停下，从车站涌出的人潮像波浪一样涌向对面。切间嘟囔了一句。

“神天にしろしめす。なべて世は事もなし、か（不管有没有神明，今天也相安无事吧）。”

“你说什么？”

“意思是有神明存在，今天也什么事都没有。”

“只是你自己这么认为罢了。”

“或者说，是我们让自己这么认为的。”

雨水打湿了我从伞下露出来的肩膀。那片一成不变的青蓝色天空笼罩着东京。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着。

我走进对策本部办公室，切间已经坐在那儿了。

“来得挺早啊，冷泉呢？”

切间露出疑惑的表情。

“什么？”

“我问你冷泉呢，她没来吗？”

“…… 你在说谁啊？”

我回望着切间。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股不祥的冷汗从我的后背流下来。

“冷泉啊！昨天她也来这儿了，还聊了我的姓氏，还有你是事实婚姻之类的事，不是吗？”

“确实聊过这些…… 但不是只有你和我两个人吗？”

“我一个人能调查出这些事吗？”

切间露出困惑的表情。

昨天冷泉的样子在我脑海中闪过。就好像一个将死之人在最后清算人情一样，她还给我送来了香烟。

可我怎么也想不起她在雨中模糊的面容。

“切间先生，我们……”

“你居然连这些都调查到了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立刻回头，半开的门后站着凌子。

切间站了起来。

“凌子小姐，你做了什么？”

“把严格保管的文件带出来，你们还真是让人头疼的家伙。”

凌子微笑着。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芒。

“你们俩，跟我来一下好吗？”

凌子身后，有好几个不认识的人影。

其二

车窗上贴着黑色的遮光膜，别说是外面的景色了，就连是白天还是黑夜都分辨不出来。

感觉车已经开了很久了。

驾驶座上的年轻男子和副驾驶座上的老妇人，我都是第一次见。看起来像是富有的妇人带着她的情人，但他们俩应该都是对策本部的人。

我被挤在后排座位的中间，右边是切间，左边是凌子。

“你想上厕所吗？附近有个便利店哦。”

凌子就像郊游时带队的老师一样轻松地说道。

“比起这个，冷泉到底怎么了？难不成你们把她杀了？”

“要是杀了她，记录会留下来的吧。处理尸体也很麻烦的。”

她还是用那种教训调皮学生的语气说着，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驾驶座上的男子探身向后座这边说道：

“果然对本部的人使用那个也没什么意义呢。因为我们大家都和神明接触得太多了。”

“开车的时候就好好看前面。”

副驾驶座的老妇人冷冷地告诫道，男子便缩了缩脖子。

我紧握的拳头里全是汗水。

“你们在说什么啊，凌子小姐。”

“未知之神。”

一直沉默不语的切间开了口。

“那是能抹消认知其神体的人类的‘领怪神犯’。所谓的人为措施，不就是把知道得太多的人让未知之神给抹除掉吗？”

“切间君，你早就知道了？”

“对策本部人员的登记数量和实际在职数量对不上。过去肯定已经使用过很多次了。对你自己的丈夫也是这样吧？”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本以为她会否认，可凌子只是笑了笑。

“你还记得你见过我丈夫吧？”

切间摇了摇头。

“未知之神呢，对于和其他神明关联紧密的人，它的权能会变弱。”

驾驶座上的男子又插嘴道：

“这就跟给佛教徒讲基督教的恶魔故事，他们也不会害怕是一样的道理。”

“够了，梅村君，专心开车…… 我丈夫原本就对神明本身抱有怀疑。冷泉那孩子也是。所以，虽然轻松了些，但乌有君和切间君因为出身都和神明有关，还是会让我觉得有点违和感呢。”

“你们是打算把我们也抹掉吗？”

“怎么会。不过，违反规定的行为是不能姑息的。接下来就该进行追加的雇佣考试了。”

凌子平淡地说着，她眼镜上反射出暗黑的车窗。我看到旁边的切间把手伸进了西装夹克的内侧。

露出了没有光泽的枪身底部，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车停了下来，凌子打开了车门。

外面已经一片漆黑了。延伸开去的山道上，树木像天篷一样遮蔽着天空。

在树林中可以看到一栋沙色的三层建筑。排列着脏兮兮的彩色玻璃窗的样子，就像恐怖电影里的洋楼。

而且，在建筑的背后有一座巨大的白色雕像。就像是把小孩子用粘土捏的东西放大了一样，既像圣母像又像观音像，是一尊很粗糙的神像。

“这里是补陀落山。以前是某个新兴宗教的据点。现在由我们在使用。”

凌子像在引路一样向前走去。在我和切间的身后，跟着那个老妇人和叫梅村的年轻男子。

我们除了跟着走别无他法。

前方有一道生锈的铁栅栏挡住了去路。

凌子拿出钥匙，打开了挂在栅栏上的挂锁。伴随着一声像惨叫一样的声音，门打开了。她的动作很熟练。

我朝道路的两边望去，在黑暗中能看到四处散落着沾满泥土的背包和高跟鞋。

是能抹消被其认知的人类的神明。我紧咬着后槽牙。

听到了梅村的声音。

“上田女士，你听说过吗？东德的都市传说，消失的乘客。”

“是那些通过铁路逃往西柏林的人吧。”

“但是逃亡者的数量和失踪者的数量对不上哦。”

“那就是失败了然后被杀害了吧。”

“不，我觉得那边也有像‘领怪神犯’一样的东西。因为东西德分裂，他们无暇顾及，所以和日本不同，那些东西就被放任不管了。”

被叫做上田的老妇人叹了口气。

“这就是冷泉兜售的那套说辞吧。三流杂志上的超自然内容。”

“被你识破了吗？”

我差点被路上的凹凸绊了一跤，口袋里冷泉给我的香烟也颠了出来。

直到昨天她还和我们在一起。就是这些家伙把她抹消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们，狠狠地朝梅村揍了过去。

拳头触碰到他坚硬的颧骨，被打飞的梅村撞到了树干上。

“乌有！？”

我听到了切间的声音。我不管不顾，又把上田撞飞了出去。老妇人瘦弱的身体一下子就翻倒在地。

“你还真是个小混混啊！”

还没等呻吟着的梅村站起来，我就骑到了他的肚子上。

“杀人都比这强！”

我挥舞的拳头被一只坚硬的手抓住了。切间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低头看着我。

“放开我！”

我的胳膊纹丝不动。逆光下，我看不清切间的表情。

“好了好了，别打架了。”

凌子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像能剧面具一样的笑容。跟这些人说什么都没用。

我从梅村身上下来。凌子把他扶了起来，拍掉了他衣服上的泥土。

上田用轻蔑和憎恶的表情看着我。我朝她脚边吐了口唾沫。

切间低着头，脸上露出像是在忍受痛苦的表情。

凌子像老师一样拍了拍手。

“好了，大家都别再记仇了。我们还有重要的工作要做，不是吗？”

在凌子的身后，矗立着那座古老的洋楼。不知不觉间，我们好像已经来到了山顶。

凌子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木门。

一股弥漫着灰尘和霉菌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进来吧？”

上田和梅村紧紧地盯着我。显然我已经成了危险人物。切间带头走了进去，我们也跟在后面。

里面很昏暗，几乎像废墟一样。

彩色玻璃的光影在破旧的木地板和瓷砖剥落的天花板上反射着。

排列着类似礼拜堂的长椅和桌子。看来是直接沿用了原来的设施。

凌子按下墙上的开关，眼前出现了一幅异样的景象。

整面墙上都贴满了纸片。有日本地图、无数的黑白和彩色照片、古文书籍的复印件，满满当当全是海量的资料，没有一点空隙。

而且，在礼拜堂的深处，有一个像是古老木制门扉的东西矗立着。

“切间君应该知道那是什么吧？”

“是存在于彼处之神，吗……”

这里并没有隐藏的房间。只有这么一扇像是从某个古民宅拆下来的门垂直地立在那里。真的连这个也是神明吗？

“没错，这是从平安时代起就由从事神道教事务的宫木家所拥有的东西。虽然它的起源似乎还要更古老，但具体的情况不太清楚。是因为某个神明的预言，它的存在才被揭示出来，在切间君岳父的协助下将其收容了。”

“是那件之神，对吧。”

听到我的声音，凌子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也知道啊。”

“冷泉告诉我的。它开始反复做出些疯狂的预言，所以就不再被使用了，是吧。”

“你还真能一下子抓住重点。”

真是个让人找不到破绽的女人。

“存在于彼处之神就如你所见，是门的形状。从外面看，进出的人就好像只是擦身而过，但本人却会深信自己在类似佛堂的空间里度过了一整天。就只是这样。但是，那件之神却预言这个是最危险的神明。说它是能动摇世界的存在。”

凌子说着，看了看我和切间。

“我不想把你们抹消掉。把资料带出来的应该是冷泉那孩子吧？你们的责任相对较小。但是，很遗憾，如果这样下去，我无法信任你们。”

切间脸色阴沉地说道：

“你是说让我们通过协助调查来表明忠诚。”

“是的。切间君，乌有君，你们愿意进去吗？”

凌子指了指那扇门。

上田和梅村默默地监视着我们。

切间点了点头。

“我进去。”

其三

“你在想什么，别去啊。”

切间拦住了靠过去的我。

凌子苦笑着。

“反正都要试，我还挺想让乌有君去试试的。说不定他能看见神明呢。”

“那还是我先进去。乌有稍后再去。没问题吧。”

切间坚决不让步。

反正也只能这么做了。就算现在把所有人都打倒然后逃走，肯定也只会被抓回来。

凌子退到一旁，让出了通往 “存在于彼处之神” 的路。

上田看了看手表，迅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八月二十九日，二十三点五十二分。

腐朽的礼拜堂里，弥漫着浑浊的空气。什么神明、妖怪，我什么都看不见。

凌子和另外两人屏住呼吸注视着。切间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把手放在了拉门上。

“切间先生……”

我不自觉地迈步向前。上田投来了警戒的目光。

切间打开了门。我加快了脚步。

切间跨过了门楣，在我赶到之前穿过了木框。

我停住了脚步。门的另一边，切间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真的就像是仅仅进出了一下而已。

切间神情憔悴地关上了门。凌子歪着头。

“怎么样？”

“…… 确实是佛堂。是个铺着榻榻米的空间，

用障子隔开的。有窗户，但出不去外面。”

“从窗户能看到什么吗？”

“什么都…… 没有时间的概念，但感觉在里面待了很久。”

切间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在长椅上坐下。从他进出到现在还不到三秒，但切间却像是通宵未眠一样疲惫不堪。

“和之前一样呢。接下来轮到乌有君了吧。”

“是要发挥灵媒骗子的本领了吗？”

是梅村的声音。我真想再揍他一顿。

我站在门前。剥落的木板上，在扭曲的木纹中似乎写着什么文字。

我能读出 “くにうみ（国海）”，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猛地打开了门。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能看到对面那面油漆剥落的墙壁。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跨过了门槛。

从破裂的木板间能看到的泥土的触感，传到了脚底。我把双脚放在门另一边的地板上。

我环顾四周，但和刚才的景象没什么不同。

我瞪了一眼在一旁看着的凌子。

“什么都没有啊。也没看到佛堂。”

“似乎也有看不到的人。还不清楚其中的规律。”

“这真的是最危险的神明吗？”

“说不定果然还是那件之神有问题。日期也变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梅村嘲笑起来。

“灵媒的能力也不管用啊。”

“这可是未知的神明。调查可不会那么容易有进展。”

上田冷冷地回答道，切间抬头看了看她。

“啊，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新闻里说，东京没事吧？”

上田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呀？”

“不是报道说某个国家发射了导弹，而且轨道正朝着东京湾飞来吗？”

“我没听说过啊。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听到切间的怒喝，所有人都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没人能理解，只有切间显得很焦急。就像今天早上的我一样。

我想起自己曾拼命地跟没意识到冷泉消失的切间解释。

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我们没注意到的时候发生了呢？这会不会是 “存在于彼处之神” 搞的鬼呢？

我摇晃着把手扶在木框上。这时我才发现门没有关上。

就在我以为头顶要擦过门楣的瞬间，空气变了。

＊＊＊

艾草的香气直冲进鼻腔。鞋底踩在柔软的榻榻米上。

眼前是一间宽敞的和室。

“这是什么地方……”

柔和的光线透过障子，将木格子的影子映在榻榻米上。周围一片寂静。我试着摇晃了一下障子，但它纹丝不动。

使用过 “存在于彼处之神” 的人会带着在佛堂中度过的记忆回来。那么，这里就是神明的居所吗？刚才还什么事都没有，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我按着心跳加速的胸口。

在这里待上一天应该就能回去了吧。冷静下来，睡个午觉就好。对了，我只是工作太累，累到恍惚了而已。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投下，一个带着重量感的东西出现在我身后。

我战战兢兢地转过身。

一个裹着白布的巨大人影就站在我的正后方。高得几乎要顶到佛堂的天花板。

漆黑一片，那影子仿佛有实质的质量。我感觉自己像是要被白布中的黑暗吸进去、吞噬掉。

我动弹不得，那影子慢慢地将头凑近。听不懂的低语声以奇妙的音阶响起。

“什么…… 我不明白……”

我抬头看去，影子的一只手里拿着一根类似棍棒的东西。长到足以贯穿两侧的墙壁，一端还闪着金属的光泽。像是剃刀或者长矛。

“骗人的吧……”

影子挥动了手臂。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声响和一股风压袭来。

那个巨大的影子挥动了长矛。

“不是说什么都不会发生吗！”

我背对着影子，拔腿就跑。

榻榻米似乎无穷无尽地延伸着。同样的景象不断地向后流逝，我的感觉都快变得不正常了。

影子没有追上来。只听到长矛划破空气和破坏的声音。

在令人头晕目眩的榻榻米和障子中间，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窗户。

我停下脚步，看向窗外，只见一片仿佛是把各种颜色的颜料泼进水里般的混沌在翻涌。

我又开始奔跑。

榻榻米、障子、窗户。一切都没有变化。每听到一声响动，窗外的颜色就会改变。

突然，眼前暗了下来，影子挡在了我的面前。我的力气一下子从双腿消失，我瘫倒在榻榻米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影子又在用奇怪的语言说着什么。像是在命令我做什么。

“我只是想回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存在于彼处之神”。最危险且未知的 “领怪新犯”。

神明举起了长矛。

＊＊＊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礼拜堂里。

切间、凌子和另外两人都惊讶地看着我。我的脑袋一片混乱。

破旧的礼拜堂和满墙的资料。还是被带到这里时的那个空间。

“乌有？”

切间站起来问道。

“我去了佛堂…… 有榻榻米和障子的那个…… 里面……”

刚想说看到了人影，我就闭上了嘴。

似乎没人说起那个影子的事。

要是让人知道我看到了，说不定又得被迫参与什么不靠谱的调查。还是不告诉这些人比较好。

“说不定，这个每天只能用一次呢。”

凌子突然轻呼一声，握住了我的手。

“谢谢你，乌有君。仅凭这一点就是很大的进展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到我都想依赖她。为了不被她骗，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不管怎么说，现在可以信任你们俩了。我打算正式把乌有君招进对策本部。”

上田和梅村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凌子松开我，把手搭在切间的肩膀上。

“切间君也谢谢你。谢谢你到最后都没有动用它。”

凌子的手滑向上衣外套。从内侧口袋里露出了一把手枪，我听到梅村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礼拜堂的深处矗立着一个长方体的忏悔室。

明明既没有向神明忏悔的人，也没有需要人向其忏悔的神明。

我们又被带上了车。

这次是上田握着方向盘，梅村在副驾驶座上昏昏欲睡。

“这一带的地名叫做‘神隐’。”

车一启动，凌子就开口说道。

“据说以前有很多因为各种原因从外面逃来的人在这里定居，他们为了能平安地生活下去，就祈求神明把这里隐藏起来。”

“你们就是利用这个来杀人的吗？”

面对我的挑衅，凌子悲伤地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杀任何人。被未知之神抹消的人，都会去到一个像极乐世界一样美丽、宁静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的？”

切间尖锐地问道。

“之前有个和乌有君拥有同样能力的人看到过。所以，我们才想利用这个能力。如果是会把人打入地狱的神明，我们是不会用的。”

在对策本部的那个乌有，应该是我远房的亲戚吧。他也被抹消了。

“我丈夫因为工作精神出了问题，我既没办法让他死，也没办法救他。是他自己希望接受人为措施的。”

“冷泉也是，她希望这样吗？”

凌子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拭着。

“如果牺牲一小部分人能拯救更多的人，那就应该这么做。我们为了镇压危险的神明、保护人类，正在侵犯神秘的领域。既然如此，我们就必须代替神明来行事。”

我觉得这些人扮演的神明，比任何 “领怪神犯” 都要残忍无情。

其四

或许是因为平稳的震动，我做了个过去的梦。

一家人一起坐车，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老爸坐在驾驶座，坐在副驾驶座的老妈偶尔会回过头，看看在后座上睡觉的哥哥和我。

我已经忘了当时去了哪里，但还记得车窗上映出的夜光，父母压低的声音，还有哥哥靠在我肩上的脑袋的重量。

随着车子停下，我醒了过来。

这是在一辆车窗贴着遮光膜、气氛压抑的车内。看到自己被对策本部的那些人围着睡着了，我吓了一跳，但看到旁边的切间也在揉眼睛，心里稍微安心了些。

凌子打开了车门。

“你们俩先下车，好好休息一下。”

半开的车门对面，是在朝阳下闪闪发光的大型医院。

我下了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手臂。清晨的空气寒冷而清新，感觉肺里积攒的浊气终于消散了。

“那么，这是哪儿啊？”

“我妻子住院的地方。”

切间迈着熟悉的步伐走在油毡地板上。

“我妻子身体很虚弱。”

在安静的医院里回荡的声音，透着疲惫。

“她住院的时候，礼酱呢？”

“平时是我岳父照顾她，但礼酱不想离开妈妈，一闹脾气就会在这里过夜。那种时候我也会留下来陪着。”

“真不容易啊，切间先生。”

切间在单人病房前停了下来。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一张白色的病床。从鼓起的被子边缘露出长长的黑发，旁边还卷着一条小毛毯。

切间一打开门，毛毯就弹了起来。

“爸爸！”

冲出来的礼一下子跑过来，紧紧抱住了切间。礼把脑袋抵在情绪激动的切间的肚子上，用小拳头不停地捶打着。

“你为什么一次都不联系我！？”

礼带着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还是那么稚嫩。她这么小的年纪，应该也知道爸爸在做危险的工作吧。

“对不起……”

切间抚摸着女儿的头发。

凌子他们让切间在医院前下车，肯定不是出于关心他。这分明是在威胁，暗示他们可以对他的家人下手。

“对不起。” 我也喃喃地说道。

切间正在安慰女儿的时候，礼的外公，一位老人来了。

我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观察着情况。

这位穿着西装、戴着帽子的老爷子就是宫木吗？他腰板挺直，眼神犀利，给人一种政治家或大学教授般的威严感。他肯定知道无数我不知道的真相，是对策本部的重要人物。

宫木老人牵着礼的手，一瞬间看了我一眼。我回看过去时，老人却移开了目光，转身离开了。

切间望着渐渐走远的女儿的背影，说道：

“要不要吃点东西？”

我们来到的，是之前切间和礼带我来过的那家拉面店。

老旧的红色灯笼已经失去了光泽，在渐渐变热的夏日微风中摇晃着。

我一边翻开黏糊糊的菜单，一边在硬邦邦的圆椅子上坐下。用冷毛巾擦了擦手，手指上的泥土就渗进了毛巾里。

我点了和之前一样的拉面和半份炒饭，切间也点了同样的东西。大概是因为今天不会有女儿吃剩的食物了吧。

“礼酱，她没事吧？”

我倾斜着玻璃杯喝水。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滑落，像眼泪一样。

“还行吧。之后再哄哄她就好了。”

“又要给她买鲷鱼烧吗？豆沙馅的那种。”

“你倒把这些奇怪的事情记得很清楚啊。”

切间嘴角上扬。

我啜了一口端上来的拉面，沉甸甸地落进了空空的胃里。我一边用水冲下油腻的炒饭，一边开口说道：

“那个，我穿过那扇门的时候，你真的没见到什么人吗？”

切间的筷子上，腌笋掉了下来。果然他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吗？

“我遇到了一个拿着类似长矛的东西的巨大人形物体。乌有，你也是吗？”

“嗯，那个东西还跟你说话了吗？”

“嗯，虽然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你怎么回答的？”

“我就说只想平安无事地回去。”

“我也是。”

切间低头看着装拉面的碗。

“你知道日本神话吗？”

“历史方面我也就只知道织田信长那点事儿。”

切间露出无奈的表情，还没吃完就拿起了香烟。

“《古事记》里说，有两位神明用长矛搅拌混沌的大地，于是日本列岛就诞生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像搅拌窗外混沌一样的长矛。就算它不是创造日本的神明，也非常相似。这么说来，说它是极其危险的神明，我也能认同。

“凌子他们为什么不知道呢。他们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们才不会试呢。危险的事情就推给我们这样的人，他们自己则在安全的地方旁观。用过那扇门的人都把凌子他们视为危险，所以没告诉他们。所以，他们才不知道。”

“这算什么啊，我们不就是弃子吗……”

“对策本部就是这么个地方。”

我把筷子架在了碗上。汤还剩着，但我已经没了喝的心情。

我在口袋里摸索，拿出了冷泉给我的香烟。

“打火机借我用一下可以吗？”

切间默默地把打火机推了过来。我点着香烟，浓重的烟雾呛得我喉咙一紧，咳嗽起来。

“你这是十多岁小孩的抽烟水平吗？”

“烦死了，这烟比平时抽的都冲。”

冷泉给的烟真难抽。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她给我选个好点的牌子。我感觉胸口像被刺扎了一样。

“切间先生，你要小心别被抹消了。跟我不一样，有人会为你的消失而伤心的。”

切间露出惊讶的表情。

“也不是说你不在了就没人在意啊。”

“谁会在意我啊。我既没有家人，也没有像样的朋友。”

“我女儿还说起过你呢。”

“礼酱说的？她说什么了？”

切间没有回答。

店主收走了空碗。在沾有汤渍的桌子上，落了些烟灰。

切间打开钱包，拿出了一张类似名片的东西和两张照片。

“这是什么？”

“冷泉说，就算被未知之神带走，如果像文件、照片之类的记录还留存着，就有可能不会被完全抹消。所以，我一直带在身上。”

我接过了那张类似名片的东西。

上面写着 “宫内厅特别机关所属 切间莲二郎”。

“宫内厅？”

“我加入对策本部的时候发的。我们这是绝密机关。我岳父宫木和宫内厅的重要人物有关系，所以名义上归他们管辖。看到这个的人一看就明白，就像警察证一样。”

“这样啊……”

这文件上的姓氏还是切间。

香烟燃尽了，我在烟灰缸里把烟头捻灭。

“再把打火机借我用一下。”

切间扔过来一个正方形的厚纸片。原来是印有商务酒店名字的火柴。

“拿着吧。”

“我不太会用这个……”

我浪费了两根火柴，好不容易才点着了烟。

我叼着香烟，拿起了照片。第一张照片上是切间、比现在更小的礼，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他们在海边。

“这是去热海的时候拍的。”

照片里的切间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也许他是想在照片里笑一笑吧。

“我妻子身体变差之后，就再也没全家一起旅行过了。”

“等她病好了，再一起去不就行了。”

切间低下了头。

第二张照片，不知道是不是用老相机拍的，是棕褐色调的。

在贴满资料的墙壁前，立着一扇古老的门。是那个礼拜堂。照片里有六个人，男女都有。

中间是切间、冷泉和凌子。穿着便服的老妇人是上田，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和穿军装的男人我没见过。

“这些人是谁？”

“穿白大褂的是你揍过的梅村的父亲。他是个心理内科医生。据说他在治疗被狐仙附身的患者时，知道了神明的存在。”

“他现在还在吗？”

“他因为癌症去世了。现在在的是他的儿子。”

“穿军装的那个人呢？”

“是都贺先生。我岳父和他一起研究过‘存在于彼处之神’。他自己也用过那扇门几次，但后来失踪了。说不定是被抹消了。”

听着切间平淡的讲述，我心中涌起了疑问。

“现在的日本，没有军队啊。”

切间轻呼了一声。他的慌乱显而易见。

“没有…… 没有，但是都贺先生以前是在军队里……”

切间手中的香烟掉了下来，桌子被烫焦了。切间慌忙用湿毛巾把火扑灭，但他已经全身是汗了。

“你没事吧？”

切间捂着嘴说道：

“也许前提就是错的……”

“你说什么事？”

“我昨天确实听到新闻说有导弹朝着日本发射过来了。但是，穿过那扇门之后，这个事实就消失了。”

切间凑近我，压低了声音。

“‘存在于彼处之神’说不定是能根据进入其中的人的愿望改变现实的神明。”

之所以大家都以为什么都没发生，是因为除了穿过那扇门的人，其他人都察觉不到。它能花一天时间把整个世界都改变。如果人类利用这样的神明 ——

“这可太危险了……”

切间点了点头，用颤抖的手拿起了香烟。火苗摇曳不定。

“那扇门以前是宫木家的。为什么会放手呢？”

“…… 岳父说，在我妻子去世后，他决定把它捐赠出去。现在想想，说不定他是想把世界变成我妻子还活着的样子，但失败了。他是不是知道无法改变死亡的命运，所以才放弃了呢？”

切间把香烟按在嘴唇上。

“总之，这件事别跟任何人说。要是对策本部察觉到了那神明的特殊性，那就完了。”

切间把照片和名片塞进上衣口袋时，一个类似耳机的东西从内侧口袋掉到了桌子上。

“掉东西了，这是什么？”

我捡起递给他，切间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这个小小的黑色机器，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是窃听器……”

我想起凌子的手曾在切间的上衣上滑过。

糟透了。

其五

刚一走出店铺，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

感觉就像是死神来迎接我们了。

凌子从后排座位的车窗探出头来。

“稍微休息好了吗？”

“你们还真敢来啊。”

“你们不信任我们，对吧。我们也是一样。这是以防万一。”

凌子露出了她常对那些没出息的人展现的笑容。

切间声音低沉地说：

“我想给女儿打个电话。”

“当然可以。我们先回对策本部办公室，然后你再打吧。这会是个漫长的过程，你们可以自由使用休息室和淋浴间。我们还准备了换洗衣物，有衬衫。”

我们钻进了那辆像灵车一样的车里。

对策本部办公室的淋浴室湿气很重，就像个毒气室。头发和霉菌堵塞在排水沟里，灰色的污水积在那里。

我想象着水龙头里会喷出毒雾，但流出来的只是温热的水。

他们不会杀我。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但我知道，有很多比死还糟糕的事情。

肥皂泡和水只是从头发上滴落，却无法洗净我脑海中的阴霾。

淋浴室前放着一件白色的衬衫。

和我那些廉价又花哨的衣服不同。

穿上袖子，感觉自己像是被对策本部这个集体吞噬了，又觉得像是穿上了寿衣。

我把为了不被弄湿而放好的冷泉给的香烟，还有切间的火柴，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

从地下室上来，我看到了走向固定电话的切间的背影。听不见他在和女儿说些什么。

不管是身处地狱，还是连地狱都不如的境地，除了往前走，别无他法。

车窗被遮挡的车，载着我们向前行驶。

凌子正在翻阅摊在膝盖上的资料。

“关于‘存在于彼处之神’的使用记录几乎没有留存下来。就算有记录，除了使用者之外，也没有办法确认与之前世界的差异。所以，必须不断进行实验。”

“已经开始了吗？”

“不，是从我们到达之后才开始的。因为一天只能使用一次，所以可能要花上好几个月。这可是对策本部三分之二的人都参与的大工程。”

开车的人，还有坐在副驾驶座的人，都是我不认识的家伙。我也不知道对策本部总共有多少人。

“在这期间，其他的神明就不管了吗？”

切间瞪着凌子。他的眼神极其疲惫，与身上崭新的衬衫形成鲜明对比。

“没办法啊。它可是最危险的神明。”

凌子的微笑与她的话相反，看起来很愉快。

车停在了山道上。那栋建筑仿佛正融入黑暗之中，朦胧不清。

刹车声混杂在树林的沙沙声中。

下了车之后，我才知道有三辆车跟在我们后面。从每辆车上都下来了穿着西装或便服的男女老少。

我们穿过铁栅栏，沿着泥泞的道路前进。在黑暗中，一座粗糙的神像隐隐浮现。那会是未知之神吗？要是我许愿让它把除了我和切间之外的所有人都抹消掉，愿望会实现吗？

在凌子的催促下，我穿过了礼拜堂的门。

里面挤着将近二十个人。

一股比灰尘和霉菌的味道更浓烈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来。

凌子爽朗地说道：

“让大家久等了。他们两位就是推进对‘存在于彼处之神’调查工作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我和切间。我甚至听到了惊叹声和掌声。这里的氛围就像宗教场所一样。

“大家都已经了解相关信息了吗？”

站在门前的上田看了看手表。

“是的。马上就要到新的一天了。谁要进去呢？”

“我去可以吗？”

举手的是梅村。

“他们提供的信息不可信，所以我要自己去确认。看看是否真的能改变现实，以及是否无法改变人的死亡，我想确认这两点。”

那家伙挑衅地抬头看着我。我耸了耸肩，表示随他便。

上田又看了看手表。

“零点零分。开始吧。”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梅村面对着门。

“还真有点紧张呢。”

切间在我旁边双臂交叉，对梅村说：

“小心点。每次进去不一定都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我知道的。我也是对策本部的人。”

这个年轻又比我富裕得多的家伙，为什么会从事这样的工作呢？如果在别的场合遇到他，我们能聊一聊这些吗？

不行，切间的心软好像传染给我了。

“我进去了。”

梅村在西装的腹部擦了擦手上的汗，把手放在了门上。他细瘦的腿跨过门槛，穿过木框，走到了门的另一边。

关上门的梅村，脸上微微泛红。

“太厉害了。真的有个黑色的人影。”

梅村兴奋地说着，凌子苦笑着。

“你平安无事就好。那么，你许了什么愿呢？”

“我许愿让波洛尼亚·派珀综合征消失。”

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

梅村提高了音量。

“没人知道这个病吗？真的吗？那，我的父亲呢？”

“你父亲是因为癌症去世的……”

听到切间的回答，梅村一下子泄了气。

“果然，已经死去的人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啊。”

梅村说着，突然蹲下来，显得很痛苦。凌子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没事吧？”

“对不起，我还在混乱中……”

“没关系，去外面呼吸点新鲜空气，在车里休息一下吧。”

梅村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之后，凌子转向大家。

“现在大家知道‘存在于彼处之神’的有效性了吧。”

上田摇了摇头。

“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不是在演戏。”

“这一点我们之后再去确认吧。”

“确认之后，你们打算怎么做？”

切间向前迈了一步。

“如果真的存在能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改变现实的力量，那就太危险了。”

凌子透过眼镜，眯起了眼睛。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应该立刻停止使用，并将其封印。如果鲁莽地使用它，后果可不是一个国家灭亡这么简单。”

“那么，应该由不会鲁莽使用它的机构来保管。”

上田插嘴道。

“什么？”

“如果能证明它的有用性，就应该让国家来管辖，而不是由我们来管。你岳父应该也有相应的人脉关系吧。”

“把它交给国家，然后呢？”

“我们必须从大局考虑。”

老妇人双手十指交叉。在她身后，一个身材高大、表情严肃的男人瞪着切间。

“‘存在于彼处之神’不仅能改变现实，还能把拥有以前记忆的人送到新的世界。在信息战的时代，没有比这更大的优势了。”

“你疯了吗？”

“第三次世界大战。”

凌子平静的声音响起。

“如果那件之神的预言不是妄想，说不定真的会发生。到时候日本会遭受怎样的损失呢？你肯定想给礼酱留下一个和平的未来吧？”

切间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凌子在门前走来走去。

“如果使用‘存在于彼处之神’，日本在战争中就能占据有利地位。神明是用来保护人类的，这样做并没有偏离它的本质。”

“…… 但谁也不知道这样做会引发怎样的扭曲。你打算把国家的主导权让给‘领怪神犯’吗？”

“说不定已经是这样了呢。宫木家曾经多次使用过这个神明。这是利用神明夺回主导权的行为。”

切间用压抑的声音说道：

“我无法接受。”

上田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传来了清脆而冰冷的声音。

“切间先生！”

我冲了出去。上田右手拿着一把手枪。

切间迅速地从怀里掏出手枪，摆好架势。

“你会受伤的。你没接受过射击训练吧。”

礼拜堂里一阵骚乱。

只有凌子还面带微笑。

“请你们两位都住手。现在可不是互相争斗的时候，对吧？”

上田和切间处于僵持状态，相互瞪着对方。又有几个人掏出了枪。情况不妙。

上田身后的男人也拔出了枪。

“切间，适可而止吧。从你当警察的时候起，就总是做些多余的事！”

在几个人试图逃跑、乱作一团的时候，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把枪口对准了那个男人。

“对不起…… 我也反对……”

那个男人的注意力瞬间转向了她。

我冲过去，猛地一蹬地，用膝盖撞向那个高大男人的侧腹。男人被撞飞了出去，手枪也飞向了空中。

切间迅速地一脚踢开了掉在地上的手枪。

成功了。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火花四溅。

上田举着的枪口闪了一下，响起了如雷鸣般的声音。

切间白色衬衫的腹部，鲜红的鲜血飞溅出来。

其六

一切似乎都停滞了。

切间在倒下的瞬间扣动了扳机，击中了试图捡起枪的男人的手臂。

身材娇小的女人举起了枪口。上田的额头出现了一个圆孔，白发和鲜血从她的后脑勺喷涌而出。上田在临死前射出的子弹，穿透了女人的左胸，血花四溅。

枪声停歇，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剥落的地板上，红色的鲜血和白色果冻状的肉块蔓延开来。

过了好几秒，我才回过神来。

“切间先生！”

我跑向切间，把他抱起来。伸进他上衣里的手，沾满了温热的鲜血，有些滑腻。

“振作点啊！”

切间发出微弱的呻吟声。他还活着。

再次听到了枪声。

温热的液体溅到我的脸颊上，身穿白大褂的男人在我身旁吐血倒下。

尖叫声、枪声、东西破碎的声音、重物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流淌的鲜血蔓延到我的脚边，牛仔裤吸满了红色的血水。即使没有神明，这里也如同地狱一般。

切间无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乌有，那边……”

沾满鲜血的手指指向墙边的忏悔室。我背起切间，跑了过去。

用肩膀撞开忏悔室的门，冲了进去。就在关上门的前一刻，我和凌子对视了一眼。

忏悔室里亮着一盏小灯泡。

脚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在沾满血迹、留有我鞋底形状的地板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这是个暗门。

我把切间放在地上，拉动了那个凸起。门开了。里面是一段楼梯。

我再次背起切间。

“喂，听着，别死啊！”

“烦死了，我还活着呢……”

他的声音十分沙哑。

我忍受着背上的重量，走下楼梯。地面很滑，我差点踩空。

切间的身体很冰冷，只有渗到我背上的血还是温热的。他的生命正在流逝。

脚尖触碰到了不同的质感。我把双脚踩到地面上。似乎已经到了楼梯的尽头。

在昏暗寂静的空间里，只能听到切间的呼吸声。

“总之，得叫救护车…… 得找电话…… 还得止血……”

我急得脑袋都转不动了。摸索着墙壁，指尖碰到了一个开关。伴随着声响，灯光亮了起来。

“这是什么……”

红色的柱子像神社的鸟居一样等距排列着。里面有一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在蠕动。

铃铛声响了起来。无数干枯的头颅和尖锐的爪子。

“铃鸣之神……！”

不仅如此。

泛着波纹光芒的手臂、巨大的蛇头、熊熊烈火中的神明、蹲着哭泣的面具之神、织着白色茧的桑巢之神。

全都是 “领怪神犯”。

“这是怎么回事……”

“是斑杂之神……”

血滴从切间的唇角滑落，带着血丝的唾液拉出了丝。

“对策本部利用神明收容了许多其他神明。就是这些……”

“这么说，这些全都是对策本部抓来的……”

楼梯上传来了声音。

是凌子他们在搜寻。不能再回到上面去了。

我一屁股坐了下来。切间的身体滑落下去。

“对不起……”

要是我再聪明点，也许就能做点什么了。要是被击中的是我就好了。因为我，切间要死了。根本就没有可以祈祷的神明。周围全是怪物。

切间抓住了我的手腕。只有手掌还是温热的。

“有些事只有你能做到……”

“哪有那种事……”

红色围栏的另一边有个影子。

是一头小狗般大小的小牛，脸却是满脸皱纹的老人模样。

“是那件之神吗……？”

小牛抬起了头。我爬过去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的额头上有个小小的角。紧致的皮肤很柔软。

“我，是乌有家族的人…… 我曾经相信过你…… 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被抹消了……”

那件之神用红色的眼睛哀伤地看着我。

“很不甘心吧，就像垃圾一样被丢弃。我也是。你肯定也是……”

火中的神明和桑巢之神都曾为了信任自己的人而使用力量。神明不是人类的奴隶。

人类也是如此。我想要救那个信任我的家伙。

“我相信你，所以，帮帮我吧……”

那件之神颤抖起来。它的整个身体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神明巨大的身躯填满了围栏的缝隙，角也变长了。柱子被撞得粉碎。

那件之神咆哮着，吼声震动了整个地下室。

“什么……？”

那件之神冲进对面的围栏，挥动着伸长的角。红色的围栏崩塌，里面涌出了像巨大章鱼一样长满吸盘的触手。

那件之神接连破坏着围栏。

大蛇、有七个头的佛像、鱼骨头、巨大的伞、有第三只眼的猫、白色的雾气、铃鸣之神、面具之神、桑巢之神、火中的神明。

被释放的神明们都抬头向上看去。然后，伴随着如怒涛般的声响，它们一起冲上了楼梯。

门被破坏了，清晰的尖叫声响起。

只有那件之神瞥了我一眼，便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我呆呆地瘫坐在地上。

“发生什么事了……”

切间发出像吐泡泡一样的声音。

“你触动了神明的愤怒…… 对策本部完了…… 干得好，乌有……”

切间嘴角流着血，笑着。

“就算干得好，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切间递过来的是一把手枪。

“去吧，应该还在那里。”

“你是让我去杀人吗……”

“不是，这是用来自卫的。”

切间喘着粗气。

“听好了，向未知之神许愿。把对策本部的所有人都抹消掉。”

“所有人……”

“也包括我。”

我像个孩子一样摇着头。

“我不想…… 还有别的办法，向‘存在于彼处之神’许愿不就好了！可以让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不是吗！”

“今天已经不能再用了。你在实验中也看到了吧。”

没错，日期刚刚变过。在明天之前，切间撑不下去了。

听到铃铛声，从楼梯上涌来了一股血浪。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只要对策本部存在，就会有利用神明的人出现。只能把他们都抹消掉……”

“为什么切间先生你一定要死啊。”

“我不会死。被未知之神抹消的人，应该会去到像极乐世界一样的地方。这是乌有家族的证言，可信的……”

“…… 礼酱和你夫人该怎么办啊。”

切间用颤抖的手在夹克口袋里摸索着。沾满血的名片和棕褐色调的照片掉了出来。

“我没能给你们准备好户籍，但这个可以代替…… 有了这个，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通融。你也不再是无名的幽灵了。所以…… 我把女儿和妻子托付给你了……”

切间的声音越来越沙哑。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但是，不只是她们两个。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把你也带回来的。”

切间像往常一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踢了一下我的小腿。

“都这种时候了还说这个！”

我大声说着，装作精神满满的样子，切间嘴角上扬。露出了他那认真又笨拙的笑容。

我拿起手枪，走上楼梯。

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在上楼的过程中，我一直能听到切间的呼吸声。

打开忏悔室的门。

眼前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无一处不沾满了鲜血。

手脚散落一地还算好的。还有碳化的肉块、贴在墙上的人形影子，甚至还有肉色的立方体。

桑巢之神用丝线缠住了铃鸣之神。茧收缩起来，铃鸣之神消失了。我对着白色的茧说道：

“对不起把你带来了。回到你自己的村子去吧。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次。”

白色的丝线晃动着，桑巢之神跑开了。

在血泊中，还有活着的人在挣扎。

凌子靠在 “存在于彼处之神” 的旁边。血从她胸口流出，破碎的眼镜掉在一旁。

“来复仇的……？”

“不是我的复仇，是你们肆意对待的神明的复仇。”

“太糟糕了……”

“你其实是憎恨神明的吧。”

凌子第一次收起了笑容，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的，关于我丈夫的事，真的…… 是我故乡的神明让他变得疯癫的……”

“我相信你。”

凌子又露出了那种做作的笑容。

“你要开枪吗……？”

“当然要开枪。你得为你抹消的那些人，挨我一枪。”

我扔掉手枪，走出了礼拜堂。

打开门，浓郁的血腥味被夜风吹散。

没有月亮的夜空里，只能看到那座粗糙的白色雕像。我在心里默默祈祷。

把这一切都抹消吧。把所有对神明动手的人都抹消掉。让我们犯下的错都从未发生过。

我感觉白色雕像的面纱在风中飘动。

周围依旧寂静，只有冰冷的夜风吹过。没有了血腥味，也没有了呻吟声。

我推开厚重的门，回到了礼拜堂。

血海消失了。

没有了肉片、手脚和尸体。也没有了幸存者。

神明破坏的痕迹还在，散落的长椅和桌子，让这里看起来就像原本就是废墟一样。

破碎的彩色玻璃吹进来的风，吹动着墙上的资料。在深处，“存在于彼处之神” 静静地立在那里。

我穿过空无一人的礼拜堂，跑下通往忏悔室的楼梯。

到达的地方什么都没有。空荡荡、黑漆漆的地下室里，没有切间的身影。没有找到尸体，这让我松了口气，但心中又涌起一种难以释怀的感觉。

地板上粘着两张纸。我捡起纸，匆匆离开了地下室。

我一边告诉自己什么都别想，一边离开了那栋建筑。

我坐在被夜露打湿的台阶上。能听到风吹过树木的声音。

我拿出冷泉给的香烟，用切间的火柴点着了火。

夏天结束了。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只剩下这么一点点回忆了。

烟雾在黑暗中消散，火花四溅。

我拿出捡到的两张纸。一张是切间的名片，另一张是对策本部的照片。

“切间先生，你还好好地带着全家福啊……”

明明没有下雨，透明的水滴却落在了照片上。

我们全都错了。神明的力量，不是人类能够掌控的。即便如此，世界和人生都还没有结束。

这是自从哥哥的葬礼以来，我第一次哭。

其七

我挑选着资料，在废墟后面的铁桶里焚烧，不知不觉间，天亮了。

把所有记录都烧掉的话，就无法知道神明究竟有多危险了。留一些下来或许比较好，但又不知道该留下哪些。

据说来到这里的人有对策本部三分之二的成员。说不定，还有一些人没有被抹消。那些人会帮忙销毁资料，重新整顿对策本部吗？要是他们像凌子他们那样与我为敌该怎么办呢？

“只靠我一个人可不行…… 总之，我得先回东京……”

冒着烟的纸片和火星像萤火虫一样飞舞，天空变成了淡粉色。

我用落叶和泥土把火扑灭，走下了山道。

鸟儿的叫声和树木的沙沙声刺耳地响着。我也不知道回去的路。靠走路的话，应该走不到吧。我的衬衫之前应该沾满了血，现在却只沾上了煤灰的污渍。

穿过生锈的铁栅栏，有个男人靠在一辆黑色的车上。

“梅村…… 你怎么……”

这家伙一脸憔悴。

“你为什么没有被抹消啊！你不是对策本部的成员吗！”

“我还在研修期呢！而且，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我听到枪声，接着就传来很大的动静，然后从里面跑出了像怪物一样的东西……”

梅村捂着嘴，像是在抑制呕吐感。

这是怎么回事。因为梅村不是正式职员，所以没有被抹消。我还能在这里，也是同样的原因吗？仔细一想，突然感到不安起来。

“喂，你还记得我吧……”

梅村眼神一凛，打了我的脸颊一巴掌。

“我当然记得。”

他像是唾弃般地说道。本应该很疼，但我的感觉变得迟钝，仿佛那是别人的事。相比之下，没被抹消的安心感更强烈。

“我明白了。”

梅村叹了口气。

“里面的那些人，都死了吗？”

“他们没死。所有人都消失了。”

我说话的时候，梅村默默地听着。升高的太阳的光和热刺痛着我的后颈。

“我就觉得迟早会变成这样。”

我说完后，梅村这么说着，转过身去。

“你会开车吗？”

“我连户籍都没有，哪来的驾照啊。”

梅村瞪大了眼睛。

“那又得我来开车了。要是有会开车又有驾照的人留下来就好了。”

副驾驶座的车门朝我打开着。我正犹豫着，梅村不耐烦地说道：

“快点啊，你想走着回去吗？”

我拍了拍衣服上的污渍，坐进了车里。

车内充满了闷热的空气。梅村把脸靠在方向盘上。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得想办法处理那边的资料。把重要的资料搬到地下室，其他的就扔掉。首先得重新整顿对策本部。只挑选那些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的人。”

说完之后，我看向梅村。

“你不打算帮我吗？”

“看情况吧。”

“为什么？”

“因为你打过我。”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反问了回去。梅村突然说道：

“我曾经向冷泉小姐表白过。不过被拒绝了。”

这家伙盯着挡风玻璃上映出的朦胧的神像。

“我并不想让她被抹消。”

我故意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靠在副驾驶座上。

“你被拒绝了啊。真逊。”

梅村撞了一下我的肩膀。这让我想起了熟悉的疼痛，又想哭了。

因为挡风玻璃没有贴遮光膜，所以能清楚地看到远去的树木，以及逐渐充满都市气息的街道。东京的每个十字路口都人来人往，十分喧闹。

“暑假今天就结束了啊。”

我自言自语着，梅村嘲笑了我。

“暑假结束了才要去玩啊。你是那种留着作业没做的类型吗？”

“我基本没怎么去过学校。”

梅村沉默了下来。

映着夜色的玻璃上，霓虹灯的光点渐渐模糊。那些一无所知地生活着的人们在忙碌着。

能看到矗立在黑暗中的大楼。对策本部办公室亮着灯。

我正等着梅村停车，一个戴着帽子、精神矍铄的老人从入口走了出来。是宫木。

梅村发出了呻吟声。

“他是对策本部的创立者。真服了，一来就是大 boss。你打算怎么办？”

我解开了安全带。

“我去一下。”

“你有胜算吗？”

“哪有什么胜算……”

我拿出了塞在衬衫口袋里的名片。

“但是，有人让我好好地活下去。”

我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脸。

我所认识的最靠谱的大人，就是他了。

我撩起刘海，挺直了脊背。摆出锐利的眼神，收紧了嘴角。然后下了车。

“宫木先生。”

老人转过身来。我大步走向老人，一口气说道：

“对策本部已经覆灭了。有几个‘领怪神犯’也逃走了。必须尽快重新组建组织。”

连我自己都惊讶，我的声音竟如此低沉。老人惊讶地看着我。

“…… 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知道。”

我是个骗子。无论是神明还是人类，我都要骗给他们看。在老人插话之前，我接着说道：

“这是一场交易。如果您协助组织的重组，我就把‘存在于彼处之神’让出来。作为交换，对策本部的人员选拔请交给我来负责。要把它变成一个不干涉神明，以记录为目的的组织。”

老人盯着我看。他的表情像是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

“你是谁……”

我从口袋里拿出名片，给他看。

“宫内厅特别机关对策本部，切间莲二郎。”

对策本部比我想象的还要离谱。

凌子他们只是最底层的成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礼拜堂里的资料就经过严格筛选，被搬到了地下室，废墟也被封锁了。

满是灰尘的对策本部办公室还是老样子。

我正面对着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梅村从后面探出头来。

“当高管很辛苦吧。也给我安排个好职位呗。”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让你好好干活的，放心吧。”

梅村端来的马克杯里飘出了咖啡的热气。

“那么，组织重组有头绪了吗？”

“虽然还需要些时间。”

我低头看着盖有绝密印章的资料中的照片。这些照片都是偷拍的。从民俗学者、刑警、精神科医生到看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孩子都有。

我觉得对策本部是个可怕的组织。

我抽出了几张纸。

“首先，把江里叫来。她是少数知道‘呼潮之神’真身的人。然后，调查一下与‘孤独之神’记录有关的六原家。这是凌子认为有危险的家族。反而值得信赖。等他家的长子成年后，和他接触一下。然后……”

说到一半，梅村移开了视线。

“你变得像另一个人了。”

“我就是要这样。”

我翻到最后一张照片，闭上了嘴。照片中有一个我眼熟的少女。

“我出去一下。”

我把资料放在桌子上。看了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还赶得上医院的探视时间。

我循着和切间一起来时的记忆，走在医院的走廊上。手里拿着的纸袋晃来晃去。

走廊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一个少女站在病房前。她那聪慧的大眼睛和扎成两个辫子的头发还是老样子。

“你是礼酱，对吧。”

切间的女儿好奇地抬头看着我。

“你是来探望我妈妈的吗？”

礼的视线投向了她母亲的病房。她对我有所警戒。肯定是不记得我了。

“嗯…… 你妈妈的朋友吗？”

“我是你爸爸的朋友。”

短暂的沉默之后，礼摇了摇头。

“我爸爸不在了。在我出生之前他就不在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把冰冷的刀刺了进去。我挤出声音说道：

“这样啊……”

“你没事吧？”

礼的眼神从警戒变成了担心。她现在的表情很像切间。

“你了解你爸爸的事吗？”

“嗯，我了解。我记得。他一直很担心你和你妈妈。说不定现在也是。”

我把拿着的纸袋递给她。礼有些困惑地接过。

“里面全是豆沙馅的（点心）。”

我没等她回答，就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走廊走去。

走出医院，外面已经黑了，空气很清新。夏末和初秋只是相差一点点时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呢。

“存在于彼处之神” 被宫木那些人迅速拿走了。好像是保管在宫内厅的某个地方。他们肯定是打算利用它。越是接近真相，就越能意识到自己与真相的距离有多远。

我已经在能接触到绝密情报的位置站稳了脚跟。

之前装作知道一些关于神明的事情，还是起到了作用。

要是那些家伙打算改变世界，我就用（神的力量）把世界恢复原样。

一定要让神明见证这一切。

第二卷 终章 未知之神

窗外是一片东京的天空，自二十年前起，这里就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甚至可以说，变化实在是太少了。

自从领怪神犯对策本部改组为特别调查课后，文化和技术几乎都没有什么发展。冷战既没有进一步激化，也没有平息，就那样持续着。

从那以后，上面那些人每次使用 “存在于彼处之神” 的力量，我也会跟着使用。为的是维持这个一成不变的世界。想必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也发生着一些改变和扭曲吧。

这和切间所说的 “好好地生活”，相差甚远。

荧光灯滋滋作响，忽明忽暗，我用手指把窗户的百叶窗往下压了压。

楼下的吸烟区里，宫木礼在那儿。原本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个女孩被卷进来，可最终还是没能做到。

自从礼的祖父被宫内厅召见后，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后来礼被调到了我们这边，想来她也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吧。好在她没有被抹消，这让我感到庆幸。

礼来到特别调查课的时候，我既感到焦急，又隐约看到了一丝希望。我想着，或许那个女孩有朝一日能让切间回来。

我已经不能再接近补陀落山了。我太接近未知之神了，还利用了它的力量。下次再去的话，说不定就会被抹消。

可即便如此，这次的调查还是失败了。

我把百叶窗往上推，发现梅村就在我的正后方。

“你在偷看年轻小姑娘吗，切间先生？”

“你脑子有病吧。”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不习惯被他用那个名字称呼。

“切间先生你看上去也还很年轻呢。一点都没变。”

我看着冬日阳光耀眼的窗户，对比着反射出的自己和梅村的样子。

梅村看上去不到四十岁，但我却显得很异样。我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也没有白发。体力似乎也没有衰退的迹象。

“一点都没变，吗……”

我转过身面向梅村。

“以前你还说我变得像另一个人了呢。”

“那是因为你不再是个小混混了嘛。”

梅村耸耸肩笑了笑。我撩起刘海，整理了一下西装，挺直了脊背，这是在模仿切间。和我二十岁的时候相比，变化也就只有这些了。

“大概，这都是‘存在于彼处之神’的缘故吧。”

听了我的话，梅村眨了眨眼睛。

“就连宫木老爷子从那以后也一直活着。使用‘存在于彼处之神’的人，似乎会作为神的使者被保存下来。不知道这是为了见证被改变的世界，还是为了证明与原来世界的不同。”

梅村深深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果然变了。你变得太聪明了。”

“我本来想一直当个傻瓜的。”

但那样的话，我活不下去。我从书库的角落里拿出藏着的东西。

“我去抽根烟。”

走廊上有稀疏的人影。

特别调查课的那些人混在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群里，四处徘徊着。

江里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她明明记得真正的切间，却什么都没有追问。她这种不关心和放弃追问的态度，让我很感激。

六原拿着资料，在打电话，从侧面看他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凌子。他工作很努力，但我还是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还有和冷泉一样，来自同一家神秘学杂志的记者。他性格开朗、喜欢八卦的这点和冷泉不一样，但抽着味道浓重、怪异的烟这点倒是一样。

我朝着有烟灰缸的方向走去，听到了礼的声音。

“是‘让神明见证。这世间本无事端’这句话吗？”

我猛地停下了脚步。礼的旁边站着片岸代护。

曾经，也是这样，围在烟灰缸旁，我从切间那里听到过同样的话。

他们俩察觉到了我，转过身来。我双脚分开，站定不动。

礼轻轻地点头致意。片岸把烟在烟灰缸里捻灭，含糊地点了点头。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失礼了……”

我差点笑出来，赶紧收敛了表情。我低声说道：

“别放在心上。组织里要是能有不畏惧上层、能坦率发表意见的人，对组织来说会更有活力。”

切间要是在的话，肯定会这么说。直到现在，我还在想着如果是他会怎么做，就这样生活着。

“谢谢您。”

片岸有些尴尬地说道。他那种不管怎样都认真、一根筋的样子，还有他是个爱妻号这点，我觉得和切间很像。礼应该也察觉到了吧？不过，也许她并没有察觉。

他们俩又一次点头致意，正准备离开，这时礼停了下来。

“说起来，切间先生。不是关于未知之神的事，我有件一直很在意的事。”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什么事？”

“我记得在那个村子迷路的时候，好像有人给我指了路。”

片岸露出疑惑的表情。

“有这种事吗？我们几乎一直都是一起行动的吧？”

“是这样没错，但也许是在和片岸先生汇合之前？”

礼歪着头。我装作很平静地问道：

“那人长什么样……？”

“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他很高，皮肤黝黑，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切间先生。我本想感谢他的，还应该问了他的名字……”

礼轻呼了一声。

“对了，他好像说自己叫乌有。但是，哪有这样的名字呀？”

我一时忘了回应，呆呆地站在那里。片岸大概以为我是被惊到了，瞪了礼一眼。

“别乱说些奇怪的话，你……”

我拼命调整呼吸，用颤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着。我拿出一张露在外面的五千日元纸币，好不容易把它塞到他们俩面前。他们俩瞪大了眼睛。

“…… 今天的工作就到这儿吧。去吃碗拉面什么的吧。”

礼低下头接过了钱。片岸则显得有些困惑。

我能听到他们俩渐渐走远的说话声。

“宫木，你就在这儿收下钱啦？”

“人家的一番好意还是得接受呀！小时候，切间先生偶尔会带我去拉面馆。我们就去那儿吧。”

我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拿出从书库取来的东西。我拿出一根冷泉给的烟，用切间的火柴点着了火。

我深深地吐出一口烟，感觉二十年的时光仿佛一下子消散了。一切都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事。

“我还是没能好好地生活啊，切间先生……”

烟雾弥漫，模糊了我的视线，模糊了映在窗户上的城市，也模糊了东京塔。

〈领怪神犯 第二部·终〉

第二卷 插图

第三卷 间章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低调的骏马

领怪神犯特别调查课在公开层面上是不存在的机构。

甚至连用于开会和做报告的场所都没有，调查员们要么在文件记录上归属于某个随意指定的部门，要么有些人连公务员的头衔都被隐匿起来。

那些不知从何处汇聚而来、身份不明的他们，普通职员有时会称他们为 “幽灵”。

此刻，这些 “幽灵” 们正聚集在唯一被允许存在的特别机密书库中。

打破书库中弥漫的沉默的，是站在中央的切间桐真。

“在日前的调查中，也没能获取到关于未知之神的有力情报。”

片岸基志和宫木美纪默默地垂下了目光。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六原朝切间瞥了一眼。

“别瞪我，六原。我不是在责怪他们两人。不管派谁去，结果都会是一样的。”

“我没有瞪您。”

切间微微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特别调查课的方针是‘记录’。这是唯一且全部的任务。对于其他领怪神犯相关事件，暂且不论能否采取措施减轻危害，但至少一直都切实地做好了记录工作。然而，对于未知之神，就连这一点都还没能做到。”

切间将视线投向排列着大量记录的书库，平静地说道：

“为了打破这种现状，展开对失踪人员的搜寻工作，我们要改变至今为止的调查体制。一直以来没有前往过现场的我们，也要齐心协力开展大规模的调查。梅村梅村、江里江里，从机构创立时期就加入的你们，要带头去进行实地调查。”

梅村出声表示同意，江里微微点了点头。

“六原，你也一样。”

“我明白了。”

六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这将是一场关乎特别调查课威信的战斗。大家全力以赴吧。”

切间的声音在书库中回响。

离开书库来到吸烟区的片岸，像是要驱散笼罩全身的沉重气氛一般，深深地叹了口气。旁边的宫木笑了起来。

“你的脸色很差呢，片岸先生。”

“可能还会更难看呢。”

“不过，为了寻找您的夫人，这不是个好兆头吗？”

“话虽如此…… 但现在却要和那个六原先生一起工作了啊。还不如把领怪神犯纳入我们的团队呢……”

片岸点上香烟，背后突然传来一个有些机械、毫无感情的女性声音。

“最好不要说些不好的话哦。真的会成真的。”

片岸和宫木同时转过身。在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

她身着西装，一头长发束起，皮肤和头发的颜色都很淡，给人一种轮廓有些模糊的印象。

“抱歉，还没做自我介绍。我最近被调配到特别调查课，我叫秋津秋津。请多多指导和鞭策。”

自称秋津的女子恭敬地鞠了一躬。片岸苦笑着说：

“在这种时候被调配过来，运气可真不好啊。”

“被调配到这里，本来就不该对运气抱有期望吧。”

“真是个不一般的新人。就指望厄运吧。那可是救命稻草。”

秋津嘴角上扬，露出了敷衍的笑容，然后转向宫木。

“宫木女士，也请多多关照。”

“啊，我才是…… 您知道我吗？”

“当然。因为我和宫木女士是从同一个地方调配过来的呀。”

“这样啊。嗯……”

秋津向一脸困惑的宫木伸出手。宫木回应握手时，秋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

“我是你的同伴哦。真正意义上的。”

宫木倒吸了一口气。秋津又嘴角上扬，轻轻松开了手。

“那么，下次现场见。”

留下冰冷的声音，她转过身离开了。

只剩下呆若木鸡的宫木和关切地看着她的片岸。

背后的窗玻璃外，是多年未变的东京街景。

第三卷 第一章 昏沉之神

序，

那种感觉，既不是走马灯，也不是什么神谕之类的东西。

说是噩梦吧，这说法不太好，但这是最接近的描述了。

小时候，去世的爷爷跟我说过一些事。

他说要是在村里走着走着，看到某面墙上出现了平时没有的小窗户，绝对不能偷看。

还有，要是身边亲近的人去世了，那一段时间都不要靠近山里的神社。哪怕不小心想着去世的人并为其祈祷也不行。

这是些奇怪的故事吧。

父母也跟我说，爷爷说的话就当半真半假地听听就好。爷爷是从战争中回来的，在南方战场上受了刺激，精神受了创伤。

爷爷寡言又难相处，周围的人都拿他没办法，但对我来说，他比那些唠唠叨叨的亲戚们要好得多。

不想去参加村里的祭祀活动时，我就装病，在爷爷的房间里一直待到半夜。

对了，爷爷不招人待见，不只是因为他的性格。还因为他轻视大家都很珍视的村里的神明。

我们村里说的神明，可不是那种像促成姻缘、消灾解难之类有着通俗易懂的功德的神。

关于神明没有什么正式的文献记载，只有一些古老的传说。

这些传说里出现的人，都是失去了兄弟、伴侣或者重要之人的人。

从奶奶那里听来的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失去了还不到五岁女儿的母亲。

据说这个在河里失去了孩子的女人，茶饭不思，像幽灵一样，每晚都去神社参拜无数次，祈求能把女儿还给她。

然后，在第九十九天的夜里，神社的墙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之前没有的窗户，是个带竹格子的圆窗。

女人觉得很奇怪，便探头往里看，难以置信的是，窗户那边竟然有一条河在流淌。那是一条像夏日正午般耀眼的河。

女人以为自己被狐狸迷惑了，正想逃走的时候，据说看到女儿站在河岸边。

女儿穿着和去世那天一样的和服，好像正像去世时那样，看着在河里游动的香鱼。

女人忘乎所以，大喊着 “危险”，就从窗户跳了进去。

从那以后，女人就消失了。

但是，当村里人从河边经过时，有时会在水面上看到那个女人和已经长大的女儿一起幸福地走着的身影。

就是这样的故事。

爷爷说，那些全都是胡说八道。

每当他这么说的时候，爷爷既不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也不是在嘲笑，而是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爷爷去世前大概一个月的时候，我陪着爷爷去医院，回来的路上。

在途中的零食店，爷爷给我买了苏打味的冰棍，我们俩吃着冰棍，舌头都变得乌青，一边走着。记得很清楚，因为爷爷难得地笑了。

当我们拐进离家很近的一个街角时，爷爷的脸色比他那乌青的舌头还要苍白。

我以为他身体不舒服，慌张地靠过去，可爷爷只是盯着墙壁一动不动。

冰棍从棍子上 “啪嗒” 一声掉下来，在柏油路上融化了。

爷爷盯着的那面墙上，开着一个圆圆的窗户。

我简直不敢相信。从窗户外面看出去，怎么看都不像是日本，那是一片仿佛生长在赤道附近的、树木郁郁葱葱的密林。

那天很热，但我记得从窗户里传来的热气，和那天的热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不一会儿，几个穿着被泥土和污垢弄脏的茶色衣服的年轻男子从窗户对面走过。

爷爷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闷哼了一声，抓住我的胳膊就开始狂奔。

我被爷爷的样子吓坏了，低着头任由爷爷拉着我跑。

当我们气喘吁吁地冲进家门时，记得奶奶迎到玄关，看到爷爷的样子惊得目瞪口呆。

爷爷对我说 “不要把刚才看到的事情说出去”，但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那以后，爷爷去世几年后的某一天，学校里举办了一场类似听战争经历讲述的演讲会。

看到当时发的资料，我才终于明白。窗户对面的地方，就是爷爷年轻时去过的南方战线，那些穿着的衣服的人是日本军队的士兵。

当时，如果爷爷跳进了窗户对面，那他会怎么样呢？

其一

无论面对什么人，都不能忘记礼节。

父母给我取名为 “礼”，这个名字所寄托的期望，在与领怪神犯打交道时也发挥着作用。

无论是善神还是恶神，神都是由人类的愿望所产生的。不带先入之见去认清本质，这一点至关重要。

如今我很喜欢自己这个名字，但曾经我是讨厌它的。这名字听起来像男孩子的，因为这个原因，小学的时候，我还被人嘲笑像幽灵一样。

要是当时的同学知道现在的我在和比幽灵更难以理解的存在打交道，他们会说些什么呢？

只有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起来。给我取这个名字的人到底是谁。

不是母亲，也不是祖父。以前我问过切间桐真先生，他低下头说：“是你父亲。”

每当说起在我出生前就失踪了的父亲时，切间先生总是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仿佛在强忍着伤痛。每当这时，我的胸口深处也会涌起一种钝痛，就像被木勺子挖着一样。

我忘记了某些重要的东西，可就是想不起来。

* * *

明明春天即将来临，眼前却是一座寒风凛冽、荒凉萧瑟的秃山。

我们从公交车上下来，冰冷的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手表指针指向十二点半。

我转身面向身后的两人说道：

“不管怎样，能在天黑前赶到真是太好了！”

片岸基志先生立刻点上一支烟，摇了摇头说：

“本来应该一大早就能到的……”

“对不起，我订错了新干线的车票。”

旁边的秋津秋津淡淡地回答道，她的声音像机器一样毫无感情。片岸先生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不，是我不好，全指望新人了。宫木美纪，村子是在前面吧？”

“是的，资料上说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到了。”

片岸先生轻轻招了招手，等我走近，他压低声音说：

“不好意思，麻烦你照顾一下秋津。”

“切间先生不是说过，新人教育是前辈的工作吗？”

“我知道，但那种类型的人很难相处。你更擅长与人打交道，不是吗？”

片岸先生叼着烟，快步向前走去。

我大步追上去，不知什么时候，秋津已经并肩走在了我身旁。

“片岸先生是不是讨厌我啊？”

我连忙摆摆手。

“不会的！片岸先生本质上是个好人，不会因为一次失误就责怪你。”

“可是，他一次都没正眼看过我。”

我苦笑着说：

“可能是因为面对新人，他有点紧张吧。秋津小姐你也笑着和他交流，或许会好一些。”

“我不太会笑……”

我看了看秋津耷拉着肩膀的侧脸，又看了看片岸先生的背影。秋津表情难以捉摸，片岸先生则态度冷淡，容易让人误解。

夹在这两人中间，可能会很辛苦。

我抬头望向那座被冷风吹拂、毫无色彩的山。

沿着田间小路往前走，走在最前面的片岸先生自言自语道：

“这次的领怪神犯是‘昏沉之神’吧？”

“是的。据说它的外形像日式房屋上的圆形窗户。”

“因为是圆窗，所以叫昏沉，真够冷的笑话。”

“这也是一方面，而且它似乎还有让人做梦的特性。记录中提到，它会向失去亲近之人的人展示故人在世时的模样，像是在考验他们。”

“…… 这神性格够恶劣的。”

随着咒骂声，一缕紫烟从他口中冒出。或许他是在想象失踪的妻子的身影会出现吧。

我小跑着靠近他。

“不过，也可能是个好神呢！传说中，有一位失去女儿的母亲，因为昏沉之神得以与女儿重逢。”

“那不过是编造出来的美好故事吧。”

“这也有可能。”

走在最后的秋津突然开口说道。她像印刷机源源不断地吐出大量纸张一样，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昏沉之神最早出现于天保二年。在那次的记录中，仅仅提到出现了圆形窗户，有人看到了死者的白日梦。此外，庆长四年、大正十年也有被认为是昏沉之神的相关记录，但内容都差不多。关于与死者重逢的记录，是从昭和时期才开始出现的。有可能是神的存在形式在某个地方发生了变化，或者记录者的意图介入其中。”

秋津说完后，看着目瞪口呆的我和片岸先生，清了清嗓子。

“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秋津小姐，你太厉害了！”

“你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资料全记住了？”

“我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像我这样不适应社会的人，能以公务员的身份工作，就是因为有这个本事。”

片岸先生转过身，拍了拍秋津的肩膀。

“别在意。我们那儿有比你更不适应社会的家伙还担任要职呢。”

“您说的是六原先生吧？”

“别说得这么直白。说出来怎么办。”

我皱起眉头。

“又不是妖怪。”

我们缩短了刚才拉开的距离，再次向前走去。这时，田间小路两旁开始出现民宅。

每一座都是有着石墙和瓦屋顶的古朴房屋。

被防野猪的栅栏隔开的院子里，似乎各自都有一个小菜园。

园子里没有种作物，融化了一半的霜把泥土都顶了起来。四周环绕着褪色泛紫的树木，眼前的景象看起来就像一幅色彩暗淡的粉彩画。

一座房子的树篱后有个人影在窥探。

“终于要见到居民了。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我跨过满是砂石的小路，朝树篱走去。在有着塑料般光泽的树叶间，有头发若隐若现。

“打扰一下，我们从东京来……”

我刚开口，就往后退了一步。因为树篱另一边那个人的脸白得异常，那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凹凸，布满了像旧布一样的皱纹。

“是稻草人。”

站在我旁边的秋津说道。我听到片岸先生轻轻笑出了声。

“不好意思，我太冒失了……”

我红着脸，摩挲着发烫的脸颊，往后退了退。

“不过，为什么这里会有稻草人呢？一般不都是放在田里吗？”

“是啊。而且有点奇怪。”

秋津伸长脖子，往树篱里面看去。她比我高一个头，似乎能清楚地看到院子里的情况。

“给它穿上了女人的连衣裙，还用了很逼真的假发。就好像故意要让人觉得它像真人一样。”

“与其说是稻草人，更像是人体模特。”

我和秋津回到片岸先生身边。

我以为他会调侃我们几句，可片岸先生一脸严肃。

“怎么了？”

“宫木，你看……”

他表情紧绷，指着那座民宅。

在褪色的树篱中央，出现了一个像是被挖开的洞。

那里有一扇本不该存在的圆形窗户，就像古老寺院或旅馆走廊上的那种。

窗框上的漆多处剥落，竹编的格子间隔均匀地排列着。刚才还不存在的东西，突然就出现了。

不仅如此。树篱上开了洞，本应该能看到院子和房子，可透过格子看到的却是高楼大厦林立的街道。

窗户玻璃反射着强烈的阳光，白花花一片。我感觉那是个酷热难耐、热气蒸腾的大晴天。

就在我和片岸先生目瞪口呆的时候，“哗啦” 一声，拉门打开了，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男人用一种居高临下、仿佛在睥睨的眼神看着我们，然后把目光从树篱上移开，看向了那个像人体模特一样的稻草人。

中年男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死了，已经死了……”

他像说胡话一样喃喃自语着，然后又消失在了拉门后面。

被冷风一吹，我回过神来。圆形窗户已经不见了。

片岸先生脸颊抽搐了一下。

“宫木，你看到了吧？”

“是的……”

我只能点点头。来到村子后这么快就遇到神，这种情况以前几乎从未有过。

片岸先生向还站在树篱前的秋津喊道：

“你也看到了吗？”

秋津像机器人一样，只是转动了一下脖子。

“是的，我看到了。那个圆形窗户里有个女人。发型和衣服跟稻草人一样。”

我和片岸先生对视了一眼。

“我们可没看到那么多……”

秋津转过身，回到我们身边。

“走吧。不快点调查的话，可能会出麻烦。”

她那双色素淡薄的眼睛里，映出了我僵硬的脸。

其二

走了一会儿，民宅和商店之类的建筑开始多了起来。

有一家屋顶是铁皮的零食店，店前放着一张长椅，玻璃窗上还贴着冰淇淋和啤酒的海报。

道路两旁零星分布着无人售卖的蜜柑摊、手动式水井以及老式三轮车。

片岸先生环顾四周，自言自语道：

“不出所料，乍一看就是个宁静的乡村。”

“确实没有明显的异常情况。刚才那个圆窗也没再出现。”

秋津默默地注视着各家各户的树篱。

当我们拐过一堵抹着灰泥的墙角时，恰好出现了一位像是本地居民的中年女性。她是一位和蔼可亲的女士，围裙下摆里兜着刚摘的金柑。

片岸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

“宫木，拜托了。”

“又来呀。新人也在呢，片岸先生你也得习惯去做询问调查才行啊。”

“好，秋津也一起去，向前辈学习学习。”

片岸先生把秋津推到前面，装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有些无奈，还是向那位女性搭话道：

“不好意思，我们是从东京来做采访的，您现在方便吗？”

那位女性一开始有些警惕，但当我说出一家有名的新闻社的名字后，她立刻露出了笑容。

“哎呀，大老远跑到我们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来，真是辛苦你们了。要采访什么呢？”

我做出一副满心愧疚的表情。

“是这样的，我还是个新人，被要求写一些特别关注话题性的报道…… 希望不会给您添麻烦。”

“年轻人嘛，刚开始都是这样的。我儿子也是当学徒，没少被师傅骂……”

“谢谢您的体谅。”

我稍作停顿后开口说道：

“听说这个村子自古以来就会发生一些奇怪的现象，比如会出现能看到已故之人身影的圆窗之类的。”

那位女性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也许外人很难相信，但在这附近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那么，您也见过吗？”

“哎呀，别叫我阿姨啦。不好意思，我没见过。不过，那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那是神明为了安慰那些因失去亲近之人而悲伤的人，让他们做的一个小小的梦而已。”

我努力装出认真做笔记的样子。

“…… 要是走到那扇窗的另一边，会怎么样呢？”

“谁知道呢。小时候听到的说法是可以见到已故的人，但我还是有点不敢去呢。”

说完话，她行了个礼，然后一边擦拭着金柑一边回去了。

站在不远处的片岸先生走了过来，慢慢地对秋津说：

“宫木前辈的口才，你该好好学习学习吧。”

我只是皱了皱眉头，嗔怪道：“别这么没礼貌。”

秋津还是像往常一样沉默不语，但她突然蹲了下来，用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土。

“你在做什么，秋津小姐？”

“果然很奇怪……”

秋津站起身来，不顾手指被弄脏，揉着刚才抠下来的泥土。

“这里的泥土很干燥，是单粒结构。这种土不适合种植植物，可这附近的树篱却太多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话，我和片岸先生都感到很困惑。我们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他们觉得没有墙的话，窗就不会出现。”

我们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瘦削的男人站在那里。他还很年轻，但眼下凹陷，给人一种憔悴不堪的印象。男人朝我们走近，然后没好气地说道：

“真是胡说八道。不管是墙还是树篱，那个东西都会毫无预兆地出现。”

“嗯，您说的那个东西是……”

“就是刚才你们采访时提到的圆窗啊。”

男人露出被烟头熏黄的牙齿。

“那也能叫神？别开玩笑了。正常的人都对它保持警惕。甚至有人把墙拆了，重新竖起树篱。”

我咽了口唾沫，直视着男人。

“能请您详细讲讲吗？”

这个自称兴地的男人，把我们带到零食店前，然后在一张褪色的长椅上坐下。

“以前，我常和爷爷一起来这家零食店。”

兴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站在他斜前方。当我的手碰到长椅的靠背时，感觉像死人的皮肤一样冰冷。

“爷爷是从战争中回来的。那时候的事他几乎从不提起……”

秋津插嘴问道：

“您说的战争，是第二次世界大战，还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呢？”

真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开这种玩笑。兴地一脸惊讶，片岸先生则无奈地摇了摇头。

“宫木，最近流行开这种玩笑吗？”

“为什么突然提到我的名字？”

“你有时候也会说些奇怪的话啊。”

我完全没有印象。

“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秋津露出了像是受伤又像是放弃的表情。

兴地有些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

“要是不想听，就走吧。”

我连忙打圆场。

“对不起，请继续说吧。”

他叹了口气，掏出一支烟。随着烟雾吐出，他开始讲述。

“爷爷去世前不久，那扇圆窗出现了。我也看到了。透过窗户能看到日本军装和南方的树林。也许，那是爷爷的战友吧。”

“您爷爷当时……”

“他脸色煞白，拉着我就跑。我一看就知道情况不妙。”

一直沉默的片岸先生开口了。

“您爷爷是第一次看到那扇圆窗吗？”

“不太清楚。至少在那之前没听他说起过，但在看到之前他就对它有所警惕了。”

“您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是不是听其他退伍军人说过什么不好的事？”

“…… 没有。以前好像还有其他退伍军人，但都比爷爷去世得早。我出生的时候，就只剩下爷爷一个人了。”

片岸先生摸了摸自己干燥的嘴唇，然后看着兴地。

“兴地先生，您对圆窗保持警惕，不只是因为传闻吧。”

兴地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沉默了下来，然后低下了头。

“…… 我们曾经有个孩子。”

“谁的孩子？”

“我和我妻子的。”

我微微吃了一惊。他身上那种有些颓废的气质，很难和家庭联系起来。

“孩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我去上班了，我妻子在睡午觉。浴缸里放满了水，浴盆盖也开着。平时她不会这样的，可能是太累了吧。我下班回家，看到家门前停着一辆救护车…… 没来得及救回来。”

兴地咬着已经很短的香烟过滤嘴。

“我妻子一直自责，不吃不喝，甚至想和孩子一起去死。但是，半个月后，我以为她终于久违地笑了，结果她却告诉我‘看到那扇窗了’。”

“窗的另一边有您的孩子？”

“嗯，她说看到孩子掉进浴缸，快要溺水时的样子。她一直念叨着‘我得去救他’…… 我真的已经累了。”

兴地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临走时，他回头对我们说：

“不管是采访还是别的什么都行。在我和我妻子彻底崩溃之前，请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兴地的背影消失在店前飘动的布帘后面。

片岸先生喃喃地说：

“这神就好像在考验人类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昏沉之神到底想做什么呢？看起来好像是在给人重新来过的机会。”

秋津盯着被踩灭的烟头说道：

“…… 如果人能忘掉过去，幸福地生活下去，那就足够了。那些故意把过去翻出来，让人回忆起痛苦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我。

“只要能忘掉，还能幸福的话。”

我的胸口深处，又涌起一阵钝痛。

其三

我在兴地体温还微微残留的长椅上坐下。

看着他疲惫不堪的背影，我心里一边觉得这么想不太礼貌，一边又有点羡慕。

目睹孩子的死亡和妻子的憔悴，他一定很痛苦吧。但这也从另一面体现了他对家人的爱。

自从为调查未知之神前往补陀落山后，我心中就一直有种像脑袋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空洞般的虚无感。我好像忘掉了什么东西。

片岸先生故意把长椅弄得大幅度摇晃，在我旁边坐下。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挤出一丝笑容。

“…… 思考问题的时候把自己绕进去了。”

“肯定不止如此吧。我懂的。我之前也有过类似的状态。”

片岸先生叼起一根新烟，咬着过滤嘴。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片岸先生去调查未知之神后，感觉像是摆脱了某种困扰呢。”

“真是奇怪。明明什么成果都没有。”

“我却恰恰相反。从那之后，我总感觉忘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的话被一声尖锐的惨叫打断。

我和片岸先生同时站起身来。声音是从零食店拐角处传来的。

在被雨水打湿而脏兮兮的砖围墙另一边，一个头发凌乱的女人的头露了出来。

“让我过去！ 我的孩子快死了！”

毫无光泽的头发和憔悴不堪的脸在围墙后时隐时现。按住这个发狂女人的正是兴地。

“已经死了！ 已经死了啊！”

那是仿佛肝肠寸断般悲痛的声音。昏沉之神在那堵围墙上出现了。

秋津淡淡地喃喃道：

“情况好像变得很糟糕了。”

我刚迈出一步，兴地和他的妻子就像电池耗尽了一样瘫倒在地。两人趴在没有铺设路面的地上，一动不动，就像两具坏掉的稻草人叠在一起。

片岸先生表情紧绷地说：

“去山上的神社。神体应该在那里。”

去神社的路，是一段段在泥泞的斜坡上嵌入细圆木当作台阶连接起来的小道。

片岸先生喘着粗气走在最前面。穿着高跟鞋的脚跟沾满了泥巴，每走一步都很艰难。我差点滑倒时，秋津扶住了我的后背。

“小心点。”

“谢谢。实地调查果然还是得穿运动鞋才行。”

“不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前面的东西。”

秋津凝视着台阶上方。她那色素淡薄的眼睛里，只映照着寂静山路上的枯树。

山顶的神社几乎被树木掩埋。

“真奇怪……”

片岸先生喃喃自语道。

确实很奇怪。正常情况下，我们应该能看到本殿的正面。

然而，在木制鸟居的前方，只有一面勉强能从屋顶样式看出是神社的墙壁。它就像背对着我们一样。

“会不会有其他入口呢？”

“来这里的路只有这一条。就算另一侧有参拜的道路，可这边明明有鸟居……”

秋津踩在枯叶上的声音响起。

“这个鸟居很新呢。”

她指着鸟居的根部。

“看这里。捐赠于昭和二十九年。可这座神社应该在那之前很久就存在了。”

我定睛一看，确实有类似烙印的痕迹，上面是这样写的。

“是因为旧了所以重新修缮了吗？”

“或者是把原本在神社正面的鸟居拆掉，建在了这边。”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阵温热的风呼啸而过，就像敏捷的野兽穿过鸟居一般。

落叶飞舞，风猛地吹向本殿。

我转过身，看到神社的墙壁上出现了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一扇巨大的圆窗。

涂着清漆的坚固窗框嵌在神社的墙壁上。竹栅栏多处折断，像参差不齐的牙齿一样排列着。

“昏沉之神……”

栅栏之间能看到一片黑暗。那不是本殿内部。

那里铺展着像教堂一样的彩色琉璃和腐朽的石砖。脑海中奇异的景象逐渐拼凑成画面。那是补陀落山的那座废墟。

我为什么会知道呢？我应该从未进入过那里内部才对。

我向前迈出一步。

石砖上流淌着比黑夜还要漆黑的液体，泛着反射的光。那是血痕。

在血泊中，倒着一个身材健壮、身着西装的男人。

他那浅黑色的肌肤和凌乱的额发被鲜血浸湿。他衬衫的侧腹处被染成黑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已命悬一线。

我混乱的脑海中，某个冷静的角落在低语。昏沉之神应该会展示已故亲近之人的模样。

我不认识他。可为什么，我的胸口会愈发疼痛呢。

我像自己也受了同样的伤一样，呼吸变得急促。现在应该还来得及。一个瘦削的青年朝着浑身是血的男人跑去。我看不到他的脸。

青年背起浑身是血的男人，拖着脚步想要前进。

不要把他带走。

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这时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宫木！”

片岸先生把我拉倒。我伸出的手，西装袖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住一样，被撕成了碎片。布纤维在空中散开飘落。

从后面跑过来的秋津，一脚踢穿了圆窗的窗框。

她鞋尖沾上的液体滴落下来。

昏沉之神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我瘫倒在神社前。片岸先生用颤抖的手按住我的肩膀。

“对不起，片岸先生。还有秋津小姐……”

“宫木，你看到了什么？”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是个不认识的人。明明不认识……”

片岸先生调整着呼吸，喘着粗气说：

“你突然朝着昏沉之神靠近，我以为出了什么事……”

我看了看被扯破的西装袖子。布料上有被咬碎般的痕迹。

“这就是昏沉之神的手段吧。”

秋津低声喃喃道。

“死者的幻影是诱饵。是为了引诱人类然后将其咬死。比起窗户，那更像是神的嘴。”

“那么，被引诱跳进去的人……”

“应该死了吧。从能去到与故人相同地方的意义上来说，倒是和传说一样。不过，也许也不完全一样。”

我咽了口唾沫。如果片岸先生没有把我拉回来，我可能就会像西装袖子一样，被撕得粉碎。

片岸先生咬牙说道：

“关于昏沉之神的传说发生变化，是因为之前的方法吸引不到猎物了吗？”

“这个鸟居是在战后几年捐赠的。结合村里除了兴地的祖父之外没有其他退伍军人存活下来这一点来看……”

“从战争归来的人们接连被昏沉之神吸引过去，有人察觉到了其中的危险。于是，为了让任何人都不来山上的神社祈祷，故意把鸟居建在了后面。”

“昏沉之神为了对抗，就制造出一种假象，让人以为跳进去就能去到故人还活着的世界。”

“太糟糕了。”

片岸先生像是唾弃般说道。

我们一步步踩着圆木台阶下山。

太阳已经西斜，鸟居的影子重重地压在背上，仿佛要将我们吞噬。

这是一次失误。我竟然如此大意地靠近领怪神犯。他们两人都不是会责怪我的人。但正因如此，我越发感到窒息。

我驱散了心中的阴霾，抬起头。

“必须得想办法应对昏沉之神。”

秋津疑惑地看着我。

“应对？ 特别调查课的方针是记录吧。”

“这和什么都不做是不一样的。如果可以的话，必须在兴地他们受到伤害之前采取行动。”

“行动，是指改变神的存在方式吗？”

我正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时，走在前面的片岸先生背对着我们回答道：

“神是无法改变的。但可以一点一点地欺骗它，改变它的方向。”

秋津微微动了动眉毛。

“比如抹去对昏沉之神有利的传说，把它篡改得让敏锐的人能察觉到危险。”

“会有效果吗？”

“这就像是每天把公交站挪动一厘米，让它离自己家更近，是个让人崩溃的工作，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找六原先生帮忙的话，应该能有办法。虽然我不想去想这些。”

片岸先生满脸厌恶地摇了摇头。

我们走出山路，来到了之前的零食店前。

兴地和他的妻子相互依偎着坐在那里。褪色的长椅在夕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在片岸先生的计划生效之前，时间难以估量。在此期间肯定会有牺牲者。在为拯救更多人做准备的过程中，难免会遗漏一些人，这是必然的。

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尽量不要遗漏兴地他们。

秋津喃喃道：

“片岸先生和宫木先生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被你这个后辈救了呢。以后也请多多支持我这个不怎么样的前辈。”

片岸先生半开玩笑地说着，她礼节性地嘴角上扬。

“片岸先生平安无事，是因为没有失去亲近的人吧。”

“…… 是啊。没有失去过。”

秋津转移视线，看向我。

“宫木先生也是吧？”

“是的，母亲和祖父都健在，父亲……”

我说不下去了。我故意转移了话题。

“…… 秋津小姐呢？”

“我什么都没看到。尽管我送别过无数人。”

我惊讶地凝视着秋津。她什么也没再说。

初春的风吹来，我似乎闻到了秋津头发上散发出的熟悉的香烟味。

第三卷 第二章 带孩子的神

序、

有 “送归狼” 这个说法，对吧？在我们这个村子里，它可有不一样的含义哦。

和世间所传的那种不好的意思不同，它可是非常温柔、美好的存在呢。

真的是不是狼，其实也不太清楚。

毕竟，几乎没人真正见过它，就算有人说见过，据说也只是看到了它的腿或者一撮毛而已。

有人说从远处看，它就像我这样的白发老婆婆；也有人说，不，那分明是能抵御寒冬的强壮的狼腿，大家都各执一词。

到底是怎样的，真的不太清楚。因为它总是在特别厉害的暴风雪夜里出现。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它是从山里来的守护孩子的神灵。

我们这儿四面环山，从秋末开始就会下雪、积雪。现在说起来可能都难以想象，以前常常有进山捡柴的孩子，因为突然遭遇暴风雪而迷失了方向。

要是到了天黑孩子还没回来，大家肯定都心急如焚，睡不着觉吧。

然后，不知从哪儿就会传来类似狼嚎的声音。这声音夹杂在暴风雪拍打木门的声音里。

家长们冲出去一看，自家孩子就在家门前。

赶忙把孩子拉进屋里，在壁炉前温暖着冻僵的身体，一边听孩子讲述，大家听到的都是一样的内容。

孩子们说，在雪山里不知所措的时候，渐渐能听到狼的声音。一开始以为狼是来吃自己的，就拼命逃跑，结果跑着跑着，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被困住动弹不得了。

等到精疲力竭倒下的时候，有人向自己伸出了手。

感觉那只手，既像是冻得发红发硬的女人的手，又像是长着银色毛皮的狼的手。

拉住伸过来的手站起身，对方就会拉着自己大步往前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雪中，却一点儿都不会迷路。

而且在这期间，一直都能听到狼的叫声。

然后，等回过神来，就已经到了自己家门前。迷路孩子的家长慌张地打开门，狼的叫声就停止了，好像是要确认孩子已经送到了一样。

是的，我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那是我还年幼的时候，和当猎人的父亲在冬天的山里走散了。那已经是七十年前的事了吧。

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

但是啊，那冰冷又温暖、奇妙的手，还有狼的嚎叫声，我至今都记得。

还有母亲打开门紧紧抱住我时的温暖，以及找了我一整晚直到清晨才回家的父亲，我第一次看到他流下了眼泪的场景，我也都记得。

到底是什么神灵又有什么关系呢？它把迷路的孩子送回家，不要一句感谢的话，也不要任何谢礼，就这样默默离开。

它就是这样的神灵。

其一

从政府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天空呈现出一种像是把白色、青色和黑色各滴入一滴后混合而成的、模糊不清的颜色。

片岸先生盯着蒙着一层雾气的窗玻璃，阴沉着脸吐着烟圈。他之所以脸色阴沉，是因为旁边坐着六原先生。我站在两人中间，感受到了凝滞的气氛。

六原先生说：“关于嗜睡之神的传说篡改工作差不多已经完成了。”

“非常感谢。希望这样一来能往好的方向发展……”

片岸先生插嘴道：“我要走的方向可不太妙啊。”

六原先生扬起了一边的眉毛。似乎片岸先生没有乞求兄长的帮助，而是接受了一同执行他任务的条件。

片岸先生把香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宫木，所以我暂时先撤了。我把秋津托付给你照顾了哦。那家伙，既有敏锐的一面，又有让人难以置信的糊涂的一面，这两种特质在他身上并存呢。”

“请放心交给我吧。”

“好像会有上层的某个人代替我同行。嘛，那个人相当靠谱，你就放心吧。”

片岸先生含糊地说完，重重地拍了拍六原先生的后背。

“赶紧走吧。等我们到村子的时候天就该黑了。”

“我今天上午休息呢。”

“别以为劳动基准法能适用于我们这儿。这里可是治外法权地区。”

“比离岛还糟糕。”

我苦笑着目送两人离开。等听不到他们的脚步声时，秋津像是来接班一样出现了。她点了点头，然后拿出了香烟。

“秋津小姐也抽烟啊。”

“是啊。有时候在吸烟室里还能推进一些重要工作的讨论呢。吸烟者之间的连带意识可不能小看。”

“这可是职场人的王牌呢。”

我微微耸了耸肩。秋津和我年龄相仿，或者比我稍大一些。她大概是为了掌握能让晚辈在职场中生存下去的手段而一直在努力吧。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脑海中仿佛蒙上了一层类似天空中薄云的雾气。我在之前的部门和谁在一起，又在做些什么呢？

一种脚下突然像是变成了薄冰上的紧迫感掠过心头。我想不起来在来特别调查课之前的事情了。

秋津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样，注视着我。

“宫木小姐，你是不是出现记忆障碍了？”

我被说中了要害，闭上了嘴。

“我明白的。去过补陀落山的人偶尔会这样。”

“…… 是受到了未知之神的影响吗？”

秋津吐出长长的一口烟，低下了头。在她那毫无表情的侧脸中，隐约能看到一丝哀伤的神色。

“我很高兴能和宫木小姐一起工作。我还以为终于能和处于相同境遇的人合作了呢。不过，如果你已经忘记了，或许那样也挺好的。”

“才不好呢。”

去过补陀落山之后，片岸先生似乎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但我却恰恰相反。从那天起我就一直很迷茫。

“秋津小姐，如果您知道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呢？”

“可能会把片岸先生也牵扯进来哦。”

我咬了咬嘴唇。秋津用香烟头敲了敲烟灰缸的边缘。

“就算想知道真相也没有尽头。必须要在某个地方找到一个能停下来的地方。因为幸福的条件就是保持无知。”

“但是，会不会因为我不知道某些事情而让别人变得不幸呢？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

“你真善良。”

她把香烟扔进了用来灭火的水里。发出了像烟花熄灭时一样的声音。

在接到指令前往村子的途中，我和秋津聊个没完没了。我还没有做好深入了解这件事的心理准备。

在缓缓行驶的车窗外，阴沉的天空没有一点层次感，就像监狱的墙壁一样。

我们在一个无人车站下了车，一张熟悉的面孔前来迎接我们。

“梅村先生。”

“你们辛苦了。”

他轻轻挥了挥手。他和切间政先生一样，是从创社初期就在的元老成员。他看起来四十多岁，好像还有妻子和孩子，但却显得很年轻，完全看不出来。

秋津恭敬地回礼，梅村先生露出了有些为难的笑容。

“不用这么拘谨啦。话虽如此，要做到也很难吧。突然被安排和上司一组，确实会有些尴尬呢。”

我慌忙摆了摆手。

“哪有哪有，我觉得很安心呢。是切间先生的安排吗？”

“是切间先生更上面的人安排的。毕竟这安排实在难以拒绝啊。不过，除了我之外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吧。”

梅村先生悠然地走在空旷的站台上。我们跟在他身后。

“合适的人选？是指什么？”

“是针对这次的领怪神犯的事情。”

秋津回答道。

“带孩子的神。据说只有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或者他们的父母才能观测到它，对吧？”

“你学习很认真啊。就是这么回事。我们这儿单身的人很多吧？切间先生也是，江里绘里子小姐离过一次婚，也没有孩子。”

“是这样吗？”

“啊，这话我好像不该说太多。”

梅村先生尴尬地笑了笑。他这种让人感觉不到身份差距的随和态度，即使在上层中也是很容易让人亲近的。确实，能有他作为同行者，我觉得很幸运。

通过检票口后，我感觉到了一种有些压抑的气氛。

车站前只有一家有着铁皮屋顶的个体商店，狭窄的道路旁生锈的围栏上缠绕着杂草，显得十分冷清。

这是随处可见的乡村风景，但天空却显得很狭窄。四周的山峦高耸，仿佛从深深的洞穴底部仰望地面，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吹过的风也冷得刺骨，仿佛正处于严冬之中。从山上呼啸而下的寒风撞击着稀稀落落的民房，发出像狼嚎一样的声响。

梅村先生吐出一口白气。

“啊，难道这声音就是传说中的狼嚎？”

“确实听起来就像狼在叫呢。”

“那些遭遇危险的孩子是真的看到神了吗？也许传说中有一部分只是幻觉吧。当人患上低体温症时，大脑活动会下降，从而产生幻觉。体温降到二十八度以下，陷入昏睡状态之前，经常会出现这种情况。”

“您知道得真详细啊。”

“因为我是从医学部毕业的。不过现在的工作中完全用不上所学的知识。”

秋津靠近摇了摇头的梅村先生。

“一个患上重度低体温症，甚至出现幻觉的孩子，能一个人下山吗？”

“濒临死亡的人会做出让人难以想象的举动。比如神经错乱后在雪山里脱光衣服的矛盾脱衣现象，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 就算传说中有一部分是假的，也还是应该保持警惕吧？”

“没关系，我知道的。神是超越人类理解和科学范畴的存在。我深知这一点。”

梅村先生一瞬间收起了笑容。他在特别调查课作为切间先生的亲信工作了二十年。他想必也面对过我从未见过的极其可怕的事物吧。

沿着道路往前走，路边立着一座陈旧的铜像。那是一个少女的雕像，她双膝跪地，身上的衣服已经磨破。

“小雪的雕像……”

我读着底座上刻着的文字。由于年代久远，雕像脸部的造型已经模糊，表情也变得模糊不清。

我感觉她的表情既不喜悦也不哀伤，就像刚才梅村先生说的，是那种意识混沌，只能等待死亡瞬间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呢？她看起来也不像是村里的伟人啊。”

梅村先生喃喃自语的时候，一位穿着笔挺西装的年长男性从对面走了过来。

“这个呀，是以前一个叫小雪的故事里出现的孩子。”

老人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是前面那所小学的副校长。一说起这些就忍不住想给你们讲讲。”

老人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秃了的额头。我们也回以微笑。

梅村先生迅速拿出了名片。

“很抱歉在您忙碌的时候打扰您。我们是从东京的文化振兴局来的。目前正在对日本各地的口头传承文学进行调查。”

“哦，你们可真细心。”

老人和梅村先生很快就像老相识一样聊了起来。

站在一旁远远观望的秋津小声说道：“真厉害啊。以后所有的询问工作都想交给梅村先生来做了。”

“不行哦。秋津小姐你也要看着学学才行。”

“我不太擅长这个呀。”

我学着片岸先生的样子，拍了拍秋津的后背。

就在这时，我耳边传来了狼的嚎叫声。一阵风打着旋儿吹了过去。

肯定是听错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在小雪雕像的底部，露出了一只被白色毛皮覆盖的野兽的脚。

我向后退了一步。那只脚很快就消失了。铜像少女的额头像被泼了冷水一样湿漉漉的。

水珠从雕像的头顶滴落，积聚在眼窝的凹陷处，像眼泪一样滚落下来。

其二

“宫木小姐，你没事吧？”

听到梅村先生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

“没事，这座铜像很特别，我就稍微留意了一下……”

那位自称是副校长的老人满意地笑了。

“年轻人能对我们这样的村子感兴趣，真是太感谢了。我刚刚也在说，我们学校待会儿有个讲故事的活动。你们也一起来参加怎么样？”

我求之不得，点了点头。

梅村先生和老人并肩向前走去。只有秋津还盯着铜像，有一会儿没动，她凝视着从少女雕像上滴落的水珠。

我们被带到的是一座木质校舍。

校园里，因不合时宜的霜而变得模糊的白色线条清晰可见，花坛里也许是到了换种的时节，一朵花都没有，只有翻整过的泥土铺展着。

我在副校长的引领下，走在弥漫着樟脑味的走廊上。

走进体育馆，达磨暖炉的热气让气味愈发浓烈。

体育馆内拉着深色的幕布，灯火将这里染成了橙色。坐在地上的学生不到四十人，尽管暖炉里的火熊熊燃烧，却仍让人感觉有些冷清。

讲故事活动似乎已经开始了。我、秋津和梅村先生屏住呼吸，像贴在墙上似的站在一旁。

讲台上坐着一位身着和服的老妇人，她屈膝而坐。

她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在馆内回荡。

“有个叫小雪的女孩是个弃婴。春末的时候，她被父母遗弃在山里哭泣，被一个猎人发现了。村子里很穷，大家养活自己的家人都已经竭尽全力。于是，在缺人手干活的时候，就会把女孩叫来，作为交换，给她饭吃，让她有地方睡觉。”

我这才知道，这讲的是那座铜像少女的故事。

“小雪性格温顺，又很勤劳。村民们会特意留点活儿给小雪做，让她来做，还请她吃饭，让她睡在温暖的床上。小雪照顾过的小孩，都像依赖姐姐一样依赖她。大家都把小雪当作村子的一员，很珍惜她。”

梅村先生眯起了眼睛。他大概是想起了自己孩子小时候的样子吧。我也受其感染，脸颊微微泛红，微笑着看着那些一脸认真听讲的学生们。

“可是，有一天，小雪去捡做柴火的木头。早上天气还很晴朗，突然刮起了山风，下起了大雪。猎人们去找她，却怎么也找不到。村子里的女人们安慰那些垂头丧气的男人们，说：‘山神大人会把她送回来的。’”

秋津压低声音喃喃道：“一个无家可归、没有父母的孩子，山神能把她送到哪里去呢？”

我感觉仿佛有雪块从领口灌进来，水珠顺着脊背流下，一阵寒意袭来。

“那天晚上，村民们都睡不着觉，不知从哪儿传来了狼的嚎叫声，夹杂在暴风雪中。大家穿着睡衣就冲了出去，打开门，却既没看到狼，也没看到小雪。”

老妇人咽了口唾沫，陷入了沉默。那是一段仿佛时间都静止了的漫长沉默。孩子们也不安地骚动起来。

“就这样，两年过去了。”

老妇人突然开口，学生们都不由得紧张起来。

“村子里又有一个年幼的孩子，像那天的小雪一样在山里迷路了。孩子的父母找了一整晚，没想到孩子在日出的时候晃晃悠悠地回来了。母亲脸色大变，问孩子怎么回事，孩子说：‘是狼和做保姆的姐姐送我回来的。’村民们都心想，善良又勤劳的小雪被神明看中了，被选为了使者。从那以后，小雪就和山神大人一起被供奉起来了。”

老妇人像要把身子蜷起来似的低下了头。沉默过后，响起了一阵不太整齐的掌声，接着学生们一齐鼓起掌来。不整齐的掌声在体育馆里回荡。

我们向副校长道过谢后，便离开了学校。

在校门口，看不到副校长挥手的身影后，秋津突然开口说道：“你们觉得怎么样？”

梅村先生挠了挠头。

“怎么说呢…… 山神肯定就是那带孩子的神没错，但这个故事感觉太普通了，就像常见的民间故事。宫木小姐，你觉得呢？”

“我也这么觉得。作为领怪神犯的案例，感觉造成的危害和特殊性都不太够……”

秋津露出一种既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同的表情，点了点头。

“但是，既然是领怪神犯，就应该有其特殊性。只是我们还没发现罢了。”

“说起来，我一直有件事觉得很在意。”

梅村先生斜眼看着校舍，说道。

“能看到带孩子的神的条件。十五岁以下的孩子能看到，这我能理解。在过去，这算是还没成年的年纪。但是，为什么连孩子的父母也能看到呢？”

“在民间故事里，经常会出现只有孩子能看到的妖怪，但父母也能看到的情况可不多见呢。”

我不自觉地喃喃说道：“就好像是在向父母打招呼一样……”

“你说什么？”

梅村先生轻轻笑了笑，而秋津却一脸严肃。

“也许小雪成为神明的使者，事实可能正好相反。”

“相反？什么意思？”

秋津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立刻收起了刚才的表情。

“我随口说说的。没有确凿的证据，您就当我没说吧。”

梅村先生突然叹了口气。

“被派来调查这么奇怪的案子。线索太少了。切间先生一开始就让我们先关注神的名字，但这带孩子的神，名字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苦笑着回应。

“说起来，领怪神犯这个名称也挺像玩笑话的，很奇怪呢。”

“这样啊，宫木小姐你们不知道吗？这个原本是个暗号。在神明几乎还不为人知的初期，为了让大家共享那些身份不明的存在，国家就用了这个词。”

“所以，听起来就和未经政府许可进行渔业活动之类的领海侵犯差不多呢。”

“对，就是指侵入人类生存范围并构成威胁的存在。”

“还有另一个由来哦。”

秋津淡淡地插嘴道。

“领怪神犯作为神的存在形式很不可思议，就像是颠覆了常规前提的侵略者。”

“……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一般来说，神是通过人们的信仰来增强力量的，对吧？但是，领怪神犯中有些存在即便隐藏着自身的存在和本质，却依然保有强大的力量。特别调查课时代的记录里提到的火中之神，还有甚至都没人信仰过的影之神等等，都属于这类。”

秋津的话如同预言一般在耳边回响。

“这些存在不符合通常宗教的概念，只能认为是超自然地出现的，这就是领怪神犯。”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梅村先生挤出了一丝干涩的笑声。

“秋津小姐，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

“我在记录里看到过一次。我的记忆力还算不错。”

“真厉害……”

梅村先生的眼中失去了光彩。

仿佛要打破这不安的气氛，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念诵佛经的声音。

我们三人立刻回头看去。在校门口延伸的樱花树的树影下，站着刚才讲故事的那位老妇人。

她比刚才在讲台上时更加弯腰驼背，正一心一意地念着佛经。满是皱纹的手掌相互摩擦，发出像枯叶摩擦般的声音。

樱花树根处露出了一双小小的脚。

那是从磨破的浅棕色和服下摆露出的、瘦骨嶙峋的少女的腿。

皮肤像死人一样发青，只有脚趾头渗着血，红红的。脚后跟乌黑僵硬，像生锈的铁一样。就好像连续走了好几个月都没休息过似的。

在念诵佛经的声音中，夹杂着狼的叫声。

那是一声仿佛在炫耀胜利的嚎叫。

其三

情况变得不妙了。我凭直觉这么认为。

狼的嚎叫声仿佛钻进了我的耳朵深处，挥之不去。那如泣如诉般低沉的诵经声，与尖锐的野兽叫声相互起伏、交织在一起。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走上前去，抓住了老妇人的肩膀。

“宫木小姐……”

秋津的声音，以及从手上传来的这位女性的颤抖，把我拉回了现实。我咽了口唾沫，一口气说道：

“您为什么在念佛经呢？”

老妇人满是深深皱纹的脸上，浮现出像做了错事被发现的孩子一样的表情。梅村先生急忙跑过来，小声对我说：

“你这是怎么了，宫木小姐？你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呀。”

老妇人一头白发，她低下头，像是要用头发遮住脸似的。看上去就好像不堪重负，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这个女人想要卸下心里的负担。

“关于刚才那个故事，您是不是隐瞒了什么事情呢？”

老妇人干裂的嘴唇颤抖着。

“其实还有后续的……”

她的话断断续续，和刚才那流畅的讲述截然不同。

“在刚才那个故事结尾提到的、说看到了小雪的孩子，其实是我的祖父。”

我们三个人都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说，您的祖父看到了山神的样子吗？”

“嗯，其实是小雪消失后的第二年。在初夏雪开始融化的时候，祖父去井里打水，那时井里的冰终于化了。他突然感觉听到了狼的嚎叫声，抬头一看，好像看到了两个影子。一个就像现在的我一样，是个白发、矮小的人，还有一个是个瘦骨嶙峋的女孩。”

“那就是小雪吗？”

“嗯，脸色苍白，衣服也破破烂烂的。”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刚才看到的、那像死人一样的腿。

“祖父以为做保姆的姐姐回来了，就急忙想追上去，但是好像被当时在附近的大人拦住了。大人说：‘都变成那样了，肯定回不来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除了小雪，还有遭遇了带孩子的神却没能回来的人。

“祖父把这个故事告诉了母亲，还说故事的最后一部分不能说出去。所以，我也只讲到了之前的部分。”

“为什么不能说最后那部分呢？”

“…… 因为会听到狼嚎声。”

老妇人抱着颤抖的身体，像在雪山中等待救援的幼儿一样蜷缩着，一动不动。从校舍里走出来的副校长注意到了我们和蹲着的老妇人。

梅村先生轻轻咂了下嘴。

“看来我们还是先离开比较好。”

我和秋津几乎是被梅村先生拉着离开了小学。我多次回头，确认副校长把老妇人扶了起来。

再也没有看到从树木的缝隙中露出的瘦骨嶙峋的腿。

天空布满了阴云，变成了像隆冬时节一样灰暗、毫无生气的颜色。

梅村先生神情严肃地说：

“你们俩，如果可以的话，这次先回去也没关系。”

“为什么呢？”

“其实，上面的人是这么说的。如果实地调查没有取得成果，就让我们进山。”

“是传说中有带孩子的神的那座山吗？”

“对。我满足遇到领怪神犯的条件，但你们俩不一样，对吧？所以，你们来了也没用，回去吧。”

梅村先生用轻松的语气说着这番话，但他侧脸上的神情却很紧张。他大概是不想把我们牵扯进来才这么说的吧。

我感觉很久以前，我也曾多次仰望着他这样的侧脸。

我追上走在前面的梅村先生，和他并肩而行。

“我要去！要是把工作推给前辈然后自己回去，片岸先生肯定会挖苦我的。而且我也不想在晚辈面前表现得那么没出息。”

秋津也恭敬地点点头，回答说她也一起去。

“好吧，那没办法了。负担又加重了啊。”

梅村先生笑着说，但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加紧张了。

山被枯树覆盖着，看起来就像倒扣着的褐色钵盂。虽说已经是初春了，但树木却没有长出一点新芽，每一根树枝都像极细的针一样，向空中伸展着。

我们以梅村先生为领头，沿着兽道艰难地前行。

“现在连来捡柴的人都没有了，所以这里才这么荒芜。”

听了梅村先生的话，秋津像在自言自语一样喃喃说道：

“现在应该也没有孩子会进山迷路了吧。那带孩子的神怎么样了呢？”

我一边避开刺进西装袖子的树枝，一边向前走。

“对于山中的守护神来说，孩子们不迷路不是件好事吗？”

“如果真的是守护神，为什么不把小雪送回来呢？”

“是不是因为没有可以送她回去的家呢？”

“要是因为没能满足规定的条件，所以无法完成任务，只能在村子里转来转去，那就像游戏里的漏洞一样了。”

“秋津小姐也玩游戏吗？”

秋津点了点头，从她的嘴唇间飘出白色的烟雾。

“等一下，秋津小姐！在山里抽烟可能会引发火灾的。”

“我没抽烟。”

我停下脚步，盯着她看。确实，没有香烟也没有火。只是有白色的东西不断从她的嘴唇间飘出。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呼出的气也是白色的。就好像在零下的环境中前行一样。

就在我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感觉周围的空气迅速变冷了。

这不是错觉。踩在枯叶上的声音中夹杂着霜被踩碎的声音。我的视野被白色的颗粒所笼罩，我这才发现睫毛上落满了雪花。再继续往前走就糟了。

“梅村先生，等一下……”

我喊了一声后，才发现梅村先生早就停下了脚步。他脸色苍白，就像在雪地里站了好几个小时一样。

我伸出手想要搭在梅村的背上，却停住了。我感觉到周围有无数的视线。

从细细的树木缝隙中，露出比那缝隙还细的腿。那是孩子们的腿，脚趾上的皮肤干裂，变得又硬又黑。这些腿的和服下摆都破破烂烂的，露着发红的脚趾，脚趾间还残留着一点点草鞋的带子。

不是一两条腿。数量非常多，多到枯树的根部都被变色的脚趾头遮住，看不见了。

狼的嚎叫声传来，暴风雪呼啸着袭来。

在梅村先生的眼前有一个白色的物体。它看起来既像一个白发及地、用头发遮住身体的老妇人，又像一只弓着身子窥探着我们的狼。

“谨遵吩咐……”

一个细小的声音夹杂在野兽的叫声和狂风中传来。

“找到的童女……”

梅村先生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声音是从那个白色的物体传来的。

“如果不需要的话，就还给您……”

暴风雪变得更猛烈了，梅村先生的背影变得模糊起来。在白茫茫一片模糊的视野中，我仿佛看到了嗜睡之神让我看到的、浑身是血的男人的身影。

“梅村先生，不行！快说不行啊！”

我一下子叫了出来。梅村先生回过神来，喉咙动了动。

“怎么可能不需要！”

那个白色的物体不紧不慢地抬起了头。周围那如芒在背的视线变得更加锐利了。

从带孩子的神的白发中，露出了红色的口腔和牙齿。

一声仿佛要震撼空气的狼嚎声，震动了整座山。

等我回过神来，神和孩子们的腿都消失了。

周围覆盖的霜和暴风雪也都不见了。这里只是一座宁静、普通的荒山。

梅村先生吐出一口并非白色的气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您没事吧！”

“好险……”

他像泄了气一样点了点头。我摸了摸他的后背，发现他西装的布料像金属一样冰冷。

“美月（みつき），是我女儿的名字……”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然是反的。”

秋津盯着山顶说道。

“带孩子的神不是把迷路遇险的孩子送回家。它可能是为了把孩子据为己有，才会一整晚在村子里转来转去确认情况。所以，连孩子的父母也能看到它。它是为了得到父母的认可，问他们这个孩子如果你们不要的话，我就可以据为己有了吧。”

“这么说，不只是没有家的孩子，要是到天亮了父母还没有发现孩子不见了……”

“刚才那些孩子就是这样被带走的吧。”

“别开玩笑了……”

梅村先生低沉的嘟囔声，消失在了枯树森林中。

我们下山了，等我们终于到达无人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秋津先钻过了检票口，这时梅村先生叫住了我。

“宫木小姐，你要小心那个孩子（指秋津）。”

“您是说秋津小姐吗？”

“嗯，她知道只有上层才知道的领怪神犯的词源。”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梅村先生摇了摇头。

“这次的案件很奇怪。切间先生不会做出让调查员及其家人陷入危险的安排。这是上面的意思。如果有他们的插手，你最好不要和她走得太近。”

检票口另一边的秋津转过身来。她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转动着，显得深邃而黝黑。

第三卷 第三章 丰饶之神

序、

据说那座山里，住着神，也住着鬼。想必是有什么极其神秘可怕的东西在那儿吧。

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从前，大家都很害怕，甚至连在山脚下都不敢建村子。明明有一片广阔又阳光充足的土地，却因为害怕那座山而不敢靠近。

然而，有一次，原来村子的人们被洪水驱赶，聚集并漂流到了山脚下。他们无处可去。尽管害怕，但还是决定在这里建村子。

既然如此，就必须要向神灵打个招呼。在周围人的劝阻声中，原来村子的村长和他的家人登上了山。

据说村长一家在途中遇到了一位山伏（修行的僧人）。他严厉地告诫他们不可以进入这座山，但了解了大家的情况后，他说没办法，至少他也要一起去。

他们花了一整晚爬山，终于到达了据说住着神灵或魔物的洞窟。即使是清晨，那里也像夜晚一样黑暗，扭曲的洞穴看起来就像长满獠牙的嘴巴。

村长和他的家人趴在地上，请求神灵允许他们在山脚下建村子。然后，从洞窟深处传来了阴森的声音，问他们 “有多少人”。村长强忍着恐惧，如实回答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这次传来的是截然不同的、温和而明亮的声音。神灵说允许他们建村子。

还说最好建在靠近山的地方，并且会告诉他们水源和药草生长的地方。村长他们非常高兴，再三致谢后离开了。

只有等在洞窟外的山伏说那东西不是神，让大家赶紧离开这里，但没有人听他的话。

人们在村长回来后立刻开始建村子。

每当遇到困难，他们去山上时，那个声音都会告诉他们解决的办法。

它告诉人们适合当地土壤的农作物、对流行病有效的药草，还有容易狩猎野兽的聚集地点。村子很快就繁荣起来了。

那位山伏在村子里停留了一段时间，但后来似乎放弃了，离开了。

村子建成七年后，去世的村长的儿子和儿媳接替了村长的职位。这对夫妇前往洞窟，想去向山神致谢。

他们告诉山神，托它的福，村子繁荣起来了，大家生活安稳。这时，那个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地笑了。

村长儿子的妻子问，为什么山神对人类如此好。那个声音笑着回答：

“和你们耕种田地、饲养牲畜是同样的理由。”

村长夫妇很高兴，他们觉得神灵大概是像热爱自然一样热爱人类，然后就回去了。那天晚上，村子里举行了宴会。

第二天早上，据说没有下雨却发生了山体滑坡。房屋和田地都被冲毁了，村子里有不少人丧生。

新上任的村长夫妇来到山上的洞窟，一边哭泣一边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山神用悲伤的声音回答说，因为村子里混入了不好的东西，所以它为了驱赶那些东西而战斗了，它对村民们做了不好的事。

在洞窟深处，像参差不齐的牙齿一样的钟乳石上，插着之前那位山伏的衣服。

大家这才明白，是那个山伏嫉妒繁荣的村子，想要伤害村民，所以山神才与之战斗的。

它既不是神也不是鬼，而是一种更贴近人类的存在，虽然不太懂得把握分寸，但心地善良。

它就是丰饶之神。现在大家都这么称呼它。

其一

梅村先生在提前下电车的时候，小声对我说：

“别太拼命地生活。那可是你父亲和切间先生守护下来的性命。”

话的最后几个字和他那为难的表情，被自动门挡住看不见了。

回到政府办公室后，我站在无人的吸烟室里，没有抽烟，只是呆呆地站着。

我的父亲应该是失踪了。说他守护过我，这种话我连切间先生那里都没听到过。只是切间先生多次对我说过，不要怨恨你的父亲。

切间先生一定知道些什么，却隐瞒着。

这种时候，我想不到能商量的人。自从进入特别调查课以来，我和学生时代的朋友都疏远了。为的是万一出了什么事，不把他们牵扯进来。

从玻璃窗往下看，街道上下着小雨，无数五颜六色的伞像花朵一样盛开着。尽管有无数的人就在身边，我却感觉自己很孤单。

吸烟室的门打开了，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片岸先生……”

仅仅是一次任务的分别，就让我觉得无比怀念。

“宫木，你开始抽烟了吗？”

“没有，我只是有点事在想……”

“那就好。这东西百害而无一利啊。”

“片岸先生您竟然说这种话？”

我不禁微笑起来。

片岸先生叼着香烟，摸索着打火机。

“秋津和你合作得顺利吗？”

梅村先生说的那些话闪过脑海，我闭上了嘴。

“要是连你都觉得难办，那我肯定更不行了。把她推给你真是太好了。”

“您这说的什么话呀！”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我感觉原本起伏不定的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片岸先生用找到的打火机点着了香烟。

“好吧，加油吧。她不是个坏人。”

“…… 是啊。”

“我又要被六原先生差遣了。要是你真的遇到什么困难，就跟我说。就当是我逃跑的借口了。”

“这才是您的真心话吧。”

我犹豫着要不要跟片岸先生说秋津和梅村先生的事，最后还是放弃了。我不想再无端地把好不容易心情才平静下来的他牵扯进来。

大概切间先生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才对我隐瞒了一些事情吧。

片岸先生轻轻哼了一声。六原先生从对面走了过来。

“别摆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好不好。”

“见了鬼还好呢。那，回头见。”

片岸先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离开了。我目送着他的背影。

他和六原先生交谈的身影，在弥漫的烟雾中变得模糊起来。

＊＊＊

“六原先生，你差不多该坦白了吧。”

“坦白什么？”

“为什么非要把我派去做那种无关紧要的任务。你肯定有什么意图吧。”

“…… 我不想让你接近你的新部下。”

“你在说什么啊。”

“我小时候，曾经好几次接近过在故乡盘踞的领怪神犯。我从她（新部下）身上闻到了和那时候一样的气息。”

＊＊＊

换乘高速巴士后，终于到达的目的地，比我想象中要繁华得多。

山脚下排列着一些虽小却很有风情的茶馆和特产店，卖甜酒的露天摊位飘出甜甜的热气。被太阳晒得褪色的布帘在风中飘动着。

因为工作能来到这样的地方，机会十分难得。要是片岸先生在的话，肯定会指责我这不是来玩的。

旁边的秋津一边用红色铁皮的立式烟灰缸弹着烟灰，一边喃喃说道：

“您看起来很高兴呢，宫木小姐。”

“不知不觉…… 毕竟是工作，我得好好对待才行。”

我挤出一个笑容，内心却涌起一阵刺痛。即使不情愿，梅村先生说的话还是在我脑海中浮现。秋津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了头。

“我也有点期待。因为我自己从来没去旅行过。”

“是这样吗？”

“嗯，我没有一起去旅行的朋友。”

看着她一脸认真、垂头丧气的样子，我之前对她的警惕迅速消散了。

“那我们现在就好好享受吧。要不要喝甜酒？”

“工作的时候可以喝吗？”

“和当地人搞好关系，从调查的角度来说也很重要哦。买东西的时候，也更容易打听消息。”

我半拉着秋津朝露天摊位走去，点了两杯甜酒。

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女性很利落地把甜酒倒进纸杯里，白色浑浊的酒液泛起波纹。

“和朋友一起来旅行吗？”

那位女性一边递过纸杯，一边爽朗地笑着。秋津僵在那里不动，我便代她接过了杯子。

“其实是工作啦。我们在为观光导游地图做采访。”

“哎呀，真的吗？现在正好是比较清闲的时期呢。而且还有节日活动哦。”

“有节日活动吗？”

“对呀，是为了纪念以前的人在这里建村子。向山神大人报告今年也平安度过了。”

我越过那位女性的肩膀，看到挂着绘有牡丹花的灯笼。

“那边也是在为节日做准备吗？”

那位女性仰起头，回头确认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对，那是给山神大人的花。不过这附近牡丹是不会开花的哦。”

我和秋津坐在铺着红色毛毡的长椅上，小口喝着甜酒。

“为什么这座山不会开的花，却被用作山神的象征呢？”

“从村子的起源来考虑，也许是那些漂流到这里并建了村子的人的家纹吧。平安时代担任过关白的家族，也把牡丹作为家纹呢。”

“您调查得真仔细啊！”

“因为这是工作。”

秋津把目光移开。

“难道是因为我刚才否定了说是旅行，您生气了吗？我那么说，是觉得那样更说得通……”

一个疲惫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确实，好像只有游客才会在意这些呢。”

一个影子落在长椅上，我抬头一看，一位男士露出无奈的表情。他穿着西装外套，身体瘦得衣服都显得宽松，看起来不太健康，但皮肤却被太阳晒得很健康。

“江里绘里子先生，您已经到啦！”

我慌忙站起来，秋津也同时欠了欠身。江里先生还是一如既往露出疲惫的表情，摇了摇头。

“抱歉我来晚了。”

“这也是采访的一部分啦……”

我结结巴巴地回答，江里先生瞥了秋津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有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有。据说村子马上要有节日活动了。”

“节日活动吗？”

江里先生陷入了沉默。他的故乡，也是我父亲出生的村子，据说有领怪神犯，还有一种可以称为怪诞节日的活动。

关于过去的资料很少，江里先生也不愿意多谈，但他心里大概有些想法吧。

“喝完酒就去调查吧。我对民俗学和神学不太了解，见闻方面就拜托你们俩了……”

“请放心交给我们！我有很优秀的后辈呢！”

我带着鼓励的意味拍了拍秋津的后背。她含糊地行了个礼。

“我叫秋津。”

“我是江里。感觉你和宫木一样是精英呢。被安排和我一组，你大概不太满意吧……”

“没有，我听说江里先生您的出身和领怪神犯有关。亲眼见过神的人的感知是很重要的。”

“你还挺了解我的嘛。”

“是的，我还听说您有过离婚经历。”

我脸色变得煞白。还没等我挽回局面，江里先生咂了咂嘴，嘟囔了一句 “梅村那家伙”。

我在脑海中拼命想着转移话题。

“说起来，刚才打听消息的时候，听说丰饶之神是以牡丹花为象征的。这会是个线索吗？”

“我对花不太了解…… 不过来的路上，我拿到过这样一张传单。”

江里先生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

这是一张手绘的观光指南传单，上面写着 “牡丹岭”。右上角贴着的照片像素很粗糙，但能看出拍的不是山岭，而是一个洞窟的入口。

像牡丹花瓣一样的岩石层层叠叠。

“所以，是因为牡丹吗……”

传单的角落里印着和灯笼上画的一样的红色牡丹花。

也许是墨水渗开了，花瓣上有红色的斜线向下延伸，看起来就像血滴下来一样。

其二

前往牡丹岭的路，是一座离山岭还远得很的吊桥。

黑色的树木和如剑峰般陡峭的岩场连绵不绝，再加上不稳的落脚点，让人感觉仿佛正走入冥界。从正下方传来的水声，让人知道有河流在流淌，但遥远下方的水面却看不见，只弥漫着发出轰鸣的黑暗。

走在最前面的江里先生，从他的背影就能看出疲惫不堪。

“咱们就当什么都没看到，回去吧……”

“我听到了哦，江里先生！”

我紧紧握着用绳子做成的扶手向前走。被污垢弄脏且黏糊糊的黑色绳子，就像把散开的头发束在一起似的。每当高跟鞋的后跟卡在落脚点的缝隙里时，我都会心里一惊。

秋津在我后面守护着我。

“没事吧？”

“嗯…… 果然还是穿运动鞋来比较好。”

秋津突然轻叹了一声。

“这里以前确实如名字所说，是座山岭，但据说发生过大规模的山体滑坡，山体崩塌了。过去也曾多次发生过这样的天灾。传说中，后来在山神的建议下，才架起了这座吊桥。”

“这里原本就是人类难以居住的环境呢。”

对于我的回答，秋津没有回应，陷入了沉默。

过了桥后，一条像是强行开辟出来的林间小道展现在眼前。看起来像是村民铺设的，但被削过的斜坡和裸露的树根，就像被大型野兽践踏过的痕迹。

江里先生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

“江里先生，您可以走慢一点的！”

“最好别停下来。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要是平安无事，还能回去报告吧。”

我小跑着追上去，来到他身边。江里先生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

“即便如此，危险的事我也不会做的。我可不会做出只牺牲江里先生您的事！”

“你和你父亲太像了。不，要是他的话，可能会自己冲到前面去。那我不也和他一样……”

他像要把鞋尖上的泥抖掉似的，在地上跺了好几下脚，然后像是放弃了一样，和我调整了步伐。

沿着兽道前进，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有一个像是用勺子挖开山体形成的洞窟。石头层层叠叠的入口长满了青苔，一股细细的冷风像叹息一样发出声响，流淌出来。

那里有一个写着 “牡丹岭” 的木牌和灯笼。被湿气浸湿的岩石反射着灯笼的红色，看起来像沾满了血。

与其说这里神圣，倒更让人感觉到一种仿佛无尽的黑暗渗透出来的微寒。

我们正站在那里时，一个穿着羽绒服、戴着眼镜的男士跑了过来。

“你们好呀。如果愿意的话，这里也不收门票哦！”

他充满活力的声音和商人般的态度，让我之前的不安消散了。我行了个礼，然后开口说道：

“我们从东京来。是制作观光地导游地图的。可以向您了解一些情况吗？”

“非常欢迎！我太高兴了。我是这里出生的，在大学的时候也一直研究这里的传说之类的，但是几乎没有外地人会对这里感兴趣。资料也很少，实在没办法。”

男士眼睛发亮，带着我们往洞窟里走去。空气粘稠而寒冷，我感觉像是被蛇缠绕住了一样。

我能感觉到高跟鞋的鞋底渗进了水，就在我迈步的时候，听到了江里先生轻轻的呻吟声。

“那是什么……”

他指的方向被灯光淡淡地照亮着。在黄色黏糊糊的灯光中，有一个人形的东西浮现出来。我还以为是具尸体。

我往后退了一步，那个男士急忙跑了过来。

“不好意思，一开始看到都会吓一跳呢！没关系，这是个人偶！”

我定睛一看，确实是个制作精巧的人偶。它穿着白色的和服，垂着黑色的头发。让人觉得诡异的是，它不是被装饰着，而是像被丢弃一样，被扔在岩场上。

秋津说道：

“是山伏吗？”

“对的。这是与村子开垦相关的传说中的人物，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想对村子做坏事的山伏。”

“传说中，山神为了赶走他而引发了山体滑坡，是这样吧？”

“没错！从那以后也发生过几次灾害，大家觉得是不是山神认为村子里还有不好的东西，所以才引发的灾害，为了表明山伏已经被除掉了，就把这个人偶放在这里。哎呀，您知道得很详细呢！”

男士凑近秋津，快速地讲起了村子的传说。他那流畅的声音在洞窟里回响。从秋津那略显无奈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有点不知所措了。

我正想着要帮她解围时，肩膀被江里先生抓住了。

“解说员的事就交给她吧。我们自己去调查。”

“可是……”

我被他有力的手拉扯着，留下秋津，往洞窟深处走去。

洞窟到处都有裂缝，细细的阳光像唾液一样滴落下来。突出的岩石被雨水侵蚀得圆圆的，那些凹凸不平的地方看起来像野兽的口腔。

在用绳子隔开的道路边上，有无数的石灯笼，还有一些人偶，像是被钟乳石贯穿腹部而死的巫女。

“这洞窟的品味可真差。”

“虽说这些人偶代表的是对村子造成危害的人，但特意做成尸体的样子给人看，还是有点吓人呢。”

“这地方阴气很重。会让人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江里先生低沉的声音被黑暗吞噬了。我一步一步地走着，抬头看了看他的侧脸。

“说点别的，江里先生，我父亲和您的故乡都有领怪神犯，是吧？”

“这不算跑题。”

“对不起…… 那，这和我父亲的失踪也有关系吗？”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时候的事情，各种情况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江里先生郁闷地摇了摇头。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你父亲不是听从领怪神犯去做了什么坏事。相反，是因为反抗才闯了大祸。”

“这样啊……”

我把到嘴边又消失的话咽了回去。从别人口中听到的父亲的形象，还没等我抓住轮廓就消失了。

我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洞窟里传来了孩子的声音。像是突然被吓到的哭声，撞击着岩石的凹凸处，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我和江里先生对视了一眼。

“我们去看看！”

“又要自找麻烦了……”

我确认他虽然嘴里嘟囔着但还是跟了上来，便小跑着向前走去。

在从岩石裂缝中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里，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正在哭泣的少女，另一个是握着她的手、极其消瘦的男士。我下定决心冲了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

男士朝我们这边看过来。不知道是染过发还是本身色素浅，他的头发呈灰白色，像枯萎的藤蔓一样垂着。半边脸被白色的面具遮住。

他锐利的目光让我有些害怕。我强压下心中的慌乱，走近了一些，男士突然皱起了眉头。

“您是这孩子的家长吗？”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随和。我正有些惊讶时，江里先生不耐烦地说道：

“你从哪儿看出来我们是她家长的？”

“什么，不是吗？”

男士耸了耸肩。少女停止了哭泣，看看他，又看看我们。

我有些慌乱地问道：

“那个，你们在做什么呢？”

“什么做什么，这是休息时间，我在这儿抽烟呢。然后这女孩子哭着跑过来，我就想着该怎么办呗。”

“您是这里的解说员吗？”

“是啊，我可不是托儿所的工作人员。”

男士皱着眉头，苦笑着。

“真是服了。总是会有迷路走错路的孩子。那我带她去找爸爸妈妈吧。”

说完，男士抱起了少女。少女顺从地点了点头。

“你们也是来看今晚的节日活动的吧。好好玩吧。人多一点比较好。”

他把面具往下拉了一点，笑了笑，然后带着少女消失了。

“那个解说员，和刚才的眼镜不太搭啊。”

“江里先生，他能听到哦。”

我苦笑着，不经意间把目光移向旁边。

我看到洞窟出现了裂缝，能看到一个岩石滚落形成的小空间。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昏暗的空间里，散落着香烟的烟头，还有一只孩子的鞋子、夏天衣物的碎片以及坏掉的手电筒。

其三

我在江里先生的催促下，又开始往前走。

那个像垃圾场一样，散落着游客私人物品的空间到底是什么呢？我满心困惑地走出洞窟，缠在身上的寒气一下子消散了，温暖的夕阳洒了下来。

洞窟入口处，秋津正站在那里。我急忙走过去。

“秋津小姐，把你丢下，真是对不起！”

“没什么……”

她微微露出不悦的神情，但很快眼睛睁得大大的。

“宫木小姐，你背上有东西。”

秋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低下头一看，西装外套上黏着一块红棕色、像是泥的东西。

“真的呢，好像是在洞窟里沾上的……”

“你就是不考虑后果地到处乱走才会这样。”

江里先生带着几分无奈地嘟囔道。我多次拍打那块泥，可它却像血一样滑，只是渗进了布料里。

秋津拉了拉我的袖子。

“脱下来给我。”

“没关系的，回去后我再洗！虽然有点不太雅观。”

“不快点弄掉可不行。那边有个水源处。”

我被她拉着绕到洞窟后面，看到有一个水源处，泉水从层层叠叠的岩石上滴落下来。在石头与石头的缝隙中插着的枯竹竿尖端，水珠正滴下来。

秋津把我的西装外套脱了下来，一股寒意像幕布一样贴在了衬衫上。

“我自己洗就行！”

我从她手中拽回外套，把它浸在细细流淌的水中。秋津纤细的手指像要盖住我的手一样，捧起水，开始搓洗起布料来。

“手会冷的。”

“宫木小姐你也一样。两个人一起洗会快一些。你的西装这么贵，不好好爱惜可不行。”

秋津不顾指甲缝里进了泥土，继续用力搓着布料。凝固的泥在清澈的水中渐渐溶解了。

“秋津小姐，谢谢你。”

“不客气。”

虽然之前我对她有过戒备，甚至现在也还有一点，但我却无法说出这些话。

在不远处，江里先生一脸不自在地抽着烟，他嘟囔了一句：

“我本来想跟你说说我和你父亲故乡的事。”

江里先生用手指夹着香烟，吞吞吐吐地说道。

“先说结论吧，那个村子几乎已经没了。”

“没了……？”

“都是十年前那场地震的缘故。陆地上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损害，但出海捕鱼的渔船被海啸卷走，没能回来，海边也变得一片狼借。村子里有名望家族的人几乎都失踪了。大量的船只残骸和泥土被冲上岸，渔业也荒废了。年轻人都离开了，现在那个村子已经成了无人村。”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江里先生露出自嘲的笑容。

“很可笑吧。一个一直被领怪神犯统治的村子，就这么没了。以前还想着要是不举行镇住神灵的仪式，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但是，村子荒废之后，一次也没有再传来有异常变故的消息。我弟弟为此丢了性命，可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您的弟弟……”

“嗯，他和你父亲关系很好。你父亲大概一直都在为我弟弟的事感到懊悔吧。也正因如此，他才拼命地生活着。”

我咬了咬嘴唇。冰冷的水从手背上滑过，指尖的感觉渐渐消失了。

“在所有村民都放弃的时候，你父亲却不一样。他带着切间先生回到村子，闯入了仪式现场，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他可真是个蠢货。”

“原来他是那样的人啊……”

“他就像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和你有点像。”

我微微扬起嘴角回应着，但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做到了。

秋津把湿透的西装拧干后递给我。

“谢谢你。”

“还不能穿呢。希望它能快点干。”

“没关系的！下山后应该就暖和了！”

我像抱着石头一样，把冰冷的外套夹在腋下，这时，江里先生轻轻撞了撞我的肩膀。他把自己刚脱下的西装外套塞给我。

“别客气，拿着吧。”

“不用这么照顾我……”

“要是让你感冒了，切间又该唠叨了。”

江里先生语气中满是无奈地嘟囔着。我道了谢，穿上了外套。外套上烟味和他体温的余温包裹着我的肩膀。

江里先生凝视着透过烟雾隐约可见的夕阳。

“我早该做些蠢事的。所以，我接受召集，加入了特别调查课。我能做的事情其实什么都没有，但也许能产生救下一个人或两个人的作用吧。反正切间已经不在了。”

“切间先生他……？”

我一问，江里先生瞪大了眼睛，小声说道：

“…… 他现在处于无法做蠢事的境地，就是这么回事。”

江里先生像要把烟吐到地上似的低下了头。秋津只是郁闷地垂下了眼睛。

我正想问点什么的时候，听到了一对年轻男女争吵的声音。

从洞窟里走出来的一对像是夫妻的两人，一和我目光相遇，就露出尴尬的神情，行了个礼。

“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有没有在这附近看到一个小女孩？”

“我们和女儿走散了……”

他们说的是在洞窟里被戴面具的男士抱着的那个女孩。

“她和解说员先生在一起呢。说是去找你们，应该很快就会出来了。”

这对夫妻松了一口气，然后又互相瞪了对方一眼。

“都怪你没好好看着！”

“明明是你一直牵着她的手！”

在尴尬的气氛中，秋津小声说道：

“解说员先生一直和我在聊天呢。”

“啊，还有另一位解说员。”

“在这种地方竟然有两个人……”

这时，传来了水泡泡从岩场溅起的声音。水从裂开的竹子中汩汩地涌了出来。溅出的水珠，或许是因为夕阳和泥土的缘故，看起来像赤黑色的血。

我们沿着来时的兽道和吊桥往山脚下走，回到山脚下时，村子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绘有牡丹的灯笼把深蓝色的天空染成了红色，特产店摆出了露天摊位。街道上挤满了村民和游客，他们的脸颊被映照得红扑扑的。

一群身着白色服饰的女性在人群中穿行。其中有几个是白天在特产店里看到的女孩。她们和白天看店时朴素的样子判若两人，身上的服装和金色的饰品反射着灯笼的红光，神情庄重地向前走着。

“没想到这里会变得这么热闹，真是厉害啊。”

我提高了声音，以免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江里先生一边避开行人的肩膀，一边不耐烦地说道：

“听说今天到晚上七点有去邻村的临时巴士。想回去的话，现在就走吧。”

“调查还没结束呢！秋津小姐也会参加节日活动的，对吧？”

“嗯，因为这也是调查的一部分。”

“你们俩，不会只是想玩吧。”

秋津突然停住了脚步。她全然不顾会撞到行人的肩膀，呆呆地站在那里。

“怎么了？”

“那个……”

在喧闹声中，甜腻的烟雾和在春风中摇曳的灯笼之间，一个影子晃动了一下。

秋津指的方向，站着的正是在洞窟里看到的那个戴面具的男士。在灯光下看，才发现他的头发像老人一样白。在一群黑发的人中间，显得格外醒目。

他看到我后，轻轻举起了手。

“啊，是刚才的几位。”

“承蒙您照顾了。那个迷路的小女孩没事吧？”

“已经让她和父母团聚了。”

我不经意间往旁边一看，秋津正用极其凶狠的眼神瞪着他。她的嘴唇颤抖着，咬得太紧，牙齿都露了出来，仿佛都要渗出血了。

“你……”

秋津恶狠狠地吐出这句话。她竟然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使用如此粗暴的语言。我看看秋津，又看看那个男士。

“那个，你们两位是……”

男士干笑了一声。

“没想到你们追到这里来了。是领怪神犯特别调查课的吧？”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猛地抓住了一样，跳动得厉害。

“你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不过呢，我们这边也学聪明了。人类什么都做不了。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吧。”

男士嘲笑着，摘下了面具。他张开嘴巴。鲜红的口腔里，稀疏的牙齿排列成好多层圆圈，像牡丹花瓣一样展开着。

一阵温热的风吹来。

“快跑！”

我被这尖锐的叫声惊醒。那个男士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我刚想追上去，肩膀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

“江里先生，刚刚……！”

“我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和呼潮之神是一样的……”

他痛苦地呻吟着，朝着人群大声喊道：

“你们快逃！要发生山体滑坡了！”

江里先生近乎咆哮的声音让一些人回过头来。

“那个人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村民们疑惑的目光像刺一样射过来。我和秋津同时喊道：

“没错，请快逃！”

“待在这里很危险！”

人们一时间眼神游移，随后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转过身去。

“真的很危险，求求你们……！”

江里先生拦住了我。

“再这样下去也没用了。走吧。”

“请等一下。还……”

“要是连你们也被卷进去，就没法带着情报回去了。我们的本质就是记录。别忘了这一点。”

他双手像拉网一样，拽着我和秋津往前走。祥和热闹的景象和灯光渐渐远去。温热的风不停地摇晃着灯笼。

我和秋津被江里先生拉着，挤出了节日的人群，看到一辆破旧的小型巴士停在那里。

江里先生推着我和秋津的后背，把我们推进车内，然后逼向司机。

“快开车，要发生山体滑坡了。”

“您说什么？”

“别管那么多了！”

司机一脸困惑地低头看了看手表。

“还有两分钟就出发了。”

江里先生咂了咂嘴，在前面的座位上坐下。我和秋津坐在后面，望着车窗外。节日的灯光点点散落在黑暗中。一种不安的情绪撞击着我的心脏。

引擎发动的时候，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大概是小学生的男孩上了车。他们看了看我，然后不安地交谈起来。

“听说要发生山体滑坡……”

巴士剧烈摇晃着出发了。

我的后脑勺被震动撞到坚硬的座位上。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像撕裂丝绸一样的惨叫声。

我和秋津探出身去，贴在车窗上。从节日那边传来了许多人的喊叫声，交织在一起。

远处黑暗的山峦像野兽的脊背一样震动着，有什么东西以惊人的气势从山顶向山脚下冲下来。稍迟片刻，尘土弥漫，将山丘完全笼罩。

后面座位上的那对亲子颤抖着互相拥抱在一起。我们三个人映在玻璃上的身影被尘土抹去了。车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小石子飞溅起来。

司机脸色苍白，踩下油门，加快了速度。

我呆呆地坐了下来，看了看旁边的秋津。她像在忍受着痛苦一样低下了头，盯着沾满泥土的脚尖。

“又什么都没能做……”

惨叫声和山体崩塌的声音渐渐远去，车内被引擎的声音填满。

第三卷 第四章 白长之神

序、

那种降妖除魔的传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般的老故事里，总会有个厉害得不得了的旅人到访，应村民的请求，打败可怕的妖怪，然后拿了奖赏就回去了。

你知道为什么故事总是以大团圆结局吗？因为那个旅人根本不关心村子后来怎么样了。

好好想想吧。

那可是在村子里盘踞了几十年的妖怪。村民们不可能从来没想过要除掉它。他们肯定也想过培养比偶然路过的旅人更厉害的人去杀掉妖怪。

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害怕遭到报复。要么就是，他们已经有过尝试但遭遇了很惨的经历。

我们村也有这样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村有个山谷，那里有清澈的泉水。因为一场地震，山体崩塌了，现在那里成了地下的一个大洞，但以前据说那是个钵状的山谷。

据说，那里有一只大蜈蚣。

那是一只白色的、长长的，有二十四节的巨大蜈蚣。

大蜈蚣让人们使用那里的清水，但作为交换，它每年都要求献上一个祭品。

有一年，村里一位富人的女儿被选为了祭品。这对父母非常疼爱女儿，想尽办法要保护她，于是就恳请一位偶然路过的神箭手去除掉大蜈蚣。

这位旅人痛快地答应了，借助富人的人手，经过一夜的殊死搏斗，终于打败了妖怪。

旅人拿了奖赏就离开了。然而，后来这对富人夫妇却中了大蜈蚣的毒，背上长出了大瘤子，最终死去了。他们的女儿因父母的离世悲痛不已，据说随后就跳进了有清泉涌出的山谷，追随父母而去了。

你觉得这是大团圆结局呢，还是悲剧呢？

不管你怎么看都行。但对于住在这里的人来说，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

我们村里，有一个世世代代都肩负着守护清泉山谷使命的家族。

我就来自这个家族。

我十三岁的时候，被父亲带到了地下。

在冰冷漆黑的地下，只能听到水滴穿石头的声音。

我紧紧抱住父亲，哭喊着要回去，父亲却平静地让我安静下来，好好听。

我不情愿地静下心来仔细听，听到了一种像是缓缓解开腰带的声音。

接着，又听到了像粗糙的舌头舔水的声音，还有像细如扫帚尖的东西在岩场的石壁上沙沙刮擦的声音。

等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我看到了。

一只白白长长的东西，在岩场四处爬行着。

降妖除魔可不是什么好事。

结局肯定会变得更加可怕。到那时候，又能去依靠谁呢？

其一

昏暗的会议室里，电视液晶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朦胧地照亮着四周。

电视画面上跳动着 “山体滑坡”“损失惨重”“水电恢复仍无指望” 等字样。

在蓝色的粗边框里，显示出一座山，从山顶到山脚，红色的泥土裸露在外，就像是被一头巨大的野兽舔舐过一样。

在那座泥山之中，埋着像鬼灯一样的红色灯笼、被压垮的摊位骨架，仔细看才能发现还有白色服饰的一角。

那就是昨天我们还在的那个村子。

我和江里绘里子先生，对面站着的片岸先生和六原先生，中间坐着的切间先生和梅村先生。大家都像在葬礼中一样，低着头，陷入沉默。

切间先生关掉了电视电源。

“真是一场大灾难啊。”

“对不起，都怪我发现得太晚了……”

“宫木，别辩解了。这不是追究一个调查员责任的案子。”

面对这尖锐的话语，我只能低下头。

片岸先生向前迈了一步。

“切间先生，宫木会受到怎样的处置呢？”

“不会有什么处置。这是我们需要齐心协力应对的事件。现在，能减少宝贵的调查员吗？”

片岸先生轻轻地叹了口气。

“首先，责任应由最高层的人来承担。我让江里整理这次事件的报告书。”

切间先生把目光转向江里先生。

“丰饶之神装作给人类恩惠，让他们定居下来，每当人口增加，它就肆意掠夺。那个村子就是它的牧场。这是你的见解，对吧？”

“是的…… 之前的领怪神犯有着和人类无异的外表、举止和语言能力。和至今为止我们所认知的神不同。”

“是应该认为它进化了呢，还是原本潜藏着的危险领怪神犯现身了呢…… 不管怎样，都有必要查明原因。”

切间先生叹了口气。

“近年来，领怪神犯的活动愈发活跃，危险程度也提高了。有一位调查员一直在对此进行调查。进来吧。”

低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停顿片刻后，门静静地打开了。

出现的是一位戴着眼镜、三十岁左右，看起来知性且温和的男士。我之前从没见过他。片岸先生瞪大了眼睛。

“三轮崎先生……？”

这位男士眯起了眼镜后面的眼睛。

“你好，我是三轮崎。好久不见。片岸君，也很久没见了。看你精神不错，真好。”

片岸先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对他的名字有印象。在去补陀落山调查未知之神的时候听说过，他曾是片岸先生的前辈调查员。他应该是因为精神失常在休职中。

切间先生把他叫到房间中央。

“三轮崎之前是因为健康问题休职。本来他可以更早回归的，但他以能脱离特别调查课独立行动的身份在工作。”

六原先生眨了眨眼。

“让他脱离我们行动的理由是什么呢？”

“听了三轮崎的报告你就知道了。”

三轮崎先生在大家的注视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了文件。

“正如切间先生所说，昭和九十六年以后，领怪神犯的活动在各地变得活跃起来。同年发生了什么呢？是日本掌管神事的神义省进行了大规模的人事变动，以及随之而来的记录编纂。”

“神义省……”

我的脑海深处像是被钉入了钉子一样，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

三轮崎先生平静地继续说道：

“如你们所知，特别调查课的上层大多由神义省的人组成。他们的行动都反映在我们身上。事实上，在九十三年进行的第一次未知之神的调查后，神义省就下达了禁止令，导致我们有五年时间无法进行再次调查。”

“那么，是说神义省参与了领怪神犯的出现和隐瞒吗？”

对于六原先生的话，梅村先生苦笑着回应。

“别把危险的话直说出来啊，六原君。现在还只是怀疑阶段。”

“你也是，梅村。”

切间先生擦了擦干燥的嘴唇。

“现阶段，两者的关系还不明确。但有调查的必要。同时，各地的实地调查也要继续进行。六原、片岸，你们要协助三轮崎。”

片岸先生发出了一声不知是否被听到的呻吟。

“有意见吗？”

“没有，对于和三轮崎先生的合作，我没有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

六原先生盯着低着头的片岸先生的头发。

“宫木，你要去另一个村子。努力尽早发现危险。”

“是。”

切间先生紧绷着的侧脸，和我小时候他带我和妈妈去吃饭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走出会议室，荧光灯的光亮刺痛了我已适应黑暗的眼睛。

我因轻微的头痛和眩晕抱着头时，有人轻轻撞了撞我的后背。片岸先生站在那里，表情有些无奈。

“宫木，去抽根烟吧。陪我一起。”

我们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映着窗外云朵的银色烟灰缸。

片岸先生叼着烟，拿出一沓资料。

“那是，三轮崎先生的……”

“嗯。我都没听说那家伙已经复职了。真是个薄情的前辈。”

“那份资料，可以给我看看吗？”

“把我的工作分给搭档一半，这有什么不好的。而且，你的前职和这方面有关吧。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我没有的见解。”

他嘴角上扬。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片岸先生都能像往常一样和我相处，这让我很感激。我接过资料翻阅起来。

资料上机械罗列的文字，全是我也知道的领怪神犯的记录。不同的是，上面记载了对神所造成的灾害对外采取的处理措施。大部分都记载着以洪水等理由进行了报道。

丰饶之神所在的村子想必也受到了同样的处理。

想起那个开朗的特产店女老板、穿着白色服饰的女孩们、热心的解说员，我的胸口一阵疼痛。

不知不觉，翻纸的手停了下来。

“怎么了？”

“这个，是什么呀？”

我指着一个文字。在各年份的记录之间，时不时夹杂着一些我不熟悉的文字。“应元”“法喜”“平成”“英弘”“令和”“万保” 。

片岸先生露出疑惑的表情。

“正常来说，这应该是填年号的地方，但这些我都没听说过……”

“会不会是什么暗号呢？”

“你也不知道的话，那可怎么办呢。还有没有其他看起来懂行的人？比如以前的熟人之类的。”

我想了一会儿说道：

“秋津小姐也许知道。”

“是她啊……”

片岸先生的表情瞬间黯淡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好吧，既然你信任她，那应该没问题。”

我点了点头。突然，我想起刚才的会议里没有秋津的身影。也许还没召集新人参加吧。

看到走廊那头六原先生和三轮崎先生走了过来。我向片岸先生行了个礼，站起身来。

离开吸烟室，拐过走廊的角落时，听到了三个人的声音。

听不清具体的话语，只听到像在水中听到的那种模糊的声音。明明很近，却像是从被一层薄膜隔开、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里传来的。

政府办公室里，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温暖的空气弥漫着，让人感到有些沉闷。

因为想吹吹冷风，我推开了通往外面紧急楼梯的门。

秋津弓着背坐在楼梯平台上。她的指尖夹着一根看起来很特别、烟焦油似乎很重的香烟。

她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宫木小姐，昨天…… 您辛苦了。”

这是在咽下许多话之后的简短问候。我在她旁边坐下。

“秋津小姐才是。您好好休息了吗？”

“现在可不是休息的时候啊。都怪我什么都没做到……”

“不是秋津小姐的错！而且，好好休息后再努力，就能留下更好的成果，这很重要！”

我努力用开朗的语气说道。秋津嘴角上扬。

“嗯，我们再努力吧。”

她吸烟的样子，像是要遮住嘴巴，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这种香烟和切间先生的一样。不是他平时抽的那种。应该是在非常罕见、对他来说特别的时刻才会抽的烟。

切间先生和秋津，他们望向烟雾那头的世界时，那种遥远的眼神是一样的。

虽然我无法看透他们的内心，但我也朝着秋津看的方向望去。

紫色的烟雾从紧急楼梯的扶手间穿过，飘散而去。

突然，我看到天空那头有个白色长长的东西飞过。我还以为是从哪里被吹飞的毛巾，就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它消失在了烟雾的朦胧之中，看不见了。

其二

上面分配给我们进行调查的村子，和常见的情况一样，乍一看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宽阔的柏油马路两旁是一片片的稻田。汽车的后视镜里，电线和民房的水泥围墙扭曲变形。我停下脚步抬头看，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也变了形。

麻雀正在啄食着松树上挂着的柿子。秋津眼神平和地喃喃说道：

“很宁静啊。”

“是啊，感觉是那种会让人想着退休后到这里来生活的村子呢。”

“宫木小姐，您想隐居吗？”

“这还早着呢！”

秋津嘴角微微上扬。

看到对面有一辆卡车嘎吱嘎吱地开过来，我们便闪到了路边。

一辆满是伤痕的卡车在我们面前停下，一位头上裹着毛巾的老人探出头来。

“咦，你们不是村里的人吧？”

他的语气没有排外的意思，反而显得很高兴。我低下头。

“我们从东京来，是做土地调查的。”

“听说东京美女很多啊。”

秋津默默地把目光移开。老人从方向盘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们。

“这是我家树上摘的柿子，尝尝看。”

“可以吗？太谢谢您了！”

“我们这儿虽然没什么别的，但大米和水果都很好吃。加油哦。”

老人满脸笑容地发动了卡车。

“刚认识就对我们这么好，真是个好人呢。”

我跟秋津搭话，可她没有回应。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卡车的货斗。

“怎么了？”

秋津指了指。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货斗上搭着的绿色布帘微微鼓起。布帘的下摆处露出几缕白色、干巴巴的头发。

我们正目瞪口呆的时候，卡车很快又停了下来，刚才那位老人下了车。我和秋津一下子紧张起来，摆好架势。

老人笑着走上前，自己把布帘掀了起来。

一位穿着豆沙色和服的老妇人双手按着肚子，蹲在那里。

“让你们担心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是我老伴。她在田里干活的时候说背痛，就倒下了。”

“原，原来是这样啊……”

我嘴角抽搐着回答。老妇人抬起头，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我本来想让她坐到旁边，可她非说想躺着。得赶紧把她带回家让她躺下才行。”

老人又把布帘放下来，遮住了他的妻子。

卡车再次开走后，我们还呆呆地站在原地。秋津低声说道：

“我们去见一下这次调查的委托人吧。”

我垂着头点了点头。

裹着黄黑相间护套的电线杆，生锈的牙科诊所招牌，停在院子里带辅助轮的自行车。

穿过这宁静的景象，我们来到了目的地的房子前。

低矮的围墙周围放着防止猫靠近的塑料瓶和种着红色花朵的花盆。

磨砂玻璃门打开，一对气质很好的中年夫妇向我们招手。

穿过弥漫着樟脑丸味道的走廊，掀开布帘，出现了一个摆着矮桌的客厅。这个房间充满了古旧的气息，仿佛时间从几十年前就停止了，只有电视是崭新的。

夫妇俩给我们端来绿茶，然后自我介绍说他们姓见上。

“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们处理过各种各样的案件。就算是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也请告诉我们。我们会尽力帮忙的。”

客厅里陷入了沉默。后面的老式电视机里映出夫妇俩的背影，还有架子上蓝色的花瓶和风水占卜日历。

架子上还放着其他东西，比如标有按摩穴位的手部模型，以及装着湿布和绷带的藤编篮子。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请问府上有没有身体不舒服的人呢？”

见上夫妇和秋津都看着我。夫妇俩终于把在嘴里打转的话吐了出来。

“是我们女儿……”

“您女儿怎么了？”

“我们女儿乙女是个高中生，大概三个月前开始说背痛。又不是在社团活动中受的伤，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脊髓也没有问题……”

我和秋津对视了一眼。刚才在卡车货斗里躺着的老妇人也说背痛。

秋津轻声说道：

“除了身心方面的问题，您心里有没有别的想法呢？”

见上的妻子用颤抖的手捂住了脸。

“是被诅咒了。”

“别跟客人说些奇怪的话。”

丈夫的制止没有起作用，她继续说道：

“我知道您可能不相信。但是，我们这儿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人。一开始是觉得背痛，然后后背就像长了个瘤子一样肿起来，就好像被毒虫蛰了似的……”

见上的妻子突然向前探身。茶具晃动起来，淡淡的绿茶洒在了刷了漆的矮桌上。

“见上夫人，请您冷静一下！”

“是大蜈蚣的诅咒！后背肿起来走不了路的时候，就没救了！”

“没救了是指……”

“要把人送回神那里，也就是要把人送到以前有山谷的地方去！我不想这样，乙女才十七岁啊……”

丈夫神情郁闷地抚摸着趴在桌上哭泣的妻子的后背。我和秋津都低下了头。

“可以让我们见见乙女小姐吗？”

在夫妇俩的带领下，我们走上一段坡度很陡的楼梯，来到了乙女的房间。

门上挂着一块像是美术课上亲手制作的牌子，上面用粉色颜料写着 “请敲门哦”，牌子在轻轻晃动。

“乙女，有客人来跟你聊聊。可以进来吗？”

门开了。窗边的床上坐着一位长发少女。

“打扰了。我们是从东京来的宫木和秋津。”

“让你们大老远跑来了，谢谢。不好意思我穿着睡衣，头发也没打理……”

乙女有些害羞地笑了笑。墙上贴着她和学校同学在修学旅行以及社团活动时拍的照片。看着照片中她活力四射的笑容，再看看眼前她现在憔悴苍白的脸，我不禁移开了目光。

“是我们突然来访，不好意思。能让我们看看你的后背吗？”

她很听话地转过身，撩起了睡衣的下摆。她的脊椎像恐龙化石一样凸了出来，而且红肿着。

“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对吗？”

“是的，上课的时候突然就疼起来了……”

她轻声说道，然后有些笨拙地转过身来。

“爸爸、妈妈，你们能先出去一下吗？”

夫妇俩一脸担心地关上了门。父母离开后，乙女神情紧张地说道：

“我希望你们能瞒着我爸爸妈妈。”

“瞒着什么？”

“你们能带我去山谷吗？”

我不禁反问道：

“为什么？”

“变成这样的人必须去山谷。如果不去的话，我的家人也都会变成这样…… 我去了的话，爸爸妈妈就能平安无事了。”

乙女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恳求着。她瘦弱的身体似乎承受不住这样的想法，肩膀微微颤抖着。我握住了少女的手。

“乙女不用去的。我们是来解决问题的。”

“可是……”

“你不相信我们吗？”

“…… 真的可以吗？”

“嗯，我们会去山谷看看的。会努力查明原因并解决问题的。”

我努力用开朗的语气说道。乙女颤抖着点了点头。

“谢谢你们。我相信…… 相信特别调查课的各位……”

我不由自主地看了旁边的秋津一眼。秋津只用眼神回应了我。

从见上的家出来后，秋津压低声音说道：

“你跟她提特别调查课了？”

“没有…… 这次的案子是切间先生交给我的。我应该不会泄露信息的。”

“那，消息是从哪儿泄露出去的呢？丰饶之神也知道我们的事。”

我闭上了嘴。特别调查课似乎笼罩着一层不安的阴影。

茫然地望着初春的天空，我看到电线杆的阴影里有个白色的东西在晃动。

看起来像条蛇，但它的身体有分节，动作也很笨拙。那是一只白色长长的蜈蚣。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它像解开腰带一样缓缓动了动，然后消失在了阴影里。

其三

“秋津小姐，刚才那个……”

“嗯，是报告里提到过的领怪神犯。”

我一边回想着，一边感觉仿佛有一股冷水顺着脊梁骨流下来。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东西。

秋津盯着电线杆的阴影说道：

“也许我们最好别去山谷了。见上家的女儿知道特别调查课。如果信息已经泄露，说不定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还是要去。”

“为什么？”

我抱着装满柿子的塑料袋。

“我们可以逃回东京。但是，住在这里的人们却不能。我没办法只想着自己安全就好。”

“宫木小姐很善良，也有责任感。和那个人太像了。所以，我很担心你。”

秋津像是自言自语地嘟囔着。

“太像了，你说的是像谁呢？”

我的问题被一阵嘈杂的引擎声打断了。

刚才那对老夫妇的卡车停在了我们面前。头上裹着毛巾的老人探出头来。

“又见面啦。”

我们含糊地点了点头。他的妻子也说背痛。如果他们俩也受到了白长之神的诅咒。

我看到副驾驶座上坐着那位老妇人。我装作平静地问道：

“您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托您的福。毕竟上了年纪，没办法。我已经贴了湿布了。”

她把和服的领口往下拉，让我们看她贴了湿布的脖子和后背。和乙女的后背不一样，她没有长包也没有红肿。

老人毫无炫耀之意地笑了笑。

“谢谢你为我们担心。你们还在工作吧？要是不嫌弃，可以坐我车的货斗，我送你们一程？”

我还在犹豫的时候，秋津回答道：

“我们因为调查，必须要去有清泉涌出的山谷。”

“去那种地方可够辛苦的。没关系，上来吧。”

我和秋津爬上了卡车的货斗，为了避开角落里堆积的泥土，我们紧紧地靠在一起。折叠起来的绿色布帘上积着水珠，一只蜘蛛正在吮吸着水滴。

卡车开动了，车身剧烈地摇晃着。那声音和震动，让我感觉就像旁边有人在连续扫射机关枪一样。我们紧紧抓住货斗，故意把声音混入嘈杂声中说道：

“秋津小姐，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在这种情况下说？”

“只要听不见就好。是关于信息泄露的事。”

“…… 那好吧，就当我没听见。”

我一边望着在高速行驶中从左右掠过的田园风光，一边说起了片岸先生给我看的那份资料。秋津在震动中不时地认真点头。

卡车驶离了田间小路，来到了一段陡峭的下坡路，摇晃变得更加剧烈了。头顶上黑压压的树木中，树叶飘落下来，落在了我的膝盖上。秋津把树叶拂开，说道：

“那些年号，说不定是真实存在过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打个比方，一个人在睡觉前被注射了麻醉剂，然后被从家里抬了出去，一晚上的时间，他的家被拆了，家具和房子的构造都被完全照着原样重新建造了一遍，之后他又被抬回房间，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你觉得这个人能察觉到吗？”

“…… 我觉得他察觉不到。”

“嗯。但是，要完全完美地重现原来的房间是不可能的，所以在某些地方就会出现细微的偏差或者痕迹。我觉得那些记录就是这样的痕迹。”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虽然这听起来是无稽之谈，但不知为何，我却很容易就接受了。就好像是确认了一件自己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情。

“秋津小姐，你的意思是，就像你打的比方一样，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这个世界的某些东西已经发生了改变吗？甚至连历史都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副模样……”

我紧追着没有回答的秋津问道：

“这和领怪神犯有关吗？还是说，和参与其中的神义厅有关呢？”

“我不能再多说了。我希望宫木小姐你能自己去弄清楚。虽然我不知道你应不应该知道这些。”

秋津盯着卡车在泥泞道路上留下的车辙。

我紧紧抓住货斗的边缘。

“就算真有那样的神，他们能被人类利用吗？”

“这也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自古以来，神就被认为是像山本身这样的存在，在山麓处设置鸟居作为界限。后来，神社被建造起来，神就被禁锢在人类狭小的生存空间里了。不，或许只是我们认为神被禁锢了而已。”

卡车的轮胎压到了石头，货斗猛地颠簸起来。震动停止后，老人从驾驶座探出身来。

“到啦，从这里下去就是山谷了。”

我们从货斗上下来，再三向老人夫妇道谢。夫妇俩和蔼地笑着。

“天这么黑，要小心啊。”

“很辛苦吧？是见上先生让你们来的吧？”

我一下子僵住了。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夫妇俩对视了一眼，说道：

“因为拥有这片山谷权利的是见上先生呀。”

“没错。以前，见上先生的家是神社，所以直到现在他还在管理着这里。”

卡车开走了。嘈杂的声音被谷底的寂静所吞没。

“见上先生，他可一句都没提过这些事啊。”

“是的。而且，看起来这条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如果真有把被诅咒的人送到山谷里的习俗，应该会留下更多的痕迹才对。”

秋津的目光扫向我，像是在确认我的意愿。

“我还是要去。我们去确认一下真相吧。”

我们沿着被岩石覆盖的坡道往下走。每前进一步，光线就变得更暗一些。黑暗中浮现出的岩石轮廓，让我想起了层层叠叠的头盖骨。

为了不让自己摔倒，我用手扶着两侧的石头，这时，一种粗糙的触感掠过我的手背。就像是节肢动物爬过去了一样。我咬紧嘴唇，强忍着不安继续前进。

坡道走完了，我的脚尖踩到了平坦的石头上。

我环顾四周，这里就像一条暗渠，被长年的风雨侵蚀的石柱矗立在头顶的黑暗中。

不知从哪里传来水滴落下敲击石头的声音。在这声音中，还夹杂着一种像是摩擦什么东西的声音。沙沙作响，沙沙作响，那声音就像在挠我的耳膜，让人很不舒服。

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看清了声音的来源，不禁从喉咙里发出了呻吟。无数条和人差不多高的白色长物在黑暗中爬来爬去，就好像在黑色的黑暗中留下了无数道抓痕。

“蜈蚣……”

“不对。宫木小姐你也知道的，不是蜈蚣。”

我点了点头。这东西和我在东京看到的是一样的。

“我一直都很好奇。为什么传说中的大蜈蚣会特意记载说它有二十四节呢？”

秋津盯着黑暗说道：

“差不多该出来了吧。”

从岩柱后面探出了几个细长的人影。一个，两个，三个。

“你怎么知道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乙女，后面站着见上夫妇。

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

“神说，如果我们把特别调查课的人带来，就可以放过我们。”

“我们是来调查神的，找出原因……”

见上的妻子尖叫起来。

“不只是这样！调查完就结束了，你们还能为我们做些什么！”

我被她的话噎住了，乙女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我。她那憔悴的脸上，眼窝深陷，双眼仿佛随时都会滚落下来。

“如果你们真想帮我们，那就代替我去。”

秋津代替我说道：

“我们做不到。因为我们必须把记录带回去。”

“骗子。”

乙女的身体抽搐起来。她单薄的腹部微微隆起。从她的脖子上，有什么东西像虫子破蛹而出一样突了出来。

为什么传说一直流传至今？为什么大蜈蚣会要求献上祭品？为什么被诅咒的人后背会肿起来？二十四节和某种东西的数量是一样的。

白长之神的本体，就是人类的脊梁骨。

“乙女！”

夫妇俩的惊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倾泻而下的水滴从我的额头流到脸颊。这水滴比水的粘度更大，温热，而且是黑色的。

在黑暗中，我看到乙女的身体开始崩溃，从她的脖子上，一条白色的长物缓缓地钻了出来。

秋津抓住我的手，一下子跑了起来。

白色的虫子从岩石的缝隙中猛地钻了出来。我听到了夫妇俩的惨叫声，还有那种像是在削柔软的东西和坚硬的东西的声音。

我被秋津拉着向前跑，身后传来沙沙作响的无数脚步声。

从岩场中透出的微弱光线，照亮了从我身上滴落的乙女的血。看起来就像红色的蜈蚣在爬行。

最坏的结果还是发生了。如果只有秋津一个人，会不会处理得更好呢？如果片岸先生在的话，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我们沿着蜿蜒的道路向上跑，终于从那看不到尽头的岩石迷宫中冲了出来。

周围和谷底一样黑暗。我调整着呼吸，擦了擦沾满血的脸。不知什么时候，我的一只高跟鞋掉了，现在已经光着脚了。

“对不起……”

“这不是宫木小姐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不仅什么都做不了，还导致了最坏的结果…… 如果我不来的话……”

明亮的车头灯的光芒划破了黑暗。

我们眯起眼睛。在兽道的对面，那辆卡车停在那里。

老夫妇俩下了车，大声问道：

“怎么了，你们没事吧？”

“哎呀，这不是受伤了嘛！”

我急忙整理了一下表情。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老人笑着举起了塑料袋。

“你们把柿子忘在车里了吧。”

“你呀，还是先处理伤口比较重要哦。”

耀眼的灯光照亮了黑暗，我强忍着想要哭泣的冲动，拼命点了点头。

第三卷 第五章 与火相关的神

序，

自古以来，火焰在世界各地一直是人们信仰的对象。

火焰崇拜常常被与称为拜火教的琐罗亚斯德教联系起来，但严格来说，在《阿维斯陀》（琐罗亚斯德教的经典）中，并非将火焰本身作为信仰对象。

在更早的时候，大约公元前五百年，于印度编纂的《吠陀》中，人们相信火神是众神与人类之间的中介。这种观念从印度教传承至大乘佛教，在神道教中也被作为护摩（一种宗教仪式）的护佑力量所接受。

在日本的火焰崇拜中，具有代表性的当属灶神。

灶神厌恶不洁，喜好清净，这与火焰的性质紧密相连。在民间，诸如在围炉中焚烧头发和指甲的行为，以及避免在围炉附近进行性交等，都体现了这种观念在生活中的根深蒂固。

然而，火焰并非一直都被当作毫无任何污秽的事物来信仰。

例如，参与神祭的领头人在举行祓禊仪式后，对于诸如死亡、分娩、肉食等应忌讳的污秽之事，会用 “合火” 这个词来指代。

此外，火灾也被视为因烧死而带来的触秽，是需要忌讳的对象。遭遇火灾的人，如果不经过一段忌避期，就不能进入宫廷。火灾发生地的宅邸会受到社会的制裁，烧焦的瓦片和钉子等物品，若不埋入土中一定时间，是不允许再使用的。

从《延喜式》（日本平安时代的一部法典）中也有 “失火之秽” 的记载等情况，可以看出，自古以来就存在着将火灾视为污秽的观念。

仪式用的篝火、炉灶中的火与火灾的区别在于，火是否能被人类所控制。

人类在生活和举行神祭时所使用的火，是清净的火焰，但一旦失去控制，它就如同会夺走人命的疫病一样，成为了污秽的对象。

近来，在一些对超自然现象痴迷的人群中，人们小声谈论着 “火男”“火焰怪人” 等称呼的都市传说，笔者认为这些传说与火所带来的污秽概念极为接近。

本杂志在去年年末的特刊中进行相关特集报道时，只是停留在对传闻的收集上，但这次，我想更深入一步进行考察。

值得关注的是 “火男” 的出没地点。传闻主要集中在东京的下町地区，如墨田区、江东区等地。另外，还有一个特点值得留意，那就是在本应是神圣之地的明治神宫、浅草寺等宗教设施中，也能见到相关传闻。

从这些信息中让人联想到的是东京大空袭。

墨田区、江东区是遭受空袭灾害的中心地区，上述的明治神宫等也遭受了灾害，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火男” 难道不能被看作是东京地区对因烧死而带来的触秽的火焰的恐惧，这种恐惧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并具象化的产物吗？

而且在战后已经过去很久的现在，它再次出现的原因，我们也应该关注到近来随着冷战的激化而带来的不安情绪。

作为对超自然现象略知一二的笔者，只希望本杂志能够一如既往地将怪奇现象当作一种幻想来对待，同时也祈愿世界和平。

—— 月刊超自然现象杂志《恐怖日本》※现已停刊

昭和八十三年三月号 “东京的都市传说” 特集，《续·怪奇！潜伏在东京的火男》节选

作者：冷泉玲葵

其一

从事这份工作以来，我看待一切的眼光都改变了。

无论是土地、生活，还是人们。

当电车窗上映出夏日的山峦和鸟居时，当看到身着浴衣、前往神社夏日祭典的亲子时。在这些再平常不过的风景中，我总会想象着，有超越善恶、超越人类智慧的神明潜藏其中。

只是我之前没有察觉到，这个国家想必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了。改变的只是我自己罢了。

这样看来，切间桐真先生的侧脸，也和我小时候在拉面店座位上看到的不一样了。

“白长之神和见上神社，目标都是特别调查课吗？”

切间先生在会议室的桌子上交叉着双臂。

“听说见上神社家的小姐被白长之神作祟，那神说如果我们能把她带来就放过她。结果……”

“你们的工作不是去当祭品，而是把记录带回来。”

“是……”

我这样回答的时候，脑海中生动地浮现出在岩石滩上回荡的惨叫和温热的血雨。仿佛还有白色的蜈蚣在鼓膜内侧爬动。

切间先生依旧表情严肃地说道：

“虽说和领怪神犯有所关联，但真不敢相信一般人能查到我们的信息。宫木，你怎么看？”

“也许您会觉得我这话很离谱…… 但会不会是领怪神犯把我们视为威胁，想要除掉我们呢？”

“我也同意这个观点。关于领怪神犯的报告从九十六年以后开始增多。也就是我们正式开始对未知之神进行调查之后。”

“那么，这一切都是未知之神在幕后策划的吗？”

“…… 不，未知之神没有那么大的能力。”

“可是，我们几乎还不了解那位神明的全貌。会不会只是我们还没有掌握情况，实际上它是有可能做到的呢？”

“不会的。抱歉，有些事不能再跟你多说了。”

切间先生微微咬了咬嘴唇。那表情和我问起父亲的事时他的表情一样。看到他强忍着旧伤带来的疼痛的表情，我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切间先生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没有把烟拿出来，只是沿着烟盒的边缘划动着。

“说起来，秋津秋津怎么样了？”

“今天还没见到她。我也不知道她的联系方式。”

“和她保持一定距离。那家伙是不通过我，直接从神义省分配过来的。她有很多情况都不清楚。也别太信任她。”

我走出会议室，沿着昏暗的走廊走去。

我的内心充满了不安和混乱，而身体的正中间仿佛有个洞，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流逝。

突然，飘来一股烧焦的味道。

走廊尽头有个吸烟区。但这味道与其说是紫烟的味道，更像是有什么东西燃烧过后的气味。也许是有人没有处理好火源。

我想起片岸基志先生一边单手拿着资料一边抽烟，还老是差点把烟灰掉在纸上的情景。我突然想找他聊聊。

我继续往前走，听到吸烟区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现阶段不叫秋津小姐比较好。”

“大家是不是警惕过头了？”

“她是神义省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片岸先生、六原先生和最近复职的三轮崎先生的声音。

“还有，虽然对片岸君不好意思，但也最好别和宫木小姐接触。那孩子也一样。”

我的心像是被直接击中了一样，停下了脚步。三轮崎先生的怀疑是有道理的。如果我处在他的立场，也会这么想。

要是我还记得在神义省知道的事情，也许就有能力消除这些怀疑了。可现在，无力感只在我这毫无秘密的肩头不断蔓延。今天没来这里的秋津，是不是也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呢？

片岸先生清晰地回答道：

“宫木是值得信赖的。不是自夸，我有好几次违反规定，出于私情去进行调查。如果是上层部那些在意自身利益的人，早就把我抛弃了。但是，宫木多次帮了我。”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按住胸口。视线变得模糊，荧光灯在高跟鞋的鞋尖上反射，像棱镜一样破碎开来。

“好吧，如果片岸君都这么说了……”

六原先生的声音盖过了三轮崎先生的声音。

“是这样。现在可以出来了。”

我再次愣住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过后，三个人从走廊的拐角处出现了。

我立刻挤出一个像傻瓜一样的笑容，但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你们好，我刚到…… 你们在聊什么呢？”

从片岸先生和三轮崎先生尴尬的表情来看，我立刻知道我的笑容没成功。只有六原先生还是一如既往面无表情。

我们聚集在一个像灵安室一样，弥漫着昏暗而冰冷空气的书库中。

三轮崎先生背靠着一排没有标签的文件架，叹了口气。

“领怪神犯在瞄准我们。然后，煽动了各种各样的神…… 幕后黑手会是切间先生说的那个人吗？”

“切间先生？”

“趁这个机会说清楚，派我去调查的不是神义省本身。而是关于他们所掌控的神明的事情。”

我和片岸先生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片岸先生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道：

“请等一下。那么，切间先生认为在东京中心有领怪神犯，而且神义省在利用它吗？”

六原先生用像能面一样毫无表情的脸回答道：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有人的地方就会产生信仰。认为在人最聚集的东京没有领怪神犯才更不自然。”

“你，简单来说……”

“以前神明被用来赋予天皇权威。如果现在的首都也在做同样的事情，那么那个神明一定拥有巨大的力量。”

片岸先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轻轻举起了手。

“那个，这也许和我从秋津小姐那里听到的事情有关。”

“从秋津那里？”

“是的。虽然我没来得及详细问，但她说也许存在着拥有能彻底改变世界历史的力量的神明。”

“什么啊，那是……”

三轮崎先生用手指划过自己的嘴唇。

“虽然不想相信，但如果真是这样，片岸君给我看的资料里那些奇怪的年号和年代偏差也就说得通了…… 啊，之后也得给你们俩看看。”

我和片岸先生移开了视线。我们没说我们已经看过了。

“但是，如果真是那样，就算神明真的做了什么，我们也察觉不到吧。”

“只能从资料中残留的细微违和感入手去调查了。”

“好像除了我之外，还有切间先生派去调查的人。我试着联系一下吧。”

“我也去查查资料。片岸先生你呢？”

“我本来在神道和民俗学方面就是外行。还是像往常一样靠跑腿吧。首先去找找秋津。”

我和片岸先生向另外两人行了个礼，然后穿过书架离开了。安静下来的书库中响起暖气运行的声音，暖风卷起了灰尘的味道。

从背后传来三轮崎先生的声音。

“不过，如果真有那样的神明在盯着我们，我们能与之抗衡吗？连对未知之神的调查都还没做好呢。”

“即使做不到也只能去做。”

六原先生平静地回答道。

“如果那家伙连我妹妹和妹夫都要夺走，就算是神明也该下地狱。”

片岸先生嘴角向下撇。

“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在毫无生气的书库中走着，片岸先生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宫木，如果回答不上来也没关系，不用勉强。关于神义省的神明，你知道些什么吗？你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比如第三次世界大战什么的。”

“…… 我觉得我知道。但是，想不起来了。”

“就当是这样吧？”

“不是的！”

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片岸先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对不起。我觉得要是我能想起来就能帮上忙。我也知道自己很可疑。但是，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都快讨厌自己了……”

秋津最终一整天都没有出现。片岸先生笑着说：“研修期间擅自缺勤，还真是个让人期待的新人啊。”

在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穿过了热闹的商店街。酒馆的红色灯笼发出柔和的光芒，融化了夜色，在公交枢纽附近来来往往的学生们，一只手拿着书店的袋子，相互笑着。

不管水面下发生了什么，至少这里看起来很平和。

我回到自己住的公寓，走上楼梯。快熄灭的荧光灯被虫子撞得一闪一闪的。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楼梯上有沾满泥的鞋印。那像是被擦过的黑色痕迹，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跟。

我脱下鞋子查看鞋底。鞋子虽然有些磨损，但并没有弄脏。楼梯平台上飘着一股烧焦的味道。我觉得这些痕迹不是泥，而是煤灰。

第二天早上，直到去上班，我的心情都没有好转。总感觉煤灰的味道渗进了鼻腔里。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前往书库。在钢制书架之间，有昨天的那些成员，还有两个不熟悉的男女。三轮崎先生看到我，向我挥了挥手。

他们好像就是昨天听说的，被切间先生委托调查神义省的那两个人。

一个皮肤白皙、系着活结领带的中性气质男性行了个礼。

“我是深川。以前在文化振兴课工作，论资历的话，和片岸先生差不多吧。”

旁边站着的高个子女性爽朗地笑了起来。她用头发遮住的耳朵上，并排戴着三个耳钉。

“我是前超自然现象杂志记者墨田。虽然在杂志上写过一些真假难辨的东西，但这边的调查我会认真做的，所以别担心哦！”

我回了个礼。气氛很融洽，但不知从哪里渗出来的煤灰味，我感觉变得更浓了。

深川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资料。

“首先由我来说。在调查神义省和领怪神犯的关联时，我发现了一个在意的点。这是神义省某个地方的入场记录，但是……”

六原先生插嘴问道：

“某个地方是指？”

“表面上说是书库，但我觉得不是。这个入场记录的日期和时间，与关于领怪神犯的记录中存在错误的调查日期几乎一致。”

“也就是说，这里的记录被篡改了。或者，被篡改的是记录以外的东西……”

“说实话，我还是不太相信存在能篡改历史的神。相比之下，还有更让我在意的事情。你们看这个。”

深川先生翻着文件，在最后一页停了下来。看到他细长的手指所指的文字，我不禁叫出声来。入场记录上有切间莲次郎的名字。

“切间先生，为什么……”

“如果以这份记录为依据，他也和神义省以及记录的篡改有关系。”

我在混乱的脑海中拼命组织语言。

“不会是这样的。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要让三轮崎先生他们去调查呢？”

“也许是想设个圈套。”

“圈套，是指……”

“从他那里接到调查任务的成员中，有几个人已经失踪了。甚至还有连同记录一起消失的人。我并不是完全信任切间先生。”

深川先生冷冷地摇了摇头，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感觉温热的书库温度好像在急速下降。

三轮崎先生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这么说的话，在东京正中间的会不会是另一个神呢？”

“您是什么意思？”

“切间先生已经掌握了神义省的神的情况。在此基础上，他又发现了另一个危险的神的存在，然后想让我们去调查，不是这样吗？”

“这也太牵强了吧。”

深川先生有些不服气地沉默了，摆弄着领带上的饰钮。

墨田女士突然轻呼了一声。

“这个，说不定能成为什么线索呢。”

她从包里拿出的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一张旧杂志的剪报复印件。上面大大的标题 “续·怪奇！潜伏在东京的火男” 和字体透着旧时代的气息。

片岸先生干笑了一声。

“墨田女士，这是什么呀？”

“这是我当记者时所在的杂志社出版的东西。叫《恐怖日本》的超自然现象杂志。二十年前停刊了，现在以《奇妙恐怖日本》的名字复刊了。这是旧版时候的文章。”

“从很厉害的名字变成了更厉害的名字啊。”

“《恐怖日本》现在几乎已经不存在了，但只有这张剪报是切间先生拿着的。据说即使是这种没什么价值的小文章里，也隐藏着领怪神犯的信息。”

墨田女士展开剪报给我们看。

乍一看是很常见的超自然现象杂志特辑，但对古今的宗教和民间信仰都做了详细的调查。

根据文章所述，当时在东京似乎有人目击到了被称为 “火男” 的怪异现象。

文章后半部分提到的东京大空袭和都市传说的关联，和我们在调查领怪神犯时所做的考察很接近。

三轮崎先生发出感叹。

“调查得很仔细啊。能联系上这位作者吗？”

墨田女士摇了摇头。

“杂志社和我们这边都调查过了，但完全没有消息。那个时候合规方面比较宽松，记者失踪这种事也很常见。”

片岸先生表情凝重地读出了文末的记者名字。

“冷泉……”

“片岸君，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没什么。”

片岸先生没有再多说什么。

深川先生还是一脸不太信服的样子，喃喃道：

“把超自然现象杂志的文章当作线索，总觉得不太靠谱。”

“哎呀，在吵架吗？”

“我不是针对墨田女士。只是，仅凭这个就把它和领怪神犯联系起来，还为时过早。”

六原先生淡淡地插嘴道：

“我不这么认为。就像这篇文章里说的，火和神有着密切的关系。特别是在日本神话中，很多神的诞生都与伊邪那美有关，而她的死因也是火神。伊邪那美的死，还与她的丈夫伊邪那岐下到冥界、人类的生死以及污秽的产生都有关系。所以，即使强大的领怪神犯潜藏在东京的中心，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是这样吗？问题在于，调查这个神的人失踪了。这是神的所作所为，还是人为的呢？更深入地说，我们最应该警惕的就是这一点。”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

“我认识一个记忆力很好的调查员，她能记住领怪神犯的所有记录。不告诉她全部情况，旁敲侧击地问问她，怎么样？”

“可以啊，如果你能信任她的话。”

深川先生耸了耸肩。片岸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转动了一下肩膀。

“别总是挑刺儿啊。这么说的话，又要开始寻找秋津的旅程了。顺便去抽根烟。”

我和片岸先生来到吸烟区时，墨田女士出现了。

“我能一起吗？”

“请便。”

我们三人背靠着玻璃窗，围在烟灰缸旁。墨田女士抽着味道浓重的外国香烟，微笑着。

“抱歉啊，深川君刚才有点激动吧。失踪的调查员里有和他关系很好的人。所以，他对和切间先生有关系的人反应比较强烈。宫木女士你其实和这事没关系的。”

“不，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从切间先生那里拿到那张剪报的时候，我稍微问了一下。他好像知道记者冷泉先生的一些事情。结果他没告诉我，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觉得他是在隐瞒什么坏事。”

“我也这么认为。切间先生是想不让我们卷入其中，但又有些事情必须去调查，所以看起来他也很痛苦。”

“太好了。他也有理解他的人。”

她撩起头发。三个耳钉微微闪着光。

墨田女士看了看手表。

“不行了，我还有报告要交。回头见。”

她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扔进烟灰缸，匆忙跑开了。

“真是个风风火火的人啊。” 片岸先生苦笑着说。我也想回以微笑，却感觉面部僵硬。

墨田女士刚才靠着的墙壁和玻璃窗上，有一个人形的黑色污渍。

就好像直到刚才，那里还放着一具烧焦的尸体一样。

他用温和的眼神俯视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工作太累，脑子都糊涂了吧。那也没办法。”

他的手很温暖。片岸先生突然瞪大了眼睛，闻了闻拍我肩膀的手掌。

“…… 很臭吗？”

“不，你不抽烟的吧？”

我点了点头，他眉头皱了起来。

“有股烧焦的味道。”

在本应没有烟火的书库中，一股像煤烟一样的味道钻进了我的鼻子。

其二

秋津最终一整天都没有出现。片岸先生笑着说：“研修期间擅自缺勤，还真是个让人期待的新人啊。”

在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穿过了热闹的商店街。酒馆的红色灯笼发出柔和的光芒，融化了夜色，在公交枢纽附近来来往往的学生们，一只手拿着书店的袋子，相互笑着。

不管水面下发生了什么，至少这里看起来很平和。

我回到自己住的公寓，走上楼梯。快熄灭的荧光灯被虫子撞得一闪一闪的。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楼梯上有沾满泥的鞋印。那像是被擦过的黑色痕迹，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跟。

我脱下鞋子查看鞋底。鞋子虽然有些磨损，但并没有弄脏。楼梯平台上飘着一股烧焦的味道。我觉得这些痕迹不是泥，而是煤灰。

第二天早上，直到去上班，我的心情都没有好转。总感觉煤灰的味道渗进了鼻腔里。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前往书库。在钢制书架之间，有昨天的那些成员，还有两个不熟悉的男女。三轮崎先生看到我，向我挥了挥手。

他们好像就是昨天听说的，被切间先生委托调查神义省的那两个人。

一个皮肤白皙、系着活结领带的中性气质男性行了个礼。

“我是深川。以前在文化振兴课工作，论资历的话，和片岸先生差不多吧。”

旁边站着的高个子女性爽朗地笑了起来。她用头发遮住的耳朵上，并排戴着三个耳钉。

“我是前超自然现象杂志记者墨田。虽然在杂志上写过一些真假难辨的东西，但这边的调查我会认真做的，所以别担心哦！”

我回了个礼。气氛很融洽，但不知从哪里渗出来的煤灰味，我感觉变得更浓了。

深川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资料。

“首先由我来说。在调查神义省和领怪神犯的关联时，我发现了一个在意的点。这是神义省某个地方的入场记录，但是……”

六原先生插嘴问道：

“某个地方是指？”

“表面上说是书库，但我觉得不是。这个入场记录的日期和时间，与关于领怪神犯的记录中存在错误的调查日期几乎一致。”

“也就是说，这里的记录被篡改了。或者，被篡改的是记录以外的东西……”

“说实话，我还是不太相信存在能篡改历史的神。相比之下，还有更让我在意的事情。你们看这个。”

深川先生翻着文件，在最后一页停了下来。看到他细长的手指所指的文字，我不禁叫出声来。入场记录上有切间莲次郎的名字。

“切间先生，为什么……”

“如果以这份记录为依据，他也和神义省以及记录的篡改有关系。”

我在混乱的脑海中拼命组织语言。

“不会是这样的。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要让三轮崎先生他们去调查呢？”

“也许是想设个圈套。”

“圈套，是指……”

“从他那里接到调查任务的成员中，有几个人已经失踪了。甚至还有连同记录一起消失的人。我并不是完全信任切间先生。”

深川先生冷冷地摇了摇头，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感觉温热的书库温度好像在急速下降。

三轮崎先生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这么说的话，在东京正中间的会不会是另一个神呢？”

“您是什么意思？”

“切间先生已经掌握了神义省的神的情况。在此基础上，他又发现了另一个危险的神的存在，然后想让我们去调查，不是这样吗？”

“这也太牵强了吧。”

深川先生有些不服气地沉默了，摆弄着领带上的饰钮。

墨田女士突然轻呼了一声。

“这个，说不定能成为什么线索呢。”

她从包里拿出的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一张旧杂志的剪报复印件。上面大大的标题 “续·怪奇！潜伏在东京的火男” 和字体透着旧时代的气息。

片岸先生干笑了一声。

“墨田女士，这是什么呀？”

“这是我当记者时所在的杂志社出版的东西。叫《恐怖日本》的超自然现象杂志。二十年前停刊了，现在以《奇妙恐怖日本》的名字复刊了。这是旧版时候的文章。”

“从很厉害的名字变成了更厉害的名字啊。”

“《恐怖日本》现在几乎已经不存在了，但只有这张剪报是切间先生拿着的。据说即使是这种没什么价值的小文章里，也隐藏着领怪神犯的信息。”

墨田女士展开剪报给我们看。

乍一看是很常见的超自然现象杂志特辑，但对古今的宗教和民间信仰都做了详细的调查。

根据文章所述，当时在东京似乎有人目击到了被称为 “火男” 的怪异现象。

文章后半部分提到的东京大空袭和都市传说的关联，和我们在调查领怪神犯时所做的考察很接近。

三轮崎先生发出感叹。

“调查得很仔细啊。能联系上这位作者吗？”

墨田女士摇了摇头。

“杂志社和我们这边都调查过了，但完全没有消息。那个时候合规方面比较宽松，记者失踪这种事也很常见。”

片岸先生表情凝重地读出了文末的记者名字。

“冷泉……”

“片岸君，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没什么。”

片岸先生没有再多说什么。

深川先生还是一脸不太信服的样子，喃喃道：

“把超自然现象杂志的文章当作线索，总觉得不太靠谱。”

“哎呀，在吵架吗？”

“我不是针对墨田女士。只是，仅凭这个就把它和领怪神犯联系起来，还为时过早。”

六原先生淡淡地插嘴道：

“我不这么认为。就像这篇文章里说的，火和神有着密切的关系。特别是在日本神话中，很多神的诞生都与伊邪那美有关，而她的死因也是火神。伊邪那美的死，还与她的丈夫伊邪那岐下到冥界、人类的生死以及污秽的产生都有关系。所以，即使强大的领怪神犯潜藏在东京的中心，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是这样吗？问题在于，调查这个神的人失踪了。这是神的所作所为，还是人为的呢？更深入地说，我们最应该警惕的就是这一点。”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

“我认识一个记忆力很好的调查员，她能记住领怪神犯的所有记录。不告诉她全部情况，旁敲侧击地问问她，怎么样？”

“可以啊，如果你能信任她的话。”

深川先生耸了耸肩。片岸先生深深地叹了口气，转动了一下肩膀。

“别总是挑刺儿啊。这么说的话，又要开始寻找秋津的旅程了。顺便去抽根烟。”

我和片岸先生来到吸烟区时，墨田女士出现了。

“我能一起吗？”

“请便。”

我们三人背靠着玻璃窗，围在烟灰缸旁。墨田女士抽着味道浓重的外国香烟，微笑着。

“抱歉啊，深川君刚才有点激动吧。失踪的调查员里有和他关系很好的人。所以，他对和切间先生有关系的人反应比较强烈。宫木女士你其实和这事没关系的。”

“不，我能理解他的心情。”

“从切间先生那里拿到那张剪报的时候，我稍微问了一下。他好像知道记者冷泉先生的一些事情。结果他没告诉我，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觉得他是在隐瞒什么坏事。”

“我也这么认为。切间先生是想不让我们卷入其中，但又有些事情必须去调查，所以看起来他也很痛苦。”

“太好了。他也有理解他的人。”

她撩起头发。三个耳钉微微闪着光。

墨田女士看了看手表。

“不行了，我还有报告要交。回头见。”

她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扔进烟灰缸，匆忙跑开了。

“真是个风风火火的人啊。” 片岸先生苦笑着说。我也想回以微笑，却感觉面部僵硬。

墨田女士刚才靠着的墙壁和玻璃窗上，有一个人形的黑色污渍。

就好像直到刚才，那里还放着一具烧焦的尸体一样。

其三

煤烟的气味挥之不去。不知道这气味是弥漫在办公楼里，还是缠在了我身上。

一回到书库，深川先生就一脸阴沉地凑了过来。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剑拔弩张的气氛，我有些慌乱，这时片岸先生插了进来。

“突然说什么呢。你这样可问不出什么来。”

“从昨晚开始就联系不上墨田女士了。你们是最后见过她的人吧。”

“墨田女士她……”

吸烟区留下的那个人形煤渍在我脑海中闪过。

深川先生一瞬间投来憎恶的目光，很快又收敛了表情。

“跟你们说果然是个错误。我自己调查。要是切间先生问起来，就这么告诉他。”

“等一下，冷静点……”

他甩开片岸先生的阻拦，撞了我一下便离开了。

“什么人啊…… 你没事吧？”

“我完全没事。比起我，墨田女士和深川先生更让人担心。”

我揉了揉还残留着撞击感的肩膀。指尖传来烧焦的气味。手掌上拖曳着黑色的煤渍，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片岸先生看着我的手，瞪大了眼睛。我一边把污渍往西装裙摆上擦，一边说道：

“片岸先生，我想让你去吸烟区确认一件事。我都不知道是我自己有问题，还是……”

吸烟区的墙上有一块模糊的痕迹。或许是清洁工试图擦掉过，比昨天淡了一些。看上去就像有个本不该存在的人的影子投射在那里。

“昨天，墨田女士就在这个位置。而且，我公寓的楼梯上也有同样的痕迹……”

“是那个跟火有关的领怪神犯干的吗？但即便如此，影响居然能波及到办公楼和调查员，这还是头一回……”

片岸先生郁闷地咕哝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宫木，别再掺和这事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得让深川停止调查。”

“可是……”

走廊拐角处传来脚步声，六原先生和三轮崎先生探出头来。

“你们这表情，像是刚参加完葬礼回来啊。”

“不想听你这个一年到头都像在服丧的人这么说……”

片岸先生骂道。三轮崎先生温和地笑了笑。

“我们能在这儿待着吗？”

“当然可以…… 六原先生，你不抽烟吧？”

“宫木应该也不抽烟吧。”

片岸先生咂了咂嘴，往我这边靠了靠，腾出了些空间。

紫色的烟雾让窗外的东京宛如雾都一般朦胧。听完我们的讲述，六原先生平静地说道：

“从那之后，我调查了与那份剪报文章年代相近的、与火有关的领怪神犯事件。有两起，但都已被处理，没有发现问题。”

“两起？”

“一起是‘火中之神’，好像只在某个村子里有其权能。另一起是在东京下町观测到的‘与火相关的神’，这应该就是‘火男’的真身了。”

“它有什么特性呢？”

“只有人型火焰在街头徘徊的记录，连怪谈里的幽灵都比不上。”

“既非善也非恶，这才是真正的领怪神犯啊。”

片岸先生皱起了眉头。

六原先生像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贵贱善恶，死后皆往此夜见之国。”

“你说什么？”

“出自《古事记》。意思是善人恶人死后都会前往黄泉之国，世间的一切恶行都源于黄泉之国的污秽。”

我代替沉默的片岸先生回应道：

“这就是昨天六原先生说的关于污秽的话题吧。比如伊邪那岐从冥界回来后祓除的污秽，变成了掌管现世污秽的祸津日神。”

“没错。污秽并非指恶，而是指疾病、伤痛、死亡等无法避免的不幸之事。在我们看来是坏事，但对神来说却是必然的结果。”

片岸先生叼着烟，瞪着六原先生。

“那你的意思是，对‘与火相关的神’的调查，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我们都得接受？”

“当然不是。只是我觉得，即便看起来是个没有任何特性的神，也可能拥有我们难以估量的权能。”

“你说得太绕了。”

三轮崎先生吐出细细的烟，苦笑着。

“听着你们的话，我在想，‘与火相关的神’和未知之神是不是有某种关联呢？”

“你是什么意思？”

“在未知之神周围发生了失踪事件。调查‘与火相关的神’的调查员也消失了。我觉得这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

他眼镜后的目光变得锐利。

“你们三个都调查过未知之神，有什么想法？”

片岸先生摇了摇头。

“能有什么……”

“不是什么都没有，而是可能有过什么，但却想不起来了，不是吗？”

我倒吸一口凉气。感觉有股冰冷的东西流进了脑海中空洞的地方。

“我完成任务后，又私自去调查了一次。去补陀落山的旅馆时，那里有一本类似客人留言纪念的本子…… 上面用我自己的字迹写着‘第四次’。然后，我就感觉不太对劲，之后就请假休息了。要是当时还留在补陀落山，不知道会怎样。”

“…… 也就是说，未知之神是能消除人类记忆的神吗？”

“我也不确定，但我觉得有这种可能。”

六原先生的目光如利刃般尖锐。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旁边的片岸先生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

“这么说，宫木记忆消失，会不会是我的错。是我带她去参与调查的……”

我摇了摇头。

“不是片岸先生的错。这也是我的工作。而且三轮崎先生从补陀落山回来后就恢复了，不是吗？所以，这应该和在东京发生的调查员失踪事件没有关系。”

“我也不能确定，但如果未知之神像其他领怪神犯一样增强了力量，就不能说这是不可能的。”

“不是这样的。”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在走廊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仿佛融入阴影中的、有着浅色瞳眸的女性。

“秋津小姐……”

秋津向我们走来，恭敬地行了个礼。片岸先生把烟折断了。

“你…… 我们一直在找你。”

“非常抱歉。突然有前单位的工作交接，所以请了假。”

我拉着秋津的袖子，把她推到三轮崎先生面前。

“她就是我昨天说的，对领怪神犯记录很熟悉的调查员。”

“啊，你好…… 刚才你说不是这样的，是吧。”

“我在旁边听到了，冒昧打断一下，非常抱歉。未知之神确实如您所说，是与消除人类记忆有关的神，但这并不是全部。”

六原先生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 因为我知道。但我不能再说更多了。”

秋津停顿了一下，抬起下巴。

“而且，未知之神除了在补陀落山，不会在其他地方发挥其权能。目前这一点也没有改变。”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因为‘与火相关的神’拥有和未知之神相似的权能。”

我们四个人都愣住了。秋津用她浅色的眼睛看着我。

“宫木小姐，你失去记忆是从补陀落山回来之后，对吧？”

我的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片岸先生眼神游移。

“确实，你从调查回来后，在这里也说了些奇怪的话。”

我想不起来了。即便如此，比起不安，看到片岸先生脸上恢复了血色而感到的安心更强烈。不能再让他继续自责了。

三轮崎先生抖落了烟灰。

“但是，为什么‘与火相关的神’会变成这样呢？”

杂志剪报和墙上残留的煤渍痕迹在我脑海中联系了起来。

“东京大空袭……”

“宫木？”

“那篇文章里推测，‘与火相关的神’是由空袭的威胁衍生出来的。也许那场将人们的生活全部烧毁的大火，变成了能消除人类记忆和存在的领怪神犯。”

秋津低下头，点了点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墨田女士、深川先生，还有我。

片岸先生低声咕哝着。

“调查先到此为止。先告诉切间先生吧。如果他知道我们面临危险，应该也不会让我们继续下去了。”

头顶缭绕的烟雾，像沉淀物一样沉重地压下来。

直到第二天，我才知道继墨田女士之后，深川先生也失去了消息。

第三卷 第六章 ●●●神

序、

我见过神。

有模仿铃声来索要祭品的神；有让人看到死亡瞬间不断重复的噩梦的人鱼神；有只是静静守护着人类活动的巨大的神；有与威胁人类生活的事物战斗的蚕神。

有长着三只眼睛，能映照出过去、现在、未来的猫神；有在海底大肆吞食，又从空中降下福泽之物的鱼神；有让人看到跳舞的死者幻影的神；有能让成为祭品的人永远保持年轻美丽状态返还的神。

我见过被神玩弄的人们。

有为了让母亲复活而烧死儿子和女儿的人；有因惧怕神罚而杀光村民的人；有为了一个无人在意的神，耗尽一生建造神社的人。

有即便家人被神夺走却再也想不起来的人；有看到了本不应看到的神的模样的人；有试图利用神的人；还有为了阻止这些人而自我毁灭的人。

而我，仅仅只是看着。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就像一本书。如果没有翻开它的人，它就无法主动诉说。它无法阻止别人如何使用书中所写的内容。即便知晓一切，书本身也没有运用这些知识的方法。

有人会焚烧书籍，有人会守护书籍。这两者都无所谓善恶。就如同神一样。

如果我和书一样，那我本不该有任何想法。

但是，书里是有作者书写时的意图的。

那天晚上，我被赋予了期望。期望我记录下一切。我立下誓言，是那个一手创建特别调查课的人的意志，在推动着我。

他有一个被托付的少女，而她想要守护一些人。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记录。

即便如此，我还是会一直祈祷，祈祷他们能翻开那本书。因为我知道，祈祷并非毫无意义。

其一

在请求中止调查之前，切间桐真先生召集了大家。

我们沿着一条让人联想到火葬炉的黑暗又狭窄的走廊前行，打开了最里面房间的门。迎接我们的是切间先生、梅村先生、江里先生，还有一对不认识的身穿黑衣的男女。

旁边的片岸先生脸颊抽搐了一下。

“那边的各位是……”

切间先生冷淡地回答道：

“神义省的人。”

我们一声不吭，看着他们像影子一样围在墙边。切间先生站在昏暗的房间中央宣布道：

“我知道你们不能再继续调查下去了。从现在起，将全权委托给神义省。”

“请等一下。墨田女士和深川先生的安危怎么样了？”

“那也由神义省来调查。”

一位戴着高顶礼帽的老人穿过黑衣人群走了出来。我不禁叫出声来。

“爷爷……”

“分清公私。”

爷爷用毫无感情的眼神俯视着我。他看我时一直都是这种眼神。人群中像被泼了水一样泛起一阵骚动。

爷爷拄着拐杖挺直了脊背。

“切间向我们报告说，你们特别调查课有越权行为。比如擅自查阅我们神义省的记录之类的。”

六原先生用平淡的声音回应道：

“切间先生，如果您的记忆没错的话，这件事应该是您先开始的吧。”

“我不想听你狡辩。我为什么要让调查员违反规定呢？”

片岸先生咬了咬牙。

“这家伙……”

切间先生用冰冷的声音宣布：

“我宣布对你们进行无限期的禁闭处分。没解雇你们就已经是恩情了，自己好好想想。还有，秋津。”

他盯着最后一排的秋津。

“这是第一次见面吧。你是什么人？”

“…… 我想切间先生您应该知道。”

秋津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道。这仿佛是个信号，一群黑衣人把我们从房间里推了出来。

“请等一下！ 我还……”

门像要打断我的话一样关上了。刚才的喧闹声像谎言一样被隔绝开来。

片岸先生一脸苦涩地低下了头，六原先生用仿佛要射杀门那边人的眼神瞪着。秋津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门发出 “嘎吱” 一声类似呻吟的声音，微微打开了一条缝。爷爷半个身子探了出来，影子像渗出来一样。

“爷爷，不，宫木主任……”

爷爷凝视着我。他眼中的黄斑像卵白一样透亮。爷爷把拐杖换到左手，在怀里摸索了一番，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里面装着你不记得的事情。不过，如果你想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幸福地生活，就不用看了。”

爷爷说完这句话，拖着脚步从我身边擦身而过。我紧紧握住他递给我的东西。这个本应只装着纸张的信封像铅一样沉重。

爷爷的脚步声和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不久就消失了。

* * *

那群黑衣人从狭小的房间离开后，切间深深地叹了口气。

旁边的梅村轻声笑了起来。

“你这表情，好像是你自己受了禁闭处分似的。”

切间松开了放在桌子上交叉的手指，捂住了脸。

“这样做跟凌子小姐她们之前的行为没什么两样。利用权力，强行让人听从命令，却什么重要的事情都不告诉别人…… 离正常的生活方式越来越远了。”

背后的江里望着窗外，喃喃自语道：

“我们是为了保护下一代，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的。跟切间你一样吧。”

“……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算说得过去。”

“我可从没觉得切间你是个正经人。”

“你这话可真难听。”

梅村拍了拍像少年一样笑起来的切间的肩膀。

“不过，你打算怎么办？关于与火相关的神，还什么都没解决呢。你真打算把这事交给神义省吗？”

“我要去某个村子看看。说不定能想出什么办法。以前我们因为自己的利益把人家折腾得够呛，现在再去求人家，确实有点不好意思。”

江里移开视线问道：

“有胜算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我都会被除掉。”

切间拉过椅子站了起来。

* * *

我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

多久没有能在上午就回家了呢？天空的深蓝色透过窗帘渗了进来，房间被染成了忧郁的颜色。我本想把这难得的假期过得有意义些，但心情却好不起来。

切间先生给我们安了莫须有的罪名，还对我们进行了禁闭处分。他肯定是有自己的考虑。即便如此，我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信任他了。

那个厚厚的白色信封像墓碑一样立在桌子上。爷爷说，不知道里面的内容会生活得更幸福。那他为什么又要把它交给我呢？

爷爷从来都不跟我说任何重要的事情。是为了保护我和妈妈吗，还是因为他对我没有任何期待，我都不知道。被神义省召唤的时候，我终于觉得爷爷是对我有所期待的。但这也许也是错觉。

烧焦的味道还弥漫在房间里。窗外潺潺流淌的雨水，无法消除那股火焰的气息。

我是不是应该打开这个信封呢？这种时候，我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我蹲在冰冷的地板上时，黑色的电话响了起来。我慌忙拿起听筒。

“宫木，现在方便说话吗？”

是片岸先生的声音。

在约定见面的咖啡店前，我撑着伞等着。

一对情侣开心地笑着，推开了店门。店里的灯光洒在路面上。

塑料伞表面滑落的水滴中，映出无数个小小的、扭曲的东京，接着又被新的雨滴冲刷掉。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片岸先生轻轻点了点头，收起了伞。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便装呢。

咖啡店的灯光昏暗，收音机里播放着爵士乐。

我们坐在有高脚玻璃杯形状灯罩投下阴影的里面的座位上，点完单后，片岸先生把烟灰缸拉了过来。

“突然把你叫来，不好意思。好不容易盼来的连休就这么没了。”

“我还挺感激的。我要是在家，也只会一个劲地胡思乱想。”

他叼着烟笑了笑，很快又收起了笑容。

“三轮崎先生联系我了。他以我们查到的与火相关的神的信息作为交换条件，询问了切间先生隐瞒的事情。结果跟我们预想的差不多。”

“也就是说……”

“切间先生说，神义省封印了一个拥有篡改人类记录能力的神。我觉得他这话有两处是假的。”

“一处是，不是记录，而是历史本身；另一处是，不是封印，而是在收容之后加以利用，对吧？”

“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一位女店员端着放有两杯咖啡的托盘走了过来，我们暂停了对话。

青瓷马克杯里冒出的热气让店内变得朦胧。在柜台座位上，一位戴着棒球帽的老人一手拿着赛马新闻，和店主交谈的声音夹杂在爵士乐声中传了过来。

片岸先生用夹着烟的手挠了挠额头。

“之前和梅村先生一起工作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消息。我们的前身对策本部原本打算利用神明。据说变成特别调查课的时候，变成了一个只以记录为目的的组织。”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不改变方针的失败事件呢？”

“我是这么认为的。话说回来……”

片岸先生一脸极其难以启齿的样子，低下了头。

我忍不住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和酸味在口中散开。我放在上衣口袋里的信封，像是要强调它的存在一样，顶了顶我的肋部。

就在我想着干脆和他一起看看里面内容的时候，片岸先生开口了。

“我也记得不太清楚了，从对未知之神的调查回来后，我发现这份资料混进了这些东西。”

他拿出一张照片，滑到了桌子上。

这是一张棕褐色调的照片，上面有六个人。三个穿着西装的男女、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一个穿便装的老妇人。最右边穿白大褂的男人，眼睛部分有点像梅村先生。

“背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你看看。”

我照他说的，把照片翻了过来。上面写着上田、梅村、三原、都贺、冷泉。

“冷泉，是那个超自然现象杂志的……”

“看旁边。”

字迹有些模糊，但还是能清楚地辨认出来。宫木。

“你认识那个男人吗？”

一直被我封锁在记忆深处的东西突然爆发，电流般在我脑海中的回路里闪过。

其二

拿着照片的手颤抖起来。

我认识他。在半梦半醒间，我见过他。

在坚固的竹栅栏对面那片废墟中，有个倒在血泊里的男人。他有着浅黑色的肌肤和良好的体格。在幻觉中，他原本凌乱的刘海梳成了大背头，但这无疑就是他。

不，在那之前更久，我就认识他了。

“你没事吧，宫木？”

片岸先生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我回答 “我没事”，可听到的自己的声音，仿佛来自别人。

“因为他和你是同一个姓氏，我就想你们会不会有关系。”

“是啊，确实。我本应该不认识他，但却感觉认识他…… 他是对策本部时代的调查员吧？”

片岸先生带着关切的神情看着我，缓缓继续说道：

“说起来有点奇怪，这个男人的嘴巴周围有点像你。”

我的心脏像是被钉入了木桩，跳动沉重而清晰。握着照片的手指用力，棕褐色调的照片表面出现了裂纹。当我松开手，照片歪歪扭扭地落在了桌子上。

我用布巾擦掉手上的粉末，调整呼吸。

“片岸先生，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是什么？”

“是祖父给我的东西。我不是强迫你看。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看看。”

片岸先生用温和的声音说道，像是要让我镇定下来。我拿出信封，像拔刀出鞘一样抽出了里面的资料。

出现的是令人大失所望的几张薄薄的复印纸。我展开折叠的纸张，放在能让片岸先生也看到的地方。

第一张是东京的地图。上面有用红色笔标注的地名，还有箭头和潦草的字迹。

“庭院掠夺之神：荒川区·九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虚度之神：江户川区·九十九年一月十五日”、“司职之神：足立区·百二年六月二十三日”。

“这是东京出现领怪神犯的记录吗……？”

“考虑到我们至今调查中未被发现的情况，实际上应该比这多得多。”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至少已经确认了三起神明作祟事件，可我们却什么都没被告知。

下一页是一张有着点点类似虫斑污渍的和纸复印件。看起来像古籍。难以辨认的毛笔字旁边有用圆珠笔写的注释。

“现神（现世之神？） 对策本部无记录。特别调查课需确认”

我们默默地继续翻着纸张。

“三原凌子，关于存在于该地之神的实用性”

“三原女士，是对策本部的调查员吧。”

“看起来像是照片里的那个女人写的报告。”

隐约能明白的是，关于门扉型的领怪神犯，进行了几次实验，但都没有取得任何成果。

文章里全是像暗号一样的文字和不规律的数字潦草记录，让人难以理解意图。罗列的被试验者名字里，有一个我觉得有点眼熟。

“切间 莲次郎 出入之后，有轻微的记忆障碍。对现实的认知不准确。是神的影响吗？”

“切间先生……”

下一行文字里又出现了一个不认识的名字。

“乌有定人 无异样。存在于该地之神的特异性是否仅在一天一次时发挥效果。”

“考虑到至今被试验者出现的记忆障碍，认为存在于该地之神拥有改变记忆或现实的权能。需验证”

“这就是神义省所拥有的神吗……”

“为什么，祖父想把这些告诉我呢？”

当我握住信封时，贴在信封里面的另一张纸剥落了下来。这张纸印刷更粗糙，已经泛黄。

我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以免弄破，发现纸张中央贴着一张照片的复印件。

这照片像是从车里偷拍的，视角狭窄。照片里有东京的街道和熙熙攘攘的人群。焦点集中在人群中的两个人身上。

左边是对策本部照片里那个叫宫木的男性。那个我本应认识，却遗忘了的人。

右边的人，一眼没认出来是谁。我所认识的他，总是把刘海梳上去，表情和穿着都很整洁。和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夏威夷衬衫、头发睡乱也没整理、瘦骨嶙峋的青年，实在联系不起来。

但毫无疑问，这就是切间先生。虽然是很久以前的照片，可他完全没什么变化。

我的目光被照片下方的文字吸引住了。

晒黑的高个子男性旁边标注着 “切间莲次郎” 的字样。然后，在我所认识的切间先生右边写着 “乌有定人”。

片岸先生不禁叫出声来。

“这是怎么回事。左边的男人是宫木，右边是切间先生吧？ 虽然和现在的氛围很不一样……”

我的脑袋发热。曾经将记忆烧毁的黑色焦痕，仿佛又重新有了热度。现在的切间先生和那个男人很像。是故意装作很像的。

“宫木，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差啊。”

我闻到了片岸先生伸出的手上烟的味道。在幼年的记忆里，有一只同样有这种味道的手抚摸过我的头。我抬起头，想起自己完全被一个高个子身影投下的影子笼罩着。我记得他嘴角微微上扬、不太熟练的笑容。

“爸爸……”

“宫木！”

我的指尖感受到一股并非幻觉的强烈热度，我像被弹开一样松开了纸张。落在桌子上的纸张瞬间燃烧起来。片岸先生立刻把玻璃杯里的水浇了上去。燃烧后的残骸冒着烟，蜷缩成一团。

女店员跑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吗？”

片岸先生代替说不出话的我，用手掌盖住了燃烧后的残骸。

“不好意思，只是不小心把烟头掉下来了。”

女店员带着不安的神情看了看我们，然后离开了。

片岸先生脸色苍白地看着我。

“宫木，你的手……”

我的指尖红肿，指甲尖端因受热而变形。我几乎感觉不到热和痛。我的脑海里充满了混乱。

一阵痉挛般的笑声不由自主地从我的喉咙里冒了出来。

“这是与火相关的神干的吧…… 因为我试图去回忆……”

片岸先生用布巾蘸了冰水，敷在我的指尖上。

“先赶紧冷敷一下。”

“谢谢……”

“…… 宫木，你想起什么了？”

我紧紧握住布巾。烧伤的疼痛姗姗来迟。

“照片里的他，我觉得是我的父亲。”

“什么？ 他不是在你出生前就失踪了吗？”

“我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我确实记得他。为什么我到现在都忘了呢……”

疼痛越来越强烈。为什么直到现在，切间先生都不告诉我呢。

片岸先生本想拿出烟，又停了下来。

“那个叫宫木的男人是你父亲…… 那切间先生是…… 不，难道你的父亲是切间？ 不行，我都混乱了。”

我明白他苦笑着背后隐藏的话。如果他是我的父亲，那么现在的切间莲次郎是谁呢？ 切间先生为什么要用和我父亲相同的名字，直到现在都在骗我呢？ 父亲又为什么消失了呢？

“父亲是被像与火相关的神、未知之神这样的存在抹去了吧？”

片岸先生低下了头。他大概想说，不是被神抹去的，而是被人，我也明白这一点。只是我不想相信。

我调整呼吸，放下了湿布巾。店里的暖气让疼痛更加清晰。

“我想确认真相。关于东京的领怪神犯，关于父亲，还有切间先生的事。”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如果再发生像刚才这样的事……”

“反正已经被与火相关的神盯上了，躲也躲不掉。我没事的。顺便我也会去调查墨田女士和深川先生的事。”

片岸先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般说道：

“我也陪你一起。抱歉之前想把一切都忘掉，置身事外。说不定还能弄清楚实咲的事呢。”

座位上还飘着烧焦的味道。

其三

咖啡店深处的电话响了起来。女店员拿起听筒，提高了声音。

“请问片岸先生在吗？”

我们不由得紧张起来。女店员扫视了一下店内说道：

“是三轮崎先生打来的电话。”

片岸先生终于缓和了表情。

“我让他打到这里来的。我去接一下。”

他先走了过去。烧焦的味道变得更浓了。仿佛被烧死的亡灵围绕着我，混杂在烟雾中的头发和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

感觉过了很久很久之后，片岸先生回来了。

“好像知道深川最后失踪的地方了。你能去吗？”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出了咖啡店，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气息，可只有我周围的脸颊干燥得刺痛。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滑了过来，停在了我们面前。驾驶座上是三轮崎先生，副驾驶座上是六原先生。片岸先生抱怨道：

“不想在休息日看到的脸却看到了。”

副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六原先生微微动了动眉毛。

“在工作场合见到就会高兴吗？”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啊……”

我们在催促下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的同时，车发动了。

车窗上的水滴滑落，感觉就像从瀑布中看外面的景色一样。

我和片岸先生说起在咖啡店的谈话以及看到的资料。前面的两人静静地听完后，同时叹了口气。

“关于东京的领怪神犯，我能理解。因为在这里我常常会感觉到和在故乡看到神时一样的违和感。”

“关于切间先生…… 虽然不想怀疑别人，但也不好说。我不是怀疑宫木小姐啊。”

“我也觉得他肯定有什么隐情。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和他见一面谈谈。”

六原先生平淡地插嘴道：

“就算谈了也不一定能听到真相。现在还是别和他接触为好。片岸，你也要小心。”

“为什么突然说到我了？”

“我在想那些被神带走的人，说不定和这有关系。”

片岸先生把胳膊肘撑在车窗上，移开了视线。

如果存在能让人消失的神，那他的妻子实咲女士的失踪说不定也与之有关。好不容易才整理好的心情，又变得混乱起来。

如果因为我而把他们卷入其中，他们俩可能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这是绝对不可以发生的。

雨刮器像擦拭眼泪一样把挡风玻璃上的水滴刮掉。我凝视着前方。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市谷的大本营陆军部地下壕。”

“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为了准备本土决战而建造的防空洞吗？”

“嗯。二十年前，听说冷战激化，差点就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了。悄悄告诉你，据说为了以防万一，这里和皇居有秘密通道相连。”

“我们可以未经许可就进去吗？”

“一般是进不去的。不过，好像墨田女士和深川先生找到了秘密通道。”

三轮崎先生转动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小路。从车两旁掠过的大楼墙壁变成了深绿色的树木，城市的喧嚣仿佛被吸走了一般，四周充满了寂静。

开了一会儿，出现了连绵不断的沙色墙壁。路边倒下的灯笼等间隔地排列着。六原先生用余光看着窗外。

“据说以前为了隐藏地下壕，把这里伪装成了日本庭院，还在通风口上放置了灯笼。好像也是在这里传达了接受《波茨坦公告》的决定。”

“没想到在结束战争的地方又埋下了新的火种。”

片岸先生唾弃道。

车停在了沙色墙壁上一个圆形洞口前。

“就是这里。得留一个人放哨。”

片岸先生解开安全带说道。

“六原先生，你留下来吧。”

“为什么？”

“要是我们俩都出了什么事，实咲的事情该怎么办？”

六原先生微微动了动眉毛，没有点头，而是低下了头表示同意。

下了车，一股热风扑面而来。周围没有风。从墙壁上的圆形洞口里，漏出一股像是把脸凑近高温熔炉的热气。

为了向不安地看着我的片岸先生表示我没事，我第一个迈步走了进去。

黑暗的地下通道里，水滴落下的声音和我们的脚步声回荡着。

片岸先生打开手电筒，黑暗被圆形的光照亮，浮现出微微脏污的灰色墙壁。地面上有一些像是便器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些小坑。

随着脚步移动，手电筒的光摇晃着，映照出锈迹斑斑的扶手和不亮的应急灯。

这里本应充满湿气，但从刚才开始我的舌头就很干，皮肤也刺痛。我想说话，却感觉喉咙深处像被灰堵住了一样，一阵呛咳。

“你没事吧？”

“没事，这里灰尘好多啊……”

我笑着掩饰。与其说是灰尘，这里的味道更像是火葬场的灰烬。好像刚刚烧过骨头的白色煤尘四处散落着。

墙壁上用黑色的字写着 “No Smokig”（应为 No Smoking，禁止吸烟）。三轮崎先生喃喃道：

“战后很快这里就在盟军占领总部（GHQ）的占领下，所以到处都写着英文字母。”

“好像日本被归还主权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

“据说在主权恢复七年后突然被归还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圆形的光照在了墙壁上写着 “Danger”（危险）的文字上。煤烟的味道更浓了。我们一边往前走，一边环顾四周。片岸先生指着墙壁。

“那是……”

手电筒照到的是无数的英文单词。注意、禁止入内、身份不明。在排列着的不吉利的文字中，有一个用红色马克笔写得格外大的单词。“FIRE”，是火焰的意思。

我正被墙壁上的字吸引注意力，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尖踢到了一个比地面柔软的东西。发出了像折断枯树枝一样干燥的声音。

“怎么了？”

“没事，脚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手电筒照向正下方。我刚才踢到的东西清晰可见。我的尖叫声没有喊出来，被干燥的喉咙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跑过来的片岸先生和三轮崎先生也忍不住发出了低沉的惊呼声。

有三个黑色的块状物体，靠在墙壁上。它们像煤炭一样蜷缩着，完全干枯了，但还保持着人形。我踩到的那具尸体膝盖以下没有了，折断的腿滚落在一旁。是三具烧焦的尸体。

“不是吧……”

手电筒的光随着片岸先生的惊慌而摇晃。可以看到并排的两具尸体的细节。一具尸体的耳朵上还残留着因高温而变形的三个耳钉。另一具尸体的胸前粘着一个烧焦后变得浑浊发白的领结饰钮。

“墨田女士，深川先生……”

在混乱的脑海中，一个疑问浮现出来。另一具尸体是谁呢？

在得出答案之前，一道耀眼的光从背后射了进来。与此同时，一股可怕的热气升腾起来。

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焰挡住了我们的退路。

三轮崎先生用尖锐的声音喊道：

“快跑！”

我们一起奔跑起来。背后的热气越来越灼人。黑暗中弥漫着肉烧焦的味道和充满油脂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黑色的煤烟一下子飞扬起来。呼啸而过的火焰又一次灼烧了墨田女士他们的尸体。

愤怒和悲伤，都因缺氧而变得模糊。我不顾一切地拼命奔跑。

火焰的反光照亮了前方。眼前出现了一扇坚固的铁门。

突然，我闻到了头发烧焦的味道。与火相关的神就在我身后。

“我来开门。”

片岸先生推着铁门。铁门微微打开了一道缝隙，几乎与此同时，眼前的火焰晃动起来。

在感觉到身体被灼烧的瞬间，我被猛地向后推了出去。

在明白是三轮崎先生推了我一把的瞬间，我看到火焰从他背后席卷而来。

“三轮崎先生！”

在铁门即将关闭的瞬间，片岸先生拉住了被火焰包围的三轮崎先生的手臂。耀眼的火焰被钢铁的铁门挡住，周围完全被黑暗笼罩。

其四

“三轮崎先生！”

我和片岸先生脱下外套，盖在缠在他身上的火焰上。火焰十分顽固，无论扑灭多少次，都像饿鬼一样紧追不舍。

好不容易把火扑灭时，三轮崎先生的手臂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明显看出已经红肿溃烂。

从烧焦的衬衫里露出的后背，血红色和煤炭般的黑色混杂在一起，还冒着烟。他还有呼吸，但情况很危险。

片岸先生小心翼翼地让他躺下。因受热变形的眼镜掉落，镜片也碎了。

“得赶紧送他去医院……”

三轮崎先生喘着粗气说道。

“我没事，先去看看前面有什么……”

“可是……”

“就这么回去的话，深川他们的死就全都白费了。”

片岸先生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忍受痛苦般点了点头。

退路被堵住了。不管是为了救三轮崎先生，还是怎样，不往前继续走就没有出路。

我和片岸先生踏入了黑暗之中。

脚步声格外响亮。这个空间似乎相当宽敞。

与之前干燥和热气弥漫的通道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里充满了神圣的冷气。

片岸先生晃了晃手电筒，黑暗中浮现出隐约的红色。

“这是，鸟居（日式神社的牌坊）吗……？”

一座超过三米高的鸟居模糊地矗立在那里。两根柱子很粗，看上去就像巨人的腿从天井伸了进来。鸟居的上部缠绕着生锈的锁链。

一股刺鼻的腐臭味从那里散发出来。

“宫木，小心点。”

“好的。我们快点走吧。”

我们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摸索着前进。钻过鸟居后，眼前出现了仿佛误入异世界般的景象。

有一扇古老的木制拉门。它没有连接到任何地方，只是一扇普通的拉门。

报告书中提到的，存在于此处之神的名字在我脑海中闪过。然而，这扇拉门的上半部分已经被烧黑，几乎快要坏掉了。看起来就像是从遭遇火灾的民宅上拆下来的一样。

在拉门的后面，有一个比鸟居还要巨大的东西耸立着。我的大脑拒绝去理解那是什么。

一开始我以为是一尊灰色的佛像。

它的表皮像岩石一样布满裂纹，有好几层。定睛细看，勉强能看出保持着人形的它的头部，垂着黑色的头发和生锈的金色发饰。胸前挂着一个暗淡的勾玉。

这是一具巨大的女性腐烂尸体。

它的腹部有一道流着鲜血的裂口。不对，从纵向的裂口中，露出泛黄的牙齿，还喷出带着热气和臭味的空气。那是一张嘴。

我们说不出话来。片岸先生声音颤抖地说道：

“那是什么啊…… 这里的不是与火相关的神吗……”

“是的，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领怪神犯…… 我觉得那扇拉门就是存在于此处之神，但它被烧毁了……”

那女人摇了摇头。金色的发饰和金属片摇晃着，发出不祥而又神圣的声响。黑发沙沙作响，隐约能看到她灰色的面容。我本应从未听说过这样的神，但不知为何却有印象。

从女人腹部生出的嘴里探出了舌头。舌尖像蛇一样蠕动着，在空中探寻着。

就在我们往后退一步的时候，灯光亮了起来，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地下洞穴。

“你们在那儿干什么！”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在鸟居和巨大女人身后设置的紧急楼梯平台上，切间先生和梅村先生站在那里。片岸先生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终于来了啊……”

切间先生探出身来，脸色变得煞白。

“三轮崎……！梅村，叫救护车。在那之前先进行急救处理。”

梅村先生跑下紧急楼梯。当他想要靠近呼吸微弱的三轮崎先生时，片岸先生挡住了他的去路。梅村先生像是很惊讶地摇了摇头。

“你不想他死吧。”

片岸先生犹豫了一瞬，然后让开了。

我抬头望向远处上方的切间先生。

“听好了，你们。别在这儿乱动！”

他怒吼的脸苍白无比，即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看到他出着冷汗。他是真心在担心三轮崎先生吧。我小时候，他听说我在体育课上骨折了，急忙赶来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我的心情依然很复杂。在从父亲那里夺走的地方，代替父亲角色的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我强忍着颤抖，提高了声音。

“你一直都在骗我吗，乌有先生。”

他像被打了的少年一样瞪大了眼睛。一直以来严厉而冷峻的面具被揭开，照片中的乌有定人出现在眼前。

“为什么…… 礼酱（宫木的昵称）会……”

仿佛要盖过他的声音一样，背后传来轰鸣声和爆风。

钢铁的门以惊人的力量被炸飞，刺进了墙壁里。瞬间火焰升腾起来。

“宫木！”

片岸先生拉着我的手臂往后退，一条像龙一样的火焰在我眼前呼啸而过。强烈的红色光芒和热浪灼烧着我的鼻尖。

梅村先生抱着三轮崎先生躲到了墙壁旁边。业火从他身旁掠过，顺着墙壁向上蔓延，舔舐着天花板。

“太离谱了吧……”

在我们眼前盘旋的火焰，逐渐有了轮廓。在熊熊燃烧的烛台般的火焰中，浮现出一张人脸。看起来既像是在发出痛苦的怒吼，又像是露出了暴虐的笑容。

这就是与火相关的神。它烧熔了门，追了过来。是为了杀了我们。

火焰摇曳着，像触手一样伸出前端。梅村先生叫了起来。

“切间！”

在紧急楼梯上，乌有定人紧紧抓住衬衫的领口。我听到他用沙哑的声音在恳求着什么。

就在这时，像丝线一样的东西缠上了摇曳的火焰。那是洁白且有光泽的绢丝。

绢丝抵不过火焰的力量，很快就被烧焦，变成了黑色的灰尘。无数的绢丝毫不示弱地像白色的波浪一样涌了过来。

与火相关的神的表情变得愤怒起来。火焰在痛苦地挣扎着，逐渐被绢丝制服，被缠绕起来。火焰的红色完全被白色的茧包裹住，看不见了。

片岸先生呆呆地喃喃道：

“这也是领怪神犯吗……？”

茧破裂了。火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烧焦的味道和黑色的煤烟。

一个影子从天井投下，我抬头一看，纯白的翅膀展开着。一只巨大的蚕蛾在头顶飞舞。

白色柔软的绒毛有些地方已经烧焦了。

蚕蛾像是在守护着我们一样盘旋了一会儿，然后从被火焰破坏的门的缺口飞了出去，飞走了。

“谢谢你，桑巢之神（与蚕相关的神）……”

乌有定人像祈祷一样闭上了眼睛。

其五

穿过烧焦的地下壕，来到地面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

赶来的救护车送走了三轮崎先生，神义省派来的一群黑衣人接替我们涌入地下壕，我被送上了祖父派来的车。

一切都像流水般进行着，我只能听之任之。

车窗外掠过的夜景，从办公街区明亮整洁的灯光，切换到欢乐街区杂乱的霓虹灯，最后渐渐融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车停下的地方是一家医院。

病楼灯火辉煌，仿佛聚集了所有的光芒。

体弱多病的母亲以前曾多次在这里住院。每次陪床的时候，切间先生，不，乌有都会陪着我。在沉入黑暗的蓝色病房里，听着母亲的呼吸声，抬头看到的他们的侧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片岸先生和六原先生出现在医院门口。

“三轮崎受了重伤，但没有生命危险。”

六原先生简短地报告着，片岸先生瞪着他。

“你放的哨一点用都没有啊。”

“我是因为切间他们才放他们过去的。是他让我这么做的。他说‘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被杀的。不想这样的话就给我们带路’。”

“所以你就老实巴交地相信了？”

“结果大家不是得救了吗。”

片岸先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传来拐杖敲击柏油路面的冰冷声响。我们转过身，祖父戴着黑色帽子，穿着黑色大衣，仿佛融入了黑暗中一般站在那里。

我端正了姿势。祖父看都没看片岸先生他们一眼，径直朝我走来。

“礼，你在地下壕看到那个东西了吗？”

我微微颔首。祖父把帽子压得更低了。

“存在于那里的是我们一直在保护的神，是孕育出领怪神犯的领怪神犯，是护国之神（国生みの神）。”

“孕育出领怪神犯……？”

我听到片岸先生他们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护国之神自古以来为了守护日本抵御外敌，创造出了拥有各种睿智的神，一直致力于护国。如果没有她，冷战可能会演变成第三次世界大战，日本也会遭受重创。神义省就是为了守护作为这个国家中枢的她而设立的。”

“国家的中枢……”

我重复着祖父的话。与火相关的神消失后，灼烧我脑海的火焰渐渐平息，我感觉冰冷而确切的记忆正逐渐恢复。

我在神义省的时候，曾经见过护国之神。那时的绝望感，和今天在地下壕感受到的无理的恐惧不同。我意识到，日常生活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被异常地涂抹改写了，那是一种认命的感觉。这个国家早就处于神的支配之下了。

祖父咽了口唾沫。布满皱纹的脖子上的喉结像另一个活物般蠕动着。

“但是，存在着威胁她的东西。就是存在于那里的神。”

“就是地下那个像拉门一样的神，对吗？”

“没错，那是一种能按照人类的欲望改变现实的强大领怪神犯。更可怕的是，它会把使用它的人置于自己的支配之下。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是说本想利用存在于那里的神，结果却会按照神的意志去重塑世界，对吗？”

“聪明的孩子。成为存在于那里的神的眷属的人，就是切间，不，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是乌有定人。”

我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握紧了拳头。

“他…… 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对于被存在于那里的神改写的事物之间的差异，没有办法去确认。我也是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可以确定的是，他抹去了你父亲，占据了他的位置，还随心所欲地掌控了特别调查课。”

祖父神情忧郁地说着，帽子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表情。

“护国之神曾试图创造出能消灭存在于那里的神的神。尝试了很多次都失败了，好不容易才诞生了与火相关的神。然而，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让你也陷入了危险之中，我很抱歉。”

一只坚硬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从祖父身后能看到片岸先生，他脸上带着怀疑和不安交织的神情。

“但是，罪魁祸首是乌有和梅村卫。他们一得知与火相关的神的存在，竟然就想利用它来抹杀那些对他们表示出反叛之意的调查员。今天凌晨，江里润一也在自家被严重烧伤，紧急被送往了医院。”

“怎么会，连江里先生都……！”

“幸好他保住了性命，但暂时无法行动。他和你父亲是同乡。他大概是害怕向你透露真相吧。”

我想起江里先生不经意间透露的话。切间已经不在了。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还有其他人遭遇不幸了吗？”

“秋津。”

“等一下，秋津？ 她没事吧？”

片岸先生插嘴问道。祖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向我。短暂的沉默后，他沉重地开口了。

“地下壕里有三具烧焦的尸体，对吧。刚才尸检结束了。确定是墨田樱、深川雪夫、秋津未可三人。”

片岸先生摇晃着向后退了几步。六原先生扶住了差点向后摔倒的他。

我摇了摇头。

“这不是真的吧。是这样的吧，爷爷。”

“我知道这让人难以置信。我也知道你和她关系很好。但是，现在该做的是阻止更多的伤害。”

“伤害……”

“乌有和梅村去了补陀落山。他们大概是想利用未知之神，消灭那些知晓真相的人。我们必须阻止他们。你也一起来吗？”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片岸先生向前一步。

“也请让我们同行。”

祖父投来惊讶的目光。六原先生依旧面无表情地没有说话。

“如果这是真的，我们也会有危险。我们应该有同行的权利。”

“…… 好吧。”

祖父一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然后换了种语气说道：

“对了，礼。你想起在神义省时的事情了吗？”

我的脊背微微一阵发麻。我装作不在意地含糊回答道：

“脑袋还是有点昏昏沉沉的，只想起了一点点……”

“这样啊。我想着你那时留下的笔记也许能提供一些线索呢。”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方格笔记本的纸片。上面有我写的杂乱的字迹。

“●●●神。原本指的是在这个世上以人的形态随时显现、灵验非凡的神。”

我回答说不记得了。祖父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表情。

“想起来的话就告诉我。很抱歉这么着急，但情况很严重。我马上安排车。”

祖父转过身，拄着拐杖离开了。

片岸先生向我跑来。

“你觉得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关于乌有定人的事，关于护国之神的事，还有秋津的事……”

“我不明白乌有定人的意图。但是，爷爷说的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也许我们的盟友不是任何一方。”

寒冷的春夜的风轻抚着我的肌肤。祖父并不对我抱有什么期待。我确信他只是盯上了我的情报。

和看到护国之神时一样的失望感向我袭来。我想起的事情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被夜风吹拂的一弯新月俯视着我。

第三卷 第七章 护国之神

序、

所谓非凡且卓越之德、令人敬畏之物，便称之为神（かみ）。

这所谓的 “卓越”，并非单指尊贵之事、功绩卓着之事，并非仅指优秀的事物，邪恶之物、奇异之物等，只要是格外突出且令人敬畏的，皆可称作 “神”。

—— 节选自本居宣长《古事记传》

其一

汽车车窗上贴着的黑色遮光膜，将夜空完全遮蔽。

我、片岸先生和六原先生挤坐在后座，能感觉到轮胎碾压碎石的震动。

不知何时六原先生手中拿着的塑料袋沙沙作响，他从中拿出了饭团和瓶装茶。片岸先生皱起了眉头。

“你什么时候买的啊。这又不是郊游。”

“也有你和宫木的份，放心吧。”

“这回答和我问的有什么关系啊。”

“吃了吧。饿着肚子可没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六原先生压低了声音。

“从现在开始，都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吧。”

片岸先生粗暴地接过袋子，递给了我。

“谢谢……”

来这里之前，祖父告诉我，二十年前，在补陀落山进行领怪神犯研究的调查员们几乎全部失踪了。到现在连具体人数都不清楚。我的父亲应该也在其中。

那里究竟发生了惨剧，还是根本什么都没发生呢？我们现在就要前往那个地方。这或许将是一切的清算。我怀着仿佛前往冥界的心情把饭团送入口中，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座位轻轻颠了一下，车停了下来。

先下车的司机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催促我们下车。

外面依旧是一片黑暗。被绿色的云海遮挡，星星和月亮都看不见。在森林中能看到一栋沙色的三层建筑。那是一座被藤蔓覆盖的洋楼。风拍打着破碎的窗户，发出如同啜泣般的音阶声。曾经我们到访这里时，就觉得这里充满不祥。是因为夜晚的缘故，还是因为知道了这里曾发生过的事情呢？

一群黑衣人毫不费力地打开了铁栅栏门上的挂锁。片岸先生眼神锐利起来。

“这里曾是他们的管辖范围吗？”

我在催促下走上石阶。树木根部有一些被枯叶掩埋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天蓝色的羽绒服、胭脂色的小手提包、因霉菌而变成灰色的橙色毛衣、黑白格子的运动鞋。现在我知道了，这些都是失踪者们的遗物。

在建筑的背后，白色雕像的躯体若隐若现。我抬头凝视着那座巨像。

从洋楼破碎的窗户中，夹杂在风声里，传出了压低的说话声。像是在争吵的声音。我们加快了脚步。

到达山顶，面前是一扇厚重的木门。六原先生超过我们，推开了门。

彩色玻璃反射着微弱的光线，将视野染成了七色。粗糙的木地板和瓷砖剥落的天花板像鱼鳞一样闪闪发光。

在这个类似礼拜堂的空间里，我的祖父和神义省的人，乌有定人和梅村先生正面对面站着。在我们身后，门关上了，与外界隔绝的寂静弥漫开来。

“礼酱……”

乌有注意到了我，低声呢喃道。

“你居然连自己的孙女都卷进来了吗？”

这是我从未听过的措辞和从未见过的表情。祖父像是很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你把她卷进来的吧。礼，过来。”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站在了双方中间。片岸先生与我步伐一致，站到了我的旁边。梅村先生嘲讽地笑了起来。

“拿人当人质吗？都过了二十年，这个组织还是一点没变啊，宫木先生。”

“本来就不该变。是你们扭曲了它。你们本想利用存在于那里的神，结果反被利用了吧。”

“被神利用的是你们才对吧。”

祖父回以冷漠的眼神，然后转向我。

“二十年前，这里发生了对策本部的内乱。乌有调查员和梅村调查员为了滥用领怪神犯，肃清了反对派，重组了组织。”

“别开玩笑了！”

乌有吼道。

“是他们想利用神。所以，我们才……”

“是你们把他们消灭了吗？”

面对祖父的质问，乌有咬了咬嘴唇。沉默意味着肯定。

礼拜堂里风声和树木的沙沙声，不知为何听起来像汽车的引擎声。

祖父像是在接受神谕一样仰望着天花板。

“你们为什么又来到这里。是为了消灭我们吧。”

“…… 没错，就是这样。”

乌有尖锐地说道。一股让眼前发黑的冲击袭来。片岸先生扶住了仿佛被重击的我的肩膀。

乌有带着痛苦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们不过是护国之神的应声虫。要是放任不管，国家都会被它夺走。只能让你们消失。”

“你们可真不把人命当回事。连神和杀人都不害怕吗？”

“说这话的应该是你们吧！护国之神创造出了与火相关的神，还让它去杀那些调查对它不利事情的人。墨田和深川就是你害死的。江里和三轮崎也都很危险……”

“别听他的，礼。护国之神并不希望伤害人类。一切罪恶的根源是他们。杀害和你父亲同乡的江里调查员就是最好的证据。”

每一句话回响在耳边，我的心脏就像被铁丝勒紧一样疼痛。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无论是神还是人类，都无法依靠。

就在这时，从门外传来了吵闹声。

在外面警戒的黑衣人和什么人扭打在了一起。礼拜堂里弥漫起了混乱的气氛。

“怎么回事……”

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过后，周围安静了下来，沉重的门被猛地推开。

“谁死了？”

在微弱的月光下，缠着绷带的江里先生站在那里。

“江里！”

乌有发出了松了口气的声音。祖父和神义省的人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会……”

“因为我熟悉海边的工作，不怕晒伤。”

江里先生露出自嘲的笑容，他的皮肤泛红肿胀，绷带上渗着脓血。他把目光转向我。

“宫木，他们说的都是胡话。你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我微微点了点头。

祖父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江里调查员也受到了存在于那里的神的影响吗。没想到特别调查课的上层都在它的控制之下……”

“不是这样的。”

一个像机器一样平淡的声音响起。

在大家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时候，我心中有了确信。我想起来的，唯一能相信的东西就在这里。

藏在江里先生身后的人影迈出了步子。

月光透过那人颜色浅淡的头发和皮肤，秋津走进了礼拜堂。

片岸先生叫道：

“你还活着！ 太好了……”

“让您担心了。”

秋津恭敬地鞠了一躬。

“等等。那，那具烧焦的尸体是谁？”

“那就是我。”

“什么……？”

秋津越过一脸困惑的片岸先生，向前走去，俯视着我的祖父。

“你肯定在想，我应该已经被杀死了吧。很遗憾，只要这个世上还有领怪神犯，我就不会死。”

与眨着眼睛的祖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乌有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低下了头。

秋津站在礼拜堂的中央，像传教士讲解教义一样环顾着所有人。

“之前说的那些话全是错误的。首先，试图支配人类的是护国之神。它担忧信仰神明的时代已经衰落的现代，为了让世界再次回到神的时代而暗中活动。大家都没有察觉到吧。国家的中枢已经被它掌控了。”

片岸先生提高声音问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的时候。将天皇等同于神明的时代迎来了终结，对现世神明的信仰也消失了。就在那时它钻了空子。”

“从那么久之前就……”

“护国之神逐渐洗脑人类，增加危险的领怪神犯，不断杀害那些察觉到异常的人。它甚至在远离自己所在的东京的地方制造领怪神犯，企图将日本置于它的统治之下。”

秋津继续说着：

“有两位神试图对抗它。一位是存在于那里的神。它根据人类的愿望重塑世界，试图摆脱护国之神的影响。结果，护国之神为了摧毁它而变得疯狂。”

祖父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另一位就是礼的笔记里提到的神吗？”

我没有回答。秋津替我点了点头。

“没错。但是，和存在于那里的神不同，那位神什么都做不了。论力量，它和人类没什么两样。”

也许正因如此，那位神才会以战后衰落的信仰之名被称呼吧。那位以人的形态随时在这个世上显现、灵验非凡的神。

“创造出那位神的，是你们特别调查课。对记录的信仰创造了神。”

祖父瞪大了眼睛，乌有说出了曾经他对她（秋津）说过的同样的话。

“…… 你到底是谁？”

秋津嘴角微微上扬。她微笑的样子，像极了我模糊记忆中的父亲。

“为了记录所有领怪神犯而存在的领怪神犯。秋津之神。”

其二

没错。我在神义省的时候，知晓了领怪神犯的存在。然后，在祖父的引领下，我在那个地下壕里见到了护国之神。当我意识到如果国家被神掌控，人类将无力抵抗时，心中充满了绝望。

但是，如果有同样是神的存在呢？要是存在能与护国之神抗衡的神，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瞒着祖父他们，继续调查领怪神犯。就在那时，我遇到了秋津。

主动与我接触的是她。秋津对我说 “你和他很像”。她应该是认识我父亲的。

我过度深入调查神的事也传到了祖父的耳朵里。秋津在我被除掉之前，提议以降职的形式让我逃离特别调查课。我们约定好，在能够汇合之前，各自继续战斗，可我却把这些都忘记了。

“秋津小姐，对不起……”

我情不自禁说出的这句话，让秋津微微地笑了。靠在墙边的六原先生喃喃道：

“难怪，我会感觉到和故乡的领怪神犯是一样的东西。”

“我并不要求什么祭品。”

秋津有点不高兴地回应道。

礼拜堂里弥漫的寂静渐渐变成了一阵骚动。神义省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

“那就是领怪神犯……”

“我们应该回去听从护国之神的指示。”

“必须和存在于那里的神一起将它摧毁。”

一名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了枪。生锈的枪口在我和秋津之间游移。乌有愤怒地喊道：

“你们真的一点都没变啊！”

祖父制止了拿枪的男子。

“住手。枪对神能起作用吗？”

祖父依然很冷静。就在我刚松了口气的时候，一个冰冷得让人浑身僵硬的声音响了起来。

“要杀神，就必须用神来对付。”

礼拜堂震动了起来。彩色玻璃破碎，玻璃碎片在月光下漫反射，四处飞溅。大量的灰尘从高高的天花板上洒落下来，一瞬间，白烟弥漫了整个空间。

“宫木！”

片岸先生的声音被轰鸣声掩盖。明明就在眼前，却看不见身影。在烟雾中，我只知道秋津正以极其震撼的表情瞪着什么。

震动停止了，雾气渐渐散去。我们相互掩护着贴在墙边。

“发生什么事了……”

片岸先生倒吸了一口凉气。礼拜堂的中央有个东西。

一个像是裹着黑色雾气的骸骨般的东西，踩在破碎的彩色玻璃上站立着。眼窝的空洞中燃烧着蓝色的火焰。它散发着强烈的腐臭味和霉味。

那是一个仿佛由尸体堆积而成的瘴气团。

神义省的人们在面对这可怕的东西时，像是被热度冲昏了头脑般喃喃自语着。

“护国之神派使者到我们这里来了……”

所有人都用充满敬畏的眼神仰望着骸骨。他们早就失去理智了。

骷髅发出骨头碰撞的声音，向前迈出了一步。眼窝中的火焰燃烧得更蓝了。

那些试图靠近骸骨的黑衣人们中途停住了脚步。

“这……？”

黑色的血从他们的鼻子里流了下来。皮肤上浮现出紫斑，像肿起来一样膨胀。

他们带着疑惑的神情向骸骨伸出手。那只手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然后爆裂开。血肉模糊地飞溅开来。

第一个发出叫声的是梅村先生。

“为什么啊，它不是已经消失了吗……！”

“梅村，振作点！”

乌有摇晃着他的肩膀。梅村先生用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乌有。

“那个，我向存在于那里的神许愿让它消失的…… 这和我父亲死去时的病症是一样的症状啊……”

“你说什么？”

秋津痛苦地瞪着骸骨。

“这是带来疾病、伤痛，让人恐惧的污秽的领怪神犯，是邪恶之神。它竟然连自己的信徒都杀。”

一股黑色的风猛地吹过。神义省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在这场灾祸的中心，祖父露出了仿佛目睹了神的奇迹般恍惚的表情。

片岸先生拉着我的手臂。

“宫木，快逃！”

枪声响起，仿佛要掩盖我们的声音。一个倒在地上的黑衣人浑身是血，正举着枪。

“该死，这些家伙……”

颤抖的枪口指向了片岸先生。我知道必须要动起来，可身体却连微微一动都做不到。那人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火花划破了黑色的雾气。红色在黑暗中飞溅开来。

六原先生冲到片岸先生身前，他的肩膀上涌出黑色的鲜血。

“六原先生，你……！”

片岸先生抱住了倒下的六原先生。

我立刻踩住拿枪男子的手臂。能感觉到骨头和肉同时被碾碎的触感。

黑衣人们将我们包围起来。我捡起掉落的枪，对准他们。枪的重量让我的手臂颤抖着。我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行。

“礼酱！”

乌有的声音响起。黑衣人们的注意力转向了那边。江里先生趁机冲了出去，举起散落在周围的长椅。扔出的长椅压倒了黑衣人。

在被残骸推开的地板上，露出了一扇方形的门。

我大声喊道：

“地下有个隐藏的房间，快点！”

片岸先生抱着六原先生跑了出去。

邪恶之神的眼睛再次闪烁着光芒。黑色的雾气像在地上爬行一样扩散开来，在雾气中火花闪烁。四处响起了枪声和惨叫声。

我目不斜视地跑着，靠向那扇隐藏的门。生锈的门很重，打不开。秋津把手叠在我的手上，拉了拉门把手。一股霉味扑鼻而来，门打开了。

“谢谢你。”

“我也只能做这么点事了。”

我催促片岸先生和江里先生先走，带着他们走向楼梯。在邪恶之神的黑暗雾气前方，我看到了乌有和梅村先生。我该叫他们吗？

乌有和我对视了一瞬间，立刻移开了视线。梅村先生像在催促他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背。确认他们向出口走去后，我关上了隐藏的门。

我们被更浓重的黑暗包围。感觉要是踩空楼梯，就会掉进无底的深渊。浅浅的呼吸让原本就沉闷的空气更加凝重。

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秋津在我身后喃喃道：

“这样真的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啊……”

脚尖碰到了地面。我摸索着按下了开关。地下室被照亮了，伴随着类似虫羽振动的声音。无数的地图和照片贴满了墙壁。全都是领怪神犯的记录。我没有时间发呆。

片岸先生小心翼翼地放下六原先生。六原先生苍白的脸变得更加发青，鲜血的红色显得更加鲜明。伤口很深。

片岸先生扯下衬衫的袖子，塞进六原先生肩膀上的伤口，从上面绑住止血。

“得赶紧送他去医院…… 你在想什么啊，六原先生！”

六原先生没有回答，无力地靠在墙上。汗珠从下巴滚落，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下来。

我们根本没有时间躲在这里，却又没有逃生的路。我想不出办法从邪恶之神和我的祖父他们那里突围出去。就算能逃出去，之后又该怎么办呢？被护国之神盯上的我们，在这个国家还能有容身之处吗？

那些我已经反复思考过的话语，又带着真实的意味浮现出来。众神的力量不是人类所能抗衡的。

“和乌有说的一样啊……”

江里先生有气无力地说着，肩膀上下起伏。他也受了重伤。

“请别再说了。你的烧伤……”

他挥开我的劝阻，用憔悴的眼神看着我。

“不，现在必须得说。要是我就这么死了，就传达不出去了。虽说，我也只是听说。详细的事情秋津会补充说明的……”

江里先生深深地吸了口气。绷带渗出血来，像余烬一样泛着红色。他张开了嘴。

“二十年前这里的对策本部在做什么。你的父亲和乌有身上发生了什么。”

其三

江里先生指着贴满旧纸的墙壁。

“以前，这里收容了大量的领怪神犯。对策本部似乎并非以记录为目的，而是积极地想要利用神……”

我感觉像是有冰冷的刀刃插入了心脏旁边。

“父亲，也是这样的吗？”

“怎么可能。那个老实人怎么会考虑那么机灵的事……”

一瞬间我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另一种不安又涌上心头。不是体制派的人的结局不难想象。

“也有少数反对派。其中一个是你父亲的朋友切间。另一个是被强制加入对策本部，和切间组成搭档的乌有。就和你跟片岸的关系一样。”

我用余光看了看片岸先生。他默默地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推进派和反对派在这里围绕着神的利用问题发生了冲突。结果是一场血腥的内斗。而且，收容的神们失控了，见人就杀，调查员们惨遭毒手。和现在的情况一样…… 切间好像是被流弹击中，受了濒死的重伤。”

“那，父亲他已经……！”

江里先生刚想回答，却因烧伤的疼痛呻吟起来。代替话语的是他急促的喘息声。

“不是的，他没有死。是乌有先生让他活了下来。”

秋津代替他说道。

“乌有先生让切间先生和其他调查员被未知之神‘消失’了。这样一来，他们的性命没有被夺走，还能在神的庇护下‘存活’。是切间先生让他这么做的。”

“这样做，不太好吧……”

“乌有先生受托照顾你和你的母亲，代替切间先生。他一直守护着你们。他一直盼望着有一天能让切间先生他们回来。”

江里先生按着肩膀说道。

“切间和乌有都是大傻瓜，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骗你们。这一点是肯定的。”

我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父亲并没有抛弃我们。乌有也没有骗我，没有夺走父亲的位置。他们两个人都拼命压抑着自己，即使不被任何人在意，也为了别人继续战斗着。与其说他们是普通人，倒更像是守护神一样的存在。

秋津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点了点头。

“我是因为他们的愿望而诞生的。他们无法依靠那些神，我想回应他们。虽然我什么都做不了，但只有一件事有胜算。”

“胜算？ 是指……？”

“就是未知之神。本来，没有人会注意到的那个神，是不会聚集起信仰之力的。但是，如果特别调查课持续进行调查，这就会成为一种敬畏的形式。”

秋津睁大了她那颜色浅淡的眼睛。

“我想用未知之神来消灭护国之神。”

我们呆呆地听着她的话。片岸先生的嘴唇颤抖着。

“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在这二十年里，未知之神的力量有了显著提升。但是，能不能战胜护国之神…… 在那之前，必须先解决邪恶之神。”

秋津低下了头。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但也明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片岸先生举起了手。

“我去未知之神那里，让它消灭邪恶之神。这样的话，你们就能自由行动了吧。”

我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袖子。

“请别去。你去了的话，说不定在愿望实现之前就会被消灭了。”

“你也是一样啊。总得有人去。”

六原先生无力地摇了摇头。

“…… 我去。像我这种死不了的人去才不会浪费。”

“别胡说，你受了伤怎么爬山？”

片岸先生露出牙齿说道。

“而且，就我听到的情况来看，未知之神似乎并不能完全消灭某些东西。实际上我们也还记得实咲的事。”

“但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还有存在于那里的神。”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就是在地下壕里烧焦、几乎要坏掉的那扇拉门的神。那个为了保护人类而不断重塑世界的领怪神犯。

“虽然它几乎坏掉了，但应该还能使用一次吧。那家伙似乎是站在人类这边的。向它许愿一个没有领怪神犯的世界吧。宫木，你能做到吗？”

“…… 片岸先生，你真的可以吗？未知之神说不定就是那个消灭了您夫人和实咲小姐的神。”

“没办法啊。神没有善恶之分。它们只是按照人们的愿望行动。看起来它也不像是有恶意才消灭她们的。”

片岸先生说完，有点害羞地笑了笑。

“别误会。我可不像你父亲他们那样高尚。来到这里我想起来了。我对实咲说了‘再见’。”

“那要是不去的话，她会生气的哦。要是闹到离婚的地步可就没法挽回了。”

我努力挤出一个开朗的笑容。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轻微的呼吸声让地下室的空气变得温热而凝重。贴满无数神灵记录的墙壁已经陈旧，如同龟裂的皮肤。

以前，我曾经觉得领怪神犯就像游戏里的漏洞。现在，纠正神与人之间层层累积的错误的时候到了。

我和片岸先生对视了一眼。

“让六原先生和江里先生在这里躲着。我们俩去。”

“我知道了。”

“还有，秋津…… 秋津之神。你能和我们一起去吗？”

秋津没有一点神圣的样子，生硬地点了点头。

“我是新人，就跟着前辈们吧。”

“居然把神当部下使唤。”

片岸先生耸了耸肩。我知道这种轻松的对话也只是虚张声势。我们的武器只有这些了。

我们让六原先生和江里先生坐在墙边，然后踏上了沉入黑暗的楼梯。

推开隐藏的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仿佛是刚切断的铁的味道。

礼拜堂就像一幅地狱图景。膨胀的人体碎片漂浮在冒泡的血海上。映入眼帘的有失去四肢的男人的躯体、放在长椅上的人头、只有上半身搭在彩色玻璃上的尸体。我拼命忍住想要昏厥的感觉。

在地狱的中央，我的祖父坐在那里。他展开沾满鲜血的大衣下摆，仰望着天花板，像是在接受神谕。被黑色雾气笼罩的骸骨威严地伫立着。

身后的片岸先生压低声音问道：

“能冲过去吗？”

“祖父和邪恶之神还在那里。不突破他们的话……”

走在最后的秋津尖锐地说道：

“我去。你们俩找机会逃出去。”

“可是……”

骷髅颤抖起来。蓝色火焰的残像在黑暗中拖出两条尾巴。它察觉到了我们。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一股像狂风一样的东西冲破门冲了进来，挡住了邪恶之神的视线。

礼拜堂里响起了咆哮声。

一头长着两只角的巨大的牛出现在那里。它的脸像刻满皱纹的老人。

牛跺着蹄子，向邪恶之神冲去。在它那像双剑一样的角挥下之前，骷髅的眼窝闪了一下。牛的全身被蓝色的火焰包围。我的祖父露出了欢喜的表情。

乌有和梅村先生从破旧的门里出现了。

“那件神！”

仿佛是回应乌有，牛再次发出咆哮。被称为件之神的它，即使身体被火焰灼烧，仍试图直面骸骨。熊熊燃烧的苍炎染遍了整个礼拜堂。

秋津推了推我的背。

“就是现在，快走。”

我下定决心，冲进了礼拜堂。确认片岸先生和秋津跟着我跑了过来。

件之神一边烧焦着自己的身体，一边用角一步一步地推着邪恶之神。

现在只能趁机逃出去。邪恶之神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蓝色的火焰冲向天花板，然后倾泻而下。

“礼酱！”

站在门前的乌有向我跑了过来。他犹豫了一下，伸出了手。我也伸出了右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一声枪响震动了我的鼓膜。

其四

从虚空中射出的子弹，穿透了乌有白色衬衫下的腹部，鲜红的鲜血飞溅开来。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乌有倒下的身影，与我曾在恍惚中见到的场景重叠在一起。在同样的这个礼拜堂里，父亲腹部流血倒下的样子。

“乌有先生！”

我抱住了他。他的体重和体温压在我身上。温热的鲜血渗了出来。

子弹是从哪里射出的呢？祖父还坐在那里，没有动弹。没有其他活着的人了。邪恶之神眼窝中的火焰扭曲着。我意识到它在笑。

就是那家伙。

“宫木！”

片岸先生跑过来，把乌有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秋津抓住乌有的另一只手臂，两人一起把他扶了起来。乌有发出嘶哑的声音。嘴角溢出的血拉出了一条丝线。

“礼酱，是你的爷爷他……”

我转过身。祖父扭曲着眼睛和嘴角，露出和邪恶之神一样的笑容。那神是按照祖父的祈祷行动的。

祖父像说胡话一样喃喃道：

“礼，把自己交给神吧。”

“爷爷，你为什么要相信这种东西！”

“我和护国之神约定好了。它说总有一天会把京子还给我。”

京子，是在我出生前就去世的祖母的名字。为了让自己的妻子复活，他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我感觉到愤怒在心中燃烧。

脚下有一把掉在地上的枪。

片岸先生和秋津拖着乌有向前走。梅村先生在门前叫着我们。全身被烧伤的件之神在地上蠕动着。

我捡起枪，对准了祖父。

“请阻止邪恶之神。如果再妨碍我们，我就开枪了。你不想在见到奶奶之前就死吧。”

“礼……”

“神不是万能的。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

祖父回以空洞的眼神。我无法说祖父的愿望是愚蠢的。我见过很多依赖神去做难以想象之事的人。祖父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只是个软弱的普通人。

我们离开了礼拜堂。一出去，那弥漫的血腥味就被春天的夜风吹散了。

片岸先生他们把乌有放在石阶上。梅村先生脸色变得苍白。

“你，受了这样的伤…… 你疯了吗！”

“现在才发现吗？太晚了。”

乌有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笑着，按着肚子呻吟起来。

“在这里我想起来了。真没想到会有枪出现……”

现在我明白了。那时，在血海中的礼拜堂里，试图救我父亲的那个年轻人就是乌有。邪恶之神是体现人类所厌恶的死亡污秽的神。因为乌有威胁到了伤害我父亲的那颗罪恶子弹（所代表的邪恶），所以邪恶之神才制造出了子弹。

梅村先生检查着乌有的腹部，郁闷地摇了摇头。

“现在下山送去医院，还来得及吗……”

片岸先生擦去溅到身上的血。

“六原先生和江里先生的情况也很危急。不做点什么不行啊。”

“你说做点什么……”

“我打算向未知之神许愿，让它消灭邪恶之神。之后的事就交给宫木和秋津，让他们向存在于那里的神求助。在那之前，你们能撑住吗？”

“你还真制定了这样的计划啊…… 说实话，我可不敢保证能撑住。”

我知道秋津在看着我。我知道该做什么。结果还是要重蹈覆辙啊。

我点了点头。

“现在受伤的所有人，都会让未知之神把他们的伤痛消除。”

“宫木？”

片岸先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在他们临死前，如果能让未知之神消除伤痛，就能保住性命。是这样吧，乌有先生。”

乌有身体颤抖了一下，像是认命了一样点了点头。

我在他面前蹲下，和他对视。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关于父亲的事，还有您一直以来帮助我们的事，都非常感谢。”

月光映在他的眼眸中，像波动的湖水一样摇曳。

“抱歉，我本应该做得更好的。我真是个笨蛋。结果，也没能把切间先生带回来。”

“我会代替您去做的。当然，我也会把您带回来的。”

乌有闭上了眼睛。他一定也做过同样的约定吧。即使知道可能无法实现，人类还是会祈祷。

梅村先生叹了口气。

“要消灭乌有他们的话，还是得我去做。”

“梅村先生……”

“要是太贪心许好几个愿，可能一个都实现不了吧。片岸君去消灭神，我去解决人类的问题。这样可以吧？”

他低头看着被夜风吹拂的石阶。

“二十年前，我只是在山下蹲着。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这是重新来过的好机会。”

梅村先生和片岸先生转过身，抬头看向山顶。一座粗糙雕刻的白色雕像矗立在那里。

“那，我们走吧？”

片岸先生刚迈出一步又停下，转过身面向我。

“宫木。”

“嗯。”

“再见。”

他露出牙齿笑了笑。我像祈祷一样点了点头。

“一定！”

两人穿过礼拜堂，朝着被绿色雾气笼罩的山顶走去。一阵特别强烈的风吹来。

柔和的初春微风让视线变得朦胧，眼前出现了一片莲花田。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花丛中有个身材娇小的女子站在那里。她眼下的泪痣和六原先生很像。

“我说过再见了吧。”

“…… 笨蛋。”

那女子像是无奈地微笑着。那是温柔、幸福且充满爱意的笑容。

风吹过，莲花田消失了。

片岸先生和梅村先生也不见了。周围是一片静谧的夜之森林。

乌有先生还坐在石阶上。他的刘海像照片中父亲的那样，整齐地垂在额前，露出带着一丝稚气的青年模样。

“看来还有点时间呢……”

他用颤抖的手在怀里摸索，但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秋津走上前，从他的胸口口袋里拿出了什么。

是外国的粗烟，还有像商务酒店里发放的那种纸质火柴。

秋津拿出一根烟，让他叼在嘴里，然后划着了火柴。

“不好意思，我不太会自己点烟。怕浪费了一直没怎么抽……”

乌有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口血，呛了起来。他痛苦地呻吟着，又把烟送到嘴边像是确认什么，然后轻轻笑了笑。

“我感觉自己根本没有好好活过，不过如果最后的结局和切间先生一样，那我也算稍微好好活过了吧……”

掉落的香烟在石阶上弹了一下。乌有不见了。

带着香甜气味的紫色烟雾升上夜空，随风飘动。

＊＊＊

柔和的午后阳光洒满了宁静的山道。

我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伤口不见了。疼痛也消失了。

“明明才刚开始抽烟…… 真可惜。”

我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这种事，果然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笨蛋。二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环顾四周。在行道树的另一边，一片桃色的莲花田若隐若现。树梢上挂着沾有泥土的农具和晾晒的麻衣。看起来像极了很久以前的农村。

我拖着已经不再疼痛的双腿，开始沿着山道往上走。

在前方，有我很久以前就已经离世的祖先们。

冷泉肯定也在。因为梅村那家伙先走了，说不定现在他们已经见面了。那家伙上了年纪，现在也有妻子和孩子了。一想到他见到以前曾表白过的女人时会是什么心情，我就忍不住想笑。

那天晚上，我们消灭的对策本部的那些人也在。凌子应该也在吧。实在无法想象那个大大咧咧的女人在乡下生活的样子。真不知道她见到我消灭的那些冷泉家的人后，会是怎样的情形。一想到可能会遇到凌子，我就笑不出来了，没法像嘲笑梅村那样轻松。

灌木丛中断了。这里正好是礼拜堂所在的山腰处。当我朝着洒下柔和阳光的方向迈出一步时，一个影子出现在我面前。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时隔许久再次看到真人，和我每天在镜子前模仿的样子果然还是不太像。

那是我二十年都未曾忘记的模样。

“切间先生……”

就好像一直操控着我的线突然断掉了一样，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决堤般涌了出来。喉咙里堵着的话语也倾泻而出。

“对不起，我根本没有好好生活过，切间先生。结果还把礼酱也卷了进来，也没能把您带回去。礼酱比我可靠多了，我把自己没做到的事全都推给她来收拾烂摊子。真的很对不起…… 我用了您的名字……”

切间轻轻踢了踢我的小腿。这种疼痛也是二十年未曾感受过了。

切间的手指伸进我衬衫的胸口口袋。香烟和火柴掉在了地上。切间抽出最后一根烟，点着了火。紫色的烟雾弥漫在他的脸上。

“切间先生……？”

“好久没抽烟了。这里没有烟店啊。”

“这样啊……”

“在你来之前，日子可不好过呢。想不想知道一开始冷泉和凌子女士怎么样了？”

“不想听……”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

我回答不上来。切间黝黑的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他那粗糙而温热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我从来到这里的特别调查课的人那里大致了解了情况。虽然不能说你生活得很像样，但你已经很努力了，乌有。”

他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不熟练的笑容。我已经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笑容了。自那天晚上以来，我又一次放声大哭。

其五

一切都像梦一样消逝了。

我一直凝视着冒烟的香烟，直到火光熄灭。

乌有曾经在这里，将对策本部的人消灭，并决定独自战斗。片岸先生许下一定会回来的承诺后离开了。白色的神像默默守护着人们的誓言。

我也还有该做的事。

我和秋津仅用眼神交流示意后，再次登上了石阶。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礼拜堂破旧的门上。木门发出声响倾斜着打开了。

在斜切的黑暗中，我看到了坐在那里的祖父。邪恶之神不见了。片岸先生成功了。

祖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低着头，仿佛在那血海之中看到了无形的神的身影。

秋津像是鼓励我一样，碰了碰我的肩膀。我将自己的手覆在那只手上，然后转身离开了礼拜堂。

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木洒下。天空的顶部还残留着夜色，但山脚下已变成了淡紫色。薄云像波浪上的花朵般涌来又散去。

这是一个无论人间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的、令人想哭的纯净黎明。

我和秋津一级一级地走下台阶。铁栅栏前停着一辆车，车窗映着云海。这是江里先生的车。车钥匙还插在上面。说不定，他预感到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我咬了咬嘴唇。

“我们回东京吧。”

“嗯。不过，有个问题。”

秋津一脸认真地皱起眉头看着严阵以待的我。

“我没有驾照。因为没有户籍。”

“毕竟您是神嘛。”

我苦笑着拉开了车门。

江里先生的车内隐约弥漫着香烟和榻榻米的味道。

仪表盘上散落着烟头，还有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三个背对着大海站立的少年。只有中间那个身材娇小的少年在笑，另外两个表情严肃。从那细微的模样我能认出来。右边的是江里先生，左边的是我的父亲。

“宫木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

我避开被掉落的烟灰弄脏的照片，握住了方向盘。

车子在下山的路上颠簸着，不时撞到树根和道路的沟坎。能看到生锈的路标、木质的自助洗衣店、废弃铁路车站旁的围栏，还有干涸的足浴池。

曾经和片岸先生一起看到的景象依次闪过。在这条仿佛时间静止的山道上，只有天空的颜色在不停地变化着。

我一边踩着油门，一边对旁边的秋津说：

“能让大家都回来吗？”

“如果是存在于那里的神，我想它会努力的。”

“…… 但是，已经去世的调查员回不来了吧。无法改变一个人的死亡，对吗？”

“那也有可能做到。”

秋津凝视着前方说道：

“大家都以为存在于那里的神能瞬间改变世界，但实际上它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所以，实际上会产生一天的偏差。这些偏差不断累积，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五年的误差了。”

“那么……”

“如果能让这一切都从未发生过，我想就能挽回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了方向盘。朝阳染红了挡风玻璃，透过秋津那颜色浅淡的肌肤和头发。看着她发梢上缠绕的光粒，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她是神。

补陀落山渐渐远去，街道的模样也逐渐变得更有都市气息。

我看到了熟悉的公交车环形站。就在我家附近。

沿着等间距排列着铃兰造型路灯的道路前行，能看到一家药店和一家书店。车站前，一群违规停放的自行车在阳光下灿烂地闪耀着。

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们背着像背包一样的书包奔跑着。春假已经到了。几周后，他们可能会在挂着绿色布帘的书店里购买教科书。

在这个被神支配的国家里，人们毫无察觉地继续着他们的日常生活。

秋津突然喃喃说道：

“很平静呢。”

“是啊。”

“有没有过这样的想法，觉得很不甘心？”

我惊讶地转头看向她。

“我们拼命守护着世界，而有些人却什么都不知道，安稳地生活着。”

“…… 在神义省的时候，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就像秋津小姐说的，想要幸福，无知或许更好。但我们已经无法做到那样了。”

我苦笑着。

“但是，看到特别调查课的那些人，我改变了想法。他们本也应该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

“这样啊。”

“现在在街上走着的那些一无所知的人们，其实本来片岸先生、乌有先生他们也应该是那样的状态。如果希望特别调查课的大家都幸福，那也必须希望这些人幸福。虽然我不太会表达……”

“因为世界是由一个个个体组成的呀。这样就好。”

“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很像神呢。”

秋津轻轻笑了笑。

车窗外的建筑变成了树林，又变成了沙色的墙壁。我在一个墙洞前停下了车。地下壕的入口敞开着。

我们下了车，走进黑暗的地下壕。一切即将结束。

地下通道里没有火焰的气息。只有像灵堂一样冰冷的黑暗横亘在那里。众多神话中描述的前往冥界的场景，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最里面的门被破坏了，残骸像长满尖牙的嘴巴一样敞开着。我刚迈出一步，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个被黑煤灰弄脏的手电筒。这是片岸先生落下的东西。在执行调查任务时，它曾无数次照亮黑暗。

“宫木小姐？”

我强忍着突然涌起的想哭的冲动，把手电筒放进口袋里。用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西装袖子擦了擦眼角。

“没什么。我们走吧。”

我们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黑暗中浮现出巨大的鸟居。在两根红色柱子的正下方，站着烧焦毁坏的存在于那里的神。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我也看到了它背后的东西。一位头上戴着锈迹斑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金色装饰的、已经腐烂成灰色的女神。她腹部张开的口子像伤口一样，一边喘着气，一边用舌尖在空中探寻着。

“护国之神可能又会创造出新的神。得快点。”

“好。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

“宫木小姐，许愿一个没有领怪神犯的世界吧。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但如果是存在于那里的神，应该会帮忙的。”

“…… 秋津小姐，您也会消失吗？”

“也许吧。”

我偷偷看了秋津一眼。她带着神圣的静谧站在那里。

“其实，我还想再和您一起多经历一些事情。”

“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呀。我是因特别调查课大家的祈愿而诞生的。宫木小姐的父亲、乌有先生，以及那些珍视您的人的记忆，都存在于我的心中。”

“听你这么说，有点难为情呢。”

“我什么都知道哦。比如你喜欢吃豆沙馅的鲷鱼烧和拉面。”

“不用知道这些啦！”

我苦笑着。

在秋津的催促下，我向前走去。眼前的拉门虽然有火焰留下的难看爪痕，但合页还在。看起来还能再用一次。

我把手放在碳化的门上，然后转身面向秋津。

“秋津小姐。”

“怎么了？”

我本想说 “谢谢”，但又止住了。还有其他更该说的话。

“我们还会再见的。”

秋津之神睁大了眼睛。那神圣的面纱仿佛剥落了一般。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像人类一样，即便觉得愿望可能无法实现，却依然祈祷着。

我转过身，拉开了门。

井草的气味和木炭的气味扑鼻而来。我踩着被烧焦变硬的榻榻米鞋底。

眼前是一间在大火后勉强幸存下来的和室。

障子几乎都变成了煤灰，只剩下熏黑的木框。墙壁和天花板都被火焰舔舐过，一片凄惨的景象。

在房间的深处，一个裹着有些地方烧焦了的白布的人影坐在那里。那影子像有着实体的漆黑巨人。

那人影拄着沾满煤灰的长矛当作拐杖，缓缓向前走来。

我脱下鞋子，朝着那影子走去。

存在于那里的神俯视着我。

白布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宇宙般广阔。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害怕。

我在神的面前跪下。

“一直以来，您都站在人类这边，非常感谢您。”

存在于那里的神身体前倾。看起来像是在努力倾听我这个渺小生物的声音，又像是疲惫得垂下了头。

当消灭了所有的神，那些曾经守护我们的神也会消失。他们也许和秋津一样，早已做好了觉悟。

但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无论是人类还是神，都应该得到回报。

我开口说道。我知道，不应该把一切都寄托在这样模糊的愿望上。神的真正意图难以揣测。模棱两可的话语可能会导致意想不到的结果。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样做可以。我愿意相信。

“请让所有为了守护世界而战斗的人类和神，都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存在于那里的神举起了长矛。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和气压向我袭来。

拉门打开的声音响起。

其五

一切都像梦一样消逝了。

我一直凝视着冒烟的香烟，直到火光熄灭。

乌有曾经在这里，将对策本部的人消灭，并决定独自战斗。片岸先生许下一定会回来的承诺后离开了。白色的神像默默守护着人们的誓言。

我也还有该做的事。

我和秋津仅用眼神交流示意后，再次登上了石阶。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礼拜堂破旧的门上。木门发出声响倾斜着打开了。

在斜切的黑暗中，我看到了坐在那里的祖父。邪恶之神不见了。片岸先生成功了。

祖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低着头，仿佛在那血海之中看到了无形的神的身影。

秋津像是鼓励我一样，碰了碰我的肩膀。我将自己的手覆在那只手上，然后转身离开了礼拜堂。

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木洒下。天空的顶部还残留着夜色，但山脚下已变成了淡紫色。薄云像波浪上的花朵般涌来又散去。

这是一个无论人间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的、令人想哭的纯净黎明。

我和秋津一级一级地走下台阶。铁栅栏前停着一辆车，车窗映着云海。这是江里先生的车。车钥匙还插在上面。说不定，他预感到自己可能回不来了。

我咬了咬嘴唇。

“我们回东京吧。”

“嗯。不过，有个问题。”

秋津一脸认真地皱起眉头看着严阵以待的我。

“我没有驾照。因为没有户籍。”

“毕竟您是神嘛。”

我苦笑着拉开了车门。

江里先生的车内隐约弥漫着香烟和榻榻米的味道。

仪表盘上散落着烟头，还有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三个背对着大海站立的少年。只有中间那个身材娇小的少年在笑，另外两个表情严肃。从那细微的模样我能认出来。右边的是江里先生，左边的是我的父亲。

“宫木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

我避开被掉落的烟灰弄脏的照片，握住了方向盘。

车子在下山的路上颠簸着，不时撞到树根和道路的沟坎。能看到生锈的路标、木质的自助洗衣店、废弃铁路车站旁的围栏，还有干涸的足浴池。

曾经和片岸先生一起看到的景象依次闪过。在这条仿佛时间静止的山道上，只有天空的颜色在不停地变化着。

我一边踩着油门，一边对旁边的秋津说：

“能让大家都回来吗？”

“如果是存在于那里的神，我想它会努力的。”

“…… 但是，已经去世的调查员回不来了吧。无法改变一个人的死亡，对吗？”

“那也有可能做到。”

秋津凝视着前方说道：

“大家都以为存在于那里的神能瞬间改变世界，但实际上它要花上一整天的时间。所以，实际上会产生一天的偏差。这些偏差不断累积，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五年的误差了。”

“那么……”

“如果能让这一切都从未发生过，我想就能挽回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了方向盘。朝阳染红了挡风玻璃，透过秋津那颜色浅淡的肌肤和头发。看着她发梢上缠绕的光粒，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她是神。

补陀落山渐渐远去，街道的模样也逐渐变得更有都市气息。

我看到了熟悉的公交车环形站。就在我家附近。

沿着等间距排列着铃兰造型路灯的道路前行，能看到一家药店和一家书店。车站前，一群违规停放的自行车在阳光下灿烂地闪耀着。

穿着学生制服的少年们背着像背包一样的书包奔跑着。春假已经到了。几周后，他们可能会在挂着绿色布帘的书店里购买教科书。

在这个被神支配的国家里，人们毫无察觉地继续着他们的日常生活。

秋津突然喃喃说道：

“很平静呢。”

“是啊。”

“有没有过这样的想法，觉得很不甘心？”

我惊讶地转头看向她。

“我们拼命守护着世界，而有些人却什么都不知道，安稳地生活着。”

“…… 在神义省的时候，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就像秋津小姐说的，想要幸福，无知或许更好。但我们已经无法做到那样了。”

我苦笑着。

“但是，看到特别调查课的那些人，我改变了想法。他们本也应该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

“这样啊。”

“现在在街上走着的那些一无所知的人们，其实本来片岸先生、乌有先生他们也应该是那样的状态。如果希望特别调查课的大家都幸福，那也必须希望这些人幸福。虽然我不太会表达……”

“因为世界是由一个个个体组成的呀。这样就好。”

“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很像神呢。”

秋津轻轻笑了笑。

车窗外的建筑变成了树林，又变成了沙色的墙壁。我在一个墙洞前停下了车。地下壕的入口敞开着。

我们下了车，走进黑暗的地下壕。一切即将结束。

地下通道里没有火焰的气息。只有像灵堂一样冰冷的黑暗横亘在那里。众多神话中描述的前往冥界的场景，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最里面的门被破坏了，残骸像长满尖牙的嘴巴一样敞开着。我刚迈出一步，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个被黑煤灰弄脏的手电筒。这是片岸先生落下的东西。在执行调查任务时，它曾无数次照亮黑暗。

“宫木小姐？”

我强忍着突然涌起的想哭的冲动，把手电筒放进口袋里。用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西装袖子擦了擦眼角。

“没什么。我们走吧。”

我们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黑暗中浮现出巨大的鸟居。在两根红色柱子的正下方，站着烧焦毁坏的存在于那里的神。

眼睛适应了黑暗后，我也看到了它背后的东西。一位头上戴着锈迹斑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金色装饰的、已经腐烂成灰色的女神。她腹部张开的口子像伤口一样，一边喘着气，一边用舌尖在空中探寻着。

“护国之神可能又会创造出新的神。得快点。”

“好。让我们结束这一切吧。”

“宫木小姐，许愿一个没有领怪神犯的世界吧。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但如果是存在于那里的神，应该会帮忙的。”

“…… 秋津小姐，您也会消失吗？”

“也许吧。”

我偷偷看了秋津一眼。她带着神圣的静谧站在那里。

“其实，我还想再和您一起多经历一些事情。”

“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呀。我是因特别调查课大家的祈愿而诞生的。宫木小姐的父亲、乌有先生，以及那些珍视您的人的记忆，都存在于我的心中。”

“听你这么说，有点难为情呢。”

“我什么都知道哦。比如你喜欢吃豆沙馅的鲷鱼烧和拉面。”

“不用知道这些啦！”

我苦笑着。

在秋津的催促下，我向前走去。眼前的拉门虽然有火焰留下的难看爪痕，但合页还在。看起来还能再用一次。

我把手放在碳化的门上，然后转身面向秋津。

“秋津小姐。”

“怎么了？”

我本想说 “谢谢”，但又止住了。还有其他更该说的话。

“我们还会再见的。”

秋津之神睁大了眼睛。那神圣的面纱仿佛剥落了一般。她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像人类一样，即便觉得愿望可能无法实现，却依然祈祷着。

我转过身，拉开了门。

井草的气味和木炭的气味扑鼻而来。我踩着被烧焦变硬的榻榻米鞋底。

眼前是一间在大火后勉强幸存下来的和室。

障子几乎都变成了煤灰，只剩下熏黑的木框。墙壁和天花板都被火焰舔舐过，一片凄惨的景象。

在房间的深处，一个裹着有些地方烧焦了的白布的人影坐在那里。那影子像有着实体的漆黑巨人。

那人影拄着沾满煤灰的长矛当作拐杖，缓缓向前走来。

我脱下鞋子，朝着那影子走去。

存在于那里的神俯视着我。

白布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宇宙般广阔。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害怕。

我在神的面前跪下。

“一直以来，您都站在人类这边，非常感谢您。”

存在于那里的神身体前倾。看起来像是在努力倾听我这个渺小生物的声音，又像是疲惫得垂下了头。

当消灭了所有的神，那些曾经守护我们的神也会消失。他们也许和秋津一样，早已做好了觉悟。

但我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无论是人类还是神，都应该得到回报。

我开口说道。我知道，不应该把一切都寄托在这样模糊的愿望上。神的真正意图难以揣测。模棱两可的话语可能会导致意想不到的结果。

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样做可以。我愿意相信。

“请让所有为了守护世界而战斗的人类和神，都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存在于那里的神举起了长矛。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和气压向我袭来。

拉门打开的声音响起。

第三卷 终章 神明彰显于天

上

绘着浅桃色樱花的隔扇门打开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弥漫着樟脑丸气味的走廊，朱漆的球形门帘，墙上的日历。这里是在我开始独居生活之前，和母亲两人一起居住的老家。

我穿着崭新的西装，却光着脚。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没有烫伤的痕迹，也没有血和泥的污渍。

环顾四周，毫无疑问，这就是记忆中老家的走廊，但也有几样我不记得的东西。

一张记有我名字的、在大学院辩论赛上的获奖证书，一个青瓷花瓶，一双藏青色的男式拖鞋。

我在走廊上飞奔起来。穿过那球形门帘，那边应该就是客厅和厨房。我肩头不时蹭到朱漆的球形门帘，一头冲进了客厅。

“礼？”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桌前，摊开着报纸。

“爸爸……”

“还没到那么着急的时间吧。”

父亲把搭在肩头的领带放下来，垂在衬衫胸口处，看向我。他那黝黑的皮肤和梳得整整齐齐的刘海，和照片里的样子毫无变化。

我拼命忍住想要瘫倒在地的冲动。

“爸爸…… 你没事吧？”

父亲像是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放下了报纸。

“嗯，没什么事。检查也没发现异常。虽说要想回警局复职还得花些时间。”

我的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新闻报道标题上：《神隐事件的全貌仍笼罩在迷雾中》。我逐字逐句地读着那黑色油墨印成的文字。

一个月前，在补陀落山发现并保护了大量的遇难者。

他们全都是在过去二十年里报了失踪的人。据说他们被发现时，模样和失踪时毫无变化，而且完全没有自己失踪期间的记忆。

警方以补陀落山为据点，怀疑这与当地的一个新兴宗教有关，一直在展开调查，但进展并不顺利。

我握着报纸的手颤抖起来，薄纸被揉出了褶皱。一切都回来了。是存在于那里的神明把这一切还给了我。

父亲微微扬起嘴角，笑了笑。

“等我检查完了，接下来就是你妈妈要住院了。我回去的时候会去看望她，你也一起来吗？”

内心深处涌起的情感让我无法用言语表达，我不住地点头。

父亲把目光投向客厅的电视。

“东京站发生了事故，全线晚点啊。这下麻烦了。”

这液晶电视薄得让人完全想不到里面装的是显像管，画面也十分清晰。电视画面里的东京站是崭新的砖砌建筑。

“毕业典礼是下午一点开始吧。我送你过去。”

父亲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他那崭新的衬衫后背，让我无比怀念。从檐廊那边隐约传来微弱的声音，父亲点了点头。

“也去和你爷爷打个招呼吧。”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爷爷也在这个家里。那个被神明附身，给我们带来灾祸的爷爷。我怀着如坠冰窖般的心情挪动脚步，推开了拉门。

爷爷看起来完全变了样。那种令人胆寒的阴森之气一丝一毫都没有了。他没有穿着黑色的外套和帽子，而是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针织衫，坐在安乐椅上，连胡子也没有刮。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本以前的爷爷绝对不会买的、廉价的旅行杂志。

爷爷定睛看着我，动了动脖子。

“这就要走了吗？”

那是随处可见的老人对着孙女露出的温和表情。

“嗯…… 你在看旅行杂志呢？”

“是啊，你不是要去毕业旅行嘛。地方定好了吗？”

“还没有……”

“去国外吗？国内也有很多不错的地方哦。”

他把旅行杂志翻过来，给我看上面的照片。

“草津就很不错哦。我和京子新婚旅行的时候就去了那里。”

“和奶奶一起？”

话不由自主地从我的喉咙里冒了出来。

“…… 你是想让奶奶复活吗？”

爷爷瞪大了眼睛。就在我觉得不该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能让人复活的东西，很快就轮到我去见她了。”

他的声音柔和得让我想哭。

“你还能活很久的。”

“我要等看到你出嫁之后才会走呢。”

我从来没有和爷爷有过这样的对话。我把沐浴在春日明媚阳光下的爷爷留在身后，关上了拉门。

我挎上一个完全不记得自己买过的包，看了看仍摊在桌上的报纸。

廷天元年三月二十一日。这是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年号。我意识到，并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父亲在喊我。

我慌慌张张地走出了客厅。

下

我走出令人怀念的老家，坐进了父亲的车里。副驾驶座上放着要带去母亲住院地方的行李。

我坐在后座。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看过正在开车的父亲的侧脸了。以前我总是坐在副驾驶座抬头看他，而现在距离近多了。

“没忘带什么东西吧？”

“嗯…… 爸爸。”

“怎么了？”

我怀着二十年的思念，脱口而出。

“欢迎回来。”

“这不是正要出发嘛。”

父亲像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从微微打开的车窗吹进来的春风轻抚着我的脸颊。

还没来得及沉浸在伤感之中，东京的街景就从眼前掠过。有些街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而有些街道上则有我从未见过的店铺和大楼。来来往往的人们的面容却没有什么变化。

父亲一边转动着方向盘一边说道：

“江里给你寄来了毕业祝贺的东西。”

“是江里女士吗？”

“只寄来了钱，连一封信都没有。那家伙还真是她的风格。虽然在我不在的时候她照顾了你，我也不好说什么……”

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闪而过。我在黑压压的人头中寻找着熟悉的面孔。虽然知道不可能找到，但还是忍不住想，片岸先生他们会不会混在其中呢。

信号灯变成了红色，父亲踩下刹车。车子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我感觉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我把手伸进西装的口袋里。里面有个比圆珠笔稍粗且硬邦邦的东西。我把它拿了出来。

“礼，怎么了？”

“没什么。”

我不自觉地紧紧握住了它。那是一个被煤灰染得漆黑的手电筒。

信号灯变绿的瞬间，驾驶座的车窗被轻轻地敲了一下。父亲一脸惊讶地看向窗外。映在车窗上的，是一个瘦高的身影。

周围的车子开始启动，喇叭声此起彼伏。父亲用手把外面的人赶走，将车停在路边，然后把车窗摇下了一半。

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的声音传了进来。

“那个，嗯……”

“什么事？”

父亲眉头紧皱。他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严厉口吻的低沉声音说道。

青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你的车，发出奇怪的声音了哦。估计是风扇皮带松了。照这样下去会出事故的。”

“什么？”

“我来帮你修好。我在汽车修理店打工。正好我带着工具呢。”

青年像要伸进驾驶座似的把工具箱给父亲看，然后跑到了车后面。从后座的车窗可以看到青年的头上下晃动。父亲有些困惑地回头看了看。

“不会是诈骗吧？”

“我觉得他肯定是出于好意。”

我强忍住笑意说道。

过了一会儿，青年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修好了。”

父亲脸上的怀疑之色消失了，开始找钱包。

“不好意思，多亏你了。虽然不多，但是……”

“钱什么的就算了。大家遇到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嘛。反正电车停了，我也闲着没事。”

青年一边说着，一边却没有要从车窗外离开的意思。父亲从驾驶座上探出身来。

“至少让我送你一程吧。可以吧，礼？”

“当然。”

青年犹豫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去东京站吧。”

我往座位里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让他坐下。青年打开车门滑了进来。车子开动了，车内被平稳的行驶声填满。

青年抱着工具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不安分地动着脚。明明才初春，他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夏威夷衬衫，运动鞋脏兮兮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我压低声音，不让父亲听到，说道：

“果然是这样的感觉呢，乌有先生。”

乌有定人像是被吓了一跳，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接着，他露出了少年般的笑容。

“你还记得啊……”

父亲打开了收音机。断断续续的声音缓缓地传了出来。我向乌有靠了靠。

“乌有先生也还记得啊。”

“嗯，算是吧。我从以前就和别人不一样，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说不定也是因为太靠近存在于那里的神明了吧。”

“其他人呢？”

“还完全没有找到呢。从那以后我拼命地找过，但是我又没有以前那样的权力。太难了。”

“这样啊……”

“梅村在大学的医学部当副教授呢。而且，凌子小姐…… 礼，你不知道吗？有个比神明还可怕的女人，她和梅村在同一所大学工作。她要是恢复了记忆，说不定会闹个天翻地覆呢。”

乌有咧嘴笑了笑。

“乌有先生，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打工啊。我没有户籍嘛。所以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不过我一直在认真工作。我想好好地生活下去。”

他眯起眼睛，仿佛在东京的街道上看到了别的东西。

突然，我在大楼的缝隙间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按常理来说，那里应该矗立着红色的东京塔。

现在，在林立的白色高塔之间，一棵如同绿色的入道云般的大树巍然屹立。

“那是什么……”

收音机里传出一阵沙沙的噪音。父亲把音量调高了。

“果然是‘狮狮堂’啊。看样子电车恢复运行还得花些时间呢。”

“狮狮堂？”

父亲把车停在路边。其他车子也纷纷避让到一旁，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东西通过，留出了道路。

就在这时，车子像被波浪摇晃一样震动起来。沙尘弥漫在车窗外。

我瞪大了眼睛。车道中央弥漫着沙色的烟雾。庄严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响起。

一个不明物体从烟雾弥漫的街道上经过。

最前面是一个用白布蒙着脸、身穿黑色法衣的人影。他手持着黯淡无光的锡杖和燃着火焰的烛台向前走着。

在他身后，是一个像巨大的山车一样的东西。

它的高度远远超过了左右两边的大楼。由红、紫等五种颜色的布料层层叠叠覆盖而成的巨大布块，顶部还装饰着乌帽子和金色的角。

这支奇异的神灵队伍，在城市的大街上继续前行。

我旁边的乌有呆呆地用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看来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沙尘渐渐散去。那神秘的队伍已经无影无踪。父亲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发动了引擎，再次出发。周围的车子也不紧不慢地汇入车流，朝着一个方向驶去。

我凝视着从大楼缝隙间露出的那棵大树。这个世界依然存在着人类智慧无法触及的东西。

车子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顺利地到达了东京站。砖砌的车站大楼在春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乌有道了谢，下了车。我正准备跟在他后面下车，父亲叫住了我。

“你要和他一起走吗？”

“嗯。谢谢你送我过来。”

“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听着父亲不太流利的话语，我差点笑出声来。

“没关系，我知道他是个好人。”

“你们认识吗？”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打开了车门。

检票口附近人声鼎沸。昏暗的车站顶棚下，弥漫着闷热而潮湿的空气。

我在人群中奋力追赶着乌有。

“你要去哪儿啊？好像电车都停运了呢。”

“我和一个人约好了要见面。是个特别的人哦。”

我拨开人群，发现检票口旁边有一片没有人的空地。人们像是在避开这片 “圣域” 一样，都不靠近这里。

在空地的中央，有一个细长的身影。她的身形淡薄，仿佛能透过电光显示板的光，给人一种色彩浅淡的感觉。她既像是我刚刚才见过的，又让我觉得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

“秋津小姐……”

“神明没有把我们消灭呢。”

“我不是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吗？”

秋津神脸上的表情，像是喜悦和叹息交织在一起。

“宫木小姐，你许了什么愿呢？”

“希望无论是神明、人类，还是那些想要守护世界的存在，都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 与其说是愿望，不如说是祈祷吧。神明是依靠信仰而永存的。所以，存在于那里的神明才没有被毁灭吧。”

“那位神明也平安无事吗？”

“暂时来说，那种能改变世界的力量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她耸了耸肩。

“宫木小姐，你这样就满足了吗？”

“是的，我已经很满足了。而且，我觉得要消灭所有的神明，在某些方面来说是会产生矛盾的。”

“说得也是。如果实现消灭神明这个愿望的本身也是神明，那前提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我点了点头，抬头看向电光显示板。上面滚动着 “因狮狮堂原因停电” 的字样。

“即使没有国生见之神，领怪神犯还是会不断出现呢。”

“就算她是创造神明的存在，那她又是怎么诞生的呢？结果我们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乌有走到了我们旁边。

“只要人类存在，神明就会一直存在吧。”

“我也这么认为。”

“但是，特别调查课已经没有了。那以后谁来调查和处理这些事情呢？这样下去不是很危险吗？”

秋津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也许在这个已经改变了的世界里，也有像你们这样的组织存在。如果没有，那就重新建立一个。”

“那让我也加入吧。我正愁没饭吃呢。”

“我也来帮忙。”

化作人形的神明静静地点了点头。

自动检票口打开了，从站台深处涌出了很多人。我们退到了墙边。

人潮涌动。在嘈杂的人声中，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实咲，果然我还是得去一趟吧？”

“真是的，事到如今还说这种话。你就是不想见哥哥吧。”

“你知道我不喜欢那个人的。”

“哥哥好像不是你想的那样哦。”

“真不吉利。”

我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在人群中，只有那两个人的身影格外清晰，仿佛被单独截取出来一样。那是一对随处可见、看起来很幸福的年轻夫妇的背影。

两人往前走了几步，那位女性停下了脚步。

“哎呀，我的月票夹不见了。是代护给我的。是不是掉了啊？”

“应该是挂在包上的呀。要不要先回站台看看？”

在五颜六色的鞋子来来往往的地面上，掉着一个绣有红色百合花的月票夹。我立刻冲过去，在它被人踩到之前捡了起来。

“不好意思！”

那对夫妇转过身来。我走向惊讶的他们，把月票夹递给了他们。

“这是您掉的吧？”

那位女性笑得眉眼弯弯，连眼下的黑痣都显得格外明亮。

“太感谢你了。这是很重要的东西呢。”

“不客气。”

她的丈夫低下了头。看到他那礼貌的举动，我的胸口微微一痛，但看到他们两人的笑容，这种感觉也消失了。

我觉得一切都得到了回报。我想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还有，这个也还给您。”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电筒，擦去上面的污渍，递了过去。在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像被静电电到一样，手颤抖了一下。

“好像在哪里……？”

片岸先生看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电力恢复了，原本昏暗的车站大楼又有了光亮。透过中庭的玻璃，蓝色的天空洒下光芒。

世界已经彻底改变了。虽然不能说一切都风平浪静了。但是，在这个瞬间，这里有着一些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

我祈祷着，希望从今以后这些都不会改变。因为我知道，能够听到我祈祷的神明，就在离天空更近的地方。

〈领怪神犯第三部·完〉

第三卷 插图

短篇 蝙蝠之神（调查员：片岸代护、梅村卫）

网译版 转自 豆瓣网

翻译：低调的骏马

上

“不过，最近最离谱的还得说是那本灵异杂志。就是说政府高官里有一部分被神的使者操控了的那本。这也太夸张了吧。我就寻思它里面到底写了啥，结果呢，说卖能辨别这些人的眼镜，要十万日元一副。这不是诈骗嘛。我当时还真被唬住，差点就上当了。说到底，最可怕的果然还是人啊。片岸，你也这么觉得吧？”

坐在副驾驶座的梅村滔滔不绝的话语终于停了下来，片岸含糊地点了点头。

“是啊……”

“你没什么精神啊？”

“不，开车的时候得集中注意力…… 而且还载着梅村先生呢……”

“别那么拘谨嘛。今天咱们是搭档，就随意点。”

“这可不行啊……”

片岸用衬衫袖子擦了擦被手汗浸湿的方向盘，叹了口气。挡风玻璃上有细微的水滴。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一切的契机是不久前和宫木一起进行的那场未知神明的调查。

对调查毫无进展感到恼火的上层，似乎终于决定大规模搜寻失踪人员了。

虽说一想到实咲，这是求之不得的事，但上层提出要和调查员合作进行实地调查，还是有点出乎意料。

结果，作为预演，片岸不得不和特别调查课的创始成员梅村卫一起去查看某个领地怪神犯的记录。

“还挺会操心的啊……”

片岸小声嘀咕着，生怕旁边的梅村听见。梅村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是个傲慢无礼的上司。相反，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四十多岁，是个健谈又开朗的人。但毕竟是和自己地位、经历都相差甚远的上司，一路上一直跟自己搭话，真让人有点受不了。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和六原一起调查时那尴尬的沉默了。

在梅村再次开口之前，片岸问道：

“那么，这次村子里的领地怪神犯是？”

“没跟你说过吗？是蝙蝠之神。”

“我只是简单听说过。具体是个什么样的神啊？”

“啊，是二十年前从我们这儿逃走的家伙。”

片岸瞪大了眼睛。

“逃走！？ 这是怎么回事？而且，我们这儿原来有领地怪神犯吗？”

“啊，这个我也没说过吗？糟了。回头切间会骂我的……”

梅村挠着额头，断断续续地说道：

“以前啊，偶然发现我们前身的对策本部附近有个领地怪神犯，就稍微调查了一下。”

“偶然？ 东京有领地怪神犯？”

“别太较真啦。反正最后各种原因，调查失败了。以后不会再做那种事了。切间已经定了‘特别调查课只负责记录’的方针。”

“…… 现在的方针是基于前身的教训制定的，是这个意思吗？”

“你还挺会总结的。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当初真的出了很多状况。”

片岸又叹了口气。他感觉到梅村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沉重，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那能告诉我这是个什么样的神吗？蝙蝠是指那种会飞的蝙蝠吗？”

“不，不是。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不太懂。以前这一带把伞叫做‘蝙蝠’。实际上就是那种只有骨架的大伞，差不多有三米长呢。”

“那直接叫伞不就好了，干嘛非得这么叫？”

“好像这一带一直都这么叫。”

“梅村先生，你之前说这个神曾经在东京，对吧？”

“就当你没听见，这是上级命令。”

梅村耸了耸肩。

挡风玻璃上的水滴越来越多，片岸打开雨刮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迹。

“前路艰难啊……”

片岸小声嘟囔着，调整了一下车内后视镜。他假装没听见梅村笑着说：

“要是这把伞之神能派上用场就好了。看样子雨会越下越大。”

道路渐渐变宽，两旁的房屋也越来越稀疏。

路边草坪的淡绿色，木结构房屋的焦茶色，在雨云的阴影下，一切都显得色彩黯淡。

当天边的云朵变得越发乌黑时，副驾驶座的梅村突然喊道：

“啊，那不是吗？”

“什么？”

片岸放慢车速，顺着梅村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块陈旧的石碑。

车停下后，周围昏暗得仿佛已经到了夜晚。雨虽然下得不大，但却透着一股寒意。风声呼啸。

片岸先下了车，朝从草坪中露出的石碑走去。

粗糙的石碑表面刻着 “蝙蝠峠” 三个字。转到背面，有一些小字说明，好像是祈求子孙繁荣、孩子长寿之类的，但大部分都已经磨损，看不太清楚了。

片岸回头一看，梅村还在车里。

片岸咂了咂嘴，大声喊道：

“快点过来吧。这里说不定有关于那个神的线索。”

车里的梅村探出身来。从远处都能看出他不知为何出了一身冷汗。

“线索什么的，应该不需要了……”

“你说什么呢？”

“怪物已经在这儿了。”

脸色发青的梅村指着上方。

片岸也跟着抬头看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原本以为是雨云的东西正悬浮在头顶上方。

那是一把巨大的伞，约有三米长，白色的骨架如同遗骨，上面蒙着一层黑色的布。

中

片岸惊愕地仰望着上空。

巨大的白色骨架让人联想到肋骨，其间挂着破布，雨水正从上面滴落。

那把伞耷拉着，完全没有为人们遮风挡雨的意思，让人不禁联想到停在枝头的蝙蝠。

“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何时，梅村也下了车，站在旁边仰望着天空。

“体型这么大的神，还有会降临到人间的神，确实是存在的，但像那样堂而皇之地一直悬浮在空中的，还挺特别的……”

“那它…… 对人类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吗？”

“目前好像只是一直悬浮在那里。不过，有个传闻挺让人在意的。”

梅村拍了拍片岸的肩膀。

“那破伞也没法躲雨，咱们回车里去打听打听吧。我知道个好地方。”

片岸又抬头看了看那把伞。在遥远的上空，伞尖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圆形装饰，看起来像个骷髅头。

推开那扇厚厚的茶色木门，黄铜铃铛清脆地响了起来。

一位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微笑着迎来两人，说道：“欢迎光临。” 咖啡馆里灯光昏暗，收音机里流淌着爵士乐。

片岸一边抖落外套上的水滴，一边盯着梅村。

“不是说去打听消息吗？”

“这也是很好的打听方式啊。这家本地咖啡馆只有常客会来，是个打探消息的好地方。而且，我还没吃早饭呢。”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片岸叹气的时候，梅村已经迅速坐到了里面的座位上。

两人在一盏彩色玻璃灯投下光影的桌子旁坐下后，店员过来点餐。

“来份披萨吐司和咖啡，片岸，你呢？”

“我也一样就行。”

店员离开后，梅村把玻璃烟灰缸往片岸那边推了推。

“片岸，你抽烟吧？”

“谢谢。梅村先生你呢？”

“现在戒了。以前我抽‘皇家滤嘴’呢。”

“你以前抽的烟劲儿还挺大啊。”

“受别人影响呗。结婚后，我老婆让我戒了。”

“是为了孩子的健康吗？”

“不是，在还没孩子的时候就戒了。结婚前她可没说过这种话。女人的直觉还真挺准的。”

“那我就不多问了。”

片岸刚轻轻抬手示意，一份堆满了西红柿和青椒的厚吐司和咖啡就被端了上来。

片岸咬着那焦香的奶酪，手指都被油弄得满是油腻，这时，门铃声响了。

三个被雨淋湿的老人像雪崩一般涌进店里。

他们熟络地竖起手指说 “照旧”，然后在吧台前坐下，看样子是常客。

“又是蝙蝠峠的事儿啊。这都第五个了吧？”

听到老人们的话，梅村停下了撕面包的手。

片岸也竖起了耳朵。

“都是些孩子啊。我儿子的老婆吓得不行，说都不敢带孙子出门了。”

“不过，天晴的时候就没事了吧？”

片岸叫住了正好过来添水的店员。

“我们是来这边工作的，想问一下，那个山口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那个地方啊…… 有点不太平。听说偶尔有人从那儿路过就失踪了。而且，都是下雨天，失踪的还都是孩子。”

“就像今天这样的天气？”

“没错。我还以为是发生什么案件了，可一点线索都没有。所以下雨天大家都尽量不从那儿过了。”

梅村用布巾擦了擦手和嘴，说道：“这听起来不像是案件，倒更像怪谈呢。小姐，你知道些什么吗？”

“哎呀，别叫我小姐啦。我三年前退休后才搬到这儿来的，算是个 newcomer（新居民）。这地方的事儿，那些老人才清楚呢。”

店员突然咧嘴一笑，指了指坐在吧台的老人们。

梅村立刻站起身，走过去和老人们搭话。不一会儿，就传来了他的笑声。

“厉害啊，他比我更适合做实地调查员。”

片岸苦笑着站起身。

一位戴着棒球帽的老人一边比划着一边给梅村讲述：“新来这儿的人可能不知道，我们小时候就听说那地方很危险，说是会有女鬼出现。”

“你啊，从小就迷信这些。”

戴眼镜的老人笑着打趣道。

“女鬼？ 不是那把伞吗？”

插话的片岸让老人们愣了一下，但他们很快又接着说了下去。

“对，是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鬼。下雨天的时候，她不打伞就突然出现。然后，看到打伞的孩子就会把他们抓走。”

片岸皱起了眉头。

“是说打伞就会被抓走，是吗？”

“没错。所以，不管雨下多大都不能打伞哦。”

“山口对面是悬崖，万一滑倒了，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可就麻烦了，说不定就是这个原因。”

梅村点了点头。

“比起直接告诫，编成怪谈效果更好呢。”

一直用赛马报纸遮着脸的老人，只露出眼睛说道：“可不止这些呢。”

另外两位老人瞪大了眼睛。

“怎么回事？ 你会说这种事还真让人意外。”

“偶尔说说也无妨。说到蝙蝠峠的怪谈，那可是我家老太婆的拿手好戏。”

老人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

“以前这附近有座宅邸，宅邸的主人悉心养育着独子。还从外面请了个姑娘来照顾孩子。那两人总是手牵手一起散步。

“可是，有一次，姑娘带着孩子在蝙蝠峠散步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姑娘右手拿着伞，左手提着大购物袋。平时孩子都会紧紧握着她的手，可那次却稍稍落在了后面。结果，孩子一脚踩空，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 然后呢？”

“宅邸的夫妇大发雷霆，让姑娘找不到孩子就别回来，把她赶进了雨中。在漆黑的暴雨中的悬崖边，姑娘也不慎滑倒，丢了性命。直到现在，她化为鬼魂，还在寻找着那个孩子。”

片岸和梅村不禁轻轻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对视了一眼。察觉到对方目光的梅村用力拍了下手。

“太精彩了！ 我真的被吓到了。”

一直沉默的老人们神情缓和了下来。

“这家伙从小就喜欢听怪谈，口味挺独特的。”

“招人烦。”

老人们开始啜饮咖啡，梅村很自然地问道：“山口那儿有块石碑，那是为了祭祀那个姑娘吗？”

“大概是吧。”

“不对，我听说那石碑早在很久以前就有了。”

梅村凑到片岸耳边轻声问道：“实地调查员怎么看？”

“……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事物，只要有了信仰的加持，也可能变成领地怪神犯。这虽然是个常见的怪谈，但如果人们的信仰足够虔诚，也有可能成真。”

“原来如此……”

梅村离开片岸，站起身来。

没等片岸阻止，他就结了两人的账，然后把手搭在门上。

“走吧，片岸。虽说我们只能做记录，但也挺难办的。要是在以前，说不定还能把它除掉呢。”

“这是那种不把教训编成怪谈就没法发挥作用的类型吗？”

“我见识过的可怕东西已经多得让我厌烦了。”

片岸耸了耸肩。

下

雨如吐出的唾沫一般，不断地弄脏汽车的挡风玻璃。

坐在副驾驶座的梅村盯着雨刮器说道：

“片岸，你怎么看？”

“正常来说，那个死去的姑娘在山口一直被祭祀，久而久之就成了神吧。”

“正常来说……”

“跟从创立时期就在的梅村先生说这些，有点班门弄斧了。不过我也见过不少神。人类变成神这种情况几乎没有。神从一开始就存在，人类再怎么努力也难以企及，大多都是这样。”

片岸转动方向盘，轮胎溅起泥坑中积水的声音响起。

“…… 这是片岸你不知道的很久以前的事了。有个叫铃鸣神的领地怪神犯，故事起源于一个怪谈，说是一个被当作建桥人柱的少女，她摇铃的声音一直能被听到。”

“这和咱们现在遇到的情况有点像呢。然后呢？那个姑娘成了神吗？”

“不是。其实那是个像神乐铃一样，长着很多脸和手的神。它从人类前来救助祭品少女这件事上‘学习’到了，会用铃声引诱人类并吃掉他们，是个恶神。”

“太糟糕了。难怪叫‘铃鸣神’…… 啊！”

“想到什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个玩笑话。”

“说出来嘛。别害羞。”

“要是没猜对就太丢人了。”

突然，挡风玻璃变得漆黑一片，仿佛浓稠的雨云填满了整个天空。

片岸踩下刹车，旁边的梅村低声咒骂道：

“出来了……”

片岸凝视着上空。

那把巨大的伞展开了如死骸般苍白的骨架，骨架间绷着的黑色布面填满了天空。

“片岸，那东西是不是比刚才更大了？”

“嗯。而且，刚开始看到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布面……”

巨大的伞在风中摇曳，左右晃动着。片岸觉得它的动作就像在寻找猎物的蝙蝠。

视线的角落里，一个黄色的小东西晃动了一下。

“梅村先生，看那边！”

“什么？哇，真的假的……”

在细雨纷飞的山口，一个撑着伞的孩子正走着。

孩子被突如其来的雨打得低下头，懊恼地看着白色运动鞋上溅满的泥点，丝毫没有注意到笼罩天空的异形之物，也没察觉到自己身后伫立的影子。

孩子的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子。

红色的和服被泥染成了黑色，湿漉漉的头发上，水珠不断滚落。不停落下的雨让女子的身影变得如白雾般朦胧。

梅村擦了擦额头的汗。

“先去保护那个孩子吧。对付蝙蝠之神的事稍后再说。”

片岸沉默着，凝视着巨大的伞和那个女子。白骨伞并没有朝着孩子飞去，而是在女子的亡灵上方盘旋。

“片岸，你在听吗？”

“在…… 孩子就交给我吧。梅村先生，你有伞吗？”

“我想这边应该只有一把。”

梅村在座位底下翻找着，拿出一把落满灰尘的折叠伞。

“不好意思，回头我买把新的还你。”

片岸接过伞，打开车门，冲向车外。

片岸一边撑开伞，一边朝着孩子跑去。

那个被黄色雨伞完全遮住的孩子，终于在皮鞋溅起泥水的声音中抬起了头。

“你，快到那辆车里面去！”

片岸一把抱起惊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像扔东西一样把他推给了梅村。

“喂，你是拐卖儿童的吧！”

片岸无视了梅村的指责，再次冲了出去。

穿和服的女子甩动着湿漉漉的头发，抬起头来。她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无数擦伤，混着泥的血和雨水一起滴落。

片岸头顶的天空变得更加阴暗。

蝙蝠之神朝着地面坠落下来。从磨破的黑布和骨架的缝隙间，可以看到伞的尖端。

伞顶安装的骷髅头瞪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片岸。

就在蝙蝠之神逼近的前一刻，片岸将折叠伞伸向了石碑。

冰冷的雨打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被小伞弹开。

片岸把伞盖在石碑上，松开了手。身后，传来湿透的和服发出的沉闷声响。

“…… 这不是恶神啊。它一直在寻找吧。那个姑娘，那个照顾孩子的女子一直在寻找的孩子，它也一直在帮忙找。要是当时有人替她撑伞，孩子就不会走丢了。”

像天篷一样笼罩着天空的蝙蝠之神，无风自动地摇晃着。白骨伞撑开着，仿佛在为女子遮风挡雨。

“把这把伞给你。别再这样了。”

石碑上刻痕里积的雨水，像眼泪一样滴落下来。

蝙蝠之神和穿和服的女子消失了。

片岸仰望着只有淡薄雨云飘过的天空，浑身湿透地回到了车上。

副驾驶座上，梅村抱着呆若木鸡的孩子，用诧异的眼神看着片岸。片岸叹了口气。

“大概，结束了。把这孩子送回去，我们就回去吧。”

在灰暗的天空下，车停了下来。片岸打开车门，催促着孩子。

“刚才太突然了，对不起。别往心里去。要是可以的话，别跟家里人或者学校老师说这事……”

“片岸，你真的像个拐卖犯啊。”

孩子下了车，撒腿就跑。

片岸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希望明天的可疑人员通报里别出现我……”

“只能祈祷别上报纸头版了。”

梅村鼻子里哼了一声，关上车门。

“那么，蝙蝠之神怎么样了？”

“消失了。我觉得这样就好。”

“你做了什么？”

“借了把伞给它。”

片岸抽出一根香烟，用打火机点着。

“梅村先生给我讲了铃鸣神的故事。我就在想，蝙蝠之神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会是伞的样子。”

“然后呢？”

“那个山口，孩子死了，去找孩子的姑娘也死了。就是因为伞，她们没能牵着手。我想，它是想自己代替伞，所以才变成了那个样子。”

“它抓走孩子是为什么？”

“也许是想帮姑娘找到她一直在找的孩子吧。”

“原来如此…… 你怎么能想到这么多？这就是实地调查员的直觉吗？”

片岸吐出一口烟，苦笑着说：

“这也多亏了梅村先生讲的故事。我说的玩笑话还记得吧。我觉得蝙蝠之神原本应该是‘守护孩子的神’。”

“还真是个玩笑话。”

梅村皱着眉头笑了笑，凝视着反射着云间阳光的车窗。

“被抓走的孩子会回来吗？”

“不知道。只能祈祷了。”

“神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车内弥漫的烟雾缓缓地停滞着。梅村眯起了眼睛。

“以前啊，有同伴就那样消失了。其中还有我喜欢的女孩。间接来说，也有我的责任。当然，我并不想那样。”

片岸一时语塞。

“当时我觉得是神干的，没办法，只能认了。但是，切间揍了我一顿。我们可是第一次见面，你能相信吗？”

梅村指着自己的脸颊。

“与其说难以相信，不如说现在的切间先生让人很难想象他会做出那种事。”

“嗯，那家伙变了。经历了很多事。在我看来，他就是个大傻瓜。”

片岸把香烟在便携烟灰缸里摁灭。他那带着淡淡笑意的侧脸，在烟雾中变得模糊。

梅村把脸颊靠在仪表盘上。

“现在我有老婆和女儿了，但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当时我有所行动就好了。切间大概也是因为这种悔恨才行动的。说不定和蝙蝠之神没什么两样。”

“和人类不同，它拥有能够肆意干涉的力量，所以才麻烦啊。”

“要是片岸你有那样的力量，你会怎么做？”

片岸闭上了眼睛。要是自己有找回实咲的力量，会怎么做呢？

最后一次见到她时的笑容，已经模糊得分不清是什么时候的了。不过，那笑容并不显得不幸，好像是一种无奈的笑。

“我想不出来。我没有任何力量。”

“片岸，我觉得你可能会和切间成为好朋友。你有点像以前的切间先生。”

“你说的以前，我可不会打人。”

“不是那个意思，算了。”

梅村轻声笑了起来。

雨已经停了。

短篇 仅此而已之神（调查员：宫木礼、江里润一）

上

宫木深吸了一口带着海潮气息的风。

冬日晴朗的天空下，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大海。可不知为何，总感觉周围有些昏暗，大概是船的螺旋桨溅起的飞沫让四周变得朦胧了。这艘由渔船改造的船，气势汹汹地破浪前行。

又或许，是因为旁边那位一脸阴郁的上司。

“江里先生，您没事吧？难道您容易晕船吗？”

“不，我只是讨厌大海。”

“这样啊…… 确实，江里先生给人一种知识分子的感觉呢！”

“我可没什么学历。直到二十多岁后半段，我几乎都没离开过故乡。”

江里嘴角上扬，笑了笑。与他那看起来和运动完全不搭边的内向神情不同，他有着被太阳晒成的浅黑色皮肤。

宫木含糊地笑了笑，敷衍过去。

上层人员和实地调查员的联合任务来了，宫木和片岸的搭档关系暂时解除了。这本来是好事，但问题出在新搭档身上。

江里润一。

他既不是政府相关人员，也没有民俗学或超自然现象方面的知识，履历几乎是一片空白。据切间说，他是因为和某一位神相关的某件事，才被召集到特别调查课的。

而这件事，还和宫木的父亲有关。

江里重重地摇了摇头，低头看着波浪。

“我老家是个渔村。那是个破地方，所以我讨厌它。”

“那可真不容易……”

“是我自己没好好拒绝就应承下来了，怪我。没办法。你肯定觉得我是个没主见的人吧。”

“没，没这回事！”

“没关系。我既没有发挥主见的机会，也没有那个地位。”

宫木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江里先生和我父亲是同乡吧？”

“嗯，没错。不过关于他失踪的事，我不太清楚……”

“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江里顿了顿才回答。

“是个蠢货。”

“这样啊……”

“那当然了。他抛下妻子和女儿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宫木苦笑着。

“他一直就是那样。明明知道肯定不会有好结果，还非要自己一头扎进去，结果不出所料吃了不少苦头。总是揽下那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大家都这么说呢。”

“什么？”

“我问过切间先生，也是这种感觉。从别人的描述来看，我觉得父亲是个很好的人。真不敢相信他会抛下妻儿就这么消失了……”

“所以说，他就是个蠢货。”

宫木把目光从眼神有些迷离的江里面前移开。

此时，船正渐渐靠近港口。

波浪猛烈地拍打着，船头擦过沙滩。

江里抢先一步下了船，烦躁地踢开沙子，向宫木伸出手。

“谢谢您。”

宫木借着手的力量，从摇晃的船上下来时，一段模糊的记忆涌上心头。她感觉好像很久以前，也曾有一双浅黑色的、粗糙的手这样引导过自己。

江里迅速地抽回手，朝着那排古老房屋错落的宁静村庄走去。

宫木为了不被落下，迈着大步跟在后面。这时她才意识到，片岸总是会和自己保持相同的步幅。

“江里先生，这次要调查的神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据说叫‘仅此而已之神’。”

“这是什么意思？”

“实际去问问就知道了。”

江里拐过一个被海风褪去颜色的平家建筑环绕的街角。

路面上丢弃着缠着浮标的渔网，房屋的墙壁边斜靠着一辆摩托车。

这是随处可见的渔村景象，但有一样东西吸引了宫木的目光 —— 路边一座粗糙的石像。

“那是……”

就在宫木轻声嘀咕时，一个叼着香烟的老人从临街的房子里走了出来。

老人趿拉着拖鞋，带着和蔼的笑容看着宫木和江里。

“你们怎么穿着西装啊。这儿可不是什么讲究的地方。”

宫木微笑着点点头。

“您好。我们从东京来这儿工作。是为了博物馆的一个小展览，来调查各地的道祖神和守护神灵的。”

“这样啊这样啊。不过，我们这儿的神可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神。”

老人一脸为难地环顾四周。宫木指着路边的石像。

“这个呢？”

“哦，这个与其说是神，不如说是妖怪之类的东西。它也不做坏事，就是偶尔突然出现在村子里。有点像座敷童子吧。”

“这样啊，具体会做些什么呢？”

“真的，就只是在立着石像的路边慢悠悠地走走，然后突然跑开藏起来。仅此而已。”

听到和神的名字相呼应的描述，宫木不禁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您的配合！”

目送老人回屋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江里喃喃道：

“你还挺会说话的。”

“我负责打听消息嘛。自然而然就熟练了。”

“和你父亲很不一样。”

江里目光呆滞地望着路边，像刚才那个老人一样叼起一根香烟。

宫木一边看着烟雾消散，一边歪着头问道：

“这个村子里确实好像有个神秘的存在，但感觉也没危险到需要我们大老远跑来的程度吧。”

“谁知道呢。大家都说它无害，什么也不做，仅此而已。但目击者最后都会这么说。”

“最后都会……？”

宫木不禁皱起了眉头。

“最初来打听这儿的神的事的，好像是个刚搬到村里的年轻人。他偶然间是特别调查课某人的熟人，慌慌张张地打电话过来。当时的记录显示，他非常慌乱，说‘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有那么可怕的东西？”

“没错。负责处理的人立刻向上司汇报后，又回拨了电话。但那时，对方却开始说‘可能是看错了’。负责的人觉得可疑，把上司叫到旁边又打了个电话，这时对方的证词就变成了‘确实看到了，仅此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也就是说，在短时间内他的认知发生了变化……”

宫木的问题让江里点了点头。

“不知道它是否真的无害，但它可能有让人觉得它无害的能力。也许是某种能影响人类认知的力量在起作用。我也知道有能影响人类认知的神。所以，没办法才来到这里。”

江里吐出一口长长的紫烟，用香烟的烟头指着宫木。

“我和你父亲出生的村子里就有这样的神。而且，这里离我的故乡近在咫尺。”

就在宫木瞪大双眼时，一个小小的影子从她的视线边缘一闪而过。

中

“江里先生，看那边！”

宫木指着前方。江里猛地回过头。

从民宅的拐角处，伸出来一条覆着铁灰色毛发的类似尾巴的东西。那条长长的尾巴 “唰” 地一声，消失在了墙壁后面。

“不好意思，我去看一下！”

话还没说完，宫木就跑了出去。

“疯了吧……”

江里咂了咂嘴，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

“可恶，和她父亲一模一样。”

他一脚踩灭了扔在地上的烟头，追了上去。

江里在路边的小型卡车和堆积如山的蓝色箱子间穿行，还得不时踢开散落在路面的渔网。拐过街角，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宫木的背影。

“怎么了……”

在两人眼前，是一个锈铁般颜色的块状物体。它比江里的身形略小一些。那被潮水和沙子弄脏的长毛，看着有点像狗毛，但下半身却像蛇一样，没有手脚。三只灰色的眼睛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骨碌碌地转动着。

“那，那是什么……”

就在江里和宫木呆呆伫立的时候，他们身后突然暗了下来。宫木猛地转过头。铁灰色的毛发，巨大的灰色眼球。就在眼前呈现出一幅仿佛刚才所见之物被放大了一般的景象时，江里伸手遮住了宫木的眼睛。

“别看！”

紧接着，传来一阵好似大型卡车疾驰而过的声响。

涌来的风停了，周围陷入一片寂静，江里才松开了手。

宫木眨了眨眼。不管是前面还是后面，那个奇怪的块状物体都不见了。眼前只有午后渔村的景象。

江里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像野猪一样莽撞，这点和她父亲一模一样。”

“对不起，谢谢你……”

宫木苦笑着挠了挠脸颊。

“刚才那个，就是‘仅仅如此之神’吧？”

“应该是吧。什么‘仅仅如此’，我可从没见过那种怪物……”

就在江里愤愤地说完这句话时，传来了木屐的声音。

他抬起头，只见一位挽着白发、身着麻叶图案和服的老妇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她手里提着一个装着长柄勺的木桶。

“你们脸色可真差，怎么啦？看样子不是本地人啊。”

“呃，那个……”

宫木含糊地笑了笑。老妇人嘴角上扬，声音洪亮地说道：

“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江里不由得轻轻倒吸了一口气。老妇人用长柄勺指了指民宅间那条开裂的石阶。

“以前也有人看到过。我不太清楚，但上面的人知道。”

石阶通向一片墓地。回头望去，沐浴在阳光下的大海如棱镜般闪耀着光芒。宫木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走在最后的江里轻轻推了她一下。

登上石阶后，老妇人拖着木屐朝深处的墓碑走去。

与波光粼粼的大海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片宁静的墓地。湿漉漉的树木投下黑色的影子，宫木不禁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渔村的墓地，可没什么美好的回忆啊……”

“我对渔村本身就没什么好印象。”

宫木对着嘟囔着的江里苦笑着，跟在了老妇人后面。

最里面的那座墓打理得很好，连一片青苔都没有。

老妇人把木桶里的水缓缓浇在墓碑上。冰冷的水花溅到了宫木的脚边。

“我刚嫁过来的时候，婆婆说她在黄昏时分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老妇人面对着被水浸湿后闪闪发光的花岗岩墓碑，喃喃说道。

“那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这我也说不好。一开始她吓得够呛，但后来又镇定下来，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不定是觉得在儿媳面前失态了，觉得不好意思。也有可能真的只是看错了。”

宫木向江里使了个眼色。这和关于 “仅仅如此之神” 的证词相吻合。江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后来我就把这事忘了，不过在婆婆去世前，她突然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件事吗？’还说：‘你以后也有可能会碰到，但别去管它。’”

“别去管它，是吗？”

“对。不是说别深入调查哦。要是那东西很危险，婆婆肯定会更严厉地告诫我的。她连我用生鱼片刀的时候，都会一直提心吊胆地看着我呢。”

“您和婆婆感情真好啊。”

老妇人羞涩地笑了笑。

“婆婆外表强硬，经常被人误解。我要是生气了想反驳，她也会说‘别去管它’。所以啊，那东西应该也没那么坏吧。”

老妇人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等老妇人离开后，宫木再次环顾了一下墓地。

“江里先生，您怎么看？”

江里皱起了眉头。

“先不说这个，你还记得刚才看到的神的样子吗？”

宫木手托下巴，思索起来。

“像是黑色大狗和蛇的结合体，是种很奇怪的生物。”

“我也记得是那样。那你看到它的时候，有什么想法？”

“怎么说呢…… 就像那位老妇人说的，我不觉得它是很坏的东西。”

“说不定是它让你这么想的。”

江里面无表情地说道。

“江里先生的故乡和这个村子离得很近吧？您觉得这里的神和您故乡的神有关联吗？”

“这我也说不准……”

“江里先生故乡的神现在怎么样了？”

宫木问完后，江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故乡没了。”

“啊……？”

“十年前发生了地震，引发了海啸。陆地倒没受多大损失，但出海打鱼的渔船都没回来，海边也一片狼借。村里大户人家的人几乎都失踪了。大量的船骸和泥土被冲上岸，渔业也干不下去了。年轻人都离开了，现在已经成了一座废村。”

“不好意思，问了不该问的事……”

“没关系。那里也是你父亲的故乡。”

江里阴沉的表情更添了几分阴霾。

“我后悔的是，一直固执地守着那个注定会消失的村子。为了维持村子，举行了镇压神的仪式，我弟弟也因此丢了性命。当时觉得没办法，因为不知道不这么做会发生什么。但现在，已经没有人祭祀那神了。可即便如此，特别调查课一次都没收到过异常的报告。我们之前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宫木一时语塞。江里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在所有人都觉得应该那么做的时候，只有你父亲不这么想，宫木。”

宫木瞪大了眼睛。

“他闯进仪式现场，把一切都搞砸了。他真是个大笨蛋。但说不定他是对的。虽然这是结果论。”

“原来我父亲是这样的人啊……”

“我不是说过他像野猪一样莽撞吗？”

江里把目光投向从树木缝隙间透出来的大海。

“他消失了。不会再有人干那种蠢事了。所以，这次我得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宫木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宫木，我们去探查‘仅仅如此之神’。”

“交给我吧！莽撞的性子可是遗传的。”

“真不想你和他那么像。”

江里无奈地望着石阶下方。

下

“那么，我们有胜算吗？”

走下石阶时，江里问宫木。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们不用去打败它或者驱逐它。或者说，我们也没这个能力。”

“说得也是。我们只需要记录下来就行。这就是特别调查课的任务。”

江里心怀厌恶地踩着被海风扬起白色粉末的石阶，喃喃自语道。

透过古老房屋的缝隙，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大海，还有横七竖八躺着的无数船只。宫木眯起了眼睛。

“江里先生，您还记得那神的样子吗？”

“怎么了？”

“不是说见过‘仅仅如此之神’的人，认知会在短时间内发生改变吗？”

“嗯…… 我记得。它有着像狗一样的灰色身体和像蛇一样的尾巴……”

“为什么我们的认知没有改变呢？”

宫木手托下巴，思索着。

“我刚才一直在想那位老妇人说的话。她说她丈夫外表强硬，容易被人误解，还说她丈夫不是坏人……”

“村民的证词只能信一半。他们可能已经受到了这类怪异之神的影响。”

“话是这么说…… 但说不定，那些从一开始就不害怕、不厌恶那神的人，认知就不会发生改变。”

“那就更危险了。它可能是在伪装自己恶劣的本性。”

“我不太这么认为。这也是受到影响了吗？”

江里闷闷地摇了摇头。

“不管怎样，都要小心行事。至少有一大一小两只神怪。”

“这么说来，那两只神怪之间是什么关系呢……”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 “唰” 的声响。两人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在房屋间隙间能看到的海岸上，几条竹荚鱼被冲上了岸。

一条身上沾满沙子、还在扑腾的鱼上方，投下了一道黑影。一个铁锈色毛发的块状物体扑向了鱼。

“啊！”

宫木冲了过去。

“我刚不是让你小心点吗！”

江里绊了一下脚，赶忙追了上去。

强烈的阳光照在两人冲上沙滩的背上。

两只长着脏兮兮的铁灰色毛发和蛇尾的怪物，正贪婪地吃着被冲上岸的鱼。

其中一只从鱼头开始把鱼撕咬得粉碎，将剩下的半条鱼甩到一旁。这只眯着三只眼睛咀嚼的怪物，比另一只小了两圈。

它们发出 “啾、啾” 的叫声，用沾满沙子和鱼体液的身体相互蹭着，就像兄弟一样。

就在宫木和江里呆呆地看着的时候，他们身后突然暗了下来，还传来潮水和野兽的气味。

江里一把拦住正要回头的宫木。

“笨蛋，我不是让你别看吗！”

“可是，江里先生……”

宫木轻轻拨开江里的手，转过身去。

一个巨大的块状物体正盘踞在那里。它比之前那两只大得多。被潮水浸湿的长毛中间裂开，像是嘴巴的部位蠕动着。三只反射着阳光的灰色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

宫木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道路。“仅仅如此之神” 用三只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江里的脸颊流下了冷汗。

巨大的神怪用蛇一样的腹部缓缓向前挪动，径直从宫木和江里面前走过，来到那两只吃完鱼的神怪身边。那两只小的神怪畏缩地躲到了大的神怪身后。

巨大的神怪眯起三只眼睛，然后消失了。

湿漉漉的沙滩上，只留下了像是沉重的渔船靠岸后的痕迹。

看着海浪渐渐抹去神怪们的足迹，江里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掏出了香烟。

“也就是说…… 它们是一家人之类的，靠偷吃鱼类为生。因为怕被村民害怕，所以篡改村民的记忆。是这么回事吗？”

“真的是‘仅仅如此’啊。”

“真是荒唐……”

坐在旁边的宫木苦笑着。

“肯定是因为那些神怪对不迫害它们的人不会进行记忆处理。它们只是真的想保护自己的家人。”

“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它们和我故乡的神怪没有任何关系。就像一只大野猫。真是太荒唐了……”

“这类怪异之神本就无所谓善恶。”

江里随着吐出的烟雾，重重地叹了口气。

“明明知道它们是那种怪物……”

宫木眨了眨眼睛。

“那种怪物为了保护家人都会不择手段。可你父亲却为了帮助一个陌生人消失了。他真是个笨蛋。他根本不会权衡利弊。”

江里摇了摇头，又吐出一口烟。看到宫木垂头丧气的样子，江里开口说道：

“不过，也许正因为他是这样的笨蛋，才有了现在的一切。”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切间以前好像受过你父亲的帮助。所以，他秉承你父亲的意志成立了特别调查课，现在还在照顾你。也许一切并非毫无意义。”

宫木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切间先生和我父亲是朋友啊。”

“是损友。你知道吗？以前的切间是个十足的小混混。他来我故乡的时候，还踹过我，然后朝你爷爷扑了过去。”

“真的吗！”

“没错，现在他倒是装得像只乖猫。”

宫木放声大笑起来。

海平面上，一个小船的影子摇晃着。江里用湿沙捻灭了香烟。

“接我们的船终于来了。”

“回去的船上能再给我多讲点故事吗？”

“没什么值得一听的故事。”

宫木拍掉身上的沙子，站了起来。江里也站起身。

香烟袅袅的烟雾在海面上架起了一座雾桥。

短篇 不为人知的神（里）

※推荐读完第二部后阅读

（本月发售了第 2 卷单行本和漫画第 1 卷，因此将之前作为限时的支持者限定近况笔记发布的内容公开。其中包含第二部结尾的剧透。这是关于第一部中被不为人知的神抹消的宫木如何归来的故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宁静的山路上。

“片岸先生……？”

宫木环顾四周。就在刚才还存在的、废墟深处的地下研究所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罗列着怪异之神记录的墙壁，如今变成了郁郁葱葱的树木；开裂的瓷砖地面，变成了泥泞的小道；充斥着霉菌和灰尘的压抑空气，也被温暖的微风所取代。

“这是在开玩笑吧……”

凭借着平缓的坡度和兽道的起伏，宫木认出这里是补陀落山。然而，“默之御声” 的旧址和粗糙的神像都不见了，只有一片仿佛将整座山都包裹起来的森林，遮蔽着天空。

宫木轻轻咂了咂嘴。

能引发这种异常状况的，只有怪异之神。这座山里存在的，正是不为人知的神。

被带到这里，就意味着自己已经被抹消了吧。

“觉得不方便就当作没发生过，神和人在这一点上倒是一样呢。”

宫木已经多次徘徊在生死边缘，她觉得自己还有获救的可能。

“得和片岸先生会合然后逃出去。”

宫木重新把装满资料的包挎在肩上，开始沿着山路向上走去。

透过树木的缝隙，一个身着不合时宜的麻质衣物的少年正窥视着她。宫木刚想搭话，又止住了。在这怪异的环境中，不能贸然和身份不明的存在接触。

宫木装作没发现，继续往前走，嘴里喃喃自语道：

“片岸先生，不知道你怎么样了。那家伙，在这种地方可是会主动搭话的类型。”

泥泞渗进了宫木的平底鞋。

当她走到原本废墟所在的半山腰时，一个小村庄出现在眼前。

开垦荒地而成的田地里聚集着一些人。他们有的在清洗农具，有的望着天空，各自打发着时间。人们的穿着各异，既有身着和服的，也有穿着和现代人无异的服饰的。

宫木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一定都是曾经被不为人知的神抹消的人。

一种庆幸这里并非地狱般场所的安心感涌上心头，与此同时，早已忘却的寒意也随之袭来。

那些可能在几百年前就被神抹消的人，至今仍被困在这里。自己说不定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就在宫木不自觉地往后退时，一缕紫烟隐隐飘动。那气味和片岸的香烟不同，更古老，带着一种令人怀念的记忆的味道。

在微微冒出莲花芽的斜坡上，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得像鞣制过的皮革，穿着笔挺的西装，宫木一眼就觉得他是个警察。那令人怀念的烟味，正是从他夹在黑色手套手指间的香烟上传来的。男人一看到宫木，就把香烟掉在了地上。

“礼……！？”

男人原本带着些吊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宫木又往后退了一步。为什么这里的人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原本被太阳晒黑的脸变得煞白，他朝宫木走近。宫木来不及躲避，被他有力地抓住了肩膀。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谁把你带来的！你怎么会……”

男人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他痛苦地低下头。他抓着宫木肩膀的手，触感既不令人反感也不恐怖，和那紫烟的气味一样，带着一种怀念的感觉。

“很痛……”

男人猛地松开了手。宫木抬头看着他。她觉得自己认识这个男人。

“那个，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如果你知道的话，能告诉我吗？我不小心走到了这里，要是能出去的话，我想出去……”

“不小心走到这里？不是被带来的吗？”

宫木点了点头，男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跟我来。”

男人简短地说完，便踩着莲花，向前走去。

他们沿着平缓的斜坡前行。

宫木的脚差点陷进柔软的泥里时，男人拉了她一把。

“谢谢你。”

宫木感觉就像小时候走在车道旁时，被人这样拉着手一样。她和体弱多病的母亲一起出门的记忆屈指可数。那时，拉着她手的人是谁呢？

男人低声喃喃道：

“你可能难以置信，但这里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不，有点不一样，应该说是神创造的空间。”

“是怪异之神吧。”

宫木回答完，才慌忙闭上嘴。男人悲伤地垂下了眼睛。

“你已经到了了解这些事情的地步了吗？”

宫木凝视着男人的侧脸。

“您也是被神抹消的人吗？”

“嗯。我们冒犯了神，被抹消也是理所当然的。”

“您知道我的名字，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男人沉默了许久，才回答道：

“…… 我是你父亲的熟人。”

“您认识我父亲？我小时候他就失踪了。”

“他抛下妻子和女儿消失不见，就是个没用的家伙。不知道更好。”

男人尖锐地打断了宫木的话。

“比起这个，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嗯，她以前体弱多病，最近好多了。”

“那就好。”

沿着山路走着，宫木像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听说他是个好人呢。”

男人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你在说什么？”

“那个，有个说是我父亲朋友的人，一直帮我们付生活费、我的学费之类的。”

“…… 那个人是谁？”

“他叫切间先生，您认识他吗？”

“不，不认识…… 那个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话不多，看起来很严肃，有点吓人，但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哦，不过，偶尔也会脾气不好。他以前是不是很调皮啊？”

男人嘴角微微上扬。宫木指着他说：

“您其实认识他，对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可没说切间先生是男是女。”

“你还是那么聪明。”

宫木笑了，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泥泞的小道上，被踩烂的莲花花瓣掩埋在土里。

“…… 切间跟你说起过你父亲吗？”

“说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父亲身材高大，很吓人，总是揽一些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是个傻里傻气、认真过头的暴力刑警。”

“那个家伙……”

男人表情复杂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宫木看着他的动作，心想：他的声音和举止，都和自己认识的切间很像。

宫木无意识地发现自己的步伐变小了，好像舍不得走到终点似的。

她看向身旁的男人，感觉他的脚步也比之前慢了。

“还有，切间先生说他认识的人里，父亲是最靠谱的大人。”

男人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

“所以，他经常劝我不要恨父亲。他说他曾劝父亲好好生活，所以父亲现在还在努力。不过，刚见面就跟我说这些，还挺让人为难的。”

宫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牙齿，但男人没有回应她的笑容，只是凝视着前方的树林，似乎在眺望树林缝隙间的远方。

走到山路尽头，男人停住了脚步。

“就送到这里了。不为人知的神，本来是不会抹消那些既不想自我消失，也不被他人希望消失的人的。”

男人转向宫木说道。

“你父亲虽然不怎么样，但他爱你和你的母亲。…… 虽然这可能没什么用。”

男人背对着太阳站立，逆光让宫木看不清他的表情。宫木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又像泡沫一样消失了。男人摇了摇头。

“走吧。别再犹豫了。”

“谢谢您。”

男人转身准备离开。就在宫木觉得如果不挽留就再也见不到他的时候，她突然喊道：

“对了，请让我为您带路的事表示感谢！我会想办法的，至少请告诉我您的名字……”

男人回过头，犹豫了片刻，回答道：

“…… 我叫乌有。”

他笑得十分笨拙。记忆中模糊的片段逐渐拼凑出形象。

“爸爸……？”

那仿佛温暖的手抚摸脸颊般的微风停了。

宫木站在能看到废弃车站的坡道上。

周围已经一片漆黑。

“宫木！”

片岸焦急地跑了过来。宫木回应了他，他露出一副连自己在为何事焦急都感到困惑的表情。

“天完全黑了呢。不过，我们什么收获都没有。”

两人走下坡道。废弃铁路的轨道上，土堆里伸出一座鸟居，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片岸先生……”

宫木看向旁边，发现片岸的眼角滑落着泪水。他没能找到关于他死去妻子的线索。宫木也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宫木什么都没问，用力拍了拍片岸的肩膀。

“疼啊。”

宫木感觉，无论是很久以前，还是就在刚才，都有人这样触碰过自己，那体温似乎还残留在身上，但她却想不起来了。

短篇 松间之神（调查员：六原允尔、“切间莲二郎”）

上

朝阳洒进路线巴士，六原坐在后排座位说道：

“有个关于‘神切之神’的案子，村里频繁发生村民咬断舌头而死的事件。我本以为它的名字就来源于此，可实际上，这是一种诅咒之神。只要有人选定想要诅咒杀死的对象，献上对方的毛发，那对象的喉咙里就会出现大量毛发，最终死亡。那些受害者大概是想把嘴里的毛发弄出来，结果受了刺激，咬断了舌头。”

坐在旁边的乌有皱起眉头，沉默良久后说道：

“…… 六原，这种话有必要特意在公交车上说吗？”

前座的老妇人从刚才起就一脸狐疑，好几次回头看他们。

斜前方座位上的学生，在六原的讲述渐入佳境时，迅速把耳机塞进耳朵，装作在听小型收音机。

“是的，我觉得在解决案件时，不被神的名称所迷惑很重要。”

“这的确是个重要的教训…… 但也要注意场合啊。”

“抱歉。我本应该在特别调查课里先讲的。一直没什么机会和切间先生交流。”

“这样啊……”

六原面色苍白，迎着阳光，淡淡地颔首。乌有觉得再说什么也没用，便把头靠在了车窗上。

这时，乌有心想，如果是真正的切间莲二郎，会怎么回应呢？他那锐利的目光和挺拔的背影所带来的压迫感，会不会让六原闭嘴呢？不，六原这家伙说不定根本不在乎。

乌有想起在对策本部与切间对峙时，凌子始终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六原允尔，和三原凌子一样，都是供奉着怪异之神 —— 孤独之神的村子的村民。

可以说，多亏了片岸和宫木的努力，以及六原本人的越权行为，孤独之神给村子带来的负面影响大幅减少了。

乌有对此心怀感激，也明白六原和凌子是不同的人。

即便如此，每当看到六原那苍白的侧脸和捉摸不透的笑容，乌有就会想起过去的惨剧。

巴士剧烈摇晃了一下，停了下来。乌有猛地后脑勺撞到了座位上。

“切间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到终点站了，走吧。”

乌有尽量简短地回应，然后起身。也许巴士还没完全停稳，车内又晃了一下，乌有差点摔倒。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 要是切间先生，才不会出这种差错呢。不，说不定那家伙也有粗心大意的时候。

即便如此，既然冒用了他的名字，乌有就不想做出不相称的举动。他别开脸，不再看六原那张让人既无奈又担心的脸，快步下了巴士。

巴士站位于山的半山腰，四周是冷飕飕的树木和柏油剥落的路面。

六原环顾四周，突然说道：

“这里没有松树呢。”

“你说什么？”

“听说这次的怪异之神是松间之神。”

“原来如此。确实一棵松树都没有。”

寂静的山路上传来微弱的引擎声。只见一个年轻男子骑着一辆绑着大量纸箱的天蓝色摩托车停下，朝他们走来。

“好像是个快递员。我们去问问他吧？”

“你打算怎么问？”

六原没回答，径直转身朝快递员走去。

“打扰一下。”

正费力摆弄货物的快递员听到六原的声音，抬起头，愣了一下。他似乎被六原一身黑衣和苍白的脸色吓到了。乌有心里慌张，看着他们两人。

“那家伙，没问题吧……”

快递员挤出一丝笑容。

“怎么了？你们不是本地人吧？是迷路了吗？”

六原面无表情地说：

“你见过神吗？”

“…… 不好意思，您说什么？神？”

“神的定义很复杂，但我们把人类无法理解、科学无法证明的存在称为神。你有见过吗？”

快递员往后退了一步，正要发动摩托车逃走，乌有上前拦住了他。

“你在干什么，六原！”

六原眨了眨眼，看着乌有。

“这是调查。”

“这怎么看都是可疑的宗教劝诱吧！”

乌有推开一脸茫然的六原，面对快递员。

“不好意思。这家伙是某国立大学的知名教授，就是有点书呆子气，和社会脱节。别往心里去。”

快递员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啊，这样啊…… 那，到底怎么回事呢？”

“我是警察。听说最近村里发生了些离奇的案子，就来调查。村民们好像不太愿意配合，我们也没办法大规模搜查。你要是知道什么，能告诉我吗？”

“这样啊，有个经常寄快递的老太太说过类似的事。你们可以去山脚下看看。”

“谢谢你的配合。”

快递员离开后，乌有瞪着六原。

“以后不准再擅自行动。”

“明白了。切间先生很擅长随机应变呢。就算失业了，也能当骗子谋生。”

“这可不是在夸我。”

乌有没说 “本来就是这样”。

下到山脚下，大致问完村民后，乌有在村外的休息处抱头苦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六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大家的证词乱七八糟的。”

“是啊，这样根本搞不清状况。”

乌有翻开记录着各种证词的笔记本。

“那是条蛇！一条粗得跟我身高差不多的蛇。下雨的时候，我想赶走爬到屋檐上的青蛙，结果…… 我虽然也讨厌青蛙，但那么大的蛇更可怕。”

“是蜘蛛。夏天的时候，屋后的小屋里虫子泛滥，我去打扫，发现墙上有一只超级大的蜘蛛，把整面墙都盖住了。”

“那不是什么妖怪，是我失踪的父亲。他突然出现在玄关，我还纳闷他现在还有脸回来，仔细一看，他和失踪的时候一模一样。都过去十年了。我岳父吓得不轻。我养父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斗不过幽灵啊。”

六原凑过来看笔记本。

“这神好像还会化成人形。出现的时间、日期和天气也毫无规律。”

“离我远点。没错，它是会根据目击者改变外形，还是说……”

“是会变成目击者恐惧的东西的样子吗？”

“思路不错。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而且，松在哪里呢？”

乌有合上笔记本时，背后传来清脆的铃铛声。

就像路人不小心掉了带根的铃铛，是很平常的声音。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乌有回头的瞬间，大量铃铛声穿透鼓膜，在脑海中炸开。

乌有猛地站起身。铃铛 “叽哩哩，叽哩哩” 地响着，还夹杂着一种像是嘲笑又像模仿哭声的讨厌声音。

乌有不自觉地捂住耳朵。他认得这声音。

深夜的桥，堤坝上无数的洞，噩梦般不祥的身影。

—— 不可能。它不可能还在。它应该已经被消灭了。

旁边还有六原吗？切间被利爪划破肚子、鲜血直流的画面浮现在乌有眼前。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的回忆涌上心头。

—— 铃响之神。

中

“为什么……”

乌有颤抖着将手放在额头上。

一种仿佛水渗进鞋底的感觉蔓延开来。他低头一看，漆黑如墨的红色液体正四处蔓延。不知何时，地面已变成开裂的瓷砖，反射着七彩玻璃的光芒。

那是血流成河的教堂。

“切间先生。”

感觉到有人抓住自己的肩膀，乌有猛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六原苍白的脸。周围的景色已变回村外冷清的休息处。乌有定了定神，点了点头。

“抱歉，我只是稍微想了会儿事情。”

“这样啊。”

六原的侧脸依旧让人捉摸不透，但乌有能看到一滴冷汗顺着他瘦削的下巴滑落。

“六原，你也看到什么了吗？”

“切间先生也看到了吗？”

“嗯…… 我看到了以前处理过的怪异之神。”

“我也看到了类似的东西。”

六原微微低下头说道：

“之前，我和片岸调查员去过一个村子。那里有个会模仿死者声音的邪神。”

“你听到那个声音了？”

“是的，那可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和邪神打交道，哪会有美好的回忆。”

乌有叼起一根烟，点上火。被风吹起的烟灰落在了笔记本上。六原开口道：

“这是松间之神的影响吗？”

“很有可能。它似乎会让目标看到他们记忆中最恐惧的东西。”

“恐惧吗……”

“怎么了？”

“我不太理解恐惧是什么。我能判断事情对自己是否有利，但恐惧这种感觉……”

“你脑子的神经不会是烧坏了吧？”

六原露出了微笑。

“你这时候笑什么？”

“我弟弟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乌有无奈地吐出一口烟。

“没有恐惧可不是什么好事。这工作得靠恐惧来衡量危险程度。虽说胆小可干不了这行，但对神还是要有敬畏之心。”

“我虽然不会吓得逃走，但我自认为能理解事情的严重性。”

“那就好…… 对了，你和凌子小姐不太一样。”

“切间先生？”

“没什么。”

乌有偷偷看了六原一眼，他的脸上仍会浮现出凌子的影子。但他和凌子不同，所以乌有才选他加入特别调查课。乌有掐灭香烟，站起身来。

“继续调查吧。”

“没错。有些地方得确认一下。”

“是神的真面目吗？”

“更根本的问题。松间之神真的是能让人感到恐惧的神吗？”

“什么意思？”

乌有等着六原继续说下去，但六原没再回答，转身就走了。

离开休息处后，六原踏上了一条人家稀少的田埂小道。路边的草都枯萎了，角落里堆着非法丢弃的自行车和轮胎。这景象就像一座荒废的村庄。

乌有跟在他后面，加快了脚步。

“六原，你至少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我以为切间先生您知道呢。”

“什么道理？”

“松间嘛，这种神一般和有客厅的宅邸或者旅馆有关。这个村子里只有一座旧宅，去那儿看看就知道了。”

“所以我才让你把这些说清楚！”

也许是被乌有的怒吼声吸引，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子从路边探出头来。他手里握着一块霓虹灯坏了的招牌残骸。男子惊讶地打量着他们俩。

“没见过你们啊。”

六原面无表情地说：

“我们从东京来。听说这附近有座旧宅……”

“那又怎样。你们也是来扔垃圾的吗？”

男子警惕起来，挥动着手里的废品。乌有走上前去。

“我们是来调查的。听说各地有不法商家在这里非法倾倒垃圾。”

男子的表情立刻缓和了下来。

“哦，你们终于来了！我之前好几次去政府部门，让他们想想办法。”

“看来问题很严重啊。”

“那当然。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非要把垃圾扔到那座松宅……”

“松宅？”

乌有和六原对视了一眼。男子突然叹了口气，说道：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是听爷爷奶奶说的。现在那座荒废的宅子，以前叫松宅。”

“那里住过什么人？”

“好像是半医半巫的人。但他们可不是骗子。据说他们会辗转到疫病流行的地方，一边祈祷，一边制作正经的药低价出售。”

乌有轻轻吸了口气。这和被称为流浪巫女的自己的家族有相似之处。他在心里嘀咕着：如果不是骗子，那和我可不一样。

“为了感谢他们治好了村里的流行病，大家就给他们建了一座漂亮的房子住。”

“那就是松宅吗？”

“对。里面还建了个像样的祭坛。不过，他们定居下来后，好像就主要当医生了。”

“那为什么会变成废墟？”

面对六原的问题，男子摇了摇头。

“过了一段时间，村里又流行起另一种病，比之前的更严重，那家人也无能为力。但村民们都指望他们想办法。所以他们一直坚持祈祷，最后自己也染上病去世了。”

乌有垂下了眼睛。

“…… 后来呢？”

“另一个村子的医生来了，治好了病。大家能行动之后，一起隆重地悼念了那家人。虽然没人住了，但大家还是保留了那座房子。”

“现在那房子还在啊。”

“对，那家人就像我们村的守护神。病好了之后，有些不怀好意的人想趁村子虚弱的时候进来，但都很快离开了。真希望你们也能把这些垃圾贩子赶走。”

男子说完，把废品扔进了停在一旁的卡车车厢里。

目送男子离开后，六原喃喃自语道：

“听到了吧。很可能松宅的祭坛就是神的出处。”

“没错…… 走吧。”

一阵带着尘土气息的风从寂静的田埂深处吹过。

下

松宅隐匿于郁郁葱葱的树林之中。

屋顶的瓦片大多已剥落，石灰涂层被风雨侵蚀，露出了如肋骨般的骨架。走廊已破碎倾斜，与下面的泥土融为一体，长出了杂草。

六原淡淡地说：

“曾经的宅邸如今这般景象，真是凄惨啊。”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就算想到了，也无济于事。”

乌有叹了口气，拨开杂草。他一边朝宅邸走去，一边回头看六原，只见六原不顾西装沾上泥污，紧紧跟在他身后。

“怎么了？”

“没想到你做内勤工作，胆量还挺大。”

“我也是在乡下长大的，并不讨厌泥土和杂草。”

乌有耸了耸肩。六原的故乡，那个供奉着孤独之神的村子，因为他和片岸等人的行动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乌有想起了梅村在事后忙碌奔走的样子。

要是切间先生也有这男人这般神经大条，故乡村子里发生的那些事，还有之后的事，或许就能更轻松地解决了。乌有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些无谓的念头。

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影子从他们眼前闪过。

乌有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跟上来的六原眯起了眼睛。

“是有虫子之类的东西吗？”

在腐朽的树木像牢笼一样遮挡视线的间隙中，可以看到松宅的大厅。

从破掉的拉门里，可以窥见腐烂的榻榻米和剥落的壁纸。里面的屏风几乎已经损坏，但还能看到以金箔为底绘制的松树画。

“原来这就是松宅名字的由来。”

听到六原的声音，乌有摇了摇头。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在腐朽的屏风前，有个裹着白色衣物的东西站在那里。它不是人类。从类似寿衣的衣领中伸出来的，不是脖子，而是粗壮的松树树干。代替脸庞和头发的，是如针般尖锐的松树枝叶，生长得十分茂密。

“松间之神……”

乌有喃喃自语，那神缓缓动了起来。视野开始扭曲。

松间之神的模样变得模糊，锐利的爪子和无数像干涸的鬼灯般的脸浮现出来。铃响之神的模样再次扭曲。

在久须之神的村子里见过的，像是把肉瘤聚集在一起的扭曲神像。扭动着四叉触须的呼潮之神。教堂的彩色玻璃。地板上的血迹。枪声。

乌有往后退，双手抱头。那些他不想回忆起的记忆碎片刺进了脑海。六原的声音响了起来。

“切间先生？”

乌有猛地抬起头。眼前站着那棵长着松木的神。在那没有眼睛和嘴巴的枝叶团块上，他仿佛看到了熟悉的表情。

那是神被消灭之前，冷泉和切间那种下定决心的表情。

“原来如此……”

乌有拖着蹒跚的脚步走近，伸手撑在倾斜的走廊上，身体几乎要倒下去。他知道松间之神正在俯视着自己。从古老白色装束的裙摆下，能看到像树根一样的脚。乌有触摸到了那粗糙的脚尖。

“你一直在等屋主回来吧。所以才会这样吓唬那些来捣乱的家伙，把他们赶走…… 我明白，我也和你一样。”

神沉默着。从翠绿如针的枝叶丛中，一颗松果掉落下来，滚到了走廊上。乌有觉得它就像一滴眼泪。

等乌有意识过来时，松间之神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乌有缓缓站起身。六原依旧用那张让人捉摸不透表情的脸注视着他。

“你没事吧？”

乌有整理了一下领口，挺直了脊背。

“嗯，没事。我已经知道神的真面目和应对方法了。”

在村外休息处，坐在仿木椅子上的六原，听了乌有的话后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松间之神为了排除那些对宅邸和村里的人有害的家伙，才会变成对方害怕的东西的样子，是吗？”

“对，从一开始调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乌有一边吐出香烟的烟雾，一边说道。

“那个说看到蛇的中年女人说她讨厌青蛙。那个为了赶虫子去打扫小屋的少年说看到了蜘蛛。那个说遇到了消失的父亲的男人，对养父的评价比对生父还差。”

“原来如此…… 本人看到的东西和他们害怕的东西不一样呢。”

“没错，松间之神模仿的是那些会伤害人类的家伙的天敌。”

“青蛙的天敌是蛇，捕食害虫的蜘蛛，那个男人的养父可能对生父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就是这么回事。它是为了保护信任自己的村民，才把那些捣乱的家伙赶走。只要保护好那座宅邸，神应该就会平静下来。”

“怪不得和‘松’有关呢。”

“它一直在‘等’屋主回来啊。”

六原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你在开玩笑吗？我觉得这可能和能乐堂里画的影向松有关。听说那里栖息着神灵，表演者会与神相对起舞。”

“…… 也有可能。”

乌有像是在敷衍似的，点上了第二根烟。

六原凝视着烟头燃烧的火光。

“遇到那神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看到…… 不过，我稍微想起了我弟弟。”

“片岸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自认为并不害怕我弟弟。哦，之前一起工作坐车的时候，他开车有时很猛，让我有点不信任他。”

“真不靠谱。神要吓唬你都得费一番心思了。”

乌有苦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可能是因为他们很像。”

“谁和谁像？”

“那神和片岸。那家伙好像也在等着什么不会回来的东西。不然他也不会干这份工作。”

“切间先生不也是吗？”

乌有不小心把烟掉了。六原殷勤地弯下腰，捡起烟递给他。

“‘若说等待，此刻便归返’。”

“这是什么？”

“这是用‘松’和‘待’做谐音的和歌。据说猫走丢的时候，写下这句下句，猫就会回来。”

一缕细细的紫烟袅袅升起。乌有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烟。

“我可不会只等着事情结束。”

乌有揉灭烟蒂，伸手在口袋里摸索。指尖触到了干燥的东西。他把它摘出来放在手掌上，是一颗小松果。

乌有把松果像供品一样放在了长椅的一角。

短篇 断章：桑巢之神

我将刊登为粉丝答谢而创作的久须之神的短篇小说。

其中包含前两卷的剧透以及书籍版的情节走向。

故事讲述的是二十年后，乌有偶然再次造访桑巢之神所在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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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列车车窗上，落下了比枯树枝还要圆润的影子，我抬起了头。

一直盯着资料，疲惫不堪的双眼被阳光刺痛。

我几乎从未有过读教科书的机会，如今却过着埋头于文件堆里的生活，也渐渐习惯了。

不过，我还是不习惯信封上写着的 “切间莲二郎先生” 这几个字。

列车停下了。

我紧紧闭上眼睛片刻，然后将视线投向窗外。木制的车站里，挂着像玉帘般的东西。没有叶子的树枝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粉色、橙色和紫色的玉饰，宛如花蕾。我刚觉得这像正月的装饰，记忆中便闪过一道火花。

“是茧玉呢。” 我仿佛听到了凌子在耳边说话的声音。

我清晰地记得二十年前我们也有过同样的对话。那是我和凌子一起来调查久须之神的时候。我眼前浮现出凌子的苦笑，当时我还觉得她像小学老师。

那是我还一无所知、还是个傻瓜的乌有时的记忆。

我望着陈旧的车站，以为自己还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但其实并非如此。

这里就是我二十年前来过的那个村子。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飞奔着下了电车。

和那天不同，现在正值隆冬，曾经长满翠绿桑叶的山峦如今也已一片荒芜，但挂着茧玉的车站却依旧如故。

“我还以为难得出来出差，没想到会来到这里……”

这里曾有桑巢之神。

那是一位如白色软蚕蛾般的神，即便被人类捕获利用，也多次帮助过我。

思念之情涌上心头，我的眼睛更疼了。

我呼出一口白气，环顾四周。

那个穿着蓝染衬衫的老人已经不在了。这也难怪，毕竟已经过了二十年。他就算早已去世也不足为奇。只有我从那时起就没什么变化，这才显得不正常。

我用干枯的手捂住嘴，再次呼出一口气，白色的痕迹如丝线般长长地拖在身后。

我放下手，发现手指间还缠着白色的东西。

我这才意识到不对劲。这简直就像真的丝线一样。

刹那间，我只觉得心底发凉。我像被烫伤了一样甩动手指。丝线随着手臂的摆动在半空中摇晃。不知不觉中，我朝着长着桑树的山峦喃喃自语起来。

“久须之神，是我啊。我是乌有。你不是多次帮助过我吗？”

尽管我慌了神，但内心深处却有另一个自己在恍惚地想着，自己竟然久违地报出了自己的真名。丝线依旧缠绕在手指上。

我一次次呼唤着桑巢之神，挥舞着手臂。旁人看来，我肯定狼狈极了。

从手指间延伸出来的丝线眼看着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一束绢丝。我不禁毛骨悚然，但同时也明白了。

住在这里的是为了守护人类，将恶神卷起来封印的神。

“难道我如今成了会被你打倒的一方……”

也许真是这样。

从那以后，我多次利用了那里的神。我没有变老，二十年前的事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历历在目。我的身心都已与人类渐行渐远。

缠绕在我手指上的丝线不断增多，在我眼前结成了一个纯白的茧。我明知这场景不合时宜，却仍觉得它很美。我干裂的嘴唇随着呼气露出一丝笑意。

与其继续顶着切间的名字，与那些到死都不知道能否解决的神争斗下去，或许被这茧包裹起来会轻松得多。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茧越变越大。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神不是人类所能抗衡的。

如果桑巢之神决定封印我，我根本无力反抗。我伸出与被丝线缠绕的手相反的那只手。

我摸到了粗糙的茧。

“谢谢你曾经帮助过我，可我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对不起……”

虽然切间先生也曾这么说过，但我终究还是没能好好地生活。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我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对了，切间和冷泉的事还没有挽回。

宫木礼还忘了她的父亲。她如今仍在危险的地方与危险的神对峙着。我不能把切间托付给我的女孩就这样置之不理。

丝线拉扯着我的手。

“不行，我还是不能就这么放弃……”

我拼命地往回拉手臂。我甚至觉得就算骨头折断也无所谓。就算是可怜地哀求活命，我也不在乎。

“我还没能好好地活过啊！”

不顾我的呼喊，丝线拉着我的手臂，把我的手指拽进了茧里。

那是一种我未曾想象过的柔软触感。

就好像一个雪白的毛球在我的手背上蹦了一下。

我熟悉这种触感。

对策本部覆灭的那个夜晚，桑巢之神在离开那片血海中的废弃房屋前，曾像鼓励我似的拍了拍我的手。

柔软的绒毛包裹着我的手，在我的肌肤上反复摩挲，仿佛在安慰我。

茧解开了，眼前的白色丝线消失了。

身后，只有我呼出的白气弥漫在木制的车站里。

“久须之神……”

没有回应，但从覆盖天空的薄云中洒下的阳光，耀眼地勾勒着桑树山峦的轮廓。

我在这清澈的阳光中揉了揉眼睛。

看来，我仍是桑巢之神应当守护的人类。

发车的警笛声响起。我慌乱地钻进车厢。

我刚在堆满资料的座位上坐下，列车就开动了。

窗外流动的风景中，茧玉像蚕蛾的触角一样摇曳着。

短篇 代代相传之神

【感谢 FA 动画】

这是为了感谢春濑トヲル先生制作的 FA 动画而写的内容。动画非常厉害，大家一定要去看看。

https://www.youtube.com/watch?si=n5UThxhtsJeREjYQ&v=kaq3DIIQq8g&feature=youtu.be

讲述的是第二部中乌有和切间的故事，大概是在影之神事件之后不久的情节。

＊＊＊

从海边的无人车站望去，铁轨上不知是不是因为海风的缘故，正飘着铁锈的粉末，看上去就好像刚刚有人在这里卧轨自杀，还残留着血迹一样。

要是跟切间说起这个，肯定又会被他踢小腿，所以我就没说。

我抬头看了看切间的侧脸。他平时总是一副目睹了杀人现场般的冷峻表情，而今天显得更加阴沉。

“切间先生，你脸色不太好啊。我还从没见过你有什么开心的表情呢。”

“哪有什么开心的表情这种说法。”

切间叹了口气，揉了揉刻着深深皱纹的眉心。

“我不太喜欢大海。抱歉，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了。”

“没关系啦，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你看起来像是个在海边长大的人呢。”

“…… 是吗。”

我还以为又会被他嘲笑一番，可切间只是一脸郁闷地摇了摇头。

他那被太阳晒黑的脸比铁轨的铁锈还要黑，与海边的小镇融为一体。我隐隐约约知道他讨厌大海的原因。切间出生在一个渔村，他厌恶自己的故乡。

虽然不能说羡慕他有一个令他厌恶到如此程度、却又在内心深处扎根的故乡。

我故意用蹩脚的对话惹切间心烦，想引出他心中的忧愁。

从车站出来后，能看到一条延伸着石制防波堤的静谧道路，还有一些老房子，墙壁上有着像被刀抵过一样的长满青苔的伤痕。

这是随处可见的海边乡村小镇的景象，但在那长满藤壶、湿漉漉的防波堤上，挂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块像运动会旗帜一样、沾满沙子的布幕。

“天寿圆满之村……”

确实是这么写的。

“切间先生，那是什么东西啊？”

“报告里不是写了吗。你啊，肯定没看吧。”

“我看了，但没看懂。”

“…… 看了报告就是个进步。”

切间像是在对自己说着，点了点头。

“这个村子，正如其名，是以全体居民都能享尽天年为卖点的。简单来说，就是没有因事故死亡，也没有因病死亡的情况。村民们一直活到寿命终结。”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啊？”

“我看过记录，至少在过去三十年里，村子里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故，也没有村民因病去世的记录。”

“有点诡异啊……”

“是啊，先不说事故，疾病可不是能完全预防的。”

“说不定，要是有人得了病，就把居民户籍迁到隔壁村子去了呢？”

“这倒像是骗子会用的手段。你觉得隔壁村子会接收吗？”

我耸了耸肩。

“这么说，又是领怪神犯的案件吗？”

“只能祈祷不是了。我们开始调查吧。”

我跟在加快脚步的切间后面。被潮水浸湿变硬的布幕在带着礁石气味的风中不自然地摇晃着。

毒辣的太阳升到了天空的顶端。

生锈的公交站牌、铁皮候车室、被长长的野草绊住的红色路牌、被电线分割开的天空与大海的交界线。

这是典型的日本夏日乡村风景。

我已经知道，像这样看似平和的村子里也隐藏着诡异的东西。要是和那些傻乎乎的同伴一起来，我肯定想不到这些。

晴朗的天空看起来像被照片底片覆盖了一样，有些昏暗。在我知晓这些之前，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改变的只是我的看法而已。

切间连领带都没松开，时不时地擦去滴落在衬衫领口的汗水，继续走着。

走上一段石阶后，一群像是当地居民的老人们聚集在一起。

有穿着淡紫色和服的老妇人，还有穿着背心露出松弛赘肉的老爷爷。全都是些老人。

因为这是个除了衰老不会因其他原因死亡的村子，所以才会这样吧。

他们聚集在一座石制古井前。

“这就是所谓的井边闲聊聚会吧。”

我嘀咕了一句，切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朝着老人们走去。

“不好意思，你们在做什么呢？”

切间的声音让老人们转过头来。一位老妇人手中用和服裙摆兜着的夏蜜柑掉了下来。

切间皱起眉头，眼神中充满怀疑。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是自己造成了这种气氛。他那高大的身躯在老人们身上投下了黑色的阴影。

要是被他用这种像是来搜查毒品的眼神盯着，就算没做亏心事也会感到害怕吧。

我挤到切间和老人们中间。

“不好意思，我在等公交车的时候，看到大家都聚在这儿，就好奇你们在做什么。”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傻里傻气的，拉长了语调问道。

老人们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

“也没做什么啦，不过，算是来参拜吧。”

“不是去神社，而是在井边参拜吗？”

切间还是用那种像是在质问的语气说道。老妇人温和地笑了笑。

“没错没错。我们的神明与其说是供奉在某个地方，不如说是无处不在，一直守护着我们。”

“是不是附近有道祖神之类的呢？”

旁边的一位老人附和道。

老妇人指了指那口被青苔弄脏的古井。

“我们是为了祈求今天也能平安度过，所以往井里扔夏蜜柑。”

“扔夏蜜柑？”

“其实原本是新年的时候扔橙子的习俗，但一年只参拜一次也不太好，所以就每天都来，就当是汇报一下当天的情况，然后扔进去。夏蜜柑也好，碰柑也好，类似的东西都可以。”

我小声对切间说：

“还有这种习俗啊？”

“有些地方好像是有这样的习俗。在新年时，年轻人第一次从井里打水（若水）的时候，会把橙子作为供品扔进井里。”

“哦，为什么是橙子呢？”

“据说橙子有代代繁荣的寓意，所以在商家中很受欢迎，被当作吉祥物。严格来说，只要是圆形的东西好像都可以。”

“就像扔球然后当作压岁钱一样？”

“这又不是落语（日本的传统曲艺形式）。”

老人们轻声笑了起来。看来他们很快就解除了警戒。穿着背心的老人塞给我一个夏蜜柑。

“要不要试试？”

“太浪费了吧。这还能吃呢。”

“我们家里有很多，扔完之后你可以拿去吃。汁水很多，可甜了。”

我握住夏蜜柑黄色的果皮，指尖传来柑橘类水果的香气。透明的果汁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光芒。

在他们的催促下，我低头看向古井。昏暗的井底隐隐传来潮水的味道。我侧耳倾听，能听到像把贝壳贴在耳边听到的那种水波声。

我松开了握着夏蜜柑的手。黄色的球体划破空气，落了下去。

就在夏蜜柑即将砸到水面的瞬间，一只白色的手从古井圆形洞口的底部迅速伸了出来。

我吓得立刻往后跳开。我没听到蜜柑落入水中的声音。

我小心翼翼地往里看去，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形物体。它的头像花生一样长，长长的胡须拖在水面上。看起来像个秃顶的老人。

那个老人握着夏蜜柑，在我正下方停住了动作。别看。别看这边。我下意识地这样祈祷着。

违背我的意愿，老人缓缓地转动着湿漉漉的头。它那像夏蜜柑皮一样闪着金色光芒的双眼抬头看着我。那是一双浑浊的眼睛。

我往后退，靠在井沿上，差点瘫倒下去。

“乌有，你没事吧！”

切间摇晃着我的肩膀。周围的老人们也都担心地看着我。

“啊，我突然低头，有点头晕……”

我好不容易才搪塞过去。

“哎呀呀，太吓人了。我去给你拿点水来。”

“先坐下来休息一下吧。”

老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切间的手像是在安慰我一样，轻轻触碰着我的后背，他皱着眉头轻声问道：

“…… 你看到什么了吗？”

“井里有个…… 像仙人一样的老爷爷……”

切间盯着那口由圆石堆砌而成的古井。细微的波浪声仿佛倾注在坐在地上的我的头上。

我和切间并肩走着，后颈像是被阳光的利嘴啄着。

走在前面的老妇人似乎以为我中暑了，让我回家休息。在这么热的天里，她穿着和服和围裙，居然没晕倒，可真厉害。

沿着沙色的防波堤往前走，老妇人突然停下脚步，低头望向海边。

“哎呀，是武君和加奈酱。”

老妇人身体探出防波堤，幅度大得我都以为她要跳下去了，她使劲挥着手。

我和切间也朝正下方望去，只见沙滩的波浪边缘，有一对像是兄妹的、大概小学年纪的男孩和女孩抬起了头。

戴着草帽的少女也挥了挥手回应，甚至还向我们行了个礼，但那个留着平头、看起来很调皮的小鬼却突然把脸转了过去。

“这小混蛋。”

我嘀咕了一句，切间轻轻敲了下我的头。老妇人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她笑了起来。

“我的孙子孙女在这儿玩呢。稍微绕点路去看看也可以吧？你身体没事吧？”

不知为何，切间替我回答说没问题。

老妇人走下台阶，来到沙滩上，切间跟在她后面。我也没办法，只好跟着切间。我能想象到，薄薄的鞋底会让沙子钻进袜子里，带来那种不舒服的摩擦感。

一踏上沙滩，踩实湿漉漉的沙子，海岸便闪耀着灿烂的光芒。

虽然是不情愿地跟来的，但这景象还是让我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然而，切间眉间的皱纹却依然没有舒展开。

他平时总是无缘无故地摆出一副严厉的表情，但现在是有原因的。他一定非常讨厌大海和故乡。

我轻轻拍了拍切间的后背。

“切间先生，请我喝瓶汽水吧。”

“这跟我们现在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反正可以报销嘛。本来应该在那个老奶奶家休息的，结果却绕到这儿来了。”

“你是小孩子吗？等调查完这一阵再说。”

切间叹了口气，开始在沙滩上往前走。他的表情又恢复到了我熟悉的那种严厉的样子。

我望着泛着白色泡沫、如同唾液般的波浪，这时，老妇人带着她的两个孙子朝我们走了过来。她一只手提着一个沾满沙子的藤编篮子。

“来得正好。我把汽水冰镇好了。你们俩要是愿意的话，就喝吧。”

切间嘀咕了一句：“不用从经费里出了，真好。”

老妇人也不在意和服袖子晃动，在篮子里翻找着。戴草帽的少女立刻跑过来，从老妇人手里接过了瓶子。

“奶奶，很重吧？”

“哎呀，谢谢你呀。”

本以为那个平头少年在后面磨磨蹭蹭的，没想到他突然从姐姐那抢过了帽子。

“武，快还给我！”

少女追了上去，但因为双手都拿着瓶子，没能把帽子抢回来。少年一边跑一边挑衅。

最后，少女把瓶子放在沙滩上，轻轻打了一下弟弟。

“你打我！太过分了！”

少年把帽子扔进了海里。少女看着弟弟和被冲走的帽子，显得很慌乱。

真是不懂事的小鬼。看来该我这个同样不懂事的大人出场了。

我走到少年身边，揪住了他的耳朵。

“不能做坏事哦。知道为什么吗？”

“放开我！你个大人还这样！”

“嗯，要是做坏事的话，会有更坏的大人出现哦。”

小鬼脸涨得通红，大声叫嚷着。别看他人小，力气却意外地大，还使劲挣扎着。

我正被这个想甩开我的手的少年踢着，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后面投射过来。

“喂，小鬼们。”

切间背对着太阳，俯视着我。在逆光下，他黝黑的皮肤显得更黑了，只有锐利的目光格外突出。刚才还在乱闹的少年像变了个人似的，安静下来，不再反抗了。切间的威慑力太惊人了。我突然有点同情那些被切间逼到绝境的犯人。

“乌有，放开他。”

切间说完就转过身去。不知什么时候，他手里拿着那顶湿透的草帽。

我一松开揪着少年耳朵的手，少年就扔下一句狠话跑开了。

我抖了抖被光着脚踢过、沾满沙子的夏威夷衬衫，回到刚才的地方。

少女从切间手里接过帽子，礼貌地低下了头。不知为何，我觉得她有点像切间的女儿。

老妇人露出有些无奈的微笑。

“不好意思啊。那孩子太调皮了…… 在武君向由美酱道歉之前，他的汽水就先保管起来了。”

少女把那顶湿得一时半会儿都没法戴的帽子按在胸口。白色的装饰缎带已经掉了，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老妇人打开那瓶在潮水痕迹画出的白色弧线旁放着的汽水，递给我们。瓶口飘出柑橘类水果的香气，让我想起了在井里看到的东西。尽管阳光炽热，我的后背却因寒意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切间道了谢，喝了一口汽水后开口问道。

“关于刚才看到的那口井，这个村子里是不是有和它相关的信仰呢？”

“也算不上是什么了不起的信仰啦。只是融入了生活中的一种东西罢了。”

“往井里扔橙子的习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老妇人手托着脸颊，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想是在二战刚结束的时候。那时候，年轻人都被征召去当兵了，村子里只剩下老人和那些没通过征兵检查的人。大家觉得再这样下去村子就会衰败，怀着病有所医、灾有所避的祈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开始了这个习俗。”

走投无路的村民们的愿望扭曲了神的形象。这种事很常见。从事这份工作以来，我对此深有体会。

“不过，从那以后，这个村子里真的就没有人生病和发生事故了。所以，大家就想着要表达感谢，得有所回报。”

“所以就往井里扔橙子吗？”

“是的。原本这个村子里夏蜜柑和柠檬的收成很好。它们对预防中暑也有效果，所以大家都把这些当作是神明的恩赐，很珍惜。”

切间露出疑惑的表情。如果老妇人说的是真的，倒也没发生什么坏事。但是，即使没什么坏处，这显然也是很异常的。真的会有一个既没有受伤的人也没有病人的村子吗？

或许是因为天气太热，我的思绪有些混乱，理不清头绪。我不再思考，望向大海。

波浪有规律地起伏着，我觉得它们像巨大的蓝色鱼的腹部。我有多少年没来海边了呢？肯定是自从我们一家四口一起出游之后就没来过了。

老妇人盯着我的脸。

“你没事吧？不会还头晕吧？”

“啊，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我也得给你拿个蜜柑来才行。”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承认自己中暑了，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个村子里出现病人了呢？那样的话，神明会不会出现并采取什么行动呢？

切间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像刚才一瞥就镇住调皮小鬼一样。我感觉自己像被看穿了一样。

就在这时，从海边传来一声惊叫。

原本平静的波浪突然变高，像一堵黑色的墙一样耸立起来。刚才那个少年被剧烈的漩涡卷着，在水中沉浮。

“武君！”

切间比老妇人的呼喊声还快，冲了出去。切间穿着西装，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波浪形成的巨墙中。大海像有生命一样涌了过来。

“你在干什么啊，你这样也会被吞没的！”

我没办法，也朝着切间的方向跑去。坚硬的波浪破碎开来，像霰弹一样的水花四溅。

切间腰部以下都浸在水中，朝着深处走去。从波浪间露出的少年的脸，刚才还充满了讨厌的神情，现在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变成了一张幼小的哭泣的脸。

切间向溺水的少年伸出手。

“抓住我！”

在我奔跑的视野边缘，有什么东西映入眼帘。在波浪边缘，有个人站在那里。

是一个头大概有井里那个人两倍长的老人。老人的脸被胡须遮住，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仿佛在忍受着悲伤。

凭直觉我就知道要出坏事了。我猛地浸入水中，抓住了切间的胳膊。切间回头看了看我。

“乌有，来帮忙。”

少年在波浪中挣扎着，发出惨叫。

“救命啊！”

就在这时，一个特别大的波浪把少年的头吞没了。

黑色的大海掩盖住了那小小的身躯。

“该死……”

切间继续向深处走去，拨开波浪。不对劲。就算波浪再高，也不至于让一个孩子的身影一瞬间就消失不见吧。

那个老人还在沙滩上看着我们。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

我急忙摇晃着切间的胳膊。

“你要是也溺水了可就糟了。”

“这时候还管这种事！”

“行了，快上来！”

“那个孩子……”

我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领怪神犯在看着我们呢！”

切间瞪大了眼睛，愣住了。刚才还汹涌的大海像假的一样平静下来，轻轻起伏着。只听到潮水静静地拍打着沙滩，冲刷着沙子的声音。

就在我们站在海中央不知所措的时候，老妇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俩，往那边去的话很危险哦。”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愉快，完全不像是孙子溺水了的样子。旁边的少女也只是露出有点愧疚的表情，一点都不慌张。

我和切间对视了一眼。

我们满心疑惑地回到沙滩上，老妇人脸上浮现出微笑。

“哎呀，浑身都湿透了。真不好意思，就为了一条帽子上的缎带，让你们这么费心去找。”

老妇人弯下腰。我摇了摇头。

“你的孙子他……”

“是的，由美酱说他已经没事了。”

少女说了声 “谢谢你们”，然后有些担心地抬头看着我们。

切间用沙哑的声音嘀咕道。

“武君溺水了呀。得赶紧叫急救……”

“武君？”

老妇人和少女像是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一样，重复了一遍。

风从湿透的衬衫下面穿过，迅速带走了我的体温。

这里是一个没有事故也没有疾病的村子。但是，如果真的有人因为事故而丧命的话。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自觉地嘀咕着。切间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是这么回事啊……”

切间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我们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沿海公路前行。

湿透的牛仔裤紧紧贴在腿上，随着水分蒸发，寒意愈发刺骨。那种感觉，就好像脚边有亡灵突然飞起。干涸的潮水化作白色的碎屑，簌簌地落下。

切间的样子更是狼狈。因为海水淹到了胸口，他的西装早已湿透。

从大海的另一边，传来了渔船模糊的汽笛声。切间一言不发。我抬头看了看他紧绷的侧脸。

“这不是你的错。”

“…… 我知道。”

可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这么想的。

刚才还是红色的天空，此刻已变成了如热度冷却后的青蓝色，这让我感觉愈发寒冷。零星的路灯代替星星，点点照亮着夜空，海风侵蚀而生锈的小屋和自行车在昏暗中隐隐浮现。

我们好不容易走到的地方，是一家看起来寒酸的商务酒店。

一个像破损豆腐似的巨大长方体矗立在地面上。或许是放弃打扫了吧，透过那扇布满灰尘、被潮水侵蚀得变了颜色的对开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红色的地毯和黑色的电话。

切间向酒店前台借了电话，打电话告诉凌子调查可能会延长时间。

从柜台里的老人手中接过一把像骷髅骨架形状的钥匙后，切间简短地说了声 “走吧”。

“我可不想听什么临时住宿的事儿。”

“已经没有列车了。而且我们还没有探究到领怪神犯的本质呢。再说……”

切间沉默着摇了摇头。他浅黑的皮肤看上去比平时更没有血色。

打开绿色的铁门，一间被昏暗如蜡烛光般的橙色灯光照亮的房间展现在眼前。

房间里有两张简单的白色床，还有一张小得除了在中间放一盏灯之外几乎放不下其他东西的桌子。这房间简陋得像单人牢房。

切间一边脱下西装外套一边说：

“我拿到楼下的洗衣房去洗。你的衣服也一起拿去吗？”

“我…… 一会儿再说吧。”

“别穿着脏衣服就坐在床上。”

“你当自己是我家长啊？”

“我可没打算养个骗子。”

迅速披上浴袍的切间，把沾上了难看污渍的领带整齐地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出了房间。

恢复寂静且陌生的房间，突然让孤独感愈发明显。

就像父母还在世时，在亲戚聚会中父母离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的那种感觉。我甚至觉得切间可能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钟表的秒针声格外响亮，与我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为了分散注意力，我把透明的烟灰缸拉到跟前，点了根烟。

抽完两根烟的时候，切间回来了。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别看着别人的脸叹气。”

“不是…… 比起这个，你没事吧？”

“什么事？”

切间在对面的床上坐下，把烟盒放在交叠的腿上。他的小腿上有好几处旧的擦伤。

“打火机丢了。”

切间擦燃了烟灰缸旁边的一根火柴，点着了烟。

火柴盒上印着 “360 度海景，港口小镇的绿洲”“橙之酒店”。即使是在这只有大海的乡下地方，宣传语也说得头头是道，我差点笑出来。

切间吐着烟圈说道：

“关于代代相传之神，你看到了吧。”

“嗯，在井底和海里看到过两次。是个脑袋很大的老爷爷。差不多有正常人两倍高。秃头，留着白胡子，穿着和服。”

“…… 有点像福禄寿呢。”

“福禄寿？”

“是七福神之一。过年的时候，你应该经常在装饰品上看到吧。福禄寿是掌管长寿和延长寿命的神。”

“跟这个村子倒挺相符的。”

听到我的回答，切间露出思索的神情。

“但是，本来福禄寿拿的不是橙子，而是桃子。”

“这么说，那不是福禄寿，是别的东西？”

“恐怕是先有了扔橙子的仪式，村民们不断祈求无病无灾，随着信仰的发展，这个神的形象就逐渐变得和福禄寿相似了吧。”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又是人的愿望扭曲了神的形象，是吧。”

我自言自语般地嘀咕着。

“我没觉得那是个邪恶的神……”

“你是说那个让孩子消失的神，是吗？”

切间皱起了眉头。我摆了摆手。

“你冲我发火也没用吧。怎么说呢，那个孩子消失的时候，代代相传之神看起来非常悲伤。”

切间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一口烟。两床之间仿佛架起了一座烟雾弥漫的桥。

“本来，代代相传之神应该只是个普通的守护神吧。但在战后的混乱时期，人们开始依赖它，还向它祈求一些它本不应承担的事情。它并没有完全预防受伤和疾病的能力。”

“所以，它就把受伤的人和病人都消除了。让他们从一开始就好像不存在一样。是这个意思吧？”

切间点了点头。他强撑着表情，一直盯着自己交叠的双腿。

我以为他要发泄对神的愤怒，但切间只是用烟灰缸把烟蒂按灭，然后突然躺到了床上。

“怎么回事，这算玩忽职守吗？”

“我有点不舒服。”

看起来不是因为神的所作所为。切间的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喂，切间先生。你没事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没出息地跳进海里，有点晕乎罢了。很快就会好的。”

切间似乎连说话都觉得费劲，把头枕在枕头上。

他刚才在前台说的，大概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这样的状态没法回去之类的话吧。

我从床上站起来，来回踱步。

“是中暑了吗？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来着。喝水？冰箱里应该有吧？能随便喝吗？”

“不行。回去的时候要付钱的。”

“那现在不就可以随便打开了吗？”

“你这是要偷东西吗……”

我刚跑到小小的冰箱前，窗外突然传来 “咔哒” 一声。我还以为是小石子砸到了窗户。但这不可能，这里可是三楼。

原本感觉空调制冷效果不好、有点闷热的空气，突然像是变冷了。窗帘无声地飘动着。

我走到窗边，拉开印有橙色草花纹的窗帘，倒吸了一口凉气。

窗台下，在模糊的夜色中，有一个白色的半圆浮在空中。那是一个攀附在窗框上的东西的头部。

那湿漉漉、圆圆的形状，正是代代相传之神。

在这个村子里，是不允许有病人出现的。假设这里有个中暑的病人。

我回头看了看切间。他软绵绵地躺着的样子，像个死人。窗框嘎嘎作响地摇晃着。

我立刻打开窗户。

“别开玩笑了，怎么能就这么被消除掉！”

一股带着潮水味道的风猛地灌了进来。神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能看到与夜空界限模糊的黑色大海。

我环顾四周，发现窗框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摇摇欲坠。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到了坚硬的果皮，闻到了柑橘类水果的香气。

老妇人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这对中暑有效果哦。”

白色的衣角在我视野的边缘飘动。我紧紧握住被夜风冷透的夏蜜柑。

“乌有？”

切间的声音传来。我关上窗户后，从冰箱里拿出了水。

我用塑料瓶的瓶底轻轻碰了碰切间，他抬起了头。

“发生什么事了？”

“我拿到了个纪念品。”

我把夏蜜柑放在小桌子上。切间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剥开淡橙色的果皮。

代代相传之神原本只是个普通的守护神。它为了回应人类的愿望，不断犯错，可实际上，它可能只是想给予人们这么一点小小的恩赐吧。

我把一半夏蜜柑扔给切间。

“你可不会被消除掉，切间先生。”

切间像是明白了一切，点了点头。

“我不是还好好的嘛。”

“我说的不只是这次的事。”

切间没有回答，只是拿起火柴盒，看了一会儿后，放进了怀里。

不知为何，我觉得那火柴盒像是会变成墓碑，让人害怕。这家伙就像代代相传之神一样，总是过度地想要回应别人。

我咬着一半夏蜜柑，望向窗外。能看到在波浪间隐约漂浮着的，夜渔船上红色的灯光。我觉得那灯光就像火柴的火焰一样。

短篇 【与电影世界线相悖】丰饶之神 vs 破坏之神

序，

这是当存在于那里的神打开门时，突然转变且有些荒诞的世界线。因为是第三部结局后的分支情节，所以推荐在读完第三部后阅读。

这个情节莫名有点人气，于是那个丰饶的家伙成了伙伴。

我觉得这并非是正统剧情。

＊＊＊

很久以前，这里的看板上的字已经磨损得厉害，现在只能读出 “桀” 这个字了。

据说以前是写成 “榤” 或者 “嵥” 之类的。

大概能明白是怎么回事吧。那棵从大山的山腰穿破而出、突兀生长的大树，据说那就是神灵的本体。

虽然不知道它的由来，但大家都是这么传说的。

所谓的山神，是给予人类恩惠的神灵。就像大自然一样，偶尔会很严厉，但基本上是慈悲为怀的。

这里的神也不例外，据说它回应了那些贫穷且得不到回报的人们的祈祷。

但是啊，你们难道不觉得，那种毫无所求就帮助人类的神很可怕吗？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也没那么坏啦。我的报酬就是一根香烟，作为回报，在我抽完烟的这段时间里，就跟你讲讲这些事儿，怎么样？

多谢啦。

那么，开始讲啦。虽说也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事儿。

这一带如今只是普通的山，但据说以前山里面有个村落。可能是某个流亡之人开辟的，或者是有什么无法融入其他有人居住地方的原因吧。

环境很艰苦啊。土地贫瘠，人也跟着困苦。

村长或者别的什么人我不太清楚，但村里最有权势的那一家族，似乎品性比扭曲的松树还要恶劣。

有一代的当家男子，半强迫地娶了一个穷苦信徒家的女儿做妻子。

一开始还好，但后来发现这女子做不了粗活，而且因为是不情愿的婚姻，她也不讨喜，渐渐地就被当成了累赘。所谓美人三日就会让人腻烦，是这样吗？我不太懂人的美丑好坏。

而且，还遭遇了极其糟糕的冷夏。

据说盛夏的时候竟然下起了冰雹。被群山环绕的村子，根本无法抵御这种灾害。

微薄的储备很快就耗尽了，村民们都陷入了饥饿。

人们竭尽全力，只能听天由命。于是就到了挑选使者去祈求山神 “无论如何请帮帮我们” 的阶段。说白了，就是拿人去献祭。

报名的就是前面说的那个女子。

被丈夫、婆婆和小姑子百般折磨的她，可能觉得与其待在这样的家里，还不如去神的庇佑下。

有权势的人家很高兴这个没用的媳妇终于派上了用场，就把她带到了山上。

据说那是个下着冰雨的夜晚。要是在伊吹山，说不定还会遇到大野猪呢。

当那女子在大树下虔诚祈祷时，神听到了她的祈求。

一道白色的闪电降临到山上，如同用羽衣包裹一般，将女子笼罩起来。从那以后，雷电声响彻了一整晚。

据当时的村民说，他们看到青白色的火焰在森林中肆虐，人形的影子被焚烧殆尽。据说这是神在与带来冷夏的恶灵战斗。

一夜过去，村子像梦一样，迎来了晴朗的天气。

村民们跑到神木那里，却不见了女子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从树干上长出了四根树枝，看起来就像是柔弱女子纤细的手臂和健壮男子粗壮的手臂交叠在一起。

从那以后，据说在村子里要是做了坏事，不管天气多么晴朗，都会响起雷声，仿佛是在惩罚坏人。

老人们在教训孩子的时候，“夫妇之神在看着呢” 这句话都成了常用语。

关于这个神名字中的 “桀” 字，有人说应该是 “英杰” 的 “桀” 呢。

好了，一口气说完了，故事就讲到这里。

你想说我讲得就像亲眼见过一样？

怎么可能。我不是说了只是道听途说嘛。

不过呢，传说这种东西很容易被歪曲。最好还是把它当作胡编乱造的故事比较好。

那些看似清正廉洁的神，揭开表象一看，也就那么回事。

嘛，不过我是不一样的啦。

破坏之神

其一

领怪神犯特别调查课没有被分配到固定的场所。

唯一被允许存在的，只有用来保管大量资料的特别机密书库。调查员们的会议和报告，就临时安排在当时闲置的空房间里进行。

“现在想想，能有那样的条件都算是奢侈了。”

宫木在烟雾弥漫的停车场角落里苦笑着说道。

这是政府办公楼停车场深处的吸烟区，墙壁虽然总是被湿气浸湿，却又异常干燥。

而这里，就是如今那些与诸神对峙的人们所拥有的唯一的地方。

秋津和乌有各自夹着香烟，低着头。

“抱歉…… 在这个世界里，我好歹以公务员的身份加入了相关工作，但对于与诸神对峙的部门是否存在，依然没有头绪。甚至都不确定到底有没有这样的部门。”

“我倒觉得像现在这样轻松点也挺好。和在这里认真工作的礼小姐还有秋津不一样，我可没法参加公务员考试。让一个外人进入政府机构，肯定不太好吧。”

“其实把乌有先生招到这里来，要是被发现了也会很麻烦的。”

昭和百四年变成了廷天元年，世界也随之改变了模样。

调查员们的人生也与从前截然不同。特别调查课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又或者，它和以前一样，对外部人员完全保密？

乌有将烟灰变长的香烟在烟灰缸边缘敲了敲。

“但是，连我都能加入，这样真的好吗？已经没有以前那样的权力了啊。”

“有乌有先生在，我心里踏实多了。而且我还把资料放在您的公寓里保管呢。”

听到宫木的话，秋津也点了点头。

“乌有先生能看见诸神的能力很可靠。和以前的世界相比，诸神的存在方式都不一样了。应对方法也从根本上改变了。”

“我也只是能看见而已，什么都做不了。”

“仅仅能察觉到威胁就足够了。那些危险的神说不定只是还没有现身，实际上已经在蔓延了。比如说……”

正说着，乌有突然捂住嘴，露出难受的表情。

“乌有先生？您没事吧！”

乌有手中的香烟掉落，他的脸色像蜡一样苍白，冷汗直冒。

“不好意思…… 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非常不舒服……”

乌有踩灭烟头，冲进了后面的临时厕所。从那扇薄薄的门后，传来了模糊的呜咽声。

“他突然怎么了呢？”

“可能是吃坏东西了吧。希望他没事。”

就在这时，停车场里传来了脚步声，与乌有的情况形成了交替。

皮鞋踩在被雨水弄脏的地面上，在烟灰缸前停了下来。出现的人用打火机点着香烟，吐出烟雾。

乌有还没有从临时厕所里出来。宫木和秋津端正了姿势，把目光移开。随着烟雾，男人的嘴角流露出嘲笑。

“这里还有见不得人的家伙吗？这里可是政府机构的地盘。”

这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抬头一看，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正夹着香烟站在那里。即使在绿色的应急灯下，也能看出他那像藤蔓一样垂下的头发有些灰白。他把口罩拉到下巴处，叼着香烟的牙齿看起来像凶猛的野兽。

宫木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男人放下香烟，张开嘴。在那像洞窟一样黑暗的口腔里，长着好几排让人联想到牡丹花的牙齿。

“丰饶之神……！”

宫木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秋津就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胸口。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接下来是不是要加上个暴力罪啊。前科可不少啊。”

丰饶之神只用一根手指就把秋津推开了。秋津那色素淡薄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站在宫木身前，像是要保护她。

“你还没有消失……”

“那是当然。你不也以为只要解决了国生之神，一切问题就都能解决了吗？如果那个女人能生出所有的神，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又是谁生的呢？”

秋津咬了咬嘴唇。

宫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回答道：

“我们早就想到，领怪神犯中既有国生之神所生的，也有不是的。你属于后者这种情况，我们也考虑到了。”

“哦，是那个村子里的女人啊。没想到她能逃到这里。”

“就算你挑衅，我们也不会上当的。我们知道你放过我们的理由。”

丰饶之神挑了挑一边的眉毛。

“你不就是山岳信仰和人祭相结合而诞生的神吗？虽然从远古时代就存在，力量很强大，但依然会受到人类信仰的左右，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 那你的想法呢？”

“在那个存在之神改写后的新世界里，你还能存在，是因为我们把你当作威胁吧。所以，你没有把我们赶尽杀绝，而是放了我们。你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这种情况吧。”

“变得聪明了啊。和以前的感觉很不一样。虽然我不太记得你的脸，但大概能明白。”

“因为我想起了和那些恶劣的神对峙的日子。”

丰饶之神把香烟按在嘴唇上，苦笑着说：

“国生之神那小姑娘一副要夺取天下的样子，但小姑娘哪能事事都顺利呢。我这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个神是个小姑娘吗……”

宫木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秋津依然紧盯着丰饶之神，说道：

“回答我最初的问题。你扮成公职人员，到底在做什么？”

“秋津神，我在做什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不管什么时候，在哪里，我做的事都不会变。我是在给予人类智慧。治水、开拓，解决人口问题，这些都是我最擅长的。”

“混蛋……”

“我当公职人员可比你认真多了。你大晚上偷偷溜进户籍科是在干什么？”

秋津猛地清了清嗓子。宫木小声嘀咕道：

“秋津小姐，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 我在伪造乌有先生的户籍。没有户籍的话会很不方便。”

“这可是犯罪行为啊！”

丰饶之神的笑声回荡在四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充满了浓浓的紫烟。

秋津咬着后槽牙，不屑地说：

“那你，找我们有什么目的？”

“现在的我是你们的同伴。我也在四处寻找诸神。”

“你说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这个世界诸神的存在方式和以前不同了吗？现在神和人类的距离比以前更近了。这都是因为有人许了个不得了的愿望。”

宫木无言以对，把目光移开了。

“这里找食物不太方便啊。吃人这事儿我暂时不干了。取而代之的是，我打算吃那些接近人类的神。没想到还挺对胃口的。”

“接近人类的神……？”

丰饶之神走近秋津，搂住了她的肩膀。

“…… 你是想因为性骚扰被惩戒免职吗？”

“好了，听着。我在某个地方掌握了领怪神犯的情报。”

秋津仰着头，瞪着他。

“你是想让我们去解决吗？”

“要是不管的话，人类会受到伤害。我要是吃了那家伙，还能暂时缓解一下饥饿。我们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不是吗？”

秋津像猫一样扭动身体挣脱开来。丰饶之神解开衬衫的扣子，从凹陷的锁骨间取出一个名牌。

“地域振兴课，丰山穣市郎一。这是我现在的头衔。真正的主人是谁…… 还是算了。没必要自找麻烦。”

秋津喘着粗气。

“和你这种人合作……”

“秋津小姐，我们合作吧。”

宫木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他说得对，我们的利害关系是一致的。”

“连宫木小姐也……”

“我们一直只专注于诸神的记录，被诸神玩弄于股掌之间。事到如今，就算害怕参与其中也没办法了。我们必须想出新的应对方法。”

“真聪明。要是在我的村子里，早就把你杀了。”

丰饶之神打了个响指。

“既然决定了，那就走吧。行善要趁早，不是吗？”

秋津不屑地说：“邪恶的化身居然说这种话？”

“既不是善也不是恶…… 这不是你常说的台词吗？好了，放心吧。有我这个几百年来一直给人类带来恩惠的善神在你们身边呢。”

秋津无声的呻吟，与乌有从厕所传来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

其二

秋津坐在摇摇晃晃的慢车上，打开了手机。

在这个世界里，手机是理所当然存在的东西。在之前诸神阻碍技术革新的世界里，这是难以想象的。

秋津在手机液晶屏幕的搜索框里输入文字：“破坏之神 恶神 祛除 召唤方法”。

旁边的宫木不禁苦笑了一下。

“这里又不是出租车，它可不会应召而来……”

丰饶之神翘着腿坐在座位上笑了起来。

“别白费力气了。那个长着太鼓的绳子（触角）一样的东西在头上、会飞的毛球，我可打不过它。”

“那不是太鼓的绳子，是触角。”

“以前它来捣乱的时候我咬过它，结果那味道像桑叶，鳞片上的粉末还粘在喉咙里，根本没法吃。我一下子就吐出来了。”

“你……”

秋津像咬碎了苦胆一样，瞪着坐在左边的这个男人，摇了摇头。

“宫木小姐，从那之后乌有先生没事吧？好像一被恶神盯上，他就会身体不舒服。”

“他当时还摇摇晃晃的，所以我叫来了我父亲，把他送回去了。”

“切间桐正先生他……”

“我父亲还挠着头说‘不知为何，感觉不是第一次照顾这家伙了’呢。”

宫木羞涩地笑了笑，秋津也受其感染，微微扬起了嘴角。

“那就好…… 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因为某个契机想起来。虽然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不是幸福的事。”

“我觉得父亲和乌有先生之间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要是他们能好好谈一谈就好了，不过乌有先生应该不会同意吧。”

“嗯。他肯定会说，不被神卷入其中，能幸福地生活的人生才是正确的。”

“是啊……”

宫木低下头，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

载着两位神和一位人类的列车继续向前行驶。复古的红色皮革座椅，随着铁轨的起伏颠簸得很厉害，仿佛铁轨是被树根啃过一样。

三个人下了火车后，发现无人车站的检票口外，紧接着就是一排郁郁葱葱的树木。

深绿色的树影让整片森林看起来都泛着青色，再加上阵阵冷风，这里弥漫着一种仿佛与外界隔绝的神圣气息。

宫木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一块陈旧的木牌上。

“桀，是这个字吗……”

秋津站在她旁边，盯着那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文字。

“说到桀，那是古代中国夏朝的最后一位皇帝。他沉迷于酒池肉林，是个屠杀百姓的暴君。和某人很像呢。”

“我只喜欢吃肉。不过是吃的一方罢了。”

丰饶之神耸了耸肩。

“秋津小姐，您也了解这个神吗？”

秋津摇了摇头。

“世界变化之后，到处都有我不知道的神。大概神这个概念本身都变了，很多神都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了。很抱歉，帮不上什么忙。”

“您别这么说！实地调查本来就是我们的本职工作。不管世界怎么变，这一点都不会变。”

“说得对。我们得做自己能做的事。”

“这时候就该发挥被片岸先生逼着做调查的经验了！我们去看看木牌周围有没有什么线索吧。”

宫木握紧了小拳头，但她的微笑中隐约透露出一丝阴霾。

秋津神情郁闷地盯着宫木的背影。紫烟轻轻拂过她那色素淡薄的脸颊。

秋津把心中的忧虑化作愤怒，瞪着旁边的丰饶之神。

“丰饶，别在山里抽烟。万一引发火灾怎么办？”

“在村民被烟呛死之前，我会让他们安乐地死去的，所以放心吧。”

丰饶之神拉下口罩，露出牙齿。

“我就是这么公平。信徒也好，怀疑我的人也好，在我眼里都只是食物。不过，你呢？要是神偏袒某个人，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 你刚才的话，是在忠告我，还是想给我关于这里这个神的提示？”

“随你怎么想。”

秋津皱起眉头，转身离开，像是要躲开那缭绕的紫烟。

他们沿着昏暗模糊、如同老照片底片般的林间小道前行，透过树木的缝隙，能看到一根格外粗壮的树干。

秋津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就是那个。”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

宫木用脚尖踢掉缠在高跟鞋上的泥巴。这种触感也让她怀念。虽然她从不表露，但以前遇到危险时，会走在前面保护她的片岸如今不在这里。

宫木像是要驱散杂念一样，加快了步伐。

当视野开阔起来时，前方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树，仿佛要冲破深绿色的云海。

这棵树的异样之处不仅仅在于它的庞大。树干上布满了树瘤，各处的凹凸看起来就像人的腹部和四肢。隆起的疙瘩和树洞，仿佛无数个人头在呐喊。

而且，在被树叶遮盖的树的上部，从左右两边伸出了四根树枝，看起来就像是粗壮有力的手臂和纤细脆弱的手臂交叠在一起。

宫木仰头望着上方，喃喃自语道：

“怎么说呢，感觉很不祥……”

“嗯。据说虽然没有它做坏事的记录，但不知为什么，总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

大树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丰饶之神默默地盯着这棵树，突然走近树根，露出獠牙，咬向树干。

“你在干什么！这可能是神灵的本体啊！”

“所以我才要调查一下。”

树木的沙沙声变得更响了。枝叶摩擦的声音如同低沉的雷鸣般响起。

秋津抓住宫木的肩膀。

“我们走吧。这家伙被雷劈了是他活该，但要是被连累就糟了。”

“神要接受雷神的惩罚吗？”

丰饶之神吐出被唾液浸湿的树皮。

三个人退到离树稍远的地方，打开了报告书。

宫木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低声说道：

“丰饶…… 从丰山先生那里大致了解了一些情况，这里的领怪神犯被称为破坏之神，对吧。”

“这是现在人们还在用的字吗？”

“不常用。这个字好像也用作表示搬运或者用手测量的佛教单位，但感觉这个字和这个神的传说不太相符。”

秋津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神的名字通常是用来体现其本质的。但是，关于破坏之神，没有任何关于搬运或测量的传说。”

“据说这个神是应了成为祭品的女子的愿望，守护了村子。但还是感觉不太对得上。”

丰饶之神一边抠出卡在层层叠叠的牙齿间的木片，一边说道：

“宫本，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叫宫木。”

秋津生气地耸了耸肩，插嘴道：“这家伙对人类个体的辨识度很低。”

宫木眨了眨眼。

“说不定现在这个就是正确答案。”

“最近改过名字吗？”

“没有。我的姓氏经常被错写成宫本。特别是在印刷模糊的文件上。刚才那个木牌也磨损得厉害，偏旁部分都看不清了，不是吗？”

“是啊，好像从以前就是这样。据说以前还有写成‘榤’或者‘嵥’的时候，和山有关的字。”

宫木盯着报告书。

“如果是和‘桀’组成的汉字，我想到了一些更常见的字，但和神的传说对照起来，也都联系不上。就像刚才丰山先生说的，感觉和雷以及神罚也有关系……”

突然，从森林的另一边传来男人的怒吼声。

“差不多行了，蠢货！真是个笨蛋！”

充满轻蔑和烦躁的声音撞击着树木，回荡开来。宫木他们不禁皱起了眉头。

一个头发凌乱、疲惫不堪的女人，被树根绊得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人，像是在催促她。

乍一看，男人显得很严肃，但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我们是中断了工作才来这里的。你不挣钱就算了，还净捣乱。你以为是谁在养你啊！”

“马上就好了……”

“你就会说这个！”

“刚才有一些人开着卡车到那棵树附近扔垃圾…… 这里已经是你的地盘了，我想着你会很困扰……”

“我刚才已经听过了！真是的，就因为说能得到这片土地，我才和你这样的女人结婚，结果这破地方一点价值都没有，居然还有人非法倾倒垃圾。”

“对不起……”

宫木小声对秋津说：

“他们是夫妻吧？”

“大概是。那个丈夫给人的感觉很讨厌。”

“嗯…… 那位女士说的垃圾，真的有吗？”

“我没看到……”

女人拨开树林，朝着大树走去。

“就是这里。”

“别开玩笑了，什么都没有啊！”

男人大喊着，打了妻子的侧脸。女人像枯树一样瘦削的身体倒在地上。

“你当我是白痴吗！”

殴打发出的沉闷声音响起，接着变成了血肉被撕裂的微弱声音。女人趴在地上，每受到一次冲击，身体就颤抖一下。

宫木紧紧地抿住嘴唇。

“我去阻止他。”

就在她迈出一步的瞬间。

一声仿佛要撕裂森林的雷鸣响起。苍白的光芒让周围一片耀眼。

宫木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宫木小姐！”

听到秋津的声音，宫木睁开眼睛，雷声已经停止，森林里又恢复了神圣的寂静。

不仅是宫木，秋津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本该在大树树根处殴打妻子的男人，不见了踪影。

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没在那里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宫木他们目瞪口呆，这时，那个女人站了起来。她擦掉从鼻子流下来的血和脸上的泥土，嘴角上扬，露出嘲讽的笑容。

“再见了，你。”

女人拖着脚步，悠然地离开了森林。

“那个男人，消失了……？”

宫木环顾四周。她游移的目光停留在了一点上。

丰饶之神露出扭曲的笑容。

“原来如此……”

大树的树干上长出了一个之前没有的新树瘤。

那类似桧皮色的树节微微蠕动着。树洞看起来就像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形状，仿佛在痛哭。

那些扭曲的凹凸，看起来很像消失的那个男人。

其三

“果然……”

宫木往后退了一步，嘴唇颤抖着。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传说中，那个把女儿当作祭品的家族，之后的情况却只字未提。如果是以惩罚作恶的神为教训，那他们应该会有受到惩罚或者改过自新之类的情节才对。然而，什么都没有。”

“奇怪的地方应该还有其他的吧。”

丰饶之神平静地回答道。

“是那些根据传说找到神木的人给它起了名字。但原本这棵树就存在，情况并非如此简单。”

“是说接受了祭品少女的愿望后，神的模样发生了变化吗……？”

“如果是这样，那就得说说和之前相比有什么不同了。但事实并非如此，是因为无法进行比较。知道过去情况的那些人都一下子消失了。”

“难道……”

“被雷火烧尽的那些人影，真的是恶灵吗？”

丰饶之神嘴角上扬，即使隔着口罩也能看得出来。

“咬了一口我就知道了。那棵树的树干里，有老人、孩子、男人、女人，许多人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不只是那个少女。说不定有上百个毫无价值的人被吞噬了。”

树木在风中摇曳的声音如涟漪般弥漫在四周。秋津咬着后槽牙。

“和宫木小姐感到的异样一样。‘搩’这个名字是根据像手臂一样的树枝和残留的写有‘桀’字的木牌联想出来的，是后来才取的名字。”

“那么，这个神真正的名字是……”

“应该是‘磔之神’吧。”

“那也是以前的名字。”

在凉风和树木的沙沙声中，一个威严的声音回答道。这声音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人，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环顾四周，却不见人影。

“在上面。”

在大树上方，从像深绿色云朵般茂密的枝叶间，一双眼睛探了出来。泛着青白色光芒的眼眸，仿佛凝聚了雷电。

宫木她们还没来得及惊慌，有什么东西从巨树上飘落下来。一个人形的影子落在了地面上。

站在三个人面前的，是一个有着深绿色头发的男人，那头发的颜色就像映照着树木的颜色。

他那轮廓分明的脸庞和光滑的肌肤，让人想起精心雕琢的佛像。他穿着薄薄的白色内衣，外面披着青绿色的袈裟，这身装扮就像是融合了草木和泛白的天空。

他看起来是个美男子，但从袖口露出的四只手臂，表明他并非人类。

柔韧而有力的男人的手臂上，叠着纤细脆弱的女人的手臂。

“真是够可以的……”

丰饶之神的头发沙沙作响，笑着说道。四臂男人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血腥味好重。打开地狱的锅盖子，大概就是你这种味道吧。竟然带了这样的家伙过来……”

青得透明的眼眸瞪着宫木。

“你这个人类，来干什么？”

“…… 我们是来调查您的。”

“别做这么无趣的模仿。我不允许你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的妻子。”

“我们没有那个意思。我们想了解的是您的本质。”

男神展开袈裟的袖子，交叉起四只手臂。

“既然你想听，我就告诉你。我的本质就是实现我妻子的祈愿。”

“您说的‘我妻子’，是指那个被当作祭品的少女吗？”

“正是。她被人虐待，最后舍弃了自己的生命。那么，神除了拯救她别无他法。”

每当神开口说话，一股仿佛要充满微明森林的寒意就会袭来。宫木掩饰着起了鸡皮疙瘩的肌肤，回答道。

“您刚才把在这里的那个男人消灭了吧。应该说是把他吞噬了吧？”

“你是想指责我吗？那个男人难道还有活着的价值吗？”

“决定他生死的权利，您没有，我也没有。”

四臂之神微微扬起鼻梁，吐出一口冷气。

“当我的妻子来到我面前时，我拒绝了她的祭品。我告诉她我没有那样的能力。但她却说没关系。她不想为了村子和家人拼命。她只是想摆脱这痛苦的人生。她说只要我能让她摆脱痛苦，我就是个伟大的神。她那脆弱的身体，磨破的双手贴在地上祈祷。我怎么能抛弃她呢？”

“所以，您是为了向虐待她的村民复仇吗？”

“不止如此。也是为了不再有像我妻子那样不幸的少女诞生。我发誓要成为这样的神。”

“不是这样的吧。”

秋津简短地说道，然后指了指大树的根部。在像软体生物一样缠绕着的粗壮树根之间，有相机和三脚架。

宫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

“搩之神” 从绿色的头发间瞪着秋津。

“我还以为是个人类，原来是你啊。你的气息很淡呢。还很稚嫩啊。”

“我和您一样，也是因人类的愿望而生。和您不同的是，我什么都做不了，但多亏您的讲述，我能大致了解您的本质了。”

“什么？”

“您不只是惩罚虐待弱者的恶人。为了让自己作为这样的神存在下去，您甚至吞噬了那些威胁到您秘密的人。是这样吧。”

秋津的目光直直地射向对方。四臂之神皱起眉头，郑重地说道。

“年轻的神啊。那么，你打算怎么做？”

“‘搩之神’，不能就这样放您走。”

“那也是以前的名字。人们曾希望我作为裁决邪恶的英杰。我现在的名字是‘杰出之神’。”

迅雷般的响声淹没了他们的对话。

闪光染红了绿色的森林。随后轰鸣声摇晃着树林，地面都翻了起来。

“宫木小姐！”

秋津一把抓住因冲击差点被吹飞的宫木的手臂。狂风震撼着周围。从根部被折断的树木一棵接一棵地倒下。

“太乱套了……！”

秋津咬着嘴唇，仰望着天空。站在大树根部的神交叉着手臂，一动不动。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的雷光让四周不分天地地闪耀着。

宫木和秋津在风中四处逃窜。

“这样下去可不行！”

“我知道。但是，我……”

秋津深深地低下头，仿佛要把愤怒和憎恶都压下去，咬着后槽牙。

“丰饶！”

“你居然会求我帮忙啊。”

丰饶之神露出笑容的同时摘下了口罩。

“既然是神，就应该回应祈祷吧？”

他那如同绽放出不祥之花般的、被多层牙齿覆盖的口腔张开了。

随着大地的隆起和剥离，丰饶之神蹬踏地面。

一道白色的旋风在雷光中跳跃。风瞬间逼近 “搩之神”，瘦削的脚跟划破了虚空。

“邪恶的神……！”

“搩之神” 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踢击从他身旁穿过。

大树的树干嘎吱作响，中间部分凹陷下去。飞溅的木片碰到雷电燃起了火焰。

“到底谁才是邪恶的神啊。我可是在为人类而战。”

“搩之神” 翻动着袈裟，伸出四只手臂。在被下面两只手臂抓住之前，丰饶之神踩在了上面的两只手臂上。纤细的手臂渗出了血。

“别碰我的妻子！”

“我才不会碰呢。”

丰饶之神露出獠牙。就在要咬下去的瞬间，“搩之神” 抬起了粗壮的手臂。

无数的牙齿削着手臂，甚至要把长着绿色头发的头颅一起咬下来。

反击的雷电将丰饶之神击飞。

丰饶之神乘着爆风在树木间飞过，垂直地撞在附近一棵大树的树干上。露出的獠牙上缠绕着被剥下来的树皮。

“要让我吃的话，给我吃人类的部分啊。”

丰饶之神吐出木片和唾沫。

在雷光和尘土弥漫的前方，“搩之神” 站在那里。从被撕裂的右半边脸上，像章鱼触手一样长出了树木，正在修复伤口。“搩之神” 茫然地瞪着他。

“随便你笑也好哭也好。你会被老婆好好教训的。”

“别利用我的妻子来愚弄我。”

电击再次倾泻而下。丰饶之神在不停的雷鸣中飞跃，在瞬间咬下去的同时砍断树木，制造出一道防护墙。

“像你这样的恶神居然会保护人类。你打算放走那个女孩吗？”

“我一直都是人类的伙伴。牧场主会关爱自己的家畜。”

“大概你也是在利用那些人类吧。”

“说得真难听…… 这么大的噪音，谁能听得清啊。”

丰饶之神以倒下的树木为踏板往后退。他看到身后有一辆沾满泥土的摩托车。

丰饶之神用瘦削的腿踢起了后轮。

铁块划破风飞了出去，朝着 “搩之神” 逼近。

“无聊。”

一道闪电划过，摩托车爆炸了。泄漏的汽油着火，火球炸裂开来。

“看来也得利用一下人类文明的力量啊。”

像铁丝一样瘦削的手指穿过火焰。丰饶之神不顾火焰缠绕，逼近 “搩之神”。烧红的锁链缠住了四只手臂。

从燃烧着的摩托车上甩出的链条卷住了 “搩之神”。丰饶之神露出被烧焦的脸颊笑着，露出了牙齿。

链条转动着。仿佛 “黑绳地狱” 显现了一般，燃烧着的锁链将 “搩之神” 推下了森林尽头的悬崖。

其四

腐烂的脸颊泛起了疙瘩，新的皮肤覆盖住了布满伤痕的脸颊和不祥的牙齿。

丰饶之神俯瞰着悬崖下方，像疲惫的人类一样转动着脖子。

“我都被自己血的味道弄饿了。结果那家伙也没吃到，这样的话就只是白忙活一场。去山脚下随便吃两三个人算了。”

“丰饶，我能听见你说话。”

背后传来了不悦的声音。原来是秋津护着身后的宫木，跨过倒下的树木走了过来。

“丰山先生，谢谢您。”

宫木鞠躬致谢，丰饶之神回以狰狞的笑容。

“你真的要感谢我吗？”

“不管本质如何，您救了我们，所以对于您的行为我表示感谢。”

“你还真是认真啊。”

秋津皱起了眉头。

“结束了吗……？”

“我也不太清楚。那家伙比我想象中更难对付……”

丰饶之神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香烟。火焰燃起的瞬间，一道惊天动地的雷鸣响起。

从悬崖下伸出的树枝团瞬间遮住了丰饶之神的身影。香烟掉落在地上，飞溅的血迹扑灭了火种。

“丰山先生！”

宫木她们眼前矗立着那棵大树。

茂密的树叶本身就如同雷云一般，笼罩着白色的光芒。树枝每摩擦一次，就会有细小的闪电划过。

在飞溅的火花中，可以看到被树枝缠绕在树干上的丰饶之神。他的侧腹被尖锐的树枝刺穿，像遭受磔刑的罪人一样，鲜血滴落。

“丰山先生他……！”

“如果就这么死了，倒也省得麻烦。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如果那家伙无法对抗，我们就只能逃跑了。”

伴随着不祥的闪电，男人的声音响起。

“你以为能逃走吗？”

秋津抓住了宫木的手臂。

“快跑。”

宫木她们刚跑起来，一道电光就击中了她们脚下。悬崖被削去，山体裸露了出来。

悬浮在空中的泥土瞬间沸腾起来。

宫木一边跑在陡峭的坡道上，一边喊道：

“秋津小姐，这样逃不掉的！必须找到对抗的办法！现在既然知道了神的名字和详细情况……”

“这太冒险了。”

“总比连累村民要好！”

“那个神不一定会连累村民。”

“他连来调查的人都不放过，就是为了隐藏自己！”

秋津摇了摇头。

“宫木小姐不行。”

“为什么？”

“太危险了。”

一声特别强烈的雷鸣响起。秋津瞬间把宫木推了出去。电光包围了秋津。

“秋津小姐！”

她的身影像纸片一样化为尘土消失了。

宫木回头一看，“搩之神” 正站在那里，深绿色的头发随风飘动。

“结束了，人类。”

宫木毅然地回视着他。树枝折断的声音响起，一个白色的东西冲破了高耸的巨树。

“你这花心大萝卜，不是号称爱妻家吗。”

丰饶之神像野兽一样扑向 “搩之神”。

“你还活着！”

闪电的鞭笞划过天空。

丰饶之神额头被划破，落在了大树的树干上。锋利的牙齿上挂着交错的树枝。额头和单薄的侧腹流出了大量的鲜血。

“丰山先生……”

丰饶之神用眼神示意。宫木立刻跑了起来。

“搩之神” 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这家伙还真顽强。看来得先把你解决掉才行。”

四只手臂像要抓住天空一样握紧了拳头。随意射出的电击连巨树带地面一起击碎了。

森林震撼，天地仿佛颠倒。

丰饶之神被爆风弹飞，穿过树木之间，飞到了铺有路面的山道上。

喇叭声响起。一辆公交车的挡风玻璃和表情扭曲的司机闯入了他的视野。

“哎呀。”

丰饶之神在空中翻了个身。公交车猛地甩了甩车尾，急转弯。丰饶之神撞到了车体中间，冲破车窗飞进了车内。

乘客们的尖叫声回荡着。丰饶之神抓住吊环减缓了冲力，站在了优先席的后面。

“不好意思。”

一位老妇人用颤抖的声音喊道：

“你是什么人！你没事吧！”

“我感觉快不行了。”

丰饶之神平静地嘀咕着，望着破碎车窗的外面。

“各位乘客，请冷静。我们现在停车，确认一下情况……”

在孩子的哭声和司机通过扬声器的怒吼声中，雷鸣再次响起。

“不停下来才是明智的选择。不过，已经太晚了。”

减速的公交车的窗户被深绿色覆盖。在绿色的黑暗中，像触手一样的树枝击碎了车窗，涌入车内。

乘客们的尖叫声立刻消失了。之后只留下了树枝上浮现出的类似人们痛哭面容的孔洞。

丰饶之神咬碎了在车内肆虐的树木，从破碎的车顶钻了出去。

“你这家伙太过分了，就像在耍人类的脾气。”

“搩之神” 回以锐利的目光。

“从我发誓和我的妻子结为夫妇的那一刻起，我就舍弃了作为神的本性。如果是人类的话，做出一些不合理的事也是有可能的吧。”

“明明有实力给我来一击，却拿人类来比喻，你很得意吗？真让人看不下去。”

“你是想认可我吗？可你的态度看起来不像啊。”

“那这样如何？”

丰饶之神撩起被雷击烧焦、滴着血肉的刘海。

“你以前想必也和我一样。到底是什么让你堕落成这样？”

他的话语不再像之前那样粗俗，而是如同从灵峰的洞窟中传来的一样。

“搩之神” 瞪大了泛着薄蓝色光芒、如同雷光般的眼睛，随后摇了摇头。

“…… 我不想承认，但你说得没错，以前或许是一样的。只不过是被自己的存在方式所玩弄的神罢了。但是，只有她相信我，把心愿托付给了我。我真正接受的祈祷，无论过去还是将来，都只有那一个。我要回应她的祈祷。”

丰饶之神磨着多层的牙齿，嘲笑道：

“…… 神既非善也非恶，只是强大的存在。不会只偏袒某一个人。更不能让人类来决定神的本性。然而，现在的你却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沾沾自喜。这哪里是神的本性！”

＊＊＊

野兽般的笑声在山中回荡。

宫木在泥地里艰难地前行，沿着被破坏的道路前进。

“找到了……”

在倒下的树木之间，一块快要腐朽的旧木牌被掩埋着。木板已经腐朽到稍微用力就会碎掉的程度。宫木盯着上面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的文字。

“杰之神……”

宫木徒手拨开泥土。

—— 要是片岸先生在，肯定能想出更明智的办法。要是乌有先生在，肯定能想出更温和的办法。

“他们不在这里，或许是件好事。”

—— 能消灭那个神的，只有我。

宫木捡起木牌，双手用力，将它从左右撕开。

写有 “桀” 字的木板碎开，最后只剩下了单人旁。

“如果是人类的话，是可以被吃掉的吧。”

宫木朝着雷鸣和哄笑声传来的方向，举起木牌的残骸。

“丰饶之神，我向您献上祭品。”

＊＊＊

“搩之神” 俯视着像巨大软体生物一样蠕动的树枝。

“你才是堕落的神吧。吞噬了无数无辜的祭品，却只有四处逃窜的能力。你也别再丢人现眼了，我来帮你结束这一切吧。”

四只手臂挥舞起来。

代替雷鸣响起的，是沉闷的呻吟声。

“搩之神” 用一只手捂住嘴。从像女人一样纤细的手指间，黑血滴落下来。

他瞪大了泛着青白色、近乎透明的眼睛，俯视着自己的身体。

绿色和白色相间的袈裟腹部被挖空，断裂的脊椎和露出的血肉清晰可见。

从赤黑色的圆洞中，露出一个白发男人的身影。

“你可逃不掉了。这样看得很清楚了吧。”

“搩之神” 还没来得及回头，天地就开始震动。

从上下两端像长出刀束一样，多层的牙齿逼近过来。

“看来堕落的神也有虔诚的信徒啊。是他们把你献给了我。”

丰饶之神笑着，抚摸着自己单薄的腹部。

“太好了。从今以后，你们夫妻就再也无法相聚，永远分开了。”

牙齿组成的牢笼闭合，将 “搩之神” 碾碎。血如怒涛般喷涌而出。

宫木跑出森林时，丰饶之神把口罩挂在下巴上，正抽着烟。

“宫本，干得不错啊。”

“我叫宫木。你是故意叫错的吧？”

“差不多吧。被神记住名字可没什么好事。”

宫木含糊地点点头，凝视着泥土中混杂的血迹。

“打倒他了吗？”

“该怎么说呢。我吃掉的是他作为人类的部分。作为神的部分说不定还留存着。不过，应该不会再出现像以前那样的情况了。”

秋津从满是血迹的泥地中走了出来。宫木露出了笑容。

“秋津小姐，太好了！”

“我没事。丰饶，你……”

“我只是回应了人类的愿望而已。这可不太像神的做法。”

秋津像在忍受着悲伤一样低下了头。

“所以我才说，宫木小姐很危险。”

“我很危险吗？”

“看到现在的宫木小姐，我偶尔会想起在神义省的时候。或许是因为想起了那时所见识到的人类的丑恶，以及对那些强悍的神的失望，所以才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真的很可怕。”

“秋津小姐……”

“我担心有一天，你会变得像那些为了封印神而利用神的人一样。”

宫木凝视着秋津那色素淡薄的眼睛。

“没关系的。”

“真的吗？我知道那些利用神的人的下场。乌有先生也知道。我不希望宫木小姐变成那样。”

“没关系的。我不仅记得那些不好的事情，也清楚地记得人类的善良，以及帮助过我们的神。”

“这样啊……”

“不是还有秋津小姐和乌有先生在吗，如果我做错了，你们会阻止我的。而且，父亲以及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幸福生活着的片岸先生他们也都在。我不会走错路的。”

秋津终于像是安心了一样，放松了嘴角。

宫木觉得，即使不把接下来的想法说出来也没关系。

—— 如果自己产生了连神都能掌控的错觉，也会有那样的神，嘲笑这份骄傲，让自己认清自己的无力，然后结束这一切。

抽完烟的丰饶之神看向宫木，像是要隐藏看透一切的笑容一样，把口罩往上推了推。

“赶紧回去吧。我还得去找下一顿饭呢。”

“你多少收拾一下自己吧。”

“这次多亏了丰山先生的帮助。秋津小姐，我们找个地方吃顿饭吧。”

在人类和神的上方，大树摇晃着。

雷鸣已经不再响起，只有静谧的树木沙沙声弥漫开来

短篇 疗养之神（调查员：“切间莲二郎”、梅村卫、江里润一）

其一

清晨的温泉街被薄薄的热气所笼罩。

旅馆的招牌上，字体已经模糊不清；蒸馒头的蒸笼，还有晾衣台上随风飘动的湿浴巾，一切都如同海市蜃楼中的幻影一般。

我心想 “这样挺好”。要是眼前是充满活力、欢乐的景象，我大概会有把自己勒死的冲动吧。

切间和冷泉他们本应拥有那种能和家人一起去旅行的幸福。那些家伙被无端剥夺了理所当然的机会。只有我还优哉游哉地活着，没理由独自享受快乐。

我无意识地低着头走着，旁边的梅村轻轻戳了戳我的背。

“乌有，走路的时候好好看前面。地上可没掉小钱哦。”

“我又没在找。还有，我不是说过别用那个名字叫我吗。”

“好好，切间先生。反正这里也只有了解以前的你的人。”

走在稍后面的江里默默移开了视线。

就在不久之前，我压根没想过会和这些人成为同伴，更别提一起去进行调查了。

特别调查课成立才半年。调查员逐渐聚集起来，体制也在慢慢形成，但还存在很多不足之处。

我们这三个作为创立者的人不得不亲自去进行实地调查，原因也在于此。

“不过，在这样的观光地居然也有领怪神犯吗？”

我们所在的是一条破旧的温泉街。

狭窄的坡道上，竖着用古风字体写着 “当日往返温泉” 和 “精麦荞麦面” 的宣传看板，显得有些突兀；头顶上，熄灭了灯光的灯笼在摇晃着。

许多看起来像是战前就存在的旅馆聚集在一起，或许是因为阳光照射不到，又或许是因为各处不断喷出的蒸汽，整个街道都湿漉漉的。

“正因为有，我们才会被叫来啊。”

“没有就好了。本来都没法休带薪假，还忙得要死，这也算是个不错的假期了。”

梅村故意用欢快的声音说道。刚认识他的时候，我们几乎是敌对的，他这种轻松的口吻曾让我很恼火，但现在却觉得很感激。

这家伙的轻浮，或许是他为了不让自己和他人被各种事情压垮，而独有的关心方式和精神吧。

梅村放慢脚步，回头说道：

“江里先生也这么觉得吧？”

“也没什么…… 我以前在家族经营的渔业工作，根本没有带薪假这一说。”

“渔业和办公室工作还是不一样的吧。”

“嗯。我还不太习惯穿西装。”

江里有些不耐烦地扯了扯勒在瘦脖子上的领带。他那有些自来卷的黑发上，汗珠滴落下来。

就在仅仅半年前，这家伙还在一个有邪恶之神的村子里，闷闷不乐地做着渔夫。就像我当初被招进对策本部时一样，我能想象他心里在想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甚至连这种疑问，他可能都已经用一种放弃的心态打消了。

梅村小声对我说：

“我还挺怕江里先生的。感觉和他有距离感，或者说，他是不是讨厌我啊？”

“他应该既不喜欢你也不讨厌你吧。”

“谁知道呢。上次我问他休息日都做什么，他就回了一句‘什么都不做’。”

“他肯定真的什么都不做啊。江里会去钓鱼池散步，既不钓鱼也不跟客人聊天，就喂喂常来的附近的猫，摸摸它们然后就回去了。”

“用一整天时间做二十分钟就能做完的事？”

“是啊。我之前听他本人说的。”

“最近都说什么‘草食系’，江里先生简直比草食系还像植物啊。”

在我对梅村的废话感到厌烦多过感激的时候，坡道的坡度突然变缓了。

我拍了拍手，转身面向他们两人。

“就算这里是观光地，我们要做的也是工作。开始处理正事吧。”

土产店的橱窗里映出了我的侧脸。我的姿势、表情，又在无意识中模仿了切间。

“我们这次的目标是据说在这个温泉地某个地方的、能治百病的温泉。”

梅村耸了耸肩。

“这听起来就像到处都有的那种宣传口号啊。”

“正因为这不是单纯的宣传口号，我们才会被叫来。根据报告，从癌症、白血病这样的重病，到天生的身体疾病，甚至残缺的四肢都能治好。上面判断这背后可能涉及领怪神犯。”

“但是，我们还不知道那个温泉在哪里吧？”

“所以我们要去打听。江里，你也一起。”

躲在梅村身后的江里轻轻咂了咂嘴。

现在是温泉旅馆的住客们出来的时间。

人们穿过蓝色的门帘，透过贴着雪花结晶装饰的磨砂玻璃走出来，脸上带着光泽，洋溢着笑容。明明是冬天，却也有只穿着单薄浴衣，披着一件外褂的夫妇。

梅村环顾四周，说道：

“话虽如此，这样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游客，哪些是当地居民啊。”

“穿着厚衣服，带很多行李的是游客。几乎两手空空，没有那种出门在外打扮的是当地居民。这很简单吧。”

“不愧是骗子。观察得很仔细嘛。”

我无视了梅村的嘲讽，朝着一位手里拿着黄色塑料桶走出来的老人走去。

我放松了在东京时紧绷的面部肌肉，尽量露出轻浮的笑容。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可以吗？”

我叫住他后，老人光头上冒着热气，和蔼地回答道：

“一大早穿着西装来泡温泉吗？”

“这是工作啦。我们是做旅行指南地图的出版社的，从东京来的。”

“从东京来？你们还真能找到这种地方啊。”

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旁边的梅村也配合着说道：

“哎呀，我们也想快点完成采访，然后去泡个澡呢。您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

老人用湿毛巾擦了擦头。

“有名的旅馆的话，有红运阁和银莲庄…… 要是说隐藏的名汤，那就是天狗之汤了。”

“天狗之汤？”

“这一带的人都这么说。据说泡了那汤，不管什么病或者伤都能治好，就像极乐世界一样。”

我和梅村对视了一眼。

“…… 它在哪里呢？”

“其实我刚退休搬来这里不久，不太清楚。不过，翠春旅馆的老太太应该很了解，你们可以去问问她。”

老人离开后，我们便朝着打听到的旅馆走去。

电线杆上缠绕的灯笼每摇晃一下，就会发出 “吱吱” 的不祥声音，让人不禁联想到上吊的尸体。

我们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前方出现了一家破旧的旅馆，入口处有竹栅栏，还装饰着天狗面具。那块字迹有些剥落的招牌上写着 “翠春”。

推拉门打开，一位身着蓝染和服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把一块写有 “ぬ” 的木板放在了入口处。

“ぬ……？”

我皱起眉头，江里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嘟囔道：

“这是公共浴池常见的招牌。‘ぬ’表示水已经放掉，正在准备中；‘わ’表示水已经涌上来，正在营业中。”

“用‘ぬ’的木板表示水放掉了，这是个文字游戏吧。”

老妇人注意到我们，向我们行礼。我急忙叫住她，开始询问起来。

“听说有能治百病的秘汤……”

老妇人带着殷勤的笑容回应，但态度中能感觉到她对外人的防备。我知道她肯定在隐瞒着什么。

我把江里拉到身边，让老妇人看他那瘦得像枯木一样的手臂，很难想象他曾是个渔夫。

“我想无论如何都要治好他。你看，他瘦成这样了。”

江里用一种仿佛世界末日般的可怕眼神瞪着我。老妇人则专注地看着江里，突然轻叹了一口气。

“天狗之汤嘛，时间和地点都不固定哦。”

“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一带的旅馆都有温泉管道相连。其中有一根管道，平时连接着深山里的秘汤，偶尔秘汤沸腾的时候，就会流到某个旅馆里。”

“这么说，就算想去泡也不一定能泡到，是吗？”

“不是这样的，有一家叫天狗庵的旅馆独占了那些管道。最近甚至连什么都不知道的外地客人都去那里…… 把大家的东西拿来赚钱，真是太没品了。”

老妇人优雅的笑容中隐约透出一丝轻蔑和愤怒。梅村用欢快的声音插嘴道：

“老板娘，您泡过天狗之汤吗？”

“嗯，很久以前泡过。”

“难怪您现在还这么年轻漂亮呢。”

“哎呀，别哄我了。哄我也不会说什么的哦。”

老妇人收起了阴沉的表情，放松了脸颊。我用手肘轻轻戳了戳梅村的肚子。

江里依然用可怕的眼神看着，说道：

“泡了天狗之汤，我的病也能治好吗？”

老板娘没有理会我那像是在躲避他眼神的样子，自信地点了点头。

“您可能觉得这是迷信，但我自己也是大伤痊愈了呢。我在一场车祸中失去了左手的知觉。但是，泡了天狗之汤后，奇迹般地神经恢复正常了。多亏了那个，我才能经营这家旅馆三十年呢。”

我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板娘回到店里准备打烊，我和梅村交流起来。

“左手的神经，你看……”

“真假还不知道，但我们是不是一边往天狗庵去，一边继续调查呢。喂，江里。刚才对不起了，你也差不多消消气吧。”

江里一直盯着竹栅栏。我还以为他在生气，可他只是惊讶地摇了摇头。

“你们没注意到吗？”

“注意到什么？”

“那个老太太的左臂，是义肢啊。”

我感觉脸上因石板路上弥漫的热气而泛起的红晕一下子褪去，血色尽失。

其二

“是义肢啊，这么说，那个老太太是认定自己的手治好了吗？”

我回想起老板娘那端庄的微笑，不禁打了个寒颤。她脸上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或周围有什么不对劲的神情。我也深刻地感觉到，这在我们调查过的村子里是常有的事。

“梅村，会有那种认定自己的病或伤已经治好的患者吗？”

“有一种叫安慰剂效应，就是坚信普通的维生素片是特效药并服用后，身体状况会有所改善…… 但要说认定失去的手臂又长回来了这种程度的事，我还真没听说过。”

江里烦躁地摆弄着领带，说道：

“我有个亲戚以前被渔船的螺旋桨卷进去，一条腿被切断了。他说在下雨天，总觉得没有的那条腿有时会疼。这和那个情况一样吗？”

“那是幻肢痛。不过，那种情况本身还是有四肢已经失去的自觉的。”

“那就是那个老板娘脑子有问题吗？”

“江里先生，你说话也太直接了吧。”

梅村苦笑着说。

要是现在切间在这里，是不是能更深入地剖析这个问题呢？要是凌子在，是不是会从民俗学的知识出发进行推理呢？

而只剩下一无所有的我。

我摇了摇头。既然被留了下来，那就只能连消失的那些人的份一起努力工作了。

“梅村，江里，继续调查吧。查查还有没有类似的村民。”

我压低声音，端正了姿势说道。为了不让他们看到我模仿真正的切间时他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我快步向前走去。

我们看到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男子正在擦拭一块记载着温泉街历史的石碑。我们跟他搭话，男子规规矩矩地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来。

“天狗之汤啊！效果是真的哦。我从小就很严重的特应性皮炎，一天就治好了。”

从工作服的领口和袖口露出的男子的皮肤，被像垂下的红色花瓣一样的癣覆盖着。

在小巷角落的荞麦面店前，一位女子停下了一辆生锈的摩托车。女子一只手摘下头盔，回答了我们的询问。

“那秘汤啊，我也只能相信它是有效的了。我曾经一度因为压力大什么都吃不下。我说的这个更让人难以置信吧？现在我都长了这么多肉了。”

女子伸出的手看起来瘦得仿佛只是在骨头上包了一层皮。

随着询问的深入，我的心情愈发沉重。

这个不断冒着热气的村子，感觉就像被幻觉的迷雾笼罩着一样。这个村子里的人都认定自己那些本应没治好的病和伤已经痊愈，就这样生活着。

我们三个人走进了刚才那家荞麦面店，在一张满是伤痕的木桌旁坐下。

梅村搅了搅装在浅棕色容器里的焙茶，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作为一个医学生的边缘人，我都快烦死了。不过，要是能给人这么强烈的心理暗示，说不定对临终关怀医疗也有用呢。”

“你这是想利用神吗？”

“开玩笑啦。不这么想的话，我可坚持不下去啊。”

我坐在硬得硌得屁股疼的木椅上，把薄薄的坐垫挪来挪去，这时天妇罗荞麦面端了上来。

江里一边用筷子把茼蒿天妇罗按进汤里，仿佛要把它淹死一样，一边嘟囔着：

“切间，这里的神让人误以为病和伤都治好了，这样就算结论了吗？”

“要是只有这一点，是不会有人来委托调查的。肯定是有人觉得这里的领怪神犯有危险，所以才向我们求助的。”

“我觉得危险肯定是有的。要是一个没有双腿的人认定自己能游泳，跳进河里，那会怎么样呢。”

我无法反驳，只能吸着荞麦面。我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我无法把握事情的全貌。自从进了村子，也没看到什么异常的东西。

如果有领怪神犯，总该能看到些什么才对。

当只有吸荞麦面的声音渐渐充满安静的店内时，刚才那个瘦骨嶙峋的女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真讨厌，早知道你们是客人，我就更用心招待了。”

女子微笑时，薄薄的皮肤绷紧，露出了颧骨的轮廓。

我避开她的目光，问道：

“你去过几次天狗之汤？”

“就去过一次。因为那个守财奴把它独占了。”

“你说的是天狗庵吧？”

“你们已经打听过了啊。没错。那里的夫妇把住宿费定得高得离谱，只接待从远方来的有钱人。我们这些从以前就住在这里的居民，之后就再也去不了了。”

女子唾弃了一声，放下一个装着荞麦面汤的带花纹的壶，然后离开了。

我把烟灰缸拉到身边。

“看来只能去天狗庵了……”

“我们的经费够吗？”

“至少打听一下情况还是可以的吧。反正我们大概要住一晚。在尽可能近的地方找家旅馆，观察一下情况。”

“感觉像产业间谍一样。”

梅村把荞麦面店的汤倒进浅棕色的容器里，递给江里。江里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看着我。

“你的荞麦面还剩着呢。”

“我一会儿再吃，先放着吧。”

我叼上一根点着的香烟。江里用阴沉的眼神一直看着我。

当日往返的温泉开始营业了，涂有灰泥的旅馆墙壁和石板路因湿气而发亮，就像涂了清漆一样。

天狗庵似乎在坡道的尽头。

我们经过一家用空心招牌宣传含漂白剂洗涤剂的自助洗衣店，还有一家装饰着灯笼和夹竹桃的旅馆时，一家格外显眼的大旅馆映入眼帘。

这是一座三层的木质建筑，就像很久以前的城堡，入口处挂着红色的灯笼和巨大的天狗面具。在白色的热气中浮现出的红色，鲜艳得让人在夜里看了都会不寒而栗。

梅村苦笑着说：

“这么容易辨认，还真是谢天谢地。”

路过坡道的村民们用充满敌意和轻蔑的眼神瞪着华丽的天狗庵。

我们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看就知道是从外地来的，一对衣着得体的年轻夫妇和一个少女正沿着坡道走上来。

夫妇俩穿着质地优良的外套，握着女儿的手。

少女扎着两个发髻，上面别着兔子发饰，披着一件粉色的披风。

和礼差不多大的年纪。

看到她双手分别握着父母的手，脸上洋溢着完全没有想过父母会消失的笑容，我的心一阵刺痛。

“天狗！”

少女松开父母的手跑了出去。就在夫妇俩还没来得及阻止她，我以为她要朝我们靠近的时候，少女突然摔倒了。

我立刻伸出手。抱住的少女的身体轻得就像纸做的人偶。

父亲慌忙跑到少女身边，向我鞠躬致谢。

“太危险了。要是又受伤了可怎么办…… 真是不好意思。”

我也被带动着轻轻点了点头。母亲脸色苍白地把少女搂在怀里。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出血了？”

“没事！”

少女精神饱满地回答，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梅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位小姐……”

少女的母亲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这孩子身体很虚弱。她有一种凝血困难的病……”

“她手肘附近有淤青呢。是血友病吗？”

“您很了解啊。”

我拍了拍梅村的后背，说道：

“我们是医学生。参加完学术会议回来的路上。”

母亲发出感叹声。江里一脸厌烦地小声说：“骗子。” 我装作没听见。

夫妇俩皱起了眉头。

“从医生的角度看，我们这样可能会让人失望吧。为了这能治百病的名汤，跑到这种地方来……”

“国外的医院也治不好。我们能试的都试过了。”

少女或许是凭孩子的直觉感受到了父母的担忧，不安地看着他们俩。切间没有回来的那天，礼抽抽搭搭的哭声仿佛又在我的鼓膜上渗了出来。

我调整出平静的语气说道：

“没什么可失望的。在治疗过程中，对家人的牵挂之情比什么都重要。”

少女用小小的手拉住我的衣袖。

“等我病好了，我要跳舞！”

“跳舞？”

“妈妈是日本舞踊的老师，是全日本只有十几个人的那种很厉害的人哦。我要继承她的舞蹈。”

父母俩眯起了眼睛。我抚摸着少女纤细的头发。

“那你得快点好起来，多练习才行啊。”

少女像跳跃一样点了点头。从她裙子下露出的膝盖泛红发黑，有些淤血。

这家人走进了旅馆的大门。

就在这时，热气中仿佛有火光一闪，一道淡淡的光芒闪过。那模糊的红色轮廓，是天狗的面具。

不知从哪里传来温泉水剧烈涌出、沸腾的声音。

“疗养之神……”

我转过身，面对梅村和江里。

“要是那个孩子和她的父母无法正确认识自己的病情，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我们去调查天狗庵吧。”

其三

我比思考的速度更快，伸手握住了天狗庵那装饰着精美镂空雕花的拉门。

拉开门的瞬间，仿佛早已预料到我会来似的，一个身着黑色和服的年轻人正严阵以待。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以及随意束起的如墨般的长发。让我不禁想起了幽灵画中的女子。

“欢迎光临。”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低沉。从黑发间露出的脖颈上能看到喉结，我再次感到一阵胆怯。原来是个男人。

长发男子那如同能剧面具般的脸上浮现出微笑。

“不巧的是，本馆全部房间都是预约制，今天已经客满了。”

他那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为了不显得气势上输给他，我挺起胸膛，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摆出一副威严的表情。

“不巧，我不是客人。有人向我们举报，说你们这家旅馆的宣传存在虚假内容。听说你们宣称这里的温泉能治百病。”

“…… 请问是哪位说的呢？”

男子脸上丝毫没有露出气馁的神色，继续保持着微笑。

“个人信息我不能透露。”

“您也不是客人吧。凡是来过我们旅馆的人都清楚，我们并没有虚假宣传。”

就在这时，男子的脖颈附近，又长出了另一张毫无血色的脸。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男子身后又探出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原来她们一直都在啊。

女人面无表情地转动着视线，仿佛我根本不存在似的，向那男子搭话道：

“鹤弥先生，别让客人久等了。”

“好的，母亲大人。”

就连那平淡的声音都如出一辙。男子刻意地弯腰行礼后，便消失在了长长的走廊尽头。

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后，梅村拍了拍我的肩膀。

“真诡异啊。有那么一瞬间还觉得有点像凌子小姐呢。”

“你明明看到了，怎么不帮我一把啊。”

我挥开他的手，梅村耸了耸肩。

“我还以为他们是姐弟，没想到是母子。不过，说句讨好的话好像也没什么用。”

在梅村的催促下，我转身离开了天狗庵。

却不见江里的踪影。我环顾四周，发现坡道旁边有一片茂密的植被，还有一条小溪流过。

我看到江里正站在红色小桥的桥边，抽着烟。

“你倒好，明目张胆地偷懒啊。”

我瞪着他，江里却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

“你们带我来调查本来就是个错误。我既没有知识也没有技术。”

“我也没有啊。至少你得表现出努力的态度吧。”

江里眨了眨眼睛，神情阴郁地低下了头。

“连说话的样子都越来越像切间了。”

“什么？”

“你刚才说的话，越来越像切间会说的了。”

我被说中了要害，沉默了下来。

在沉默中，我们围坐在生了锈的红色铁皮立式烟灰缸旁，抽着烟。

看着那被煤烟熏黑的漆皮，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我移开了视线，这时才注意到，那条用石头随意铺砌的小溪正升腾起细细的热气。这里应该是温泉的源头吧。

水面上弥漫着热气，倒映着小小的灯笼灯光和不合时节的紫色花朵，我心想，如果是毫无所知地来到这里，一定会觉得这是一幅充满旅情的景象。

“结果你们俩都在偷懒啊。来到疗养的地方还抽烟，多不健康啊。”

听到这带着苦笑的声音，我抬起头，只见梅村提着一个印着温泉馒头宣传语的纸袋走了过来。

“你不也在偷懒嘛。”

“在泡温泉之前补充点糖分，从医学角度来说是有道理的。”

梅村理所当然地也给我和江里递上了馒头。

“我已经订好旅馆了。就在天狗庵的正后方，这样也方便监视。”

“梅村，你真厉害。”

“做了半年别人的生活助理，就会变成这样啦。”

我紧紧握住手中的黑色馒头，那股温热顺着掌心传来。

从桥的另一边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一个披着粉色披风的少女正过桥走来。是刚才在天狗庵前遇到的那个女孩。

“叔叔们！”

少女跑了过来，我慌忙把香烟扔进烟灰缸。江里犹豫了一下，叼着香烟往后退了几步。

梅村以差点就要摔倒的姿势跑去迎接跑过来的少女。

“别叫叔叔，叫哥哥好不好。你爸爸妈妈呢？”

“他们在和旅馆的人说话呢！”

少女扭捏地挪动着脚步，抬头看着我。

“刚才真是谢谢您了。”

“嗯。你一个人走没问题吗？说不定身体会不舒服哦。”

“泡了温泉病就能好啦！到时候我就能跳舞了！”

“是日本舞踊吗？”

“对呀。本来妈妈还在发愁要是没人继承她的舞蹈该怎么办，现在没关系啦！”

想到她小小的年纪就懂得体谅父母，我的心又一阵刺痛，仿佛她的身影和礼重叠在了一起。

“真让人期待啊。”

我回答后，少女害羞地笑了笑，像绽放的花朵一样展开披风，转起了圈。

“再见啦！”

少女挥了挥手离开了。从之前的调查推测，这里温泉的功效大概只是让人觉得病好了而已。虽然比起其他的领怪神犯，危险程度要低一些，但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刚才走远的江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小声嘀咕道：

“…… 为什么是天狗呢？”

梅村插嘴道：

“天狗不是常被视为带来医药的修验者吗？药箱上也常用天狗作为图案呢。”

“说到天狗，不还有抓人这一说吗。”

“我还以为你不怎么说话，结果净说些让人讨厌的话……”

听了我的话，江里还是一副不太信服的表情。

正如梅村所说，旅馆就在天狗庵的正后方。

那座瓦房静静地矗立在豪华旅馆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孤寂。

旅馆的老板娘是个老太太，和天狗庵那对诡异的母子完全相反，她性格直爽，就像迎接自家亲戚家的孩子一样，把我们领进了房间。

拉开拉门，破旧的榻榻米上放着一张陈旧的桌子，一个电热水壶和一些简陋的茶点迎接了我们。

江里嘟囔着：“三个男人住一个房间啊。” 我回答道：“这是为了节省经费。”

推开低矮的衣架，拉开窗帘，从窗户能看到天狗庵的围墙。隐隐约约能听到客人的声音。这样看来，这里确实很适合监视。

小院子里有晾着毛巾的竹竿、坏掉的晾衣夹和一盆芦荟，处处都显得破败寒酸。

老板娘用脚踢开拉门，说道：

“我去准备晚饭，这段时间你们可以去泡个澡哦。”

梅村小声嘀咕道：

“她就像妈妈一样。”

我本想表示认同，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我告诉自己，这也是调查的一部分。

走进浴场，掀开布帘，发现拉门上挂着和早上看到的一样写有 “ぬ” 的木板。

“梅村，你觉得能进去吗？”

“老板娘都说可以了，应该没问题吧。”

犹豫了一下后，我拉开了拉门，热气扑面而来。浴池里的水似乎正沸腾着。在放着绿色体重秤和静止的电风扇的脱衣间里，我把西装塞进了藤编的篮子里。

拉开通往浴池的玻璃门，这次扑面而来的是毫不留情的冷空气。原来是露天浴池。

竹栅栏外的冷空气流入用石头砌成边缘的浴池，水面上热气腾腾。

我抵不住寒冷，跳进了浴池，温泉的热度瞬间包裹住了肌肤。

梅村笑着说：“你像个小孩子似的。” 也跟着泡进了水里。瘦骨嶙峋的江里随后也进了浴池，可水面几乎没有怎么晃动。

随着身体渐渐适应了水温，疲劳也一下子消散了。远处传来了旅客的声音。

原本清澈的夜空变得朦胧，模糊的视野中星星也变得模糊不清。

我心想，这样可不行。我代替切间他们来到了这里，可不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安逸。

当浴池边银色的扶手滴落水滴时，江里开口说道：

“乌有，你比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更瘦了。”

“不想听你说这些。”

“你中午的荞麦面也没好好吃。是不是觉得切间消失了，而自己却每天还活着，心里过意不去？”

没等梅村阻止，我立刻狠狠地戳了一下江里那突出的肋骨。

“你懂什么啊！”

江里没有生气，只是用那充满了一贯的无奈的眼神看着我。

“我弟弟被选中之后，我也是这样的心情。”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江里的弟弟成为了呼潮之神的人柱。在我们把仪式搞得一团糟之前，江里每天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生活的呢？

“我也知道，不管别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 你觉得切间会希望看到你因为自责而连饭都吃不下，这样勉强地活着吗？”

江里用池水洗了洗脸，无力地擦了擦嘴角。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我要上去了。”

他那有些卷曲的头发滴着水珠，江里从浴池里站了起来。他那黝黑的后背被热气笼罩，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梅村把脸颊靠在环绕着露天浴池的石头上。

“那家伙，还真是个长辈的样子呢。”

我把额头贴在结满露水的银色扶手上。那如冰般的凉意让我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这时，从天狗庵那边传来了一阵仿佛在水中听起来一样模糊的声音。

那是喊着 “爸爸”“妈妈” 的尖锐声音。是那个少女。

这个时候，她大概正在浴池里嬉戏玩耍吧。

本应是温馨美好的画面，可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却一阵烦躁。

其四

或许是泡了温泉的缘故，从温泉里出来后我意识有些朦胧，那天夜里做了个令人厌恶的梦。

那是一个流星划过夜空的梦，夜空黑得如同浸满墨汁的纸张，流星宛如用红色画笔匆匆划过的一道痕迹。

熊熊燃烧的红色星星上有黑点，看上去就像一张人脸。星星用从体表伸出的火焰般的手臂抱着某个东西。

被红色火焰抱住的，竟然是一个孩子。

我猛地从被窝里跳了起来。被汗水浸湿的浴衣湿漉漉地黏在身上。睡在我两侧的梅村和江里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房间被黎明前的青蓝色所笼罩。纸拉门上倒映着枯树的影子，看起来就像蜘蛛网一样。

离开旅馆后，我莫名地心情低落，始终无法释怀。

梅村一脸无奈，耸了耸肩膀。

“怎么泡了个温泉，脸色反而更差了呢？”

“烦死了。我又不是来温泉疗养的。”

天狗庵那豪华的建筑倒映在被温泉热气和朝露打湿的石板路上。

江里停下了脚步，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昨天遇到的那一家人，正从那如同城堡般的大门里走出来。

那对夫妇注意到了我们，轻轻地点头行礼。梅村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早上好。昨天泡得怎么样啊？”

少女的母亲突然用手捂住了嘴，低声抽泣起来。难道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用手肘捅了捅梅村的侧腰。

“你怎么把人弄哭了？”

“我哪句话把她弄哭了啊？”

母亲不停地摇着头，带着哭腔说道：

“对不起，让你们见笑了…… 这孩子，病好了。”

我们面面相觑。父亲推了推躲在阴影里的少女的后背，催促着她。

“我们本来半信半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的，没想到真的太好了。来，跟叔叔们打个招呼。”

少女的粉色披风如花朵般展开，她精神饱满地跳了出来。

“多亏了温泉，我又恢复精神啦！”

少女像昨天一样欢快地转起了圈。她的脚下不再有不稳的感觉，脸颊也泛起了红晕。

虽然难以置信，但只能认为她的病一夜之间就完全痊愈了。难道这里的领怪神犯不只是让人产生病已经治好的错觉吗？

梅村继续和那对夫妇谈笑着。江里则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远远地望着。

我无缘无故地感到脊背一阵发凉。说不定，疗养之神的能力有两种，大多数情况下只是让人误以为病好了，但如果条件满足，说不定真的能把病治好。即便如此，本应感到高兴的我，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黎明时做的那个梦，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凝视着那个欢蹦乱跳的少女。她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可以说红得有些过分。少女的脸像被热气熏蒸过一样通红。她的父母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那对夫妇和梅村寒暄了几句后，拉着少女的手离开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少女看向了我。我慌忙挤出一个笑容。少女的表情瞬间消失，如同没电的人偶一般，嘴唇动了动。我的心跳陡然加快，脉搏剧烈跳动，一时间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冷汗从我的全身毛孔中冒了出来。

等那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后，梅村自信满满地说道：

“真不敢相信，她的病状真的消失了。难道真的是领怪神犯的所作所为……”

梅村看着我，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江里从旁边走过来，插嘴道：

“说不定存在能把病转移给别人的领怪神犯。乌有你被转移了病。”

“别乱说奇怪的话。不会吧，应该不是这样的吧？”

我摇了摇头，好不容易张开了嘴。

“刚才和那个孩子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了？”

“她说‘像不会跳舞的孩子这种，本来就不需要吧’。”

少女的声音低沉而粗重，语气就像灵验的修验僧一样。

提议去温泉源头的是江里。

“只靠打听和猜测来推理，只是在原地打转。只能深入到神所在的地方去一探究竟。”

我和梅村都表示赞同。虽然去确认真相让人害怕，但继续这样陷入不好的想象中，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在陡峭的山路上，既没有旅馆，也没有土产店，只有一段勉强用沥青铺设的陡峭坡道，一直延伸着。

望着郁郁葱葱的森林，我几乎要失去对远近的感知。路边排水沟里流淌的热汤溅起小石子，发出声响。时不时地，从石墙里伸出的生锈管道会喷出热腾腾的水蒸气。

走在最前面的江里指着路的前方。

“那不是吗？”

我们走近一看，有一片铺满碎石和白色岩石的空地，地面的洞穴中汩汩地涌出温泉水。

我低头看着那与泥土混合、横着流淌的温泉源头。水泡破裂，水面上浮现出一张和我在梦中看到的星星一样的脸。我不由自主地向后跳开。下一瞬间，那张脸就消失了。

江里用阴沉的目光看着我。

“你从刚才开始怎么回事？”

“…… 昨天，我做了个红色星星坠落的梦。很奇怪啊。明明和天狗没什么关系。”

“这种说法是有的。”

突然传来的老人的声音，吓得我以为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江里和梅村也都目瞪口呆。

我们做好了应对领怪神犯的准备，可回头一看，站在我们身后的，是一位穿着工作服、身材魁梧的老人。

“不好意思，我听到你们在聊很有意思的话题。”

老人精神矍铄地笑了笑。

“我是传承故乡传说协会的会长。”

梅村迅速转过身，接上了话。

“这么说，您一定很了解这些事吧。我们能听您讲讲吗？”

“只是外行人的一些见解，让您见笑了。”

老人嘴上这么说，却挺起了胸膛。

“天狗在古代中国指的是不祥的流星。也有天狗食日、食月的信仰传说。”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关于为什么会发生日食和月食，有一种说法是，月神和日神偷了长生不老药后逃跑，被追上来的狗咬伤，身体残缺，但又因为药的作用而痊愈。”

天狗和长生不老，似乎存在某种联系。我向老人走近了几步。

“所以，能治病疗伤的秘汤也被叫做天狗之汤，是这个原因吗？”

“是的。不过，说它能治百病，这不过是迷信罢了。”

“迷信？”

老人指了指山的斜坡。石墙上有许多管道。细的管道像蛇一样相互缠绕着，而粗的管道只有一根，延伸出去，根部埋在地下。

“据说以前真的有能治病疗伤的秘汤。那是非常罕见的，偶尔会从某个地方涌出，村民们都把它当作神的恩赐，心怀感激。但是，战后，有贪婪的人为了确保能得到秘汤，把所有的泉源都连接到了一起。”

“然后呢……？”

“据说这激怒了神明。”

这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一开始，村民们还觉得这是好事，让天生身体有残疾的人泡这个温泉，治好了他们的病。结果，村子繁荣起来了。但有一天，泡了温泉治好病的人们突然一起消失了。”

老人停顿了一下。

“村民们进山去寻找那些劳动力。据说他们就在这里，温泉涌出的地方聚集着。村民们质问他们在做什么。然后，转眼间，他们的皮肤就变成了红色。”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少女的脸也是红的。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连分辨都做不到，像我们这样的人，本来就不需要吧。’接着，刮起了旋风，他们都留下像乌鸦一样的羽毛后消失了。据说他们在消失前，恢复成了身体有残疾时的样子，脸上带着悲伤的神情，被羽毛卷走了。”

老人看着沉默不语的我们，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似的笑了笑。

“这是一个关于贪婪会让人失去原本拥有的东西的教训。”

我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那些不好的想象中的各个片段，此刻连成了线。

这里的领怪神犯也许不是真正地治好病，而是制造出与病人、伤者极为相似的健康的冒牌货还给他们。如果是这样的话，真正的少女到底去了哪里呢？

其五

老人离开后，我们仍站在温泉源头的岩石旁，久久未动。

温暖的水汽被外界的冷空气冷却，化作冰冷的露水，附着在我们身上。我们都低着头，等待着有人能率先打破沉默。想必大家心里都已经有数了吧。

这事儿该由我来说。毕竟有些东西那两人应该是看不到的。

那些从岩石间伸出的、如同蛇一般交错缠绕的管道。按理说，管道内部是看不见的，但从刚才起，我却能看到炽热的白色泉水在管道内奔涌。

“…… 天狗之汤就像抽签一样，有‘中奖’和‘未中奖’之分吧。”

两人同时看向了我。

“未中奖的温泉，就像那个装着义肢的老板娘那样，能让人产生病已治好的错觉。而中奖的温泉，则会带走泡汤的人，然后制造出一个有着健康身体的、与原来那个人一模一样的复制品送回来。这就是这里领怪神犯的能力。”

梅村装作刚反应过来的样子，移开了视线。

“中奖的温泉反而更像是未中奖的那种神的作为啊。这里的神究竟有什么意图呢？如果是为了增加自己的眷属并改变这个村子，那么在一定时间后，把所有复制品都带走，这也太轻易放弃了吧。难道是为了告诫那些想不劳而获增加劳动力的村民吗？”

被问到的江里含糊地回答道：

“就像くわす的神的报告书中说的那样，说不定这里有两位领怪神犯。为了对抗制造出中奖温泉的神，另一位神制造出了未中奖的温泉，试图削弱其效果，也有可能是这样。”

升腾而起的水汽与冷空气相撞，发出的声音让他们两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

我摇了摇头。

“神的意图之类的，我们是不可能明白的。不过，要是从人的角度去思考，还是能理解一些的。”

梅村惊讶地看着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泉街上挂着写有‘ぬいた’的木板，对吧。一开始我以为就像梅村你告诉我的那个意思，但其实不是。我们住的旅馆里明明有温泉涌出，可那块看板还是一直挂着。”

江里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那眼神和在那个渔村见到他时一样，是那种放弃了与人性之恶抗争的、毫无生气的眼神。

“也就是说，村里的旅馆有一部分是在知道中奖温泉的效果后，才对其避之不及的吗？”

“大概是吧。那些人挂着‘ぬいた’的木板，是为了防止中奖的温泉水流到自己的温泉里，把它当作辟邪的护符了。至于有没有效果，就不知道了。”

“他们把未中奖的温泉提供给那些一无所知的外来者和旅行者，以此来维护能治百病的秘汤的宣传效果，是这样吧？”

“没错。梅村，你比我聪明得多，肯定早就想到了吧？”

梅村露出苦涩的表情，轻叹一声。

“…… 这么说，天狗之汤也不是随意独占的。应该是为了不让村民受到领怪神犯的伤害，所以才特意安排只有外来的有钱人才能泡秘汤，是这样吧。”

我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刺痛了我的掌心，仿佛在折磨着我。

当暮色染遍天空，比夕阳更红的灯笼亮起的时候，我们再次来到了天狗庵。在豪华旅馆的入口处，巨大的天狗面具威严地挂在那里。

在我迈步向前之前，那扇带有镂空雕花的拉门自动打开了，身着黑色和服的男子走了出来。旅馆主人鹤弥和昨天一样，面无生气，手里拿着一块手帕。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就一把抓住了鹤弥的衣领，将他按在了拉门上。

承受了两人重量的镂空雕花玻璃剧烈摇晃，发出很大的声响。梅村和江里并没有过来阻止。

我用力揪起他硬邦邦的和服衣领。他那如同涂了白粉的脖颈，看起来像人偶一样，而裸露的肌肤更显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你这家伙，肯定什么都知道吧。”

鹤弥面不改色，只是眨了眨眼。

“您在说什么呢？”

“别装糊涂了！你明知道能治百病的秘汤到底有什么真正的效果，却还让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去泡。村里的那些人也是一伙的吧？”

鹤弥黑色的眼睛没有看我，而是凝视着背后烟雾缭绕的温泉街。我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透明人。

鹤弥微微扬起嘴角。

“就算是这样，那又能怎样呢？以欺诈罪报警吗？顶多也就是当作乡下温泉街常见的夸大宣传来处理吧。”

“少在这儿装模作样。我们是不会放过你们这种人的……”

我咬紧嘴唇。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男子平静地看着我。

“我不会问你们是什么人，也不会问你们是怎么知道天狗之汤的事情的。请在认为我什么都知道的前提下说吧。”

“这是在找借口吗……”

“这是讨论。天狗庵标出了常人无法承受的价格。客人们都争先恐后地掏钱，排挤他人来预订房间。对于那些只考虑自己的人来说，这难道不是应得的报应吗？”

粉色披风少女的笑容，以及握着女儿纤细小手的父母的身影，浮现在我的脑海中。一直压抑着的怒火，如同挣脱项圈的野兽一般，涌上我的喉咙。

“这算什么报应！不能擅自进行筛选！父母希望孩子能活下去，这有什么错！”

我举起了拳头。

“切间！”

听到梅村的喊声，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一听到这个名字，我就不能不停下来。

我放下拳头，更加用力地把鹤弥按在拉门上。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被你换掉家人的人的心情……”

“当然想过。”

这是我没想到的回答。我刚回头看向鹤弥，就看到从后门露出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鹤弥先生，又出问题了吗？”

鹤弥的母亲用毫无感情的眼神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的儿子。我隐隐猜到了什么。鹤弥用平淡的语气回答道：

“没什么事。我马上就回去。”

母亲像看虫子一样瞥了我一眼，然后又退回了屋内。

我松开了抓住鹤弥衣领的手。男子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怀疑，点了点头。

“你在说谎吧……”

“我至今每天都在后悔。我和那些客人没什么不同。我只是想满足因生病而无法行动的母亲最后的愿望。我只是想让她看到旅馆能恢复往日的繁荣。”

原来鹤弥让母亲泡了秘汤。和少女的父母一样，都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

鹤弥整理了一下和服的衣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消失在了旅馆里。

表情威严的天狗面具俯视着我们。

我们三人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大街，踏上了归途。

天色渐暗的温泉街，小巷里的石板路被温泉水汽熏得乌黑潮湿，灯笼的反光蔓延开来，看上去像一片血海。

梅村小声说道：

“切间先生，我们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只能照那家伙说的做。向政府申请，认定能治百病的秘汤是夸大宣传，限制相关宣传。我也只能想到这么多了。”

我低下头，梅村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灰心，新人。我们已经处理过不少这种案件了。能想到应对方法就已经不错了。”

“以前还真没这么挫败过。”

“要是神经正常，根本干不了这行。这次还能泡泡温泉，也算是个不错的任务了。”

从他的侧脸上能隐约看出一丝忧虑，我也没心思去责怪他强打精神的样子。

江里一边解开领带一边说：

“乌有，别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回去后我会马上处理……”

“不是这个。你不是对那个男人说过，不要擅自进行筛选吗？”

我瞪大了眼睛。江里那浅黑色的皮肤在黑暗中仿佛要消失不见了。

“你觉得要是切间留下来就好了，这也是擅自的筛选。他把事情托付给了你。别忘记，就算你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切间。”

江里说完，便抢先一步走下了石阶。

我停下脚步，望着挂满红灯笼、热闹非凡的大街。

就像梅村说的那样，今后这样的案件肯定还会有很多。我也还会看到许多无法拯救的人吧。

无论过了多少年，我肯定还会想起那个穿着粉色披风的少女。还有这次温泉旅行的回忆，自从家人离世后，我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回忆了。

“只能继续做下去了啊……”

看来，短期内我还没办法好好地生活下去。

短篇 零 - 丰饶之神（调查员：阿彦佑星、切间莲二郎※缺席）

序，

虽说我和彦星（牛郎）与织女相隔甚远，但对我而言，也曾有过只在七夕这天才能见到的人。

爷爷是在七月七日这天去世的。因为是在乡下，一旦办起法事，所有亲戚都会聚在一起，甚至还会郑重其事地操办到十三回忌之类的。不过，大多时候这只是大家聚在一起喝酒的借口罢了。

我七岁那年，在爷爷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孩子。

她大概比我大一岁吧。

那时不像现在这么热，但也相当酷暑难耐了。闷热的空气在进入寺庙的瞬间，就变成了线香气味的冷空气，那种感觉就像是被死人抱住了一样，我至今都还记得。

比我小的孩子在诵经的时候哭闹捣乱，可折腾了一番。其他孩子也都玩闹起来，有的还问大人爷爷为什么在睡觉，结果被家长责骂。

在这群孩子中，只有一个头发像人偶一样整齐剪短的女孩子，规规矩矩地并拢着膝盖坐着。

葬礼结束后，在吃斋饭之前，大人们说孩子们在这儿碍事，让我们去玩。

说是去玩，可周围只有墓地和满是毒蚊子的后山。其他孩子叫嚷着要去比试胆量，跑到了墓地后面的深山里，我也无奈只好跟着去了。

那个孩子看起来对这事儿没什么兴趣，走在最后面，于是我们就并排聊了起来。具体聊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在这个到处都是晒得黝黑的孩子的乡下，她是个少见的皮肤白皙的孩子。还有，她看着前面奔跑的孩子们说 “他们像傻瓜一样”，这事儿我也记得。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我们和前面的孩子们走散了，就只剩我们俩。湿漉漉的树木低垂着，代替了黑暗，感觉就像身处热带森林的夜晚。

那个孩子害怕了，就拉着我的手。我也不能表现出害怕，只能硬着头皮走在漆黑得离谱的小路上。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树影里走了出来。他很年轻，却有着一头白发，那白色和老人的白发又不一样。

那白发有点像上香时看到的香灰的颜色。他非常消瘦，穿着黑色的和服，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来参加葬礼的宾客，但亲戚里并没有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一个人在那样的森林里。他穿着看起来很热的和服，却一点汗都没出。不仅如此，那男人的周围萦绕着和佛堂里一样冰冷的空气。

我觉得很诡异，但那个孩子或许是因为看到了人而安心了，松开我的手，朝那男人跑了过去。

男人嘴里叼着香烟，但那个孩子靠近的时候，他把香烟拿了下来，还把嘴遮住，以免烟雾熏到她。

“你们是从那边的寺庙来的吗？”

他说话一点口音都没有。

男人问了之后，那个孩子就一口气说了起来。从葬礼说到他们来这儿，还抱怨了那些说要比试胆量就擅自跑进墓地后面山里的孩子们。

男人笑了笑，说道：

“那要是你们不见了，大人们会担心，就会来找你们的。”

然后又说：

“来吧，这边是出口。”

男人握住了我和那个孩子的手，向前走去。

他的手比棺材里爷爷的手还冷。虽然他配合着我们的步伐走路，但他尖锐的指甲刺进我的手背，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个孩子一直仰望着男人，就像在拜神一样。

和男人分开后，我们立刻就被准备好斋饭的亲戚们迎接了。

我和那个孩子，不知为何都没有说起那个男人的事。总觉得不能说。那个孩子直到坐上回亲戚家的出租车，脸上都还带着如梦如幻的表情。

从那以后，每次办爷爷的法事我都会见到那个孩子。

朋友们打趣说我们就像彦星和织女一样，但其实我们也不是什么特别亲密的关系。在那期间，我在学校也有过女朋友，后来又分手了。

只是，每年七夕到来的时候，比起七夕祭典，比起已经去世的爷爷，我更会想起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出落得很漂亮，头发也长长了。

她变得比以前更聪明，还开始讨厌乡下和这里的人。

她会说那些初中毕业就不升学直接去工作的孩子考虑不周全，还会批评那些只让女人做饭的亲戚们。我倒不觉得她错了。

只是她连我也一起指责，让我觉得有点尴尬。

那个孩子偶尔会说 “那个人不一样”。后来我才知道她说的是在墓地的山里遇到的那个男人。我也知道了每次办爷爷的法事时她总会消失，是在找那个男人。

或许是因为我也认识那个男人，所以她只告诉我她和那个男人见过几次面。那个孩子之所以每次都不情愿地参加法事，是因为她也有一个只在七夕才能见到的人啊。

当然，那个人不是我。

我高三那年，大家商量着爷爷的法事就到此为止吧。亲戚们也都上了年纪，可能觉得这是个负担吧。

七夕前夜，我想着这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就从借宿的亲戚家出来，往寺庙那边散步。

小时候没注意到，原来墓地和后山之间有一条小溪流过。虽然没有萤火虫，但水面上时不时会反射出过往车辆的灯光和事故预防的安全灯的光。

我发了一会儿呆，就看到河面上飘着像雾一样细细的香烟烟雾，闷热的空气突然变冷了。

我回头一看，小时候见过的那个男人就站在我身后。

和以前不一样，他穿着白色的衬衫和休闲裤，还穿着皮鞋。但是，衬衫的袖子和袜子都很宽大，对于他那像棍子一样的手脚来说，一点都不合身，感觉就像穿着别人的衣服。男人把口罩拉到下巴下面。

“晚上散步很危险哦。”

他的声音和我记忆中的一样。明明差不多过了十年，可这个男人一点都没变老。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就不知道他到底多大年纪。

我跟他说起以前在墓地后面的山里迷路，是他帮了我的事，男人露出一副好奇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

“啊，是那时候的孩子啊。都长这么大了。像你这样的孩子我见过很多，所以很难记住每个人的长相。”

男人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不知为何，我看他的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到最后也没搞明白。

我跟他说起每年都来参加爷爷的法事，还有今年是最后一次了。平时我是不会跟别人说这些事的。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男人身上有什么东西让我想说出来。不，其实是我心里有别的事想问他。

我想知道，就算他不记得我，那他还记得那个孩子吗？

男人又露出好奇的表情，然后回答道：

“啊，是每年这个时候都能见到的那个孩子吧。皮肤白白的，头发长长的。我们见过几次。因为她只在七夕来，我还觉得她像织女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男人说的是 “しょくじょ”（织女的古称）。后来我查了一下，这好像是神话里织女的旧称。说不定有些地方现在还这么叫呢。至少我是没听过。

我看着男人抽烟，意识到那个孩子在男人眼里，不过是他常见的孩子中的一个罢了。那个孩子觉得男人和村里的孩子不一样，把他当成大人看待，但男人不一定觉得她特别。我和那个孩子其实是一样的。

毕竟，这个男人和我们至少差了十岁，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觉得这个男人至少有不会把孩子当回事的觉悟，这挺好的。但这对那个孩子来说，或者对我来说，到底是不是好事，我也不知道。

我听着像水银灯一样闪烁发光的小河潺潺流水声，不经意间告诉男人，那个孩子今年也是最后一次来了。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嘀咕了一句：

“原来如此。”

然后又说：

“这样啊，那难得的机会，要不就定在明天吧？”

他这句话的意思，我到现在都不明白。

是不是男人之前和那个孩子约好了见面，觉得难得，所以想定在七夕这天呢？

只是，我一方面觉得自己搞砸了，另一方面又不知为何觉得松了一口气。

男人把抽短的香烟扔掉，用鞋底把火踩灭，然后和我并排站着，望着小河。墓地那边开着彼岸花。我觉得有点尴尬，就望向远处，这时男人开口了。

“你喜欢彼岸花吗？”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大概是说我也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这种花很稀奇之类的话。

“我住的地方开着比这更红的花。一大片像涂了血一样的大朵牡丹。”

男人弯下腰，盯着我看。

“那地方很不错哦，以后有空来玩吧。”

我点了点头，男人伸出手，像是要和我握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尖锐的指甲刺进我的手背，过去的记忆一下子苏醒了。

他的手还是像死人的手一样冰冷。

“好了，回去吧回去吧。夏夜很短的。一转眼七夕就到了。你也快点回去睡觉，做好准备。听说把时钟往前调的人，早上分别的时间会来得更快哦。”

男人活动了一下瘦削的肩膀，把口罩拉上去，然后离开了。他的话语和动作，看起来比去世的爷爷还要苍老。

在回去的路上，我偶然遇到了那个孩子。

我告诉她我见到了那个男人，她脸色大变，问我在哪里、什么时候见到的。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过这么认真的表情。

我说我觉得那个男人肯定会来和她见面的，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像是下定了决心。然后她对我笑了笑，说了声 “谢谢”。我的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刺痛。

就像那个男人说的，一转眼七夕就到了。

和往常一样，漫长而炎热的法事结束后，我吃着婆婆们煮的加了罐头橘子的冷荞麦面，陪着喝醉的亲戚们聊天，仅此而已。

那个孩子中途就不见了。她的父母很生气，说她处于叛逆期，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我和那个孩子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因为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

那个孩子在亲戚们解散后也没有回来，我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些不好的联想。

直到日期都过了，她还没有回来，这时我和大家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亲戚们、寺庙的住持还有附近的人都一起出动去找她。

我也混在大人中间，在像小时候迷路时的热带雨林一样的山里搜寻。

最后找到的只有她的鞋子和包。

警察认为她可能是被变态抓走带走了。

这在村子里是件稀罕事，大家都议论纷纷，但那个孩子的父母似乎早就对她束手无策了，很快就放弃了寻找，还猜测她是不是跟某个不怎么样的男人私奔了。

后来听说他们把那个孩子乖巧听话的妹妹，当作独生女一样养育。

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我谁都没有说。

为什么呢？

是为了那个孩子的名誉吗？或许也有一种扭曲的想法，觉得如果她是去找那个男人然后遭遇了什么，那也是她自找的。

但最主要的原因，大概是我不想再被卷入这个再也不会去的乡下的麻烦事里了吧。

只是，那天晚上，只有我看到了。

我看到从小河里漂来一个白白的、油亮的圆形物体，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我觉得它像银河，可紧接着红色的水流了过来。

它很快就被旁边流过来的河水冲走消失了，也许是我看错了吧。

河底缠绕在石头上的黑色水草，看起来也不像那个孩子的头发。

我也像那个男人一样开始抽烟了，用打火机点火的时候，偶尔会想起。

我的手背上还留着一个像笑着的嘴一样的红色半月形伤疤。

其一

应七夕的需求，对相关的特殊报告（SS）进行编辑后存档。这份报告的篇幅称不上是正式的特殊报告（SS）的长度。

故事的时间设定在第二部之前，但包含了到第三部的剧透内容。

之前我们收到过夏井トヲル先生提供的关于 FA 的动画，这次又收到了他提供的丰饶之神的单独支援动画。没想到会有这么高的人气，真是令人惊讶。非常感谢！

https://m.youtube.com/watch?v=zq3w8ev6wpw

＊＊＊

“这简直就像七夕传说一样呢。”

听完我的讲述，冷泉铃静（れいぜい）这样说着，啜饮了一口已经半融化的奶油苏打。

我耸了耸肩。

“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这可不是什么美好的故事嘛。”

“是吗？你的名字阿彦（あびこ ）佑星（ゆうせい），简称不就是彦星（彦星：あびこ ，与阿彦发音相同，且彦星是牛郎的别称）嘛。”

“以前那个孩子也这么说过呢。”

我苦笑着，冷泉眯起了眼睛。

“你看，果然就像织女和彦星一样。而且，因为那个男人的存在，你们就像被分隔在了此岸和彼岸。”

我一时语塞。冷泉把银色的勺子插进玻璃杯里，混着香草冰淇淋的白浊的蜜瓜苏打从杯沿溢了出来。

“阿彦先生你跟我讲起这段回忆，是因为你觉得那个男人和领怪神犯有关，对吗？”

我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我望着那首从自动点唱机里流淌出的歌曲回荡在褐黄色调的店内的东京下町的咖啡店，连我自己都不禁疑惑，为什么现在的自己会变成这样。

即使那个孩子消失了，被亲戚们遗忘了，七夕前夜发生的事情却依然在我脑海的某个角落挥之不去。

每当我试图忘记，记忆中那沿着河岸生长的彼岸花、还有手背上留下的半月形伤疤就会出来干扰我。

那个白发男人究竟是谁呢？

“阿彦先生你认为他不是人类，对吗？”

“我自己也觉得这是个离谱的故事。一开始我还去了心疗内科。”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这是因为没能救下堂妹而产生的罪恶感所引发的幻觉。”

“但你并不认同，对吗？”

我进入东京的大学，选择民俗学专业，就是因为想研究七夕传说。我想也许通过剖析连小孩子都知道的童话故事，就能找到解开我心中疑惑的关键。

当然，我并没有找到答案，只是写了一篇普通的毕业论文，考取了学艺员的资格，然后在大学运营的资料馆里找到了一份工作。

我那平凡的文学青年逐渐堕落的人生发生改变，是因为在资料馆举办展览时，我为作品写的仅仅五行的注释。

在我还是大学生时曾受其关照的民俗学部的三原（みはら）准教授，带着一位有着像干练刑警般严肃气质的男人 —— 切间（きるま），把我叫了过去。

我感觉自己就像被冤枉有罪而被带走的嫌疑人一样，被带到了三原的研究室，也因此知道了领怪神犯这个名字。

从那天起，神和怪异不再是迷信，而变成了现实。

冷泉用沾湿了嘴角的湿毛巾擦了擦嘴。

“听了你的讲述，我有几个在意的地方。让前学艺员听一个超自然杂志记者的牵强附会之词，我觉得这就像对释迦牟尼讲佛法一样，但……”

“不，这对我有帮助。”

“首先，阿彦先生你和白发男人相遇的地方是墓地后面的深山和河滩。这两个地方在传说和怪谈里，都是非人类出现的此岸和彼岸的交界处。”

我点了点头。

“然后，你说第二次和他相遇的时候，河滩上开着彼岸花。但通常彼岸花是在九月开花的。在秋天开花之前它会进入休眠期，所以如果不是异常气象的话，那时开花就很奇怪。”

“如果是从中国引进的二倍体彼岸花，应该会开花早一些。我稍微调查过。”

“很遗憾，在日本原生的彼岸花只有不能通过种子繁殖的三倍体。彼岸花因为有毒性，被人们用来驱赶地下的害兽，所以被广泛种植，分布范围也越来越广。”

“没想到你不仅对超自然现象了解，对植物也这么熟悉。”

“这只是为了凑文章字数的杂学知识啦。重点是，白发男人所在的地方开着不合季节的花。也就是说……”

“这是传说中死者之国的特征啊。比如会有四季不同的花肆意绽放之类的。”

“没错。”

喝完奶油苏打的冷泉点了根烟。带着浓重甜味的烟雾在白色的桌布上弥漫开来。我也啜了一口冰咖啡，拿起了香烟。右手背上的半月形伤疤一闪而过。

“我最在意的是，白发男人说他所在的地方开着牡丹花这件事。”

“我也一直对这一点耿耿于怀。”

“牡丹的著名观赏地在各地都有，而且在文化上也是被广泛喜爱和使用的主题，所以很难确定具体是哪里。但和彼岸花一样，它也是从中国传来的花呢。”

“据说连皇帝都很喜爱牡丹，还把它称为花中之王。”

“中国的山里也有很多关于怪物抓人、喜欢吃人肉的传说呢。”

“把这些联系起来，会不会有点太跳跃了？”

“也并非如此哦。”

冷泉一只手夹着香烟，身体前倾。

“你知道吗？去年，凌子（りょうこ）女士为了调查某座山的领怪神犯，派遣了两名调查员。那座山的名字叫牡丹峠。而且，据说在那里的神的名字是丰饶之神。”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在大学的资料馆里发现的那幅画，真的只是偶然，而它却成为了我被召集到对策本部的契机。

在一个展示全国各地与祭典相关绘画的展览上，我发现了一幅和那个男人很像的画。

在已经泛黄成土色的和纸上，画着连绵墨色阴影的山脉、红棕色的牡丹花，还有一个用白布遮住下半张脸的白发男人。

这幅画的标题是《丰饶护国祭》。

这是一幅绘制于南北朝时期的作品，作者也不详。本应毫无关联的，不知为何，却与我在河滩的记忆联系了起来，我的脑海中仿佛闪过一道火花。

我强忍着心脏像敲响早钟般的悸动，把香烟叼在嘴边。

“丰饶之神……”

“作为领怪神犯，这个名字还挺常见的呢。也许正因如此才发现得比较晚。”

“调查结果如何？”

“没有任何成果。只是，调查员在回来的路上遭遇了交通事故，一人当场死亡，另一人以受伤留下后遗症为由辞职了。辞职的那个人后来的去向也不明。”

我惊呆了。

“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按理说即使下达追加调查的指令也不奇怪啊。”

“这难道不是因为我们被上层视为不稳定分子吗？”

冷泉大声笑了起来。

确实如此。与未知领域打交道，无异于把自己的人生抛向那些自己无法应对的事情，我对此深有感触。

一开始，我自认为是个还算热心的调查员。但不知不觉间，我的优点变成了缺点。我知道得太多了。

如今，我和冷泉都成了被上层警惕的不稳定分子。现在我们不在对策本部室，而是像躲起来一样在咖啡店讨论事情，这就是很好的证明。

有传言说上层在秘密处理那些知道太多的调查员。如果派他们去有死亡或事故危险的调查任务中，可能会在外部留下记录。所以，大概才没有再提及这件事吧。

我盯着桌布的网格，喃喃自语道：

“如果我说我想进行重新调查，会得到许可吗？”

“我觉得不是不可能，但会很困难吧。阿彦先生你身体方面也有问题。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我望着倒映在玻璃杯中的自己的脸。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脸色也很苍白。以前，那个孩子还打趣说我脸颊上的三颗黑痣像夏季大三角，可现在，大概是因为疲惫，它们已经变成了歪歪扭扭的三角形。

“阿彦先生，你为什么如此执着呢？很失礼，但你和那个消失的堂妹，应该没有特别的关系吧？”

“我自己也知道。但这不是为了那个孩子，是我自己的疑问。”

“有确凿证据证明白发男人是领怪神犯吗？完全拟态成人类并能说话的神，至今还从未被观测到过。”

“那个男人也许只是一个媒介，真正的本体可能在别的地方。而且，虽然不能说是确凿证据……”

我想起了法事结束后，在举行宴会的榻榻米房间里发生的事。

“和那个男人见面的第二天，亲戚家的一个小男孩看到我就露出厌恶的表情。他说我身上有一股像血一样奇怪的味道。在大家都在找那个孩子的时候，他还一直说能闻到那股味道，最后甚至吐了。”

“也就是说，他是个‘能看见的人’（具有特殊能力能感知超自然事物的人）吗？”

“也许是吧。”

小男孩坐在佛堂里紫色的坐垫上，紧紧地抱着哥哥的胳膊，看着我的手说 “好可怕”。那个男人留下的伤口并没有深到流血的程度。但小男孩说能闻到血的味道。

也许那个少年感觉到了什么。

“如果那个男人是领怪神犯，作为调查员我也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而且，说不定是这个伤疤在召唤我呢。”

冷泉皱起了眉头。

“确实有那种容易被神吸引的人。你要小心。我觉得，阿彦先生你执着的不是那个孩子，而是……”

冷泉停顿了一下，低下了头。香甜的香烟烟雾袅袅升起，我苦笑着。

“你平时抽的这种烟是在哪里买的？”

“你想要的话，送你一根吧？”

“不，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我把烟头按在玻璃烟灰缸里。

手背上红色的伤疤看起来就像一张笑着的嘴。

其二

重新调查的许可出乎意料地轻易就获批了。

三原列举了许多我以为没被他察觉的擅自进行的调查，微笑着说：“你还是这么热心啊。这次能先取得许可，真是太好了。” 但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并没有笑意。

原本预定切间（きるま）会和我一同进行调查，可他正在住院的妻子病情恶化，他便紧急提交了请假申请。这对我来说倒是很方便。

切间说会按规矩把我送到车站，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边翻阅着资料，一边看着正在开车的切间的侧脸。

切间浅黑的脸上露出些许疲惫的神色，说道：

“阿彦，你真的一个人没问题吗？”

“我已经习惯实地调查了。切间先生你才应该更担心家里人吧。谢谢你送我。”

切间转动方向盘的同时摇了摇头。

“我也调查过丰饶之神，只发现有一些传说，说它给予人们治水工程和开垦的智慧，或是驱赶邪教之徒之类的，但没发现什么像是领怪神犯的特殊性。”

“与其说是赐予恩惠的丰饶神，倒更像是山神的守护神吧。”

“牡丹峠的位置大概每百年会变动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记录减少了，不过这大概只是因为记录者被征召入伍了吧。”

“与其说信仰源于这片土地，是不是更接近对山神这个概念本身的信仰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因信仰而生的力量也会很强大。你要提高警惕。”

我点了点头，把资料放在膝盖上。

最近因为减少了安眠药的用量，我的睡眠变得很浅，车子的震动让我感觉自己都快昏过去了。

我摇了摇昏沉的脑袋。

“话说回来，切间先生你以前是在杀人课工作的吧。遗体不容易腐烂的条件都有哪些呢？”

切间吓了一跳，露出惊讶的表情。我摆了摆手。

“不，是在调查另一个领怪神犯的案件时，出现了受害者遗体不腐烂的情况。我想知道这是神的影响，还是偶然发生的。”

“我还以为你想问我作为刑警处理弃尸案的经验呢。”

切间叹了口气。

“这样啊…… 尸蜡化现象是最典型的情况，但在高温多湿的日本，很难满足相应的条件。那具遗体是被埋葬了的吗？”

“嗯，没错。虽然没有详细的记录。”

“那说不定棺材内部有铅制的内衬。”

“铅，是吗？”

“铅质地柔软，表面容易腐蚀，但意外的是它不容易受到土壤中微生物的影响，比铁更不容易腐烂，里面的遗体也不容易受损。土壤也有可能受到铅污染。说不定这被误认为是领怪神犯的所作所为了。”

“原来如此，感谢您的讲解。”

切间像是在确认自己戴在黑色手套下的结婚戒指一样，摸了摸自己的左手。

“工作热心是好事，但别被上面的人盯上了。”

“您不用担心。”

我没说其实自己早就已经被盯上了。

车一停下，一个头发颜色鲜亮、穿着西装的青年从车站大楼前朝我们走来。是梅村（うめむら）。

切间皱起了眉头。

梅村还很年轻，还在研修阶段，但因为他父亲的关系，和上层走得很近。大概是上面吩咐他来监视我和切间的。

梅村敲了敲驾驶座的车窗，切间降下了玻璃。

“切间先生，您不是休假吗？”

“只是来接送一下。”

“这种事你得及时汇报啊。”

梅村先是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一下车内，然后松了口气。

“阿彦先生，联络也要注意保密哦。还有，这个。”

说着，梅村伸出手，越过侧身避让的切间，把一个纸袋递给了我。切间惊讶地看了看梅村和纸袋。

“这是什么？”

“止痛药。是阿彦先生您拜托我的。”

我接过纸袋，透过薄薄的茶色纸张，能感觉到玻璃瓶的触感，还听到了药片滚动的声音。我低下了头。

“谢谢，帮大忙了。之前提出过分的要求，不好意思。”

“我说的是真的。就算我是医生的儿子，也不是随便就能通融的。”

我以为梅村会瞪我，可他却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玻璃车窗上映出的我，看起来病得很严重。

“你身体这么不舒服的话，还是休息比较好。这次调查结束后，去医院看看怎么样？”

“我的家庭医生只能按规定的剂量给我开药。而且，不留下记录对你们那边也有好处吧。”

“既然你清楚自己的处境，就该考虑一下自己的行为举止。”

梅村没好气地说完，就转过身走了。

我苦笑着，感叹他的年轻。和我还有三原不同，他还处在可以回头的阶段，却已经在做这种和神怪打交道的工作，真让人觉得可怜。而我也从他身上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

从那个七夕之夜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年了。

就像那个男人说的，这个村子似乎以牡丹而闻名。

车站的小卖部里甚至在售卖仿照牡丹花瓣做了防水处理的和纸贴纸。

我买了三张，顺便向车站工作人员打听了一下，听说初春的时候这里会举办祭典，到时候会有很多从村子外面赶来的人。

我准备好后，来到了山脚下通往牡丹峠的村子。

这里比我想象中要繁荣，有一些虽小却很有风情的茶馆和土特产店，暖帘在小暑时节晴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显眼。话虽如此，街上的行人并不多。今天是工作日，来观光的学生们的暑假也还没开始。

沿着土特产街往前走，在一排古色古香的店铺中，有一家白色的西式咖啡店。一张被风雨侵蚀、手写的海报上写着 “招牌·牡丹奶油苏打”。

黑色西装外套吸收着阳光，里衬被汗水浸湿。我只摘下了事先戴上的右手手套。用在车站买的绿茶，服下了半片止痛药。

我拿出香烟的时候，一股像突然踏入洞窟深处般的冷气扑面而来。时间仿佛静止了。不，是时间倒流了。

在一家卖木雕和发簪的土特产店前有一个人影。

灰白色的头发，像枯木一样瘦削的手臂。这是我在人生中仅见过两次、却深深烙印在视网膜上的身影。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和二十年前一点都没变。

男人转过身来。和之前一样，明明是夏天，他却戴着口罩。

“真少见啊。这个时候来观光吗？”

男人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在阳光下看，他的虹膜微微泛着红色。

我朝男人走去，伸出了手。

“好久不见了。”

男人好奇地低头看着我，然后把目光停留在我摘下手套的右手上，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是在那个寺庙里遇到的小家伙啊。都长这么大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您还记得我啊。”

“那当然不会忘。”

男人爽快地笑了。

“难得碰到，您要是有时间的话，我能和您聊聊天吗？喝杯茶什么的。”

我指了指咖啡店，男人欣然同意了。

店里，磨损的磁带播放着古典音乐，温热的空调风在空气中对流。

在充满欧式风格的白色店内，到处都贴着刚才那种牡丹贴纸，看上去有点像幼儿园。一个留着看起来很做作的胡子、似乎不太好相处的店主，把我和男人带到了里面的座位。

我点了两杯菜单封面上大肆宣传的牡丹奶油苏打。男人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用这么客气。”

“我是来向您请教的，就让我请您吧。您不喜欢甜食吗？”

“…… 不，我喜欢。”

男人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把银色的烟灰缸拉了过来。

“不过，真没想到你会跑到这里来。”

“是偶然啦。因为工作才来到这里。不过，说起来，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找您呢。”

我递上了自己学艺员时代的名片。

“阿彦佑星，是学艺员啊。和我一样呢。”

“是吗？”

“在峠那边的洞窟里做向导，不过听说最近要改造成资料馆。因为施工期间不能进去，所以我正闲着呢。”

男人自称丰山（とやま）和穣市（じょういち）。

我趁着丰山摘下口罩，点上了香烟。冷泉跟我提起过的外国香烟那浓重而香甜的味道弥漫开来。

“这烟味道太甜了。”

“您要是愿意，来一根吧。”

丰山用手比了个刀的手势，然后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抽了一会儿后，他笑着说：

“不行，这烟抽多了，鼻子都快闻不到味儿了。”

“丰山先生一直都在这里吗？”

“不，我之前到处闲逛。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您看起来很年轻啊。和以前完全没变。”

“因为这头发就被说年轻，还真是少见啊。”

丰山拨弄着像藤蔓一样卷曲的头发时，牡丹奶油苏打端上来了。

像是刨冰上淋了草莓糖浆，鲜红的苏打水上浮着银色的泡沫，我觉得它看起来像血河。圆形的香草冰淇淋上撒着仿照花瓣的糖制装饰品。

我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吸管，注视着丰山的嘴边。

丰山用银色的勺子挖起冰淇淋，连带着糖制花瓣一起送入口中，然后苦笑着说：

“你这么盯着我，我都不好意思吃了。”

“对不起。”

我也笑了笑，啜饮着甜得几乎要灼伤喉咙的苏打水。

那天晚上，为了弄清楚在丰山嘴边察觉到的异样究竟是什么，我特意选了这种需要尽量张大嘴巴喝的饮料，但还是没弄明白那异样到底是什么。

丰山只喝了一点奶油苏打，就撑着下巴。

“我留着这头发、戴着这口罩，不是因为生病。这东西又不会传染，但故乡的人容不下我。”

“您当时一定很不容易吧。”

“没什么。这个村子挺好的。像我这样奇怪的外地人也能自在地生活。”

“这是因为丰山先生您得人心吧。”

“你再怎么奉承我也没用哦。”

丰山露出尖锐的犬齿，笑了。

我一边交替拿着香烟和吸管，一边装作采访的样子，打听起这个村子的事情。

丰山讲的都是些中规中矩的村子历史和祭典的场景。

我斟酌着言辞，切入了重点。

“听说牡丹峠有神灵存在呢。”

“啊，是有那样的传说。说是从开拓这个村子起，它就给予人们智慧，帮人们化解危机之类的。”

“您见过吗？”

“神灵？”

丰山轻轻颤动着扁平的腹部，低声笑了起来。

“喂喂。不过，也是。你要是感兴趣，就去牡丹峠的洞窟看看吧。”

“现在不是在改造吗？”

“明天工程休息。我可以给你当向导。”

“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还真是热心啊。是想亲眼看看神灵吗？”

“那当然。”

丰山的目光黯淡却又闪烁着。

“小心点。要是抱着半开玩笑的心态窥探深渊，可是会被拖进去的。”

苏打水里的冰融化了，溢出的红色碳酸水在桌布上留下了像血一样的污渍。

其三

村子里的住宿大多是民宿，除了祭典期间，似乎基本都歇业了，但我还是找到了一家仍在营业的民宿住了下来。

或许是和梅村给我的止痛药不太兼容，我强忍着不时涌起的恶心感吃完了饭，临近深夜才去泡了澡。

好像没有其他客人，但我还是不想在浴场碰到其他人，以免受到不必要的盘问。

浴室的瓷砖铺得像西方的马赛克画，我泡在小小的浴缸里，面前就会浮现出仿照牡丹绘制的图案。瓷砖花瓣中间留出的空白部分，看起来就像一张大张着的朱红色的嘴。

回到房间，我躺在被窝里翻阅资料时，突然感到一阵昏沉。大概是因为最近没有服用安眠药就一直睡不着，所以放松了警惕。

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了像是用扫帚打扫房间的声音。一直断断续续地响着。我还以为是老板娘在外面打扫呢。

当我意识到声音是在房间里响起的瞬间，一下子就从睡梦中惊醒了。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一个泛着灰色的影子。我立刻用被子蒙住了自己。

“果然…… 是你吧。”

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与此同时，障子门被猛地拉开了。

老板娘脸色苍白，背对着微弱的光线站在那里。

“对不起，我刚才好像做噩梦了……”

老板娘看着我，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双手撑在被子上。

“您受伤了……？”

“不用担心。这是旧伤了。”

我挤出一丝笑容。直到拉上隔扇门，老板娘的目光都一直盯着我的手。

太阳一升起，我就离开了民宿，在昨天的咖啡店吃了早餐。我没有什么食欲，但为了吃药，还是硬着头皮用咖啡把吐司咽了下去。

我把瓶子里的止痛药全吃了，然后朝着牡丹峠出发。我想在药效过去之前把事情解决。

这一路对于所谓的 “峠” 来说，路途相当艰难。

穿过一片连绵着黑色树木和如剑峰般陡峭岩场的树林，然后走过一座吊桥。

扶手的黑色绳索看起来就像是把死人的头发收集起来做成的。根本看不到正下方河流的水面，只听到黑暗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往下一看，感觉自己都要被吸进去了。

过了桥，沿着一条像是强行开辟出来的兽径往前走，前方出现了一个洞窟。

从岩石的裂缝中漏出一股像微弱呼吸般的冷风。

这里与其说是有赐福之神的地方，倒更像是充满了体现自然险恶的原始荒神的深不可测的氛围。

入口处贴着施工中的胶带。

我下定决心，钻过胶带，走进了洞窟。一条像螺旋一样被石头围起来的小道，看起来就像野兽的口腔。

就在我突然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时，灰尘簌簌地落了下来，伴随着轰鸣声，道路被堵住了。

在弥漫的烟雾中，我的视线被黑暗所笼罩。

当我意识到入口塌方把我困在里面的时候，一个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还真能走到这里啊。”

在从岩石裂缝中射进来的光线下，一个男人的影子浮现了出来。

“不过，作为一个社会人，你可得好好报上名来。是领怪神犯对策本部的阿彦君？”

“彼此彼此…… 丰饶之神。”

风把从我喉咙里漏出的呼吸声吹散了。

我刚以为眼前有白色的雾气飘过，后脑勺就感受到了一阵猛烈的冲击。我被狂风扑倒，身体撞到了岩石上。一阵钝痛传遍了全身。

丰饶之神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白发像帷幕一样垂落下来。

“你还真有胆量啊。之前的调查员这个时候估计都在哭天喊地了。”

神像抚摸幼儿一样摸了摸我的头。黑暗中，只有它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格外刺眼。

“那么，你是为了除敌才跑到这里来的吗？”

“您在说什么……”

“别装糊涂了。是那个孩子吧。”

果然，那个孩子是被他吃掉了吗？虽然心里早有预料，但胸口深处还是一阵刺痛。肺部仿佛被压迫着，我艰难地挤出一丝气息。

“不是的……”

“还挺冷静的嘛。要不要我再刺激刺激你？那个孩子啊，非常讨厌故乡和亲戚。我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二话不说就一声不吭地跟着我走进了黑暗中。”

丰饶之神喉咙里发出声音，笑了起来。

“但是啊，当我从她的脚开始咬，咬到大腿的时候，她就开始呼喊全家人的名字求救了。也喊了你的名字哦。喂，佑星？”

尖锐的爪子刺入我的额头，一种比汗水更黏稠的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我的头被摇晃着，再加上贫血，我感觉自己都要昏过去了。

我微微闭上了眼睛。

“她那么仰慕您，您要是不折磨她就好了。”

丰饶之神突然轻叹了一声，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真没趣啊。如果不是为了报复，那你来这儿的理由是什么？”

“来见神的理由，不就是献上供品和提出请求吗？”

“你这么虔诚，都快把我感动哭了。不过，还真巧了。就算你不特意送上门来，我也会把你吃掉的。”

丰饶之神舔了舔手掌上沾到的我的血。我按着隐隐作痛的头。

“我献上的不是祭品。是情报。”

丰饶之神蹲坐在我的面前。

“你是来背叛组织的吗？”

“也不是。我觉得这对双方都有好处。”

我强忍着贫血和眩晕，努力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

“对策本部的上层目的是收容并利用神。为此，他们甚至会用神来除掉那些碍事的人。”

“好大的胆子。最可怕的果然还是人类啊。他们也想收容我吗？”

“我觉得可能性并非为零。完全拟态成人类，言行举止都没有违和感的神，之前还没有过先例。组织说不定会想招揽您。如果做不到，他们可能就会想除掉您。”

丰饶之神晃动着交叠的脚尖。

“……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神吗？”

“大致来说，我觉得您是包含了山岳信仰、索取活人祭品的神，以及活人供品概念等的存在。”

“嗯，理解得还算及格。没错。我的信仰与日本自古以来的信仰紧密相连。可没那么容易被消灭。”

“那么，如果日本不存在了呢？”

我本想探身向前，但因为身体太沉重，不自觉地趴在了地上。

“对策本部正在为第三次世界大战做准备。如果我们失败了，日本变成一片焦土，您的信仰也无法幸免。之前的战争时期，关于您的记录大幅减少。”

“国家本身就是个很大的人质啊。他们真的认为能消灭神吗？”

“实际上，我知道有个神几乎被对策本部的人削弱到近乎灭绝的程度。就是那件事里的神。如今，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上层和信徒的后裔了。”

“原来是那头小牛啊。因为亲近人类，所以被当成了傻瓜。”

丰饶之神露出尖锐的犬齿，缓缓靠近我。

“名侦探先生。你说的话有个矛盾的地方。”

“是什么呢？”

“你不是组织的上层吧。那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个神的事情？”

“因为我的祖母来自供奉那件事里的神的乌有（うゆう）家。”

我不由自主地自嘲地笑了笑。

“上层已经察觉到了。迟早我也会被除掉的。”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在选择是被我吃掉，还是被他们除掉。因为在旅途中失踪的话，政府那边会留下记录。”

“是的。对策本部会把我的失踪和牡丹峠联系起来。这样一来，总有一天会再派遣调查员，您不仅能找到下一个猎物，还能留下记录。”

“你是打算牺牲自己和同伴，也要给组织留下记录吗？”

“从长远来看，我觉得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丰饶之神撑着下巴，露出狰狞的笑容。

“聪明的家伙，我还真没想到。我把你吃掉，再把知道你来这儿的村里的那些人也杀掉。政府不会有动作，而觉得你是个麻烦的组织会隐瞒你来调查这件事本身。你这可就失算了。”

“我觉得那不太可能。”

我摘下左手的手套。里面塞着的棉花溢了出来。

我伸出缠着绷带的手。只有拇指和食指的左手。

丰饶之神微微睁大了眼睛。血腥味似乎一直被冷泉给我的香烟的烟雾掩盖着。

“…… 那根手指怎么回事？”

“是我自己弄的。”

笑声在洞窟里回荡，震得山都在颤抖。

“你疯了吧。真不敢相信。”

“让您见笑了。”

丰饶之神一边笑着一边挠头。

“我可不是在夸奖你。我是赐福之神。我不喜欢脑子有问题的家伙。太可怕了，不想让你进村子。”

丰饶之神突然抓住了我的左手。像恋人一样 intertwined（交织）着手指，尖锐的指甲刺进了新伤里。一阵像被砂纸打磨血肉般的剧痛袭来。

“那根手指是在哪儿弄掉的？”

“…… 我不知道。”

“小子，你也是个成年人了吧。自己的失物得自己想办法找回来啊。”

我的手指断面被抚摸着，绷带渗出血来。感觉它那粗糙的舌头在舔舐着骨头上残留的肉。如果没有止痛药，我可能已经尖叫起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也不知道最后它到了哪里。”

“你说什么？”

“被切断的手指为了不容易腐烂，我分别放进了铅制的盒子里，在来见您之前，把它们扔进了河里。盒子上贴着我在车站买的防水贴纸。”

我喘着粗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捡到的人看到牡丹的图案，会把它和这片土地联系起来。如果对策本部对这种奇特的情况感到恐惧，说不定会牵连到您的信仰。”

我强忍着恶心和疼痛，抬头看着丰饶之神。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奇怪的是我心里并没有涌起恐惧。

丰饶之神轻轻松开了手指，微笑着。

“你都做到这份上了，我不吃掉你可不行啊。”

“谢谢您。”

“别客气。作为神，是不会拒绝供品的。”

它那泛着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我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七夕之夜的法事上，亲戚家的少年看到我就哭着说害怕。他的哥哥皱着眉头教训他。

“定人（さだひと），不能说这种话。你看到的东西，别人可看不到。”

“可是，那个人身上有血腥味。从他身体里面散发出来的。”

我一直以为是神在我手背上留下的印记的缘故。但其实不是。

“其实，比起那个女孩，我更在意你。因为你身上有另一个神的味道。所以，我给你留下了标记。”

我想，手背上的伤口果然是这么回事吧。丰饶之神喃喃说道。

“而且我也很喜欢你的名字。佑星的‘佑’字，是神保佑人的意思呢。”

冷泉的话在我脑海中闪过。

“你执着的不是那个孩子，而是神吧。”

我觉得自己的身世还真是麻烦。乌有家是侍奉神的家族。然而，本应供奉的那件事里的神已经失去了。

那个七夕之夜，一个强大而蛮横的神滑进了我心中缺失的那个空洞。

神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在洞窟的黑暗中，水滴落下的神圣声音，不知道是泉水还是我自己的血。我把手撑在冰冷潮湿的石头上。

“很遗憾没能看到您说的牡丹花。”

“其实啊，这座峠的牡丹可不是真正的花。虽然不合时节，但也算是给你的奖赏。我让你看看吧。”

丰饶之神笑着，张大了嘴，仿佛要裂开一样。在它那像洞窟一样的黑色口腔里，生长着无数像花瓣一样的牙齿。

沾着我血的牙齿，看起来就像盛开的牡丹花。

其四

宫木轻轻地把那本因污渍和日晒而变成沙土般颜色的文件夹放回了书架。

秋津看着堆满资料的桌子，一脸不悦地咬着后槽牙。

“丰饶之神……”

“秋津小姐，小心把牙咬坏了哦。”

宫木苦笑着在她旁边坐下。

天花板上的橡木横梁投下昏暗的阴影。他们所在的地方，是离牡丹峠很近的一个村子的乡土资料馆。

即便从被国生之神侵蚀的世界逃脱出来，在一切都被改变之后，这个国家依然存在着领怪神犯。

既有尚未被知晓的神，也有自古以来就蔓延存在的神。

如今，领怪神犯特别调查课已经解散，宫木和秋津仍在艰难地继续着调查工作。

凭借公务员的权限得以进入的书库中，堆积着许多不能对公众公开的记录。除了他们两人之外空无一人，安静到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能清晰地回响。

“我本以为世界被改变后，与领怪神犯相关的资料也都散失了，没想到会在这里找到这样的东西。”

“自我开始调查以来，已经发现了一些类似的资料。不知道是这些资料躲过了世界的改变，还是因为改变的余波，出现在了原本不该出现的地方。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听到那家伙的事情……”

宫木低下了头。

“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里也存在着那个神吧。”

在牡丹峠遭遇的那场惨剧仿佛还在眼前，记忆犹新。那如同洞窟般长满无数牙齿的大口，以及山体滑坡的轰鸣声在脑海中浮现。

“如果这份手记是真的，那么我们会陷入对丰饶之神的调查，也是那个叫阿彦的调查员一手策划的吧。”

“真不愿意相信呢。”

“而且，他还是乌有先生的亲戚。”

两人虽未说出口，但都暗自庆幸他现在不在这里。

“手记中多次出现的那个少年，应该就是幼年时期的乌有先生吧。他也很容易被神喜欢，但阿彦先生的内心已经扭曲了。”

“这件事还是对乌有先生保密吧。”

“是啊。通过不断地把同胞和未来的后辈当作祭品，留下确凿的杀人或失踪记录。阿彦先生作为调查员或许很称职，但作为一个人，他可不正常。我想乌有先生也不会想知道自己所在的组织里，亲戚居然做了这样的事。”

秋津皱起眉头，浅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家伙，丰饶之神是专门把人类当作家畜来驯化和消灭的神。在欺骗人类、扭曲命运方面，它不择手段。一般来说，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您是说，阿彦先生这种本身内心就扭曲的人，是它意料之外的情况吗？”

宫木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捆泛黄的纸张。

“真的是这样吗？”

“宫木小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认为那个神会被人类算计。”

她一边用手指描摹着乡土资料的封面，一边喃喃自语。

“我确认过当时牡丹峠发生的所有事故和事件，但没有找到阿彦佑星这个名字。”

“是啊。而且，据我所知，也没有记录表明对策本部曾有过一个同名的调查员。”

“…… 丰饶之神会不会没有杀阿彦先生，而是把他放回来了呢？”

“那家伙可不会有那样的慈悲。”

“不是慈悲，而是为了更好地收集祭品。”

秋津微微睁大了眼睛。

宫木双手手指交叠，继续说道。

“阿彦先生似乎预料到自己会被吃掉，为了让人更容易发现他失踪了，他有意增加了与村民的接触。如果他没有回来，村民们肯定会觉得可疑。”

“但如果他被吃得一干二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呢？”

“即使村里没有留下记录，对策本部也应该会有所行动。而且，就算没有找到遗体，有些东西如果不作为一个事件记录下来，也很奇怪。”

“就是他自己切断的手指装在的那个铅盒吧。”

秋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颤抖。

“没错。如果发现了那样离奇的东西，肯定会引起一阵骚动。阿彦先生似乎是以那个为条件和丰饶之神进行了交涉。但实际上，事情并没有发展成他所预想的那样。”

宫木停顿了一下。

“这只是我的推测，丰饶之神没有杀他，而是只吃掉了他一部分，让人以为他是被野兽咬了。主要是手臂部分。然后，等他因为失血性休克昏迷后，就把他扔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为什么……”

“这样一来，当村民发现他的时候，就不会对他左手手指的缺失和右手手背上的伤口感到怀疑。”

秋津惊叹地轻呼了一口气。

“假设阿彦先生被送往医院后，对策本部的上层人员赶到了，与此同时，装着手指的铅盒也被找到了。”

“对策本部为了隐瞒和处理这件事，肯定会采取行动吧。”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声称这一切都是阿彦先生因为精神异常而做的。他有失眠症等病史，还大量服用了止痛药。这样解释似乎很合理。”

“这是对外的应对措施。那么内部的处理……”

“我想，他们应该会按照原定计划，让阿彦先生被神悄无声息地除掉，就像处理那些不该被知道的事情一样。”

“所以，才没有相关记录……”

宫木点了点头。

秋津靠在橡木椅子的靠背上。

“但这样的话，我觉得对策本部应该不会再觉得丰饶之神有什么威胁了吧。”

“对策本部目睹了各种神引发的超常现象。看到阿彦先生陷入的那种情况，肯定有人会推测丰饶之神拥有让人失去理智的能力。”

“就算只是推测，也不能忽视吧。它的利用价值是未知数，但危险程度很高。虽然调查的优先级不高，但也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

“也就是说，丰饶之神在保护自身安全的同时，成功地利用了阿彦先生来引诱猎物上钩。”

秋津强压着怒火，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神可真是最坏的……”

“神的力量是人类无法抗衡的，不是吗？”

宫木苦笑着，秋津发出了一声类似呻吟的声音。

“宫木小姐，感觉你又回到在神义省的时候了。”

宫木眨了眨眼睛。

“是吗？”

“嗯。以前的你既深知对神的恐惧，又有着深入探究神的真意的锐利。而且，你的思考方式更偏向神而不是人类。说不定和阿彦先生有点像呢。”

“别吓唬我了。”

宫木耸了耸肩，抬头望着深葡萄色的天花板。

“如果阿彦先生被除掉了，说不定他会像父亲们一样，现在又回到了这个世界呢。”

“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现在已经知道丰饶之神存在于这个世界，要是一个对它盲目信仰且有深入了解的人复活了……”

“咔嗒” 一声，冰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一名工作人员从书库入口探进头来。

“不好意思，差不多到闭馆时间了。”

是一个身材瘦削、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只有眼下有着青黑色的黑眼圈，像是被人打过的痕迹。

两人慌忙把资料收拢起来。

“不好意思，我们待得太久了。现在就准备离开。”

“不着急。虽然不允许把资料带出去，但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帮你们复印哦。”

男人走上前来，帮着正在把书放回书架的宫木。他的脸颊上有几颗呈三角形分布的黑痣。

宫木往后退了一步。男人的名牌是反着的，看不清上面的字。男人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歪了歪头。

宫木盯着他的手看，但他那白皙的右手手背上没有半月形的伤口。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男人一边利落地整理着资料，一边微笑着。那笑容柔和，与他病态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们很认真呢。是从事研究工作的吗？”

“算是吧。打扰您了，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我自己也是因为太喜欢这方面的东西才从事这份工作的，能有人感兴趣我很高兴。”

男人的右手碰到了宫木的指尖。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冰冷触感，还有硅胶的质感。宫木意识到，这是一只义手。

“只有有人对神感兴趣，神才能继续存在下去。”

宫木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男人却毫不在意，用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了书架。书签从书中飘落下来。

“抱歉。”

男人摘下手套，捡起了书签。

男人的左手，从无名指到小指戴着黑色的义指，只有两根手指是真的。

短篇 施饿喜之神（调查员：三轮崎爱次、六原允尔）

序

我觉得啊，如果能在吃饱了美味的食物之后死去，那可就是无上的幸福了。

因为听爷爷奶奶讲了很多他们在战争时期挨饿受冻的事情，所以我就更这么认为了。

现在的人可能无法理解吧。

虽然我没有亲身经历过，但那个时候真的非常悲惨。

战争期间，像我们家所在的那种贫穷的村子，据说就连煮着木叶灰水漂着的杂烩粥都算是一顿美餐了。

奶奶说，有一次妈妈从山里挖回来很多芋头，煮了一大锅给大家吃，她一直都忘不了那顿饭。你可能觉得这是个美好的故事吧。

然而，奶奶后来问妈妈才知道，当时妈妈是不忍心看着孩子们挨饿，打算带着大家一起自杀，所以煮了有毒的树根。不过很偶然的，同时煮的类似的草药起了作用，毒素被消解了。

隔壁的一家人也做了同样的事情，结果全家都死了。也不知道这到底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不过，话说回来，就在那两周之后战争结束了，所以奶奶一家应该算是运气好的吧。

对了，我还听奶奶讲过这样一件事。

奶奶的哥哥因为视力不好，没有被征去当兵，但是随着战败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最终还是收到了征兵通知。大家心里都明白，他这一去恐怕是回不来了。

哥哥本应该鼓起勇气去参军的，毕竟与其一直窝在家里当逃兵，为国家战死沙场似乎更光荣一些。

奶奶的哥哥在出征前一天的傍晚，一个人出门去散步了。可能是想最后再看看故乡吧。当时也没人去阻拦他。

结果，过了一会儿，哥哥飞快地跑了回来，对奶奶说：

“山里开了一家饭馆呢。”

这根本不可能啊。

那个时候，大家连在自己家里吃饱饭都成问题。在深山里开饭馆，这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哥哥却很激动地说：“我真的看到了。”

那是一家有着小茅草屋顶的店铺，虽然没有门帘，但是却有像雾一样的热气朦胧地升腾着。

从里面能听到煮东西和炸东西的声音。

哥哥透过半开着的拉门往里看，看到一个比普通男人还要高大的、穿着红色烹饪服的老板娘正在淘米。要知道，在那个时候，根本不可能有米啊。

而且，哥哥还说，柜台上还摆着一排蓝色的碗。和妈妈拿去当了的、以前家里有的那种碗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碗里盛着的，竟然是妈妈每次庆祝时都会做的哥哥最爱吃的菜 —— 干鱿鱼和土豆炖菜。

奶奶最后觉得哥哥肯定是疯了，所以没有理会他。但是哥哥却硬拉着奶奶说，只要去看看就知道了，还把奶奶往山里拽。

奶奶说，在那条黑得好像夜晚提前降临了一样的山路上，明明是夏天，风却像冰一样寒冷。

雾气弥漫，奶奶当时就想：“唉，哥哥肯定是因为这个才产生幻觉了。”

就在这时，哥哥突然松开了手，朝着雾气中跑去。

奶奶慌慌张张地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哥哥。

奶奶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突然，雾气中浮现出一个红色的影子。

那是一个比自己父亲还要高大、还要长的影子。奶奶还以为是一个巨大的男人，抬头一看，看到了那个红色的烹饪服。

从那之后的事情奶奶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但是她清楚地记得，从那黑色的发髻间露出来的女人的脸，只有一只眼睛是完好的，另一只眼睛已经溃烂了。

奶奶拼命地跑回了家，哭着扑到妈妈怀里。然后大家一起出去找哥哥。

据说在半夜的时候，终于找到了哥哥。

他死在了山脚下。

村里的人都纷纷指责哥哥是因为不想被征兵才服毒自尽的，但是奶奶觉得看起来不像是那样。

奶奶说，死去的哥哥嘴角带着微笑，嘴边还有像酱油一样的污渍。

奶奶当时说，一定是山里的女神可怜哥哥，给了他最后的晚餐。好像是这么说的。

仔细想想，确实也有可能是这样。

奶奶在临终前，嘴里还念叨着：“那个时候，如果我也能看到那家饭馆就好了。” 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忘记这句话。

其一

位于山路半山腰的大众食堂，坐在里面靠里的座位，可以清楚地看到窗外往来的卡车。

一扇老旧的玻璃门挂着深蓝色的门帘，被浑浊的汽车尾气吹动着飘起。这是一个人口稀少的村子，但或许因为是交通要道，食堂内十分热闹。

三轮崎（みわさき）呆呆地望着卡车车身上印着的运输公司名称，倒茶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坐在对面的六原（ろくはら）把石灰色的茶碗推了过来。

“你不吃吗？还剩着呢。”

三轮崎摸了摸白衬衫下的肚子。那张漆已剥落的木制桌子上，摆满了大量的盘子。

“六原先生，我可不是高中棒球选手啊。点这么多…… 我自己也吃不完不是吗？”

“所以才叫你来的嘛。”

“我是负责吃剩饭的吗？”

三轮崎苦笑着，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食物。

白色的餐具里还剩着一大半的龙田炸鸡，蛋黄都没动过的荷包蛋，以及堆得高高的卷心菜。

在以长途卡车司机为主要顾客群体的大众食堂，菜量似乎自然就会很足。

三轮崎用温热的茶把残留在喉咙里的米饭冲进胃里。

“嗯，对于这次的领怪神犯，或许做好这样的准备比较好吧。”

“是啊，所以才让你多吃点。”

“我就随便说说而已，我懂的。”

六原只挑亲子井里的三叶芹吃。

“施饿喜之神。关于它的传说很少，几乎只以口头传承的形式留存了下来，但毫无疑问是个具有异常特性的神。”

“据说它总会在人临死前出现，还会为那个人精心准备记忆中熟悉味道的饭菜。听起来像是很了不起的善神呢。”

“要是那样的话，就不会派我们来了。”

六原从包里拿出资料，用筷子翻看着。

“六原先生，这样不太礼貌哦。”

“首先，问题在于它在人临死前出现这件事。它是只出现在真的有死亡命运的人面前，还是……”

“是因为遭遇了它才导致死亡的呢？”

三轮崎说完后，六原沉默了。这沉默似乎在一定程度上表示了认同。

一位穿着白色烹饪服、端着托盘的老板娘，在狭窄的桌子间来回忙碌着。

三轮崎用余光留意着她的动作，继续说道。

“说到施饿，那就是施饿鬼供养了吧。意思是抚慰那些堕入饿鬼道、什么都吃不到而痛苦的人。”

“日本的施饿鬼供养是在镰仓时代与中国的伪经混合后形成的，和原本的意义在某些方面已经有所不同了。最有名的说法是，目连尊者为了悼念堕入饿鬼道的母亲而开始的。这和施饿喜之神的‘妈妈的味道’也并非完全没有重合之处。”

“妈妈的味道啊……”

三轮崎眯起了眼睛。

他最后一次吃亲生母亲做的饭是什么时候呢？母亲不太擅长做饭。餐桌上摆的大多是即食食品、冷冻食品，还有只是把萝卜和豆腐放进去搅拌一下的简单成品菜。

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感觉不到母亲的爱。

曾经身为护士的母亲值完夜班回家的早晨，在他去上学前，总会有包着保鲜膜的早餐。

有一次，为了让刚从打盹中醒来的母亲能吃点东西，他做了顿简单的餐食。只有荷包蛋和香肠的简单食物，母亲却很开心。

他觉得，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而开始学做饭，作为一个孩子，他的厨艺进步得算快的了。

他也曾想过，难道就连这些都给母亲带来压力了吗？

母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向她从未听说过的神佛祈祷的呢？从什么时候开始，餐桌上会出现从宣讲会后信徒们的立食派对上带回来的食物呢？母亲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关注他了呢？

“三轮崎，吃不完就剩下吧。”

六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盘子里还剩下一个像陶瓷一样泛着光泽的荷包蛋。

三轮崎摇了摇头。

“我会吃完的。六原先生的那份也推过来吧。”

“你还真能吃啊。”

“浪费不是很可惜吗？战争时期还有很多人想吃都没得吃呢。”

“战争时期的孩子吃饱了也会剩下的。”

“别净说些歪理啊。”

三轮崎用筷子把粘在盘子边缘的一片卷心菜也夹了下来。

开始往山上的路走后，强行塞下的食物让他的侧腹开始作痛。

树林里虽然还是白天，却弥漫着薄雾，被染成了神圣而难以接近的青蓝色。忍着疼痛继续前行，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一名修行僧。

他回头看了看走在后面一点的六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喘不上气了，六原那像蜡一样苍白的脸微微涨红。

这似乎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的人的正常反应。

他在六原手下工作快两年了，可还是觉得和他共事很困难。

自从离开母亲后，他辗转寄住在亲戚家，本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不被别人讨厌的方法。但这些在六原面前都行不通，可要说被讨厌吧，又似乎也不是那么回事。

三轮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

“六原先生，您为什么这次调查要带我来呢？”

“因为在目前有空的调查员中，我觉得你对神是最持怀疑态度的。”

那像机器一样平淡的声音穿过雾气，钻进了他的耳朵。

“持怀疑态度，是吗……”

“施饿喜之神留存下来的传说都把它描绘成善神。这样的案件是最危险的。所以，我选择了不容易被迷惑的人。”

“您过奖了……”

三轮崎耸了耸肩。

突然，他看到山路旁有个像小木门一样的东西。

它像映照出了树林的颜色一样，呈青绿色，上面长满了青苔。看起来有点像鸟居，但形状又不太一样。

走近一看，发现只有门的右侧装着一块木板。木板被风雨侵蚀得很厉害，有些地方像鱼骨头一样有洞。

“这是什么呢？也不像祠堂啊。”

“和那个食堂的入口有点像呢。”

经他这么一说，仔细一看，确实这既不是门也不是鸟居，倒像是小料理店的入口。木板像是拉门，横着的木条应该是用来挂门帘的吧。

“这是不是供奉施饿喜之神之类的东西呢？”

“看起来是这样呢。看来当地在形式上还留存着对它的信仰。”

腐朽的木板上用笔画着画。大部分都已经融化滴落了，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一个红色的圆形人形。

黑色的发髻，红色的烹饪服，双手抱着的圆形筒状物应该是米袋吧。

周围画着像米粒那么小的人，他们围成一个圈。和他们相比，中间的女人特别高挑。

“这些应该是被施饿喜之神招待吃饭的人们吧。看来它曾被虔诚地信仰着啊。”

“在饥荒和战争时期，人们食不果腹的时候，它应该很受欢迎吧。能在临死前品尝到在这个世上无法尝到的幸福滋味再死去。”

“对于那些无法让家人吃饱的人来说，这也是一种救赎吧。毕竟他们会觉得自己在最后能让家人吃到施饿喜之神准备的食物。”

三轮崎不经意地伸手想去触摸木板。

突然，他的手腕上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就好像被死人抓住了手臂一样。

一只长着长指甲、满是皱纹的手抓住了三轮崎的手。那手指呈土灰色，皮肤像枯木的树皮一样干裂，刺得人生疼。

就好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为了寻求救赎而紧紧抓住了他。

三轮崎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拦住了想要触摸木门的三轮崎，从她喉咙里发出一阵痉挛的声音。

“六原先生……”

六原看了看老妇人充血的眼睛，还有那血管凸起、仿佛一戳就会喷出血来的喉咙，说道。

“别担心。她是个活人。”

面对说不出话的三轮崎，老妇人扭曲着干裂的嘴唇，露出嘲笑的神情。

“像我这样的人都还活着呢。”

老妇人松开了三轮崎的手。他感觉手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坚硬手指的触感。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到乡下的山路来干什么，但别碰这个。出了什么事我可不管。要是只是死了那还算好的了。”

老妇人转过身，开始下山。

从她那紫色的裙子下露出来的腿细得不可思议，感觉都难以承受她自身的重量而不会折断。她的每一根白发都很细，头皮都能看得到。

正如六原所说，她是个活人，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健康的样子。

三轮崎直到老妇人的身影消失在雾气中，都一动不动。

其二

沿着山路往下走，有一间只能称之为简陋棚屋的破旧房子。

预制板上满是污垢，还有像是烧焦了的痕迹，而且一个窗户也没有。生锈且破损的屋顶让人联想到鲨鱼的牙齿。从地面伸出的水管上连接着一根像青大将（一种软管品牌）那样的软管。

这房子别说是台风了，就算是小孩子调皮推一下墙壁，感觉都可能会倒塌。

“这是什么呀，有人住在这儿吗？”

“水管上的软管没有脏污。应该是住户经常使用的吧。”

就在三轮崎和六原盯着小屋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找阿南先生有事吗？”

他们回头一看，一个骑着带儿童座椅自行车的中年女人正疑惑地看着他们俩。

“…… 看起来不像是讨债的。是政府的人？”

三轮崎立刻堆起了讨好的笑容。

“是的呀。您看，这房子感觉在抗震性和火灾隐患方面都有问题吧。是政府让我们来查看一下的。”

女人原本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下来，从自行车上下来。

“确实挺危险的。但也别说出让人家搬走这种过分的话呀。阿南先生也不是自己想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的。”

六原用空洞的眼神对比着女人和小屋。

“您说的阿南是这房子的住户吗？”

“没错。听说以前阿南和他丈夫一起开了家小酒馆，可现在家人都去世了，店也倒闭了，还被讨债的人纠缠。真的很可怜。”

“您家人的离世是因为事故吗？”

女人摇了摇头。

“那是在我嫁到这个村子之前的事了，所以我不太清楚。但据说大概二十年前这里爆发了一场很严重的疫病。不只是阿南先生家，很多人都因此去世了。”

女人再次骑上自行车离开后，三轮崎看向六原。

“刚才说的阿南女士，会不会就是我们在山上遇到的那位老妇人呢？”

“很有可能。她似乎对施饿喜之神有些想法。如果她的家人都去世了，那么说不定在那个时候她遭遇过那个神。”

当三轮崎把视线又转回到那间摇摇欲坠的小屋时，看到一群男人从道路前方走了过来。

他们穿着花哨的西装，佩戴着充满阳刚之气的金属饰品，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的公司职员。

“是刚才说的那些讨债的人吧？”

六原皱起了眉头。

“就凭我们的身份可镇不住他们。要是能伪造个警察证件就好了。”

“公务员可不能这么做。就算不是公务员也不行呀。”

三轮崎苦笑着，看向那些男人。

小时候，也曾有那样一群人敲过他家的门。

当他们闯进家里时，他发现为了自己学费存的积蓄已经没了，不知什么时候神龛上摆放的花瓶也已经到了那种下场。

讨债的人既没有打他也没有嘲笑他，只是用既无奈又同情的眼神看着他。他这才意识到，母亲在这些人眼里，是连他们都无法信任的人。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过去的记忆驱散。

“没有警察证件也没关系。那种人很讨厌和同行起冲突的。”

在六原开口反驳之前，三轮崎走到小屋前，对着那扇仅仅用合页勉强挂着的门走去。

只要用力一推，这门肯定会倒吧。他在这薄薄的预制板上找了个相对结实点的地方。

三轮崎犹豫了一下后，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快开门！知道里面有人！”

响起了像用好几根铁棒一起敲击的声音和怒吼声。小屋周围生长的枯草因为震动而摇晃着叶子。

那些穿着花哨的男人们停下了脚步，互相看了看。他们低声交谈着，还回头看了好几次，确定他们离开了之后，三轮崎才停止了怒吼。

“他们好像走了。”

六原那原本气色不好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还以为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呢。”

“别开这种不吉利的玩笑呀。我只是有样学样罢了。”

“你以前和反社会势力关系很好吗？”

三轮崎皱起了眉头。不知道这是玩笑话还是他真的不关心，但不管怎样，能转移话题就好。

“真想把刚才这招教给我小舅子。”

“可别告诉片岸先生哦。”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间悲惨的预制板小屋的门看起来倾斜着。在那扭曲的木框深处的黑暗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能听到对方静静窥探这边的呼吸声。

三轮崎整理了一下表情，把嘴凑近门缝。

“不好意思，刚才有一些不太好的人来了，我就演了那么一出。阿南女士，您在里面吧。”

只有门缝间的风声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黑暗中露出了一个满头比枯草还干枯的白发的头。

那扇薄薄的门发出了像拉锯一样的声音打开了。

阿南像野生动物一样环顾了一下四周，从预制板小屋里走了出来。再次仔细看时，她那瘦得可怜的身体，以及仿佛要冲破那薄薄皮肤的青色静脉，显得格外明显。

阿南像是很冷似的身体颤抖着，看了看他们俩。

“是你们把那些人赶走的？”

三轮崎点了点头，她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容。

“所以，作为回报，你们想问我点什么是吗？”

六原毫不犹豫地开口说道。

“刚才，您在山上神社附近给我们提了个醒，对吧。”

“你还真把那个破地方当成神社了啊。”

“据说在那儿供奉的是一个叫施饿喜之神的神。”

“神？那东西比从地狱里来的怪物还可怕。”

“难道这不是在这个村子里有人去世前，会为他们准备丰盛饭菜的神吗？”

阿南像是在忍受着痛苦一样弯下了腰，朝着地面吐了一口。

“我想你可能不会相信，但我也亲眼见过。大概，我的丈夫和儿子也见过。”

“您说大概……”

“死人可没法儿去问来确认，不是吗？”

三轮崎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你们调查到了什么情况，但是以前，这里疫病流行。我和丈夫开的店也倒闭了，没有可以依靠的亲戚，连土地租金都还没付清，根本无处可去。”

她那像秃鹫一样眼边泛红的眼睛看起来湿润了。

“我以前是开酒馆的，每晚都在为第二天的生意做准备，那时候根本不想看到食物，也从没想过酒馆老板的家人会挨饿。”

三轮崎低下了头，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想着，如果我们夫妻俩都倒下了，至少要把儿子托付给别人。于是就漫无目的地在夜里的山上走着。正好走到了那个像破落神社的地方。”

“在那儿，您看到那个神了吗？”

阿南摇了摇头。

“我都怀疑自己的眼睛了。那里有一家和我跟丈夫开的酒馆一模一样的店。”

“是阿南女士你们开的店？”

“我很惊讶。就算是讨债的人，也不可能把整个店搬到这深山里来吧。我们三个人想着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走了进去，发现里面有个高大的女人。”

就是画里画着的那个穿着红色烹饪服的女人。画里围着她的那些人小得像米粒，看来是按照实际比例画的。

“店里摆着很多我和丈夫设计的菜单上的菜。放了香菇的蛋卷、高汤炒面、炸虾饼、龙田炸鸡。我想着这些菜我们做过那么多次，却不知道有多久没看到了，眼泪就流了下来。”

阿南用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擦了擦眼角。

“那个女人说‘请用’。我们三个人就站在那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样。我想起酒馆关门后，我们一家人吃剩菜的夜晚，那段时间是最幸福的……”

说到这儿，阿南闭上了嘴。原本因怀念而绽放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

“那个女人一直看着我们吃饭。她的一只眼睛像是烂掉了一样凹陷着。看到那一幕的瞬间，我恢复了理智。我意识到这里不是人间。”

“…… 然后呢？”

“我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回头一看，那家店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这才意识到我把丈夫和儿子留在了那儿，找了一整晚，可还是没找到他们。”

阿南摇了摇头。

“天一亮我回到山脚下，就有人告诉我在山上找到了他们俩的遗体。”

“死因是什么呢？”

“六原先生，您这问法……”

“没关系。不是因为疫病，他们俩都是因为脑中风去世的。”

长长的叹息之后，阿南无力地笑了笑。

“从那以后，我一个人努力偿还债务，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你们也别再去山上了。要是不想变成我这样的话。”

三轮崎想找些话来说，却一时想不出来。他目送着阿南用像棍子一样的腿慢慢走远。

确认她那细长的身影完全消失后，六原喃喃地说道。

“能吃饱美味的食物然后死去就是幸福吗？”

“您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不这么认为，但施饿喜之神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当三轮崎反问时，六原盯着黑色的山体。

“从享受了精心准备的人生最高瞬间后却逃离的人，他们的人生只会是充满不幸的下坡路。看起来就是有这样的因果关系在起作用。”

其三

三轮崎站在山脚下，对比着下方广袤的村庄和向上延伸的山路。

他的左眼看到的是人们宁静的生活场景，而右眼看到的则是侵蚀这一切的神的栖息之所。就像在指示着一个分歧点一样，那里有一个陈旧的电话亭。

从山路间树木缝隙中吹过的风，格外寒冷。

三轮崎叼着香烟，凝视着站在身旁的六原。

“您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觉得这里的神会让那些逃离的人变得不幸？”

“没有确凿的证据。除了刚才的阿南女士，我还没有和其他从神域逃离的人聊过。但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甚至有必要重新审视对这个在人临终时提供食物的神的认知。”

三轮崎用力咬了咬潮湿的香烟过滤嘴。

“您是说施饿喜之神甚至会杀死原本没有死亡预定的人吗？”

“就算是这样，在探讨动机之前，它的作案手法还不清楚。如果遗体还在，那就说明不是被吃掉了。要是看起来像是病死的情况……”

“梅村（うめむら）先生会知道吗？那个人不是读了医学部吗？”

走进那个像玻璃棺材一样的电话亭，一股灰尘和泥土的气味扑鼻而来。三轮崎握住了绿色的沉甸甸的听筒。

转接花了些时间，但电话那头出现的梅村立刻回答了他的疑问。

“可能是血糖值骤升骤降吧。”

梅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简单来说，就是饭后血糖值的急剧上升和下降。分解碳水化合物的时候，有一种叫胰岛素的激素会起作用。但是，如果摄入了过多无法完全分解的食物，血糖值就会一直升高。然后身体慌忙大量分泌胰岛素，这下血糖值又会降得过低。”

“最糟糕的情况下，会导致死亡吗？”

“倒不是一顿饭就会这样，但是如果对血管的损害不断累积，就会有心肌梗塞或脑中风的风险。”

阿南的丈夫和儿子的死因，会不会就是脑中风呢？

握着听筒的手因为出汗而有些打滑。

“怎么了吗？”

“只是调查上有点需要。在您百忙之中，谢谢您了。”

就在通话即将中断的时候，梅村喃喃说了句 “对了”。三轮崎用颤抖的手指塞进了硬币。

“等我回去了再详细说，你也帮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六原，可以吗？”

“是什么事呢？”

“上头决定对未知之神重新展开调查。”

电话就在这时挂断了。

三轮崎放下听筒，转过身，发现六原正贴在玻璃上。

“别吓我呀。”

“梅村先生说了什么？”

走出电话亭后，三轮崎把通话内容告诉了六原，六原低下了头。

“作案手法知道了，接下来就是动机了。”

“您现在就像个侦探呢。”

“我觉得调查员更应该像科学家而不是侦探。神更接近一种现象。如果只用人类的标准去衡量事物，是无法找到答案的。”

他们一边继续着毫无头绪的讨论，一边往前走，不知不觉间又开始往山路上攀登了。

三轮崎挺直了身子，留意着周围的情况。沿着弥漫着湿气和寒气的树林前进，那里应该有那座神社残骸。

突然，一股温暖的空气流动过来。视线变得白茫茫一片模糊。还以为是谁在生火。正这么想着的时候，才意识到飘过来的不是烟，而是热气。

空气中充满了像是清晨从厨房飘出的柔和湿气。

“六原先生，有什么东西……”

三轮崎停下了脚步。六原不见了。

他环顾四周，一个刚才上山时还没有的东西突然映入眼帘。

那是一家挂着深蓝色门帘的小店铺。木制的拉门被灯笼的灯光微微照亮。从里面传来菜刀敲击砧板的轻快声音。

热气从拉门的缝隙中透了出来。

三轮崎踩实了泥泞的土路。再往前就是施饿喜之神的领地了。本能告诉他不应该进去，但他的脚却不由自主地朝着拉门走去。

他不断告诉自己这是在进行调查。

对于这种来历不明的神，只能深入其中去了解。绝对不是被那令人怀念的气味所吸引。自己还没有被迷惑。

他伸手拉开拉门，门很轻易地就打开了。

店内的装修很朴素，但摆放着一些有质感的木制家具，还有一张泛着温暖木纹的桌子和一把椅子。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上，摆着黑色的餐具。

看到盘子里盛放的食物，三轮崎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这家古民居风格的小料理店里全是些与它不相称的食物。冷冻的焗烤菜、用热水温热的豆腐汉堡排、便利店的热零食。这些都是母亲在工作间隙为他准备过的东西。

蓝色的小碟子里装着切好的香蕉拌酸奶。母亲总是说要多补充钙才能长高。

一股凉凉的东西从三轮崎的嘴唇流下来。他用手背上擦掉流下来的口水。

这是施饿喜之神的陷阱。他心里明白，但那份乡愁却在心底深处挠动着。母亲最后一次为他做饭是什么时候来着？

仿佛在等着三轮崎一样，一套漆筷摆在那里。他的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影子从他身后出现。

一个高得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女人，弯着身子俯视着三轮崎。

黑色的发髻，赤黑色的烹饪服。左眼周围像融化的蜡烛一样溃烂凹陷。

“施饿喜之神……”

听到三轮崎的话，女神优雅地笑了笑。即使与神面对面，三轮崎的视线还是落在了桌上的食物上。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叫嚣着，必须吃掉那些食物。

三轮崎强忍着咕咕叫的肚子，挤出声音问道。

“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本没指望神会回答。施饿喜之神眯起了剩下的那只右眼。

“能尽情享用美味的食物，直到吃饱后死去，这不是最美好的事吗？”

听到这被热气笼罩着回荡的声音，三轮崎往后退了几步。

“我不饿。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女人用烹饪服的裙摆擦了擦手，又弯下了些身子。她那仅有的一只眼睛里，映出了神情紧张的三轮崎的脸。

“可怜的人啊。你的人生道路上，正等待着艰难困苦。”

“你在说什么……”

梅村的话在三轮崎脑海中回响。

接下来要对未知之神展开调查。这是一种不会留下任何记录的神。它意味着专门记录的特别调查课的失败。参与其中的调查员的经历，没有人知道。

自己在接下来对未知之神的调查中，会有怎样的遭遇呢？

施饿喜之神用手掌指着餐桌。

三轮崎也明白，与危险的神扯上关系意味着什么。如果只是死去那还算好的。那些消失不见的调查员们，很可能还在遭受着地狱般的折磨。如果是那样的话。

三轮崎低头看着餐桌。酸奶里的香蕉被细心地切成了圆片。

母亲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最后一次见面时，他们说了些什么呢？母亲那疲惫、暗淡的表情，以及像发泄一样说出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我没法成为你的榜样。你自己能克服的困难就尽量自己去克服吧。不管怎样，总比我这个当妈妈的要强吧。”

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丝笑声。

“…… 妈妈可切不了这么漂亮。”

施饿喜之神微微睁大了眼睛。三轮崎背对着餐桌，抬头看着女人。

“你不只是杀了那些濒临死亡的人吧，幸福的人你也杀过，不是吗？”

“当一个人迎来了人生的巅峰，接下来就只有走下坡路了。”

“你还真是个怪物啊。”

女人似乎从心底感到悲哀，低下了眼睛。

“你的心啊，在未来会被千刀万剐的。”

“别擅自决定别人人生的巅峰在哪里。我的人生还没有结束。就算最后要曝尸荒野，那也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

施饿喜之神没有回应，她弯下庞大的身躯，低下了头，像是在送客。

回过神时，三轮崎已经在山路的半山腰了。小料理店消失了，只剩下那座腐朽的神社残骸。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回来了。

为了掩饰嘴里的寂寞，三轮崎叼上了一根香烟。

吐出一口烟后，他看到六原正沿着山路往上走。

“你什么时候下山的？”

在他身后，阿南气喘吁吁地跟着。两人看到三轮崎后，停住了脚步。

“你没事吧？你一消失我就马上去找阿南女士了。”

“嗯，我没事。”

阿南那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身体颤抖着。

“你去了那个女人的店，对吧。”

她湿润的眼睛里，流露出对同样尝过痛苦的人的同情。自己今后，大概也会遭遇同样的事情吧。但即便如此，他觉得这也比在那里屈服要好。

三轮崎用力点了点头，阿南嘴角上扬。

“别让我这把老骨头跑来跑去的呀。”

六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就当是赔罪，请你吃饭吧。”

“六原先生，您又打算去菜量大的店吗？”

三轮崎无奈地笑了笑，但阿南的表情却黯淡下来。

“…… 从那以后，无论吃什么都难以下咽。这不是那个怪物的错。每次都会想起我的丈夫和孩子。”

她那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体，仿佛承载着难以承受的沉重。

就在三轮崎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阿南皱着眉笑了笑。

“不，还是让你请我吃饭吧。好不容易才活下来。怎么也得享受一下这样的好处呀。”

“阿南女士……”

“你也得吃哦。我们要让那个女人看看，我们‘活着真好’，不是吗？”

三轮崎和老妇人对视着，点了点头。

黄昏的山脚下，四处飘荡着做饭的声音和香气。

大型卡车扬起泥浆，司机们急着在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去享用一顿饭。

定食店就在不远处了。

短篇 逃水之神

※推荐读完第三部后阅读

上

明明是在渔村长大的，可为什么一看到海就会感到心情郁闷呢？

回想起的，是夏末的记忆。

在被海风吹得泛白而污浊的铁皮屋顶的零食店前，我遇到了和我同岁的切间，还有我的弟弟清二（せいじ）。我们俩都浑身是泥，白色的背心被染成了土色。切间的脸颊上沾着干掉的鼻血。空气中弥漫着生锈的铁和大海的味道。

大概又是清二被高年级的学生欺负，切间帮他出头了吧。切间总是替我这个当哥哥的去做我该做的事。而我总是在一切都结束后才出现。

切间从以前就长得很高，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别人总以为他才是我和清二的哥哥。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不可否认，多亏了他，我省了不少事。

那天，我什么也没问，停下了载着冷藏箱的自行车，在零食店请他们俩喝了瓶装的汽水。

我当时想着，如果装作没看见直接走掉，回头肯定会被父母责骂，那可就麻烦了。我没问他们发生了什么，是因为我根本不感兴趣。

切间和清二都向我道了谢，这让我更加郁闷了。

我们坐在被阳光和体温晒得温热的浅蓝色长椅上，望着起伏的大海，用舌头把弹珠顶到一边，啜饮着汽水。

那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最后的记忆。

清二在海里失踪了。这种事很常见。有不少孩子因为鲁莽地游泳，被漩涡卷走了。

我和弟弟的关系也并不亲密。也没什么可惋惜的。只是父母和切间那压抑的情绪让我觉得烦躁。

即便如此，直到现在，海风依然总会勾起我的后悔之情。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

沿着海岸矗立着一排巨大的建筑，呈现出现代化的景象。但穿过游客专用通道来到户外，就会发现这里变成了一个让人很难相信是在东京的正宗鱼市场。

狭窄的通道上无数的招牌竞相林立，从聚苯乙烯泡沫箱里洒落出来的霜水打湿了地面，电灯泡的光线在上面反射着。在这如黄昏般昏暗的空间里，充满了竞拍的声音和鲜鱼的腥味。

宫木（みやき）一边躲避着往来的人群，一边回头和身后的秋津（あきつ）、乌有（うゆう）搭话。

“即使是工作日的白天，这里的氛围也很热烈呢。”

“也有很多从国外来的游客。我觉得在这样的地方进行调查，是以前的特别调查课无法实现的。”

“变得轻便灵活是好事呢。不过相应地，资金周转可能就不那么顺畅了。”

乌有差点被装满大量沙丁鱼的箱子绊倒，跺了跺脚。

世界被重塑之后，即便领怪神犯特别调查课消失了，神依然存在。也仍然需要有人来应对它们。

秋津从仅存的一些记录中，找到了在新的世界里与诸神对峙的人们，并潜入了那个组织。

这个由公务员和民间人士合作进行调查的小部门被称为神异研究室。他们三人现在的头衔就是这个部门（通称 “神研”）的调查员。

他们穿过观光区域，朝着弥漫着冰冷雾气的业务区域走去。

秋津被摊主们响亮的叫卖声弄得有些慌乱，同时环顾着四周。

“宫木小姐，他就在前面吧。这是我们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见面呢。”

“我也没想到江里（えさと）先生会找我们咨询。我曾想过他或许还记得一些事情，所以稍微含糊地跟他透露了一下我们工作的内容……”

“他还留有记忆吗？”

宫木摇了摇头。

乌有像是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

“算了，这样也挺好的。那家伙的人生也一直被神搅得一团糟。”

“但是，他连弟弟在村里的仪式中去世的事情也忘记了呢。”

“就算神不存在了，死去的人也回不来了。为了圆上各种事情，就会被说成是死于事故或疾病。不记得可能会更轻松些吧。”

“…… 也许是这样吧。”

宫木微微低下了头。乌有也知道，她也曾为忘记了父亲以及在神义省的事情而烦恼不已。

乌有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笑了笑。

“在这个世界里，好像是江里代替切间先生在照顾大家呢。看看他变成什么样的人了吧。说不定成了一个笑容超灿烂的大叔呢。”

“真难以想象。”

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消瘦的男人，驾驶着一辆像是把黄色和黑色的金属桶安装在台车上的转台卡车，朝他们这边开了过来。

他脖子上挂着一条脏兮兮的薄毛巾，身上穿着防水围裙，这副模样和他在特别调查课工作的时候大不相同。不过，他那透着阴沉、充满了无奈的侧脸还是和以前一样。

乌有小声嘀咕道。

“结果在这里他也还是这么阴沉啊。在工作单位应该也挺孤立的吧。”

“乌有先生，他能听到的……”

就在秋津责备乌有的时候，转台卡车正好停了下来，江里抬起了头。

“是宫木啊。”

“江里先生，好久不见了。”

“抱歉把你们叫来，不过还得再等个十分钟左右。你们在外面等我一下吧。”

他们穿过遮挡鱼市场的卷帘门来到外面，那股一直萦绕的鱼腥味和寒气在春风中消散了。

三人凝视着草坪对面广阔的大海，过了一会儿，江里出现了。

他坐在一个当作椅子的黄色箱子上，点着了一支烟。

宫木苦笑着说。

“你以前烟瘾有这么大吗？”

“我想忘掉大海的味道。干这份工作，这味道总是挥之不去。”

江里面带阴沉的表情吐出烟雾，看了看另外两人。

“他们是你说的那些工作伙伴吗？”

“我叫秋津。平时承蒙宫木小姐照顾了。”

乌有盯着江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简短地介绍了自己。

曾经共同背负着秘密与痛苦，一起面对神的那二十年已经消失不见了。对于江里来说，现在的乌有只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年轻人。这么一想，眼前的这个男人就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墙，成了一个遥远的存在。

江里突然为自己突然把他们叫来道了歉，然后结结巴巴地开始说起了事情。

“我本来应该跟心理内科或者灵媒师说的，而不是找你宫木……”

“这样的事情可能会成为重要的线索。请告诉我们吧。”

停顿了一下，江里开口说道。

“最近，我总能看到奇怪的影子。不管是在工作的地方还是在家里。”

“影子吗？是什么样的样子呢？”

“很瘦，从体型上看应该是个男人，但个子不高。看起来像个人形，不过…… 偶尔能看到像乌贼或章鱼那样的长腿。”

三人的脑海中都闪过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曾经盘踞在江里和切间的故乡，索要祭品，只要看一眼就能让人失去理智的巨大邪神。

本以为这个神在村子遭受了大海浪的灾害后就消失了。

看到三人惊愕的样子，江里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连宫木你也不相信啊。”

“…… 不，只是有点惊讶，我相信您说的。因为我见过类似存在的记录。”

“你们做的工作还真是奇怪啊。好吧，要是弄清楚了，就告诉我一声。每次看到那个东西，我心情就很郁闷。”

江里摇了摇头，把视线投向脚下。

“那个东西出现的时候，地面就会像这样被弄湿。这是证明它不是幻觉的唯一证据。”

他的长靴脚尖处有一滩像唾液一样粘稠的水渍。江里用那滩水熄灭了香烟，然后站了起来。

他离开后，三人同时说道。

“唤潮之神……”

乌有脸色苍白地喃喃说道。

“但是，在之前的世界里，那个神一点动静都没有啊。它早就应该消失了才对，不是吗？”

“秋津先生，您能看到所有神的记录，对吧。唤潮之神还存在吗？”

“世界被重塑之后，很多记录都散失了。神也许也改变了形态。我也不能完全掌握情况。”

“这么说，唤潮之神可能还存在……”

乌有的话让另外两人陷入了沉默。

鱼市场的热闹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感觉寒意已经蔓延到了这里。

宫木表情严肃地说道。

“我有时候会想，我向那个存在祈求改变世界是不是错了。因为世界被重塑后，以前的记录和有效的应对方法都散失了。”

“礼酱……”

“父亲和片岸（かたぎし）先生的夫人都回来了。对于这一点我并不后悔。但是，我们得到了救赎，可从整个世界来看，情况也许并非如此。”

“但是，如果不那样做，大家都会一直不幸下去的。我和乌有先生都不认为那样做是错的。”

秋津的话让宫木露出了微笑。

“谢谢您。即使那没有错，我也打算面对重塑世界所带来的责任。”

就在乌有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黑色的影子从他们眼前掠过。

伴随着 “滋溜、湿滑” 的声音，像是拖着一块湿布，有什么东西在卷帘门的另一边蠕动着。

三人同时把视线投向那边。

一瞬间，一条黑色的、长长的像章鱼触手一样的东西在空中划过。

影子消失了。卷帘门下方流出一滩粘稠的透明水渍，浸湿了三人的脚尖。

中

政府大楼地下停车场深处的吸烟区，墙壁和天花板都被湿气浸湿了，然而空气却异常干燥。

宫木他们围在红色铁皮的立柱式烟灰缸旁，盯着两缕烟雾。

最先点着烟的是秋津。

“我查阅了神异研究室的书库，发现有好几份记录和江里先生所说的内容相同。出现了长着黑色触臂的人形影子，留下水痕后消失……”

“难道真的是唤潮之神又开始活动了吗？”

面对乌有的询问，秋津摇了摇头。

“它可能变得更强大了。一开始它只出现在海边或水域附近，但最近的记录显示，它也出现在陆地上，甚至是室内。”

宫木有些沮丧地说道。

“我本来还以为是错觉，但是昨天回家后，正在休假的父亲对我说，‘走廊都被水淹了，是不是你弄洒了什么东西’。”

“连切间先生那里都……”

乌有苍白的嘴唇颤抖着。

“唤潮之神会不会是在寻找那个村子四大名家的人啊。不赶紧想办法的话就危险了。”

“我也这么认为。我们是不是应该去现场确认一下元凶呢？”

“去那个村子？”

宫木点了点头。灰色的天花板上滴下漏雨的水珠，砸在地面上。

秋津神情忧郁地点了点头。

“走吧。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江里先生也能同行。他熟悉当地的地理情况，而且这件事也和他有关。”

对于乌有来说，听到渔船改造的船只螺旋桨劈开海水那激昂的声音，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切间和冷泉（れいぜい）也在。如今则是凝视着被飞沫笼罩的岛屿的宫木和秋津，还有江里也在船上。

乌有偷偷看了看江里的侧脸。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今后会和他共同经历二十年的命运。而现在，他又变回了一个陌生人。

江里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两人目光交汇。

“…… 看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有点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乌有强压下从心底涌起的感情，简短地说道。

“是切间先生吗？”

“开这种玩笑也太唐突了，真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烦死了。我就随便说说而已。”

江里摇了好几次头，把目光投向雾气弥漫的大海。

“没礼貌的小鬼。觉得你像也只是错觉罢了。”

“小鬼吗。” 乌有嘟囔着，也把手搭在旁边的甲板栏杆上。

“难道说，你想起你弟弟的事了？”

“…… 你是听宫木说的吗？”

江里一瞬间瞪大了眼睛，然后低下了头。

“小时候在海里失踪了。应该早就死了吧。”

他的记忆里既没有邪恶的神，也没有粗暴的仪式。即便如此，黑暗的影子依然如影随形。

“你和切间也认识吗？”

“嗯，算是吧。不过，只是一点点交情而已。”

“清二，我的弟弟和切间关系很好。切间更像是个哥哥。就在清二失踪前不久，他都不再叫我‘哥哥’了。因为我什么都没能为他做，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江里揉了揉眼下带着淡淡黑眼圈的地方。

“刚见面就说这种事，也没办法啊。”

“…… 我们可不止刚见面哦。”

螺旋桨的声音回荡着，仿佛在填补沉默的空白，岛屿渐渐靠近了。

从码头看到的景象让乌有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以前，村民们会把海岸挤得满满当当，来监视外来者，而如今的沙滩空无一人。

房屋被盐分侵蚀，变得泛白且倾斜，覆满沙子的渔船被遗弃在海浪拍打的岸边。

船靠岸后，宫木环顾了一下四周。

“乌有先生，您以前来过这里吧。”

“嗯，不过以前可没这么荒凉……”

江里没好气地说：“真抱歉啊。”

“你们的目标应该是崖下的岩滩吧。跟我来。反正这里也没别的可看的了。”

江里转过身，迈步向前走去，三人跟在他后面。

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村民们，黝黑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但谁也没有和他们搭话。

秋津一边拖着被沙子陷住而变得沉重的脚往前走，一边小声说道。

“我不知道现在该不该说，我调查了那些出现怪异现象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共同点。这些地方都有关于祭品的传说。”

“祭品，是吗？”

“也许唤潮之神也和这个世界一样，存在的方式发生了变化。以前的应对方法恐怕也不一定管用了……”

宫木的脚尖溅起了飞沫。

她以为踩到了水洼，晃了晃被黑色浸湿的高跟鞋，结果粘乎乎的水拉出了丝。

沙滩已经干透了。根本没有水洼，只有水痕在她脚下蔓延开来。黑色的触臂从她视野的边缘一闪而过。

“宫木小姐……”

“它靠近了呢。我们快点走吧。”

宫木不安地看了看秋津，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走。

即使天气晴朗，沙滩上也有些昏暗，一个更浓重的影子落了下来。

像鲨鱼牙齿一样陡峭的悬崖连绵不绝。正下方广阔的海面上，几块岩滩从波浪中探出头来，让人不禁联想到溺亡的人。

“再往前有个洞窟，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哦。你们真的要去吗？”

江里看了看他们三人，无奈地把目光投向前方。

“小心别滑倒了。”

他们一步一步地走在潮湿的岩滩上，被如霰弹般飞溅的浪花拍打着。

翻卷的白色漩涡仿佛在等着他们四人失足掉落。

乌有望着江里瘦削的背影。

那个从神秘的神和村民们手中逃脱的夜晚的记忆，鲜明地复苏了。

他沉浸在回忆中，本应踩在岩石上的脚却踢到了水面。像刀刃一样冰冷的水透过运动鞋渗了进来。

就在乌有差点掉进海里的时候，江里抓住了他的胳膊。

“对不起……”

“要是这么想，一开始就别跟着来啊。”

细长而有力的手指毫无感情地松开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过岩滩，直到能清晰地看到悬崖的凹凸不平。

一条长长的岩石延伸向洞窟，就像怪物黑色的口腔里伸出的舌头。

江里站在洞窟的入口处。

“再往前连村里的人都不会来。我也从来没进去过……”

冷汗从他黝黑的脸颊上滚落下来。江里按着太阳穴，像是在忍受着头痛。

“江里先生，您没事吧？”

“应该没人进去过……”

然而，与他的话相反，洞窟的左右两侧等间隔地排列着已经生锈的烛台

下

宫木抿紧了嘴唇。

“我去吧。”

“宫木小姐，很危险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秋津伸出的手，宫木温柔地挣脱开。

“江里先生已经被唤潮之神盯上了。乌有先生和秋津先生在万一出现状况时能立刻察觉并应对。用排除法来看，我去是最合适的。”

“别做这种像弃子一样的事。乌有先生肯定也这么想。”

说着她回头望去，乌有表情暧昧，把目光移开了。

“乌有先生……？”

就在秋津感到困惑的时候，宫木穿着湿鞋子走进了洞窟。

黑暗如同变成了焦油一般，粘稠的空气缠绕着她。洞窟深处，粗绳子和脏得看不出原本白色的白布湿漉漉地粘连在那里。

宫木踩过一滩水洼，往洞窟深处走去的瞬间，一阵剧烈的头痛摇晃着她的脑壳。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那种钝痛，仿佛粗糙的手指在直接搅拌她的大脑。眼泪、鼻涕和唾液流满了她的脸，让她喘不过气来。

黑暗像被撕开成了四瓣，蠕动着。从洞窟两侧延伸出的影子变成了无数的触臂，在她眼前凝固起来。

“宫木小姐！”

秋津的喊叫声像在水中听到的一样模糊不清。

“乌有先生，你为什么不阻止她！”

乌有没有回应。

宫木擦了擦脸，拼命地吸入空气。她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乌有不动一定是有原因的。回想一下至今为止的调查。

在黑暗中，曾经被封闭的地下通道的记忆浮现出来。那是个孤独的神。它以人类的恐惧为媒介。

这里的神也是这样的吧？

不，不对。如果是那样的话，乌有应该能察觉到那股恶意。

他不阻止自己，那么原因只有一个。这里的东西并不危险。

宫木深深地吸了口气，挺直身子，与黑暗对峙。

眼前那个巨大的黑色影子停止了动作，像尘埃一样消散了。

一缕微弱的光射进了洞窟。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乌有和秋津抓住了宫木的肩膀。她都没注意到两人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礼酱，你没事吧？”

“嗯……”

宫木凝视着前方，点了点头。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回荡着。

头痛消失了，像章鱼四瓣脚一样的东西也无影无踪了。但是，洞窟深处还有影子在蠕动。

那个影子是人形的。

湿漉漉的白色装束缠绕在身上，凸显出那消瘦身体的轮廓。

从脖子到肩膀垂着断开的粗麻绳，麻绳末端的四片板状装饰摇晃着。脸被和衣服一样的白布遮住，但能看到一撮独特的黑发和被太阳晒黑的皮肤。

虽然是人形，但背后伸出黑色细长的触手，在虚空中摇曳着。

洞窟入口处传来了湿漉漉的脚步声。江里脚步踉跄地踩过积水，超过了宫木他们。

在困惑的宫木和秋津旁边，乌有像自言自语般地喃喃说道。

“呐，人真的能变成神吗？”

“人变成神，是吗？”

“我不知道在这个世界是不是这样，但如果生前与神有很深的关联并受到强烈影响的人，也不是不可能……”

江里在那个影子前停了下来。

“是清二吗……？”

宫木他们嘴唇颤抖着。

“清二先生是……”

“江里的弟弟。”

影子用背后的触臂代替手臂蠕动着，把垂在脸上的白布往上推。

露出了一张少年般的面容，眼睛和嘴角露出了笑容。

“好久不见，哥哥。”

江里像断了线的人偶一样坐了下来。他的呼吸浅得像要溺水一样，从嘴唇间漏出。

“清二，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关系的。我没事的。”

“哪里没事了！你遭遇了那样的事情……”

江里握紧拳头，在要打向少年身体之前，无力地放了下来。

少年伸出双手和黑色的触臂，抚摸着哥哥的后背。

“你都记得吧，那个仪式的事，还有那位神的事。”

“全都想起来了。为了那个村子认为只要村民来了就会消失的神，我眼睁睁地看着你遭遇那样的事。一切都是白费，而你却因为这个……”

“不是白费哦。”

他抬起头，扫视了乌有他们一眼。

“你们是来到村子，和莲二郎（れんじろう）一起阻止了仪式的人吧。”

乌有慌乱地点了点头。

秋津向前走了一步。

“江里清二先生。我也是神。和你一样。”

“我知道。你保护了我哥哥和莲二郎的事我也知道。”

“既然这样，希望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抱着江里颤抖的后背，缓缓说道。

“我以为自己死了，等回过神来就已经在这里了。大概是因为你祈祷了吧，我这个原本只是神的影子的人才能行动了。”

他的视线指向乌有。二十年前，为了从肆虐的唤潮之神手中逃脱，乌有曾向留在洞窟里作为神的奴隶的影子祈祷。

“你，是那时的尾津大人（おうず样）吗……”

“因为你把莲二郎带来了，我想让你活下去，所以，只有我回应了你的祈祷。”

少年露出了成熟的神情，低下了头。

“村子快毁了，仪式也没有了，但唤潮之神并没有消失。我想如果这样下去，离开村子的神会渡过大海，袭击很多地方。连莲二郎他们所在的东京也是。”

秋津接过话头。

“所以，你就出现了。作为观测者出现，从而镇压住了神，对吗？”

“不仅是唤潮之神那里，渐渐地我也能去其他各种神所在的地方了。我还去了哥哥和莲二郎那里，吓了他们一跳呢。”

少年露出了符合他年龄的苦笑，江里紧紧抓住他的衣摆。

“你这样就满足了吗？死后还要一直被当作祭品。”

“这是我的意愿哦。我能去活着的时候去不了的地方，还能保护大家，我很开心。”

少年用无数的 “手” 支撑着站起来，把视线转向宫木。

“你是莲二郎的女儿吧。”

“您很清楚呢。虽然总有人说我们不太像……”

“我明白。你像莲二郎，而且很坚强。再过不久，我也许就能好好地去你们那里了。我去的话可以吗？”

宫木嘴角上扬。

“当然，我们正缺人手，非常欢迎。”

四人在微弱的阳光指引下，走出了洞窟。江里在岩滩尽头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清二，对不起。”

站在阴影浓重处的少年摇了摇头。

“没什么好道歉的。”

“道歉也晚了。我什么都没能为你做。你肯定也这么想吧。不用叫我哥哥也行。你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不叫了吧。”

少年一瞬间沉默了，有些害羞地把脸转开。

“那是，我觉得一直叫你哥哥太奇怪了，就想着换成兄长或者大哥什么的……”

江里像被戳中了痛处一样瑟缩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真傻。”

他们穿过被漩涡卷动的岩滩，终于在好不容易到达的沙滩上坐了下来。

乌有叼着香烟，轻轻撞了撞江里的侧腹。

“呐，你也想起我了吗？”

江里没有回答，而是从乌有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先点着后吐出了烟雾。

“放心吧。这二十年，你一次都没像过切间。”

“你这家伙，真该把你推到海里去。”

秋津看着两人，微微地笑了笑，然后凝视着岸边的石壁。

“清二先生已经不再只是唤潮之神的眷属了。作为神，他需要一个称呼。”

四人脚印的凹陷处积着的水，清澈地闪耀着光芒。

“他像海市蜃楼一样，能出现在任何地方，让大家逃脱…… 就叫逃水之神怎么样？”

宫木挨着秋津并肩而坐。

“好美的名字啊。”

“谢谢。没有名字的神的称呼都是我起的。”

乌有伸长脖子插嘴道。

“好厉害。就像小学生给自己的必杀技起名字一样，好酷啊。”

秋津身体微微一颤，浅色的皮肤泛起了红晕。

“不是的。我是记录之神，只是根据需要起名字，没想过酷不酷的问题。”

“没关系啦。真的很酷哦。”

“宫木小姐，你也别说了。”

江里对三人的吵闹感到无奈，把吐出的烟雾吹向大海。

“你听到了吗，清二。你最好别和他们成为伙伴。他们是一群笨蛋。这可是过来人说的，肯定是真的。”

在他放在沙子上的指尖旁，自动形成了一个水洼，看上去就像水下还有另一个沙滩一样。

＊＊＊

鱼市场的喧嚣让人始终无法习惯。

黑暗中，杂乱的招牌闪烁着光芒，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的声音，让人不禁联想到异国的魔都。

我驾驶着转台卡车，避开泡沫塑料箱和待拍卖的鱼。当我想着快点离开这里的时候，本应什么都没装载的车后部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我低头看着湿漉漉的地面。只有我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粘乎乎的痕迹，微微闪着光。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了苦笑。

“你是来观光的吗？”

黑色的触臂在背后晃动着。

我大幅度地让转台卡车迂回，回到了鱼市场的入口。

干脆就这样绕一圈吧。那家伙长时间地凝视着最可怕的神。拍卖的场景、居酒屋、透过卷帘门能看到的大海，不给他都展示一遍可不行。